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前不熟(1 / 1)

这次的采访宋汀沅是临时顶上的。

原定的负责人张主编食物中毒,在医院上吐下泻,实在去不了。

昨晚主任辗转找了几个人,找的人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最后找到了她头上。

话里话外还是一贯的pua风,先戴高帽再push,“小宋啊,优盛是大企业,约上采访不容易,这事交给你,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宋汀沅做事认真,任劳任怨,半夜两点一个电话就能起床跑新闻。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领导有苦活累活一定不会忘记她。

她做采前准备查资料熬夜很晚,眼下淡淡的青色。

对着镜子,用遮瑕轻轻扫了扫。

化完妆,搭了正式的裙装下楼。

十月初,遥城,清晨的空气中混着丝丝凉意。

泛黄的银杏如金蝶,翩然下坠。

优盛是一家新能源车企,因其车型外形美观和性能兼具在市面上很受欢迎,消费者叫好又叫座。

前不久被评为‘市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企业。

和她对接的是优盛的副总经理,韩尧。

按理在如此重要的职位,韩尧应该履历丰富,很容易搜索到相关信息。

实际不然,公开的资料里,只能查到他是海归背景,工作经历极少,约摸是空降。

好在采访主题偏向企业文化理念,不会深入挖掘个人。

她的车拖去维修了,只能坐公交过去。

刚随着人流上车,手机震了两下。

是姜悦悦的消息:【啊啊啊啊汀沅姐,我这里好堵,可能要迟到了】

姜悦悦是她带的实习生,性格大咧,工作上却认真细致,学东西也很快。

主任让来打打下手。

她们约了9点在咖啡厅见面,先对齐一下信息。

咖啡厅碰面后,宋汀沅顾及悦悦是新人,专访又存在临时换人的情况。

并且换的记者,也就是她,比原定的张主编资历低很多,给悦悦打预防针:

对方可能会怀疑她们的诚意和专业性,进而有所挑剔和为难,不用放在心上,她们只需要专注专访,挖掘看点。

姜悦悦瞳孔一缩。

为难?

吓人......

宋汀沅莞尔,“只是可能。”

入行三年,遇到的难缠的人多,性格好的人也不少。

九点半,进入优盛大楼。

宋汀沅给前台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你好,我们约了和韩尧先生的采访。”

哪知前台小姐看了看她们,竟为难地说道:“抱歉,我司已与韩先生解除雇佣关系,韩先生不能再代表本公司作任何公开发言。”

“……”想过会被刁难,没想过他人没了。

那采访......

“访谈安排,”公司内部早有调整,前台小姐快速对着工作备注核对一番,“这边直接由我们ceo谢总配合你们的访谈,二位看可以吗?”

职级拔高,但影响不大,毕竟采访核心是企业文化理念。

她熟稔道:“当然,依贵公司的安排为准。”

“谢总在开会,马上就结束了,可能得稍等两分钟。我让lucy先带你们上去,”前台内呼电话,叫来一位年轻女孩,“lucy,先带两位去总裁办接待室。”

“请跟我来。”lucy伸手,很标准的礼仪姿势。

横跨办公区,到达电梯。

一路上的职员都安安静静的,除了文件打印和纸页翻动几乎没别的声音了。

死气沉沉。

姜悦悦好奇地问:“你们平时办公这么安静的吗?”

lucy嘴角抽了抽按下电梯,你们是不知道上一秒这里经历过怎样的狂风骤雨。

韩尧尸位素餐,在职期间绩效一团稀烂,仗着后台硬作威作福,欺压下级。

条条踩公司红线。

谢总回来后,没有任何前兆和商量的余地,直接把人开了。

他嚷嚷着要见领导一面,被拒后恼羞成怒,摔东西指桑骂槐。

谢总如常开会,空闲间隙调出监控看了眼,只慢条斯理询问“今天全体保安休假?”

他出口,事情自然有人处理,也很快处理妥帖。

虽然谢总云淡风轻,可但凡心思活络点的都知道这会儿绝对要低调行事,降低存在感,别触霉头。

话说这两个记者大早上的,一来就碰上这事情况,也是有点霉运在身的。

lucy不敢跟外人议论内部八卦,干笑一下胡扯:“可能太早了,还没睡醒。”

“这样吗。”那优盛还挺宽容。采访应该会很顺利吧。

电梯到达,lucy打开招待室的门,倒好茶水便离开了。

招待室空间很大,装修风格简约大气,摆着几块很有设计感的沙发,落地书架。

后面是间办公室。

姜悦悦去落地窗边观景。

优盛在cbd,城市中心。

高楼之上,鳞次栉比,往下看是车水马龙,往上看是袅娜的晨雾。

怪不得某些电视剧里的霸总就喜欢抱着个手在窗边看呢。

禁不住感叹“啧。”

“啧啧啧。”

宋汀沅远远望了眼,缥缈的临江如丝带环绕在城市边缘,美轮美奂。

她找了个位置给笔记本充电,准备查下ceo的信息。

还是了解一下为好。

习惯性地摸摸电脑包侧面口袋,不料摸了个空,心一沉。

录音笔呢?早上明明放这里的。

录音笔在采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宋汀沅翻着东西问:“悦悦,你带录音笔没?”

走廊传来交杂的脚步声,间或着交谈。

——散会了,这么快。

说等两分钟还真两分钟。

“好像带了。”姜悦悦也听到声音了,跑回来,“我找找。”

“没有也没事,用手机也可以。”宋汀沅说。

采访本就状况百出,首要的是不管什么情况都别慌。

这么说着,她找东西的动作没停。

手机不如录音笔,一旦有人打来电话,录音就断了。

忽的,袖口勾到拉链,包口扯开。

东西掉了一地。

“啪!”一根录音笔从夹缝中掉出,摔到大理石纹理地面。

与此同时,招待室的门被推开。

杂乱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顺着门口方向看去,数位西装革履的人错落着走来,大约是还有没说完或不便公开说的需私下继续汇报。

走在中间那人一身黑色风衣,身形高大,如点漆的黑眸在光影里沉郁专注,周身松弛却不影响气场强大。

简单几步,一种贵气精英感扑面而来。

“谢总,下午四点研发部有一场讨论会,您需要——”助理转头看到屋内两位女士,话头戛然而止。

黑色风琴底皮鞋踏入。

宋汀沅眼睁睁看着录音笔疾速滚动,不偏不倚嗑在皮鞋边缘。

声音突然安静了。

数道目光集中在她一处。

小事,她提醒自己,很小很小的事。

不是没遇到比这更糟的情况。

她目光若无其事顺录音笔往上,看清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愕然发现是熟人。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在床上收到他的短信,刚好过去了一个月。

谢望忱停住脚步,视线轻轻地掠过她,如同不曾有过什么前缘,扫了眼后面的姜悦悦,接着望向旁边的助理。

明显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谢总,先识报业的张主编有突发情况没来,这两位女士是先识临时换来的记者。”

辞退韩尧事发突然,紧接着又是开会,助理没来得及交接最新工作进程,传递给谢望忱的信息仍是上一版安排。

助理颔首:“抱歉谢总,我的失误。”

谢望忱点点头,俯身捡起脚边录音笔。

剪裁得当的定制西裤膝弯压出几道褶皱。

没有端着的意思,然而上位者的身份已然为他的行为镀上了‘屈尊降贵’意味。

就像此时,他任何一个动作,不用说话,自然有人揣测他的意思。

助理看出是要先进行采访,再听汇报。

通知各个部门负责人先回,后续再另外安排汇报时间。

谢望忱擦拭笔身灰尘。

他的动作绅士有礼,是极谦和的待客之道。

大约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此。

他没有流露出认识她的意思,她亦不会刻意攀附。

宋汀沅极快地调整状态上前,接过录音笔,弯腰伸手:“谢总您好,我是先识报业的记者,宋汀沅。”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话题围绕着“新能源发展前景”、“环保与全球趋势”、“优盛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承担”等宏观议题。

主要是宋汀沅问谢望忱答。

按理这次的采访对他来说很突然,没有时间准备,可他却对答如流,而且回答的很多内容和观点都很新颖,务实。

在说到承担社会责任时,他提到会进行职位扩招,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为公众提供更多岗位。在当今一众企业纷纷挥刀裁人的大环境里尤其难得。

从专业角度来说,采访他挺幸福,因为写稿时很方便,只需要把他的话抄下来就行,不用花大量时间丰富填充。

姜悦悦采到一半,作势写纪要埋下头。

要死,咖啡喝多了,她想上洗手间。

就在她憋得膀胱快炸了,下决心打断采访去洗手间时,门被敲了敲。

助理敲了敲门,做暂停手势,打断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谢总,有急事找。”

谢望忱似乎知道所谓的急事是什么,放下茶杯,转向两位女士,询问她们的意见。

“您请便。”宋汀沅注意到悦悦,借机说:“要不中场休息会吧。”

40多分钟了,也该休息。

“好。”

姜悦悦如临大赦,直奔卫生间。

助理进入访谈室,看了看旁边的宋记者,见老板没有回避的意思,直接道:“梁小姐还在楼下等您,她说今天见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宋汀沅眼睫动了下,后知后觉她该回避。

可现在才走太晚太刻意了。

谢望忱和方才的温和截然不同,冷淡得理所当然:“要等就让她等着。”

“好的,谢总。”

随着助理的离开,玻璃门重新关上,发出声轻轻的响动。

室内茶水氤氲着热气和低饱和的草木芳香。

偌大空间一时就剩下她和谢望忱两人。

没了访谈时的一来一往,气氛陡转,静得落针可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中央空调辐射着暖气,气温攀升得厉害。

谢望忱摘了袖扣,脱下外套,挂上旁边的八爪衣架。

金色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进入室内,他的影子覆盖在她身后,如一尾游鱼,随动作在她身上游走。

上身只余一件黑色衬衫,定制的面料将他的身材包裹得贴合,宽肩,窄腰。

他拿过茶具,因为着力,指骨筋脉微凸,有种雄性独特的荷尔蒙气息。

她努力忽视他的存在,专注将录音笔中的数据导入电脑。

男人重新坐下,翻看财报,长腿交叠,胳膊撑在沙发扶手处。

她录好数据,打算出去透气。

刚起身,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最近怎么没回家?”

他说的“家”是他们的婚房。

似乎检查出了问题,他圈下一栏数据,掀起眼皮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