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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45551 字 4个月前

第26章 用意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许是没什么气力脱离这个让她不知所措的拥抱,姜眉略显僵硬的身子逐渐不再那般抵抗,浅浅用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顾元琛心中暗喜,面上却并不显露太多。

“那这可就算是你答应本王了,”他有意冷着声音,似是在警告姜眉,“若是今后再说这种大逆不道,惹得本王生气的话,也休怪本王责罚你,可记得了?"

她轻嗯了一声,枕垫着顾元琛的肩膀阖目。

即便才缝针上过药的伤口被压得生疼,顾元琛也不曾挪动身体分毫。

只不过是贪恋她身上的若有似无的香味,想要永远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温存罢了。

静静坐了片刻,便至黄昏之时,何永春也让人将做好的饭菜送来姜眉的房间,打开食盒的时候,饭菜的香热气充盈了整间屋子,她低垂的眸子难得添了几分光亮。

“饿了?”

顾元琛也无需侍人在旁,自己动手把饭菜和鸡汤从食盒里面端了出来,只是不料这碗碟还烫着,蹙着眉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指腹。

瞧姜眉又在发呆,他借此表露着自己不满,提醒她将注意力放在饭菜上。

“你倒是自在,什么都不做,就站等着用膳吗?”

她回过神来,念了句对不起,便拿着勺子给顾元琛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在碟子里依样夹菜。

“不要你伺候,吃你的饭去,本王有手有脚。”

“我不饿,”她在桌上写道,“你吃完了也早点休息,我们明日还要早早赶路。”

“……本王不说第二遍,吃饭。”

他把方才被她夹满菜的碗碟放到她那边,可是看到她黯然的眼神,又担心她胡思乱想,便柔声道:“若是在自己的地界上用膳,本王素不喜人近前侍奉……想你可能不知道,并非是本王不想吃你夹的菜。”

“嗯。”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发声表达出来的简短回应。

姜眉似乎并没有什么胃口,把那碟子中的菜都吃了,将鸡汤一口饮尽,便再也不动筷子。

顾元琛忍着饿,面色又阴沉下来,只冷笑道:“莫不是本王和你抢吃的了?还是这饭菜太过粗陋,一点也不合你的胃口?好啊,我这就命梁胜拿馆驿内的厨子来,带到你面前,让他好好向你谢罪。”

姜眉握住他的手,连忙写道:“不要。”

“我吃东西会很快的……”

顾元琛不懂她又在烦恼什么,只是静静盯着她看。

他生气时,面容比任何时候都冷厉淡漠。

姜眉也不是傻瓜,她明白像顾元琛这样的人,肯低下头来对她说一些吐露心意的话,能在意她几分,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是想和他保持些距离,却也并不一定是这个时候。

在无声的压迫下,姜眉拿起筷子重新吃饭,只当顾元琛从未坐在对面。

他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吃东西会很快”,姜眉把食物看做充饥恢复体力的东西,也并不在意味道,胃口不小,不过也不是如饕餮一般风卷残云,没有吃相。

只是单纯地吃得又快又干净罢了。

若不是她好心留了一半饭菜,顾元琛没可能抢过她。

他借着喝汤,掩面轻笑,而后喊侍人来,将方才的饭菜再上一份。

“快吃吧,不够还有,你早说不就好了,本王的人委屈都不能受,岂还能饿了肚子?”

看她吃饭倒是很有趣,顾元琛养尊处优,自小也学得是文雅行事,多年病着,灌了不知道多少汤药,对口腹之欲提不起什么兴致,只是有她在对面坐着,瞧这女人吃着饭还能红了脸,倒也有了不少胃口。

“你可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喜欢什么口味的饭菜?”

他依旧斯条慢理吃着,却也不忘和姜眉说着话,似乎是下定决心要改掉这个哑姑娘话少阴郁的毛病。

姜眉咽下一大口米饭,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嘴角,局促地写道:“我什么都吃。”

“谁人不是什么都能吃,可是总要有几样你喜欢的罢?他顿了顿,“没什么,只是你护卫本王有功,待赶赴北边关城与血羽军总将会合,本王会好好奖赏你。”

她犹豫了片刻,写道:“羊肉,还有酥饼。”

顾元琛知道这是实话,心中大喜,又问是什么酥饼,如何做得,姜眉却答不上来,只知道是小莹送给她的一份。”

“哦,那应当不算是酥饼,只是烤制而成的炊饼,待t到开春之后,本王便让人从东昌送来。”

“谢谢。”

姜眉有些受宠若惊,一时话也多了起来,竟然主动问起了顾元琛将来几日的行程安排,说出了她的顾虑。

周云自然是窨楼一流的杀手,既然有人派她前来,那么后续的杀手只多不少,如果依旧按照先前的路线规划,只怕会遭遇更多危险。

她不好意思独自把饭菜吃光,索性找来了纸笔写:“你有没有想到,是谁会泄露你的行踪?窨楼行事有自己的规矩,我们杀人行刺,都是依照雇主给的消息。”

“不是‘我们’,你现在是本王的人,记好了。”

顾元琛耐心地纠正,姜眉亦默默颔首。

他轻叹了一声,无奈道:“坦白来说,本王的确不知,不知王府中的消息是如何不胫而走的,只疑心是亲近之人。”

“你真的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代价暗杀你?”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

他佯装愠怒之意,不满道:“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本王如今屡屡遭人行刺,是本王有错?本王呕心沥血,建兵血羽军,收复河山,讨诛逆贼,究竟有何罪过,至于让你,还有那些刺客下这般死手?”

姜眉回想起这数日来与顾元琛相处的种种,回想起许多他骂名背后不为人知的一面,满怀愧疚向他道歉,却被他用递来一块递到了唇边的鸡肉止住了话语。

“能担心本王,说明你这女人还算有几分良心。”

姜眉平生里从未被人喂过饭菜,可是顾元琛已经将金尊玉贵的手伸了过来,焉有拒绝的道理。

她只好张开口,浅浅地咬住那块鸡肉,含在口中细细地咀嚼。

侍人很快送来了新的饭菜,她如蒙大赦,逃到门边去接。

顾元琛问可有什么蜜饯果子之类的甜食,也让侍人去备上些,顺便带上一壶酒。

姜眉利落地打开了食盒,将饭菜一一端出,显然馆驿的厨子是用了心的,虽然所用的食材相差不多,却都换了不同的做法。

“好了,本王方才喂你吃东西,不管是知恩图报,还是感谢本王,都该你喂本王吃了。”

姜眉局促着夹起来一块鸡蛋,用手托隔着,尝试着不那么奇怪地将其递送到顾元琛的唇边。

“你抖什么?”他挑眉问道。

姜眉遥遥头,念道:“你快些吃吧,我看你并没有好好吃东西,一直在讲话。”

她倒是怪罪起自己来了,顾元琛真是觉得自己得了一位“妙人”。

咬下那口鸡蛋,他顺便勒令姜眉坐到自己身边去,理由也很是简单,方才姜眉吃得多,他吃得少,自然应当侍奉他,如今坐他身边也是更方便行事。

姜眉问:“你不是才说你不喜欢被人服侍?”

“此一时,彼一时,本王如今就是要人侍奉,你先吃,待你吃饱了,给本王夹菜。”

两人就这样别扭地吃过了晚膳,侍人收拾碗碟食盒时也送来了顾元琛要的蜜饯果子和酒,其实只是一盘普通的杏干和一碟枣泥饼。

“好了,你可以喂本王了。”

这话说得,好像是姜眉迫不急的要给他吃东西一般,真是无耻。

侍人一走,顾元琛就开始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姜眉被他烦得精神头都足了几分,也深知若是不让他满意,他今日是不会离开的。

她从盘子里挑挑拣拣,取一块杏干拿起,感受到果肉的韧硬,担心顾元琛不满意,便又挑了一块软润的,小心翼翼递到顾元琛的唇边,却不知为何手腕颤了一下,不慎用指尖碰到了他的唇珠,又将手尴尬地收回几分。

“这是何意?”顾元琛低笑,气息拂过她的指尖,“把本王当小猫小狗喂,还要招呼几下?你的手连刀剑都拿得稳,拼搏杀敌尚不迟疑,这一块小蜜饯却拿不动了?”

这般阴阳怪气,姜眉便更不想辩解,只垂眸避开他迫人的视线,默默把那杏干撕开成了一小块,再次递送到顾元琛面前。

他目光始终未离姜眉,启唇将那杏干抿在口中,唇瓣擦过姜眉的指腹,随后细细咀嚼。

姜眉也没忘了自己,吃了一整块杏干,看她面上的神色,应当是不讨厌这味道的

“你没吃饱,便自己拿回屋去吃吧。”

她在顾元琛掌心写道。

“怎是为了吃饱?便不能是为了雅趣?”

“雅趣是什么?”

顾元琛为两人各斟了一小杯酒,说道:“任是情好蜜意的夫妻,也要懂得寻些雅趣调剂,就比方说互相喂些吃的,自然是要挑选软和方便嚼咽的,你可明白?这杏干和糕饼之中,自然是选糕饼更好一些。”

姜眉点头,似乎是听懂了,可是眼神里分明是说:“这有什么用,有什么区别?”

“不过,方才你帮本王把杏干撕成小片,可见你还是懂得的”

姜眉仰头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尽,又拿了一块杏干塞进口中,酸甜的汁水混合着密实的果肉,她想不到顾元琛吃的那一小口有什么好的,还要那样品尝滋味。

她一边吃一边写道:“这些我知道,我学过。”

顾元琛不解问道:“学过什么?”

她将那杏干咽下肚,抿着唇继续写道:

“葡萄那样的,要一颗一颗剥了皮喂。”

“樱桃那样的,还要用玉签去扎,用手把核接着。”

她放下了笔,默默念道:“男人就是喜欢这样,我也不懂有什么意思,还是不饿,饿了就知道该怎么老实吃东西了。”

“你们皇家的人惯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什么雅趣,不就是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说得坦然直白,顾元琛想起她从前所经历的不幸过往,心头自然泛起阵阵刺痛,随即又被她这一知半解地大道理逗乐,觉得她说这话时很是纯稚可爱。

“如何就是勾引男人了,不许胡说,都说了,雅趣是夫妻之间情好所为,怎么就成了勾引男人,本王就勾引不得你了么?”

“你过来。”他不再满足于相对而坐,挽着姜眉的手,不由分说把人揽坐在自己怀里。

他拿起一块枣泥饼,将一角的花结掰下,缓缓送到姜眉唇边。

“咬。”

他哄诱着说道,手指在姜眉唇瓣抬起时向前送了几分,抚过她的舌尖,手上的酥粉和枣泥被她香舌带走,随后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湿润的唇瓣。

“你好好看着本王,究竟是雅趣还是勾引,这事情到底有没有意思?”

姜眉面颊红透,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倒也不是想让你学什么讨好谄媚人的办法……你只当做是和本王亲近一些,也不行么?”

他垂眸委屈地说道:“你不爱说话,又时时刻刻想着赶本王走,可知我心中担忧,不想你整日一个人闷闷不乐的。”

他想起来姜眉说的关于葡萄和樱桃的事,柔声补充道:“你若是不喜欢这样,直言便是,本王只是见你心中郁结,想多陪你几时。”

“可以。”

姜眉拿起一块杏干含入口中,随后又拿起一整块杏干喂到顾元琛口中。

“这样吃,也会好吃的。”

她在顾元琛手心缓缓写道。

第27章 谋策

顾元琛一时也分辨不清这女人到底是懂得太多,还是懂得太少,只是听她说完这话,便勾起唇角。

罢了,总归是拿捏得他的心的人。是他自己的错,偏生是这样古怪的性格,不吃软不吃硬,或许命中注定是要栽在姜眉这女人手里的。

其实他偏爱鲜果,并不甚喜果脯的滋味,只是这一两日药吃得多了,总觉得口中缺少了什么滋味,姜眉这一喂,反倒让这酸涩的杏干多了几分甘甜。

“喜欢吃?那明日给你带上些,不然总是不知道要如何谢过你。”

她又吃了一块,缓缓点头,随后出乎顾元琛意料地,缓缓将头枕在他的肩上,似是仍觉得不够安逸,又将双臂搭抱在他肩上依偎,品尝着那块杏干。

她的唇就在他耳畔,除却那拨挠人心的吐息,便是她口中细细的咀嚼声。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少有闲话,吃着杏干和点心,至将那壶酒饮尽。反倒是顾元琛先染上了一丝薄醉,烛火摇曳,在他的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浅影。

姜眉抬手抚他面上泛起的浮红,忽用柔软的唇珠在他的耳后轻蹭,小手探入他微敞的领口,用掌心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顾元琛喉结向下一压,涩声道:“……怎么了?”

姜眉不答,只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身子软作一滩水,溺在他怀里。

他低声叹道:“问你也不答,便这样撩拨本王,本王若上钩t了,把自己许了出去,你便转头不理人,让本王空受委屈。”

话虽如此,他却捧起姜眉的脸亲吻,直至两人唇舌发麻,姜眉在他背上乱抓才放开。

两人唇间勾起一抹银丝,目光离远些,顾元琛才看见她眼中已然迷离,噙着泪水。

“是身上难受?”

她清醒了几分,不愿作答,只是为他理好衣襟,起身倒了一杯冷茶便要往面上淋,却被顾元琛上前夺下了。

他单手将她抱起,一面走一面解她才穿好不久的衣裳,也将他的腰封丢在一旁。

只想新婚的夫妻,两相恩爱,也怕是一日有过一次犹觉不尽滋兴,何况他们远比夫妻的爱恨纠缠更深。

如今两心稍近,又有许多旁的因由促逼着,便管是真心欢愉还是半推半就,便只珍惜眼前良宵罢了。

撩拨了顾元琛一阵,而今又被他一阵撩拨,姜眉只觉头皮酥麻。

因药物积压在身子中的乏累与不快忽而宣泄出来,她不慎低吟出声。

她如今虽然不能言语,可嘤咛声却甚是撩人,顾元琛小腹一紧,忙去亲她。

这馆驿并不算大,床榻的响动已然不小了,若是再弄出些隐秘的声音,只怕手下之人要议论姜眉,让她心有烦恼。

姜眉点点头,一面流泪一面用手自己捂着嘴,眼神却勾人心魄,手臂更是压着他的腰将人向前揽。

顾元琛眼眸一暗,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吻她,帮她将那些低吟堵住在口中。

许是因为方才饮酒,他有些放纵了心性,拭去唇角的水渍,忽然笑了,停下来咬住姜眉的耳朵说起荤话:“委屈你了,待到了燕州关城,必有一个独院的住处给你,或夷平北蛮,回王府里,让夜里你想如何出声就如何出声。”

这又如何不算得雅趣呢。

姜眉听得面颊发烫,羞恼不已,身子却抖得厉害,只是被他压在身下不好反制,只能任他欺负,被逼着点头答应,总算是又抱在一起。

两人缠绵不休,直至月上中天,才双双得了解脱。

姜眉一面喘息,一面在他胸口写:“原以为你们王公贵族是知道羞惭的。”

他也不依不饶,揉着她的小腹沉声道:“你这女人都落落大方,本王还矜持什么?”

言罢,便又抱着她亲,直到她乏了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离开时,姜眉缩在被子里,面上的神色难得安然,只是若不是她的脸露在外面,在床上单薄得几乎看不到人形。

偏偏是这样一具瘦削的身体,那一日牵着他在雪地中行走,每一步却是那样的坚定有力。

顾元琛收起脑中的纷乱想法,让自己眉眼间的怜惜疼爱都收敛回淡漠的容色之下,回了自己的房间。

何永春还在等他,身边烧着水,香茗在略显黯淡的烛光里飘出淡淡朦胧雾气。

“王爷回来了!老奴等您好久了!”

“你应当早点去睡,左右本王都是在这馆驿里,去不了旁处,你何必担心本王……何永春,你的年纪大了,这次若非是洪英受了伤,本不该让你来这北边受苦。”

瞧见王爷这样说话,何永春便知道他定是心事重重,只拍了拍胸脯,说自己还康健着,至少能再照顾王爷二十个年头。

“本王能不能再活上二十年,还未可知呢。”

顾元琛冷嗤了一声,却又难以排解心中积郁苦闷。

“奴才看王爷心情应当还好,便斗胆问一句……姜眉那丫头,她是怎么说的?毕竟她从前是在这窨楼做杀手的,会否是窨楼有什么门道。方才奴才也想,会不会是我们自王府出行,车队不小,引人注意了。”

言外之意,洪永春不想让顾元琛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自己人,先前因为姜眉的事,府中的秘卫本就颇有怨言,若不是他和梁胜时时劝压,恐怕怨声只大不小,长此以往,更是对自家王爷这么些年付出的心血不利。

“不是,虫蠹在内——她没必要骗本王,本王也相信她说的话。”

“是,那奴才也就和小梁大人再做商量,想些办法,看看能不能在到达燕州城之前将这贼人捉住。”

顾元琛大抵是不抱什么信心,只微微颔首,转而说道:“馆驿的菜做得不错,是用心了,代本王赏赐吧,明日启程前,你记得带上两包此地的杏干,她爱吃这个……旁余的事,也没有了。”

瞧着王爷眼里难得的柔光,何永春心里却叹了口气。

自家王爷还是被姜眉这丫头迷上了,如今什么要紧的事,都不及这个怕磕怕碰的可怜宝贝要紧,何永春从前就说这是冤孽,如今日复一日在他眼前应验,只盼着未来相安无事罢。

*

为免延误行程,车队一连两日马不停蹄,除却停车短暂修整或是顾元琛身体不适不想见人的时候,姜眉大多和他在一起。

余下的时间,她便是和梁胜,还有另外名唤作吴虞的年轻护卫同乘一辆马车。

吴虞年纪与纪凌错相仿,眉目间轮廓较一般男子略深,倒是看起来浓眉大眼,性格也十分开朗,很快便和姜眉单方面的熟络起来,总是对着她说天说地,有时还会亲昵地唤她一声“姐姐”。

姜眉有时候也被他吵得耳朵烦,额角头疼,转念想起小莹还有不知下落的阿错,倒也觉得被他烦扰着,尚能免去心中无限的忧思。

此外让她感到异样的,便是梁胜的态度了。

先前梁胜明明对她已经没有多少敌意,甚至会主动和她说话,请教她有关武艺的事。可是自那日突发意外,她和顾元琛双双失联野外后,梁胜的态度便对她急转直下。

不说同她言语,就连抬眼瞧她的时候也很少有。

姜眉心下约能猜到缘由,梁胜应当是知道了自己和顾元琛之间发生的事。

他是忠义之人,品行亦当刚正,对顾元琛誓死效忠,大约是鄙夷她这样的女人罢,纵使不说出口,也是给自己留了脸面,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

因此,姜眉其实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感谢他送回了母亲的遗物,却又屡屡被梁胜的有意疏离逼退。

事情的转机是因为吴虞,那是离开馆驿后的第二日正午,顾元琛吃过药在车上午睡小憩,姜眉则下车寻了个地方晒太阳,吴虞又到她身边来和她说话,还给她带来了一个看起来不算香甜的果子。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因为吴虞识字不多,姜眉一边念一边比划着。

“自然是王爷赏的啊,这样天寒地冻,我还能去树上摘吗?姐姐快吃吧,这可是胜哥专门留给你的,他可说了,‘你别贪嘴,王爷有令,诸位弟兄们一人一个,她的!也不能少了!’”

他有意学着梁胜说话的语气,倒还真的是有模有样,姜眉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姐姐你笑我做什么,不过你笑起来可真漂亮啊。”

“不是笑话你,你学他说话,很有趣。”

姜眉对他念了两遍,吴虞才看懂是什么意思,耳根微红。

“嘿嘿,胜哥说话就是这样的,八成是和王爷学的,只不过王爷说话要更冷一些,我最怕的就是网王爷了。”

姜眉捧着那果子看了看,将其递给了吴虞,示意他吃掉。

顾元琛马车里什么都有,自然缺不了她的,至少看着吴虞吃,能让她担忧阿错的心稍稍放松几分。

闲来无事时,她一直想着阿错可能的结怨对象,或许她的思路错了,应当去查明自己行刺顾元琛之前,阿错接下的那个金签,那位雇主究竟是要让他行刺何人。

“姐姐你别发呆啊,我和你说话呢!”

姜眉点点头,吴虞脸上又露出笑脸:“我哪里有那么嘴馋,不就是想逗一逗胜哥吗,你现在不吃,可以等到了北边再吃,听说那边物资正紧缺着,北蛮人可真厉害,真凶啊,逼得燕州太守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逗他?”

“对啊,”吴虞笑道:“我说我要头吃掉,胜哥便不开心了,他一提到你就急,他从前可不这样,姐姐,你可喜欢胜哥吗?”

姜眉不由得眉头紧蹙,她想起那张刚正不阿,看着她时不屑又质疑的脸,努力地摇了摇头。

“啊,我就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了,真是可惜了,胜哥其实和你很般配的,他又那么关心你,你们俩在一起多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到北边去,你喜欢北边的风光吗?”

姜眉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他停止胡思乱想,随后用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话:

“两个人的事,非是一人一厢情愿可成的。”

“旁人也更无须横插一t脚。”

吴虞人很机灵,看出了姜眉这句话的用意,知道她不喜这样的玩笑话,连忙道歉。

“姐姐别生气,你就当我多嘴了好不好?不过胜哥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冷淡,他就是不知道如何与姑娘家相处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有几分神秘地说道:“捡到你那个香囊以后,他就一直想着如何还给你,又不失分寸和礼貌,所以你也别总不理他好不好?”

姜眉无奈,这如何就成了她的过错,真不知这吴虞是装得还是太单纯,怎么就看不出来是梁胜对她避之而及呢?

好在梁胜及时赶来,让吴虞去做自己的事,姜眉才不必要回答这个让她为难的问题。

“不必管他,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不会让他总烦扰你了。”

梁胜难得主动对她说话,可是话音落毕,便要转身离开,丝毫不愿多做停留。

姜眉拉住了他,用树枝在地上写画,对他说了声迟来许久的谢谢,把那淡蓝色的手帕从绣囊中取出,还给了梁胜。

手帕被她叠得很整齐,梁胜接过,攥紧在掌心里,眸光中少了几分防备,语气却依旧冷如剑锋。

“不必谢我,你若真相感谢,就去谢那个捡到香囊的弟兄吧……现在不行,那日他亦受了伤,不便行动,留在先前的馆驿,待回京之后你再当面谢过吧。”

梁胜是一个单纯的男人,姜眉一看便知道他在说谎。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道是你捡到的,故而我对你道谢,这是我娘的遗物,谢谢你。”

梁胜喉间一紧,望着她略带浅笑的唇角,无论是心神还是肉身,皆在那片刻浑然一荡。

“你应当知道我和王爷之间发生过的事了,对不对?”

她写道,手被冻得有些发红,梁胜对于女色的认知很浅,生命中出现过的女子寥寥,他只知道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双手。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样的女人。”

“你从来都觉得我很下贱。”

“也恨我杀了你最好的兄弟。”

“这些也是人之常情。”

梁胜出言反驳:“不,你怎会——”

姜眉打断了他,继续写道:

“可是我只希望能做好该做的事。”

“今后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希望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也免得顾元琛生气。”

看到她缓缓写下“求你”这两个字时,梁胜再也压抑不了内心的激荡,正欲开口劝解,何永春向两人走来,让姜眉回王爷马车上。

她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

梁胜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地上已经分辨不清的字,似乎方才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姜眉,他想把人喊住,嗓子却好像被捏紧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就这样眼睁睁的,无力地看着姜眉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回到王爷的马车上去。

“小梁大人,难得闲暇,老奴也来和你说几句话,看您这几日来心神不宁,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梁胜猛然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不定,答道:“无碍,多谢公公关怀。”

“不是奴才的关怀,是王爷吩咐奴才来问,那日王爷看到您心神不宁,便让老奴细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多谢王爷关怀,我当真并无大碍,只是担忧王爷能否平安到燕州城……何公公,那就我先回马车内休息片刻。”

梁胜行了一礼,匆匆转身,脑海中却不断回想起两日前在王爷的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让他脊背生寒的话语:

“她很好……”

“许是打小受欺凌惯了,如今给她一点点的好,她便会感激不尽……”

“和她熟了,她便会慢慢信任你……”

“呵,想我那好皇兄见了她,只怕是要魂牵梦绕……”

那日梁胜看到王爷顾不得身上伤口血流不止,怀抱着姜眉在积雪覆盖的山林间一路骑马飞奔,他便多少能猜到一些两人之间的情愫了。

姜眉是那样特别的女子,王爷会对她动心也是应当的。

可在门边站立得那分秒之中,他终于明白了。

姜眉杀了康义,武艺那样高强,人又那般坚韧,能熬过洪爷的讯问不开口,更是无依无靠无所仰赖的一个杀手。

为何王爷对这女子百般关切,险些让弟兄们寒心?为何那男刺客闯入府中后,王爷对自己提出不满时那般愤怒。

梁胜都明白了,那是王爷从来都在利用她,准备着把她送到陛下的身边去。

第28章 隐瞒

王爷如此决断,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姜眉是敌人,她杀了康义,害死众多弟兄,王爷对她只是利用,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王爷不曾婚配,虽对外声称身边姬妾众多,可是素来无人能近前侍奉,陛下便一直以此为由将女子送入王府之中,王爷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如今将人安插到陛下的身边去……或是让她行刺……无论如何,这对于自己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梁胜那时就不明白,不懂为何自己始终忧心忡忡,甚至失魂落魄地走到她的屋门外,借机将那香囊还给她,下意识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那天他没有开口。

“小梁大人?”

何永春出声提醒梁胜,今日他实在是太过古怪了,方才和姜眉那丫头说话时不还是好好的吗?

“嗯……何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何永春笑道:“您可要注意好身体,我瞧着您今日总是出神,方才还说要去休息,怎么便站在原地不动了,莫不是还有什么事要禀告王爷。”

他察觉梁胜方才的目光一直追着姜眉,看着她上了王爷的马车。

担心梁胜还因康义之事记恨着姜眉,不想他对顾元琛有所微辞,何永春便压低了一些声音,劝慰道:“您不用担心,王爷自有安排,王府里我们这些老人才是一条心,那丫头只是个外人罢了,物尽其用,留她一时,只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不必在意她。”

梁胜感到一阵恶寒自脊背攀升至他的脖颈。

他誓死效忠于王爷,他永远追随王爷,他日夜怀念康义和死去的弟兄们,他甚至愿意听从王爷的安排,接纳姜眉——他的仇人。

她只是王爷的一枚棋子,这应当是好事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与心定?

*

何永春唤人匆忙,姜眉以为顾元琛有要紧的事,便想着今后再同梁胜解释,匆匆回到他的马车上。

厢舆内沁着散发不去的药味,清苦甘凉的气息与层层裹紧,顾元琛躺着,望向车顶,一动不动。

想是方才难受得厉害,眉心被他自己掐出一道红印,金红的花钿藏掩其中,愈发衬托着他的神色黯淡空洞。

他不说话,姜眉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说什么,便挪坐到他身边,想要用手帕为他擦一擦额上的汗水。

却不料他如被火灼伤一般迅速躲开了,甚至可以说是避之不及,佐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

尽管这种满怀厌恶的目光只是一闪而过,姜眉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不满。

从前顾元琛似乎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她不在意,可是现在的她却不可能不在意。

许是察觉到她的错愕,顾元琛倏然回神,接过她的手帕,自己擦去额前的薄汗,。再抬眼看她时,又是那幽邃不可测的灼灼目光,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你怎么了?”

难得地,姜眉主动开口询问。

“本王还想问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注视着姜眉问冷冷说道:“本王问你,为何你要害本王做噩梦?你明知本王病着,方才梦里为何对本王恶语相向,不仅背叛,甚至还想要动手杀了本王?”

他满腔的幽怨和委屈太过真切,让姜眉一时忽略了这是多么无理取闹的质问。

既然是梦里发生的事,怎么还要找她来算账?

所以,方才他只是不满自己在梦里对他不好了?

姜眉的心事消解了几分,蹙眉写道:

“梦里的事我要如何掌控。”

“说不定只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顾元琛蛮横地说道:“本王可不管这些,既然梦里你得罪了本王,现如今是一定要补偿本王的。”

“补偿什么?”

“哼,你做了坏事,让本王心神不宁,却还想要问本王需要什么补偿,不该是你想尽办法讨好取悦,博本王一笑吗?”

姜眉虽受不了他这无理取闹,却也因这句话心中少了几分忧虑。

他方才那样瞧着她,只是因为做了噩梦下意识的举动而已,不是厌恶她。

“愣着做什么,怎么总是让本王等着,有等你这功夫,去寻别人t,想必早就能哄得本王开怀了。”

“那你去寻别人。”

姜眉本已经打算要为他揉按两鬓了,听他这样说,又把手收了回来。

顾元琛很是受用,当下认了错,承诺不再胡说,而后毫不客气地枕在了她的膝上。

他没再说话,像只不愁吃喝的老猫一样,闭起眼睛享受日日闲散。

只是他与猫不同,大多时候顾元琛是睁着眼睛,静静地专注地凝望姜眉,用手抚着她的膝盖,他还记得姜眉左膝受过重伤。

“你还不曾和我说,为何叫我来车上。”

姜眉揉按了一会儿手腕有些酸了,停下来略作休整,在他的心口写问道。

顾元琛却没有回答,反而喃喃道:“和你说话又是真是不易,明明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要等上许久才能弄明白你的意思。”

他坐起身,抬手轻轻抚过姜眉的脖颈。

“你要是能同我讲话该多好,我想听到你的声音……想来燕州北地能寻得一些不同寻常的药方,试试看能不能治好你的嗓子。”

“不然就太可惜了。”

他的手沿着姜眉的颈侧向上,指腹在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这样突然的亲密让姜眉有一些不大适应,却并没有躲开。

“好了,你下去吧!”

他忽然说道,随后在姜眉呆愣时,猝不及防地用手指在她颊侧轻轻掐了一把。

这忽冷忽热的态度,着实令人费解。

“本王方才病着,身上出了些汗,要换件里衣,怎么,你还要盯着看不成?”

姜眉也有些恼了,左右不是没见过他不着寸缕的样子,便把他按倒在马车里,三两下便把顾元琛的衣服扒开了,随即把他留在原地不管。

她不该胡思乱想的,有什么好想的,顾元琛还是那么讨厌,无理取闹,一点亏都吃不得,还总欺负她。

“你很烦人。”

姜眉气不过,手在半途折返,在他半赤裸的胸口重重写道。

停“笔”后,也没把他被扯开的衣服复原回去,反而只将他衣领扯得更开。

“哈哈哈哈哈!”

顾元琛握住她的手,仰面爽朗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度可笑的笑话一般。

姜眉更生气了,背转过身便要准备下马车。

“你去哪儿——都说了,你让本王笑出来,本王便不会计较你梦里做了坏事,你赢了,因为你生气的样子的确很有意思,本王看见你便想笑。”

他坐起身来,一面整理自己的衣服,又扳过姜眉的脸仔细端瞧。

“你就是为了惹我生气才叫我上车?”

姜眉仍是觉得他不可以理喻,在他手心飞快写道,或许如今也只有顾元琛能看懂她写的话。

“就不能是本王烦闷,想你了,才叫你来的。”

姜眉犹豫了许久,才说出自己方才便想说的话:

“可是你方才为什么躲开我?”

“我只是想帮你擦汗。”

“你不喜欢这样,告诉我就好。”

“以后我不会做了。”

顾元琛握住她的手轻咬了一口。

“本王自然喜欢。”

只是他似乎不愿再深谈此事,便道:“你梦里欺负本王,本王又在病中,一时精神恍惚也是有可能的。”

他唇角勾笑:“如若你还是因这一点小事不满,本王就补偿你好了。”

言罢,他不由分说抱着姜眉的腰,扶她一起躺下,在时而颠簸时而平稳的马车内,两人的身体也意外地相拥更紧,更加紧密地贴合。

唇舌纠缠,他倾城掠地一般索吻,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被姜眉吞吃如腹一般。

体谅他病重,姜眉也不用力,小兔踢腾一般只痒不痛的拳头推打着他的胸口,他才不舍地将人放开,听着她伏在自己肩头,在自己的耳畔喘息。

“若是不喜欢,你要告诉本王。”

见姜眉没有回应,他便补充道:“不论喜欢你喜欢,你不回答可不作数,快点,选一个。”

“你喜欢本王吗?”

他今日似乎是一定要求得一个答案的,姜眉却不愿意匆匆回答,她有自己的看法,她在顾元琛手臂上写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或许这是一个有些敷衍的回答,可是这便是她心中所想,她还无法去喜欢上一个人,更遑论爱上一个人。

她什么都没有,不能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一般去爱上一个人。

那样太傻了,她已经吃尽了世上种种苦头,她也知道顾元琛饱尝过苦楚滋味,他应该能明白自己的。

所以她只能这样回答。

“哦,那方才你怎么还说讨厌本王?本王也要这么说,我讨厌你,你是个坏女人!”

顾元琛下定决心要惩治这个坏女人,用靠枕垫起她的腰,捧着她的脸,看她面带狐狸一样狡黠的笑意,看她紧抿唇瓣轻蹙绣眉,看她面色涨红,陷入无声的欲海。

他抱着云雨之后沉沉睡去的姜眉,她亦紧紧抱着自己,似乎是流连温存,口中呢喃着,不知在心里想什么。

有时她会因不安下意识想要逃离,身体发抖,或许她正在梦中经历一场可怕的梦魇。

只是无论如何,顾元琛都保持着拥她入怀的姿势,只是他不能欺骗过自己的内心。

他有些害怕,他不敢回忆方才那个梦,也不想让过去不快的回忆侵蚀当下的美好,更不想让姜眉知道。

顾元琛将人放下,用薄毯包住伤痕累累的身躯,瞧着她因突然袭来的寒凉不安地蜷缩起身体。

“为何偏偏是你……”

他捧起姜眉的脸亲吻,有许多事,顾元琛编造谎话骗了她,可是关于这张脸,他没有说过谎话。

当真是恨极了这张脸啊,可是在面对姜眉的时候,顾元琛却又根本没有可能去克制爱怜之情。

大抵就是应了那句世上好物不坚牢,总是要有一些遗憾的。

身下的人裹着毯子不断呻|吟着,顾元琛一时失神,任她在寒凉中无处躲藏,无处所依,只是目无感情地注视。

无论注视多久,他都只看到姜眉,复把人紧拥抱在怀中,给她一个不算温暖的依靠,姜眉感知着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在睡梦中下意识攀着他的身体。

她或许说不出答案,说不出是喜欢顾元琛还是不喜欢,可是她的身体可以给出一个绝无谎言的答复。

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是她唯一能得到的一点点可以被她不必有顾虑便可汲取的温度。

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29章 不渝

行路十日余,一行人等安然抵达燕州,大周疆土的最北边境,自燕州城向北,出崇峪关口,穿过茫茫荒原石漠,便是北蛮世代聚居之地。

只是如今,无论黄沙碎石,亦或牧草林溪,皆被鬼魅一般的白雪覆没,除却两军对垒所修建的城防军事,竟再无半点人迹,唯余车马行走之道,在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之中留下斑驳沟痕。

这样的景色,还是姜眉在抵达燕州半月后,在何永春陪伴下登崇峪关城得以瞧见。

她的身子很不好,那日误被她吸入的胭虿散所带来的影响远超于她的预料。

起初是鼻血时流,昏昏欲睡,一觉睡醒之后便忘记了前夜发生之事,再后来便是浑身酸软无力,不思水米,脑中反复回想着那胭虿散的滋味,求之不得,更于深夜孤身之时辗转难寐。

即便有时心照不宣之下,顾元琛能帮她解一解这药物催逼之下的燃眉之急,却不能救她早就已经失去反抗之志的心。

抵达燕州前一日,众人在雁回崮的馆驿中停留休息,那一日白天没有风雪,太阳晒得很暖,许多人都外出走动,姜眉却只有紧闭着门窗,在不知是冷还是热的虚妄之中,沉溺在无边苦海。

她甚至开始疑惑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洪英残忍的审讯的,为什么如今却忍受不得了?

自由的日子久了,她忘记了从前被胭虿散控制的滋味,忘记了那如蚁噬骨的痛楚。

姜眉锁着门,并不愿让人看到她不堪的模样,可是什么锁都拦不住顾元琛,他才不在乎,偏要闯进来看她垂死挣扎,

这不是姜眉第一次因胭虿散发病了,这可怕的模样,顾元琛就已经见过了,他只是没想到,不过是相隔了几个日夜,却能把一个好好的人,变成如今这连妖鬼都不堪做比的模样。

姜眉知道自己的模样吓到了顾元琛,用仅存的力气,将棉被覆在自己脸上,却无法请他离开。

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好痛好痒啊。

从发顶到足趾尖,从肌肤到血肉包裹着的骨头,每一分一寸都痛。她不由得想起那一夜洪英命人扒开她的眼睛,让她看着自己的指甲是怎样t被一片片生生掀起,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拶枷下根根断裂,看着那根粗钉一般的“针”从她的腿窝间缓缓打入。

她为什么不能去死呢!死了,便是一了百了,死了,不论是身还是心都不不必再想起过往,死了就再也不会受苦了。

能救她的只有胭虿散,先前周云那一整包胭虿散中,还有不少药粉残留在纸包内,那时顾元琛担心是毒药,反而命人收了起来。

他无声伫立良久,才在床榻边上坐下,冷眼瞧着姜眉,用手一遍遍擦抚她的眼泪,却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接触到她面颊以外任何的地方。

尽管姜眉已经提前剪了指甲,可是见到她在脖颈上抓出一道又一道渗血的红痕,口中的雪白的布巾染成红色之时,顾元琛终究没再忍心看下去。

他给了姜眉“解药”,看着她服用过后,一点点从痛苦中逃离,活在真实的无尽绝望中。

三夜前温存过后,姜眉对他说过,过两日她病得或许更重,千万不要给她用胭虿散,她宁愿一死。

这话她说得轻易,却怎么让他忍心下手?

而今她明明还有一身骨头,却又似乎是处处筋脉尽断,顾元琛低下头把人捞起来,摘掉了堵在她口中的布巾,将绵软虚脱的身体揽在怀里。

“你或许不该托付本王,本王没有你那颗狠心,你若是恨,就恨本王罢。”

姜眉只是趴伏在他耳边,嘶哑含混地说着什么话,顾元琛分辨了许久,才听到她在说:“好舒服。”

“好舒服,好痛快。”

她就这样重复着这六个字,直到这呢喃声变为悲怆啜泣,才是她真正离开了一场噩梦,回到冰冷的现实中。

“好了,别哭了,就算是寻遍天下,本王也一定会治好你,这不是你的错……”

姜眉是因他遭受这些痛苦的,顾元琛知道,这是他的罪过。

他把姜眉放回小榻上,看到她饱尝凌虐后泪水横流的面容,心口闷痛难当。

姜眉仰面失神,或许是在责怪自己方才的反应。

是胭虿散害她如此,也是胭虿散救她于苦难之中,这才是最痛苦的事。

“这次吃了,下次再发病是什么时候?”

顾元琛细心地问道,希望能稍稍转走她的注意。

姜眉口中似乎是说着“一月余”,又很快摇头否定,这次误用了太多,她也不敢肯定下一次发病会不会是明日。

“王爷。”

她嘶声念道,抬手想去抓住顾元琛的手臂,却在半途无法支撑,落回床榻间。

这好像还是姜眉头一次主动唤他,顾元琛亦听得清清楚楚

“嗯,我在这里。”

顾元琛伏低身子凑近她的唇边。

“你陪陪我可以吗……”

不必她念出“若你没有要事”,顾元琛便点头,解下外衫躺在她身侧,将她抱入怀中。

姜眉在他手臂上缓慢写道:“谢谢你,是我太不争气了。”

“说这傻话做什么。”

顾元琛揉了揉她汗湿的额头,将人搂得紧了一些。

“昨天夜里到馆驿后我没睡着。”

“我就一直在想着胭虿散。”

“可是刚才,我真的觉得解脱了。”

“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快活过了。”

她在写胭虿散这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格外的放松,身体下意识向顾元琛的怀里靠近。

三日前,顾元琛见她无精打采一整日,夜里亲昵之后却不似从前那般稍得轻松,只因头痛难以入眠,便问起她胭虿散病发之时是何感受。

姜眉告诉他是痛。

是痒。

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里都有虫子在慢慢爬,然后感觉到它们吸饱了血,开始钻进肉里,吃光了肉,再沙沙地啃咬着骨头。

恨不得要用刀子剔下血肉,把骨头打碎,一个个捻出这些害人的虫子,可是刀扎进手臂里,却又连痛都感觉不到。

那一夜她不曾安眠,顾元琛亦然。

“还说傻话,”顾元琛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故作轻快地说道,“是你见识到的太少,这世上快活的事有许多,你若是想知道,就让本王带你去见识,其余没用的胡话不要再提。”

姜眉似乎没有听进去劝慰,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又写道:

“小的时候我没有练好功。”

“褚盛罚我跪在门槛上两个时辰。”

“夜里我腿疼睡不着,他来安慰我。”

“他给了我一块加了胭虿散的米糖。”

姜眉喉间发出苦闷的笑声,停顿了许久才写又写道:“他说,吃了就不会痛了。”

顾元琛感受到自己的胸口被滚烫的泪水灼湿,姜眉从来嫌恶自己不堪的过往,极少愿意诉说从前的不幸,只是因烦忧无法排解,偶尔吐露的一两句悲怀,就足以让他的心百般刺痛。

“那些已经是过去了,方才不都答应你了,不论是付出什么代价,本王都会治好你——明日就要到燕州了,这些时日你且留在燕州的住所,替本王看好家,待本王安定好军中事务,崇峪关外局势稳定,本王再带你到关城。”

而后姜眉沉默良久,久到顾元琛以为她已倦极睡去,才感到胸口传来细微的触感。

“你一定要打胜仗,我信你。”

她只写了这一句,再无他言。

顾元琛将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第二日才至燕州,天子的圣旨便已经发来,顾元珩得知他先斩后奏前往北边,勃然大怒,是朝中诸多大臣劝阻着,方没有治他欺君之罪,只让他将功补过。

天气转暖,北蛮境内动乱频频,战事只怕是迫在眉睫。

即便再放心不下,顾元琛也只能将姜眉留给旁人照料,如今常峪关城之上再见,已然是时隔数十日之久。

他让姜眉留在燕州城,配合着大夫们方术好好医治身体,即便一时不能求得解药,也可以减缓胭虿散带来的痛苦,却不知为何姜眉执意要来见他一面。

恰逢关外最后一道城防驻设今日竣工,顾元琛担心她在燕州城里闷久了,特意让她登上城楼来见自己。

只是他没想到姜眉能瘦成这样,裹着棉衣狐裘,却单薄得能被城楼上北地肆虐的烈风吹走一般。

姜眉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远远眺望远方与白雪相接的澄蓝天空,瞧着一队又一队车马自关城而出,直奔血羽军营寨与城防所在,她的目光显而易见地明亮了几分。

“看够了吗?许久不见,你不说说如何思念本王,就只顾着看这些?”

顾元琛忍不住出声提醒,姜眉转过身来,眼里的光彩并未淡去,她认真地抱了抱顾元琛,用手拂去他面上雪片融化后留下的水珠。

“你瘦了许多,都快有些认不出了。”

她在顾元琛胸口写道。

哼。

还不等自己嘲笑她,她居然敢以此事取笑自己,顾元琛自然不满,只是不动声色,带着她下楼,待行至无人之处,将她提抱在了怀里,一路带回了府中。

说来也是有趣,上一次把她抱起来行路,还是纪凌错那小子夜闯王府之时。

姜眉老实安静得让顾元琛感到意外,甚至一路带她回了屋中,关上了大门,放在书案上,也一点反抗都没有。

不是她变了性子,而是她的确没有多余的力气。

虽然劳心军务,顾元琛也一直挂念着她,她每日吃多少饭,喝得什么药,他都心知肚明,因而也知道即便有鸠穆平用心医治,她的身子并未有多少好转。

虽然是他一路抱着姜眉回来,可是坐下后咳嗽喘息不断的人是她,她也不说话,只是仰脸望着顾元琛。

她这样子不对劲。

顾元琛捧着她的脸,手上的力气微微加重了几分,冷声道:“方才见了本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什么规矩都忘了?今日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给本王暖暖床榻赔罪吧。”

他有意把话说得过分了些,姜眉却丝毫不在意这轻佻,不似往常那样要与他争辩,只笑着点了点头。

“床榻还需两个人一起才能暖。”

她在顾元琛胸口写道。

哼。

他就知道,这笑容绝不是依顺卖乖,反而是挑衅。

顾元琛才从军营回来,身上还穿着甲胄,担心硌得她不舒服,转身去换常服,口中却不依饶。

姜眉盯着他换衣服,一言不发,待人回到面前,伸出手指勾住了他才系好的腰封。

稍稍用力,两根纤细的指节就没入了深处。

“没有。”

姜眉仰面瞧着顾元琛,手指在腰封和他小腹之间轻轻摩挲,眼角蒙着一层水雾一般,用妖魅的目光瞧着他。

哼。

顾元琛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强分开她两腿,却不吻她,只是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待她想主动一些时,t却向后一躲,如此往复了几下,姜眉正欲开口,他才深深吻了上去,尝着她口中的清甜滋味,看似温柔,却不顾她渐重的呼吸声,把人亲得眼角泛红,嘤咛出了声。

他瞧着姜眉喘息的模样,幽幽说道:“你是不是以为你才养好身体,本王就忌讳着不敢收拾你?你今夜是不是想吃点苦头了?”

顾元琛性情难以捉摸,熟悉的人只知道他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却不知道他偏偏是只吃姜眉这气恼他给他下套子放钓钩的一套。

越是知道里面陷阱无数,他还要乐此不疲地做一只傻兔子,生生往这小狐狸的套子中钻。

第30章 线索

她今日乖顺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即便顾元琛再觉得不对劲,却也骗不了自己这十余日来对姜眉是如何万般思念,更气她藏了坏水,憋着坏不和他说实话。

先前难受了要找他缓解,他哪一次不是答应,只怕是为了别的事来的。

那也有罪,既是有事央求于他,直接开口不就好了,他顾元琛有什么满足不了她的,偏偏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他心里总是隔着几分不顺。

故而最终把人抱到榻上云雨缠绵之时,他也没留太多怜惜,将她的手制在头顶,欺负她坏了嗓子失了声,身入花巷,偏偏是寻了最难耐的一处反复流连,瞧着她眼里沁着泪喘息不停的模样。

“咬你嘴唇做什么,本来也不丑,非要成天瘪着嘴苦着脸,在本王面前卖这惨相,让本王心疼你。”

他心里的不快发泄不完,便向姜眉找茬,狭眸看着那粉润的唇,□□烧得更旺,却又不想太快便宜了她,知道她如今想要他,却故意不去吻她,抬手去抚拨,却不慎从她唇舌间拨弄出了一声娇柔的低鸣。

“把眼睛睁开,谁许你闭眼了?”

胸腹间的邪火烧得厉害,顾元琛却又真怕弄坏了她这玉养的身子,只能在一些不紧不慢的地方上好好治她,姜眉倒也听话,艰难地睁开眼瞧他,仰起头在他没有笑意的唇上轻轻舔舐。

“敬王爷,我怎么还没吃到苦头呢。”

她张口缓缓念着,在无声的浪潮中微眯起了眼睛,从他的钳制中抽出了手,指尖自他的大腿向上撩,一路滑到他的小腹上。

顾元琛当真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会勾引人的女人,怎么她连话都说不出,就是张张嘴巴,眼角带笑直直瞧着他,便把他所有的理智和自持都乱散了,他都有点忘了先前在王府时2姜眉是如何对他冷眼斜晲着,一副恨不能杀了他的模样。

若是能再早一些时候遇见她该有多好。

顾元琛无奈笑了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着糜乱的话:“你这小贱人,你看看自己,如今活像个小娼妇!你把本王当什么了?”

虽然说了不少淫词,乱性了些,姜眉却没有恼,反倒是笑了,顺势将人搂住,吻着他的唇瓣不放。

微凉的手指在他下腹最敏感的地方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顾元琛良久才反应过来,先是气得眉峰紧促,将她压在小榻边,欺负得床架吱呀作响,后又自觉奈何不了她,不轻不重地流连,惹得她主动抱紧自己的腰身。

“我是娼妇,王爷是荡夫,不曾婚配就已经和我这娼妇搅和在一起。”

那就做个荡夫吧,顾元琛最终是笑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身边就多了这样一个妙人,命悬一线时,能不顾一切拉着他在半人高的积雪里走下去,缠绵悱恻之时,又总能让他抛却一切烦忧苦闷,只沉沦这一刻春光。

“眉儿,若是再早些遇到你该多好,再早一些,为什么石贼之乱前不能遇到你呢……”

姜眉沉溺在欲海中,没太注意顾元琛在呢喃什么,只是抱紧他的身子,享受着他索取的吻。

顾元琛很懂她,今日她来看他,的确是为了一件事。

十余日不见,除却每日想尽办法忘却胭虿散的折磨,担忧阿错,便是反复回想起顾元琛。

有时是他那冷酷又残忍,逼人不得不就范的手段,有时是他病中的模样,想起他生闷气,想起他看到边防捷报时眼角的喜悦之色。

这几日胭虿散对她的影响小了许多,她是想来看看自己的心意。

故而云雨过后,顾元琛一面抱着她感受温存,又气恼自己不争气,质问她到底憋了什么坏事,想求他做什么的时候,姜眉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来看望你,听鸠医师说,你前日自血羽军营回来时被人射了暗箭,万幸梁胜在身边。”

得知她并无所求,顾元琛本还心中诧异,可是弄懂她后半句写得什么,不由得心头一暖。

“本王无碍,这点小伤算什么。”

“那我能不能留下?这几日我并不经常难受了,或许可以帮上些什么,不然回去了,又是一个人整日躺着,无所事事。”

“可以。”

顾元琛将人用毯子裹紧,抱着姜眉坐到了书案前,给了她纸笔。

若是再任她在自己胸口上写字,只怕他又要忍不住和她亲昵,方才的一场,便已经累了她身子,他既心疼她,便不可没有节制。

瞧着她坐在自己怀中,安静写字的模样,本也就已经是一件赏心悦目,排解烦忧之事。

“这几日,窨楼那边有没有消息?”

顾元琛没有隐瞒,将亲卫和洪英调查所得一一告知了姜眉。

如今窨楼在京畿,并州,青州的各处据点,以及联络枢所,大多已经被清剿,只有京畿一带尚有几处残余。

顾元琛本就疑心窨楼近年来如此兴风作浪是有朝中势力庇佑,便也暂时放弃步步紧逼,想待战事过后继续深查。

窨楼的前身,乃是顾元琛之父康武帝顾淮在位时,宰相石宗云为皇室设立的情报机构赤衣楼,明里是天子的密探,暗中却早已成此贼私兵,专行构陷忠良,铲除异己的勾当。

而后康武帝沉迷仙药长生之道,朝政渐废,石宗云生窃国之心,勾结时任北蛮大帅乌厌术齐起兵谋反。

燕州攻破,国都陷落,康武帝战死殉国,王公宗室逃渡南方,黔首布衣流亡战火,神州板荡,山河破碎,历时八载又余,直至复国还都,江山满目疮痍。

篡国期间,石贼行封禅大典前夜于定州行宫暴毙,麾下兵乱,时局动荡,赤衣楼更名窨楼,转为杀手组织,藏于地下,转以胭虿散控制大批杀手,暗中扩张势力,尚不知如今何人于背后执掌。

姜眉半生身在窨楼,却也根本不知这些过往,她只知道如若没有石宗云祸乱朝纲,她的爹娘或许不会死,若是北蛮不曾入侵中原,她也不会落入褚盛之手。

她忽然写道:

“所以我是反贼吗?”

顾元琛闻言,在她鼻子上剐了一下,轻声笑道:“说这胡话做什么,石宗云那厮都能被腐儒说成大兴水利有功,你却先把自己当做是十恶不赦之人了。”

姜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问了这样一个有些蠢笨的问题,大抵是她第一次认真听得这些家国之事,心中一时激荡罢了。

“莫不是你先前要杀本王,毫不手软,如今心有愧疚了吧?”

顾元琛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揉了揉她的面颊,柔声道:“说来,此番若不是你这悍娘来刺杀本王,险要了本王的命,本王还当真没能寻得契机,去根除这窨楼呢。”

姜眉似乎对这些事很感兴趣,写问道:“从前没有契机吗?”

“皇兄的龙武军起于西北,本王的血羽军发于江南。说到底,我二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才报得国仇家恨的,自然深知刀兵之重。”

顾元琛轻叹了一声,语气中是鲜少表露的忧虑,“赵书礼那帮前朝遗老,总还想着先帝在位时文官势大的美梦,更可笑的便是我那好皇兄了,登基后竟也渐渐信起什么仁政德化,将一帮不识干戈的酸儒复提拔上来,导致朝堂之上纷争不断。”

“若不是他为了个女人病倒,本王料理着朝政,真怕这群蠢货再将江山葬送。”他本是瞧着姜眉说话,忽然转过了头去,声色低喃着说道。

“你也知道的,朝中局势还是应当平稳些,本王不得不顾平衡,只是这几年天灾不断,天下不太平,窨楼这群阴沟老鼠侥幸苟活了几时罢了。”

看姜眉神色微动,他笑了,捧着她的脸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自不是阴沟老鼠,不是说你,你如今是本王的人。”

说了这许昔年往事,顾元琛不免敞开t了些心扉,说他痛恨当年未能手刃石贼,从未忘记清剿叛党余孽,他绝不会放过窨楼极其背后之人。

“这窨楼把你害成这样,害我二人之间平添了多少遗憾,本王是为自己和手下报仇,也是为你报仇。”

姜眉看他时而郁郁不平时而满心激昂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总觉得这世上有两个顾元琛,一个是她从前印象中的,一个是她这些时日里眼中看到的。

见姜眉沉默不语,顾元琛以为是自己提及窨楼让她想起了过往不快,便岔开了话题,“大度”地告诉了她另一个消息,关于纪凌错的。

“先说好了,若是让本王瞧见你激动的模样,立时就派人去追杀他。”

姜眉自然不敢露出半点喜色,老实地听顾元琛讲有关阿错之事。

他的确没有死,应当只是身受重伤,但是如今却好不到哪里去,不仅被官府通缉,亦被窨楼之人追杀。

虽然知道纪凌错这小子绝非安分之辈,顾元琛却也万万想不到他能惹出如此祸事。

“依本王看,你们这些人是仗着自己有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觉得自己当真能为所欲为了,你可知那纪凌错犯了何事被官府通缉?”

姜眉摇头。

“潜入丞相府偷盗,”顾元琛一字一顿,刻意放缓了语调,“奸杀丞相夫人。”

他自然知晓此事不会是纪凌错做的,但见那小子惹了这一身臭名,如今被□□白道追杀,自然乐而见得,便一定要在姜眉面前好好“参他一本”。

姜眉面色凝重,急急写道:“他不会这样做的,他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

顾元琛只盯着那写了一半又被划掉的“阿错”,冷着眉目不言,趁着姜眉不注意,揽着她的腰在她臀肉上落下一掌。

“本王都说了讨厌他,你还一点分寸都不知道,到底还想不想听了!”

姜眉忽然被他这样对待,双颊微红,可是想到顾元琛从前说过的话,不想惹他不开心,便低头认错。

顾元琛却不依不饶问道:“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做坏事了?本王看着那小子和你一样不是好东西!”

她提笔写道:“我自幼看照阿错,和他说不可欺辱女子,他也不屑于这样去做,何况那是与他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丞相夫人。”

“哼,他是不是坏种可不由你说了算——不管是谁杀了赵书礼的夫人,如今都将祸水引到了他的头上,你可知道他为何被窨楼下令追杀么?他杀了一个青衣堂的主事。”

姜眉依旧眉头紧锁,问此事是何时发生,会不会正是因为阿错杀了这位主事,才会被人栽赃陷害。

顾元琛亦对此所知不多,只知道那是纪凌错闯入王府后的几日内发生的事,纪凌错究竟有何目的,尚无人可知。

然而,丞相赵书礼的发妻被杀,却是在他与姜眉抵达燕州的三日后。

一时之间多了太多事需要思考,姜眉心急忧虑,头痛一时发作,顾元琛怜惜她的身子,语气也软和了许多,将她抱紧了一些。

“你的推测不无道理……本王回去查验,待时机成熟,也会告诉你一些从前未曾提及过的事,这几日你且宽心……本王可以答应你,不杀纪凌错,若是必要之时,本王或许也会保他一命。”

这件事的确是他吃了亏,本想再“威胁”姜眉一句,可是顾元琛想让两人之间多些不必胁迫、交易的相处,便不再多言,只想着总有一日能从纪凌错身上讨回来。

姜眉抱着他,在他颈侧刚结痂的伤口处印下一吻。

顾元琛很是受用,垂眸思忖片刻,决定把一件埋在心底许久的事告知姜眉。

“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为本王做事,本王将杀你妹妹仇人的消息告诉你——本王有派人前去追查,只是发现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今后不要总想着仇怨之事了。”

姜眉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提笔写道:“谢谢你告诉我。”

“你就丝毫都不埋怨本王隐瞒你利用你这么久?”

顾元琛心虚了,他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可是面对姜眉满怀信任的眼眸,他只觉自己前所未有地虚伪可恶。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自己的,她怎么这么傻,就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

“没什么好怨恨的。”

“先前一直惦念着这件事。”

“是要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不然我可能撑不过那些时日。”

姜眉写道。

“现在,是因为有了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