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刀俎(1 / 1)

遇警察这种事, 对于常年跟毒品打交道的人而言,一年总会发生那么一两次。因此龙爷脸色阴沉,倒不慌张。

傅临问:“龙爷, 发生什么事了?”

龙爷看向傅临的目光带着一点怀疑:“条子来了。把酒店查封了。”他说话声很低, 怕周围听见,引起骚乱。

在刀口上生活的人, 这时候龙爷鸡贼的一面就显出来了, 要走也是他先走,其他人殿后, 不然那么一大群人漫山跑, 生怕警察不知道这里还有非法聚会?

兔子面具后,傅临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担忧:“怎么会?”

龙爷审视他片刻,站起来说:“小兔子,跟我一起走。”

傅临说:“荣幸之至。”

患难见真情, 龙爷自我感动了一把, 因为他想带走的是傅临, 而不是“新宠”。他自忖是个念旧情的人,对傅临有恩, 小兔子应该不会背叛自己。

龙爷离开, 少有人注意到, 多数人沉浸在竞拍的刺激中。随即, 龙爷的几个老朋友从保镖那里得知警察来了,大惊失色,纷纷动身离开会场。

其中不包括卫建平,没人通知他。说到底,卫建平虽然在龙爷那里有名有姓,终究可有可无。

还是卫建平自己察觉不对劲, 龙爷有事去忙无可厚非,其他四人怎么也都走了?保镖也都撤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坐立不安地扶正大象面具,四顾看去,拍卖会依然在正常进行,但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本能在叫嚣着,快点离开这里。

他当机立断站起来,悄无声息离开会场。

乔今心思本不就在拍卖会,几乎是在龙爷动身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事情已经朝着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心头振奋,在陆余耳边低声道:“陆老师,我们可以走了。”

陆余点点头,牵着陆声与乔今从仓库后门出去。

砰——!!!

一声枪鸣响彻夜幕。

乔今悚然一惊。拍卖会陷入短暂的寂静,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主持人聆听耳麦中的传话,面色大变,不发一言往外走,连拍卖品与“幼崽”都不再管。

贵宾与会员们越发疑惑,这时,又“砰——砰——!”几声,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蠢了。

“警察来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会场瞬间陷入慌乱,他们也知道自己在此处做的都是违法勾当,如果被抓到,十年牢饭跑不了。

一时间,众人疯狂涌出会场,面具掉落一地,推搡辱骂,丑态百出。

然而出了会场他们又能去哪儿?枪可不长眼睛,还是在深夜。

“你们已被警方包围,你们已被警方包围,仓库里所有人都不要动,所有人都不要动,抱头蹲下!”

警方喇叭传来,有人吓得肝胆俱裂,腿直打摆子;也有胆大的,自恃有私人保镖,在其护送下强行潜逃。但警方并非说空话,为了让龙爷这一特大跨国贩毒团伙落网,他们准备多年,此时恰巧有卫家提供情报,里应外合,几乎可称之为倾巢出动。

除了龙爷一伙人持枪,警方需要费些力气缉捕,其余人就是小虾米,根本不足为惧,逃跑的有九成被当场逮捕。

乔今不敢冒然冲出去,也不敢回仓库,如果大家知道是他与警方合作,难保不会被挟持为人质。他与陆余陆声躲在仓库侧面,待警方包围仓库,才举起双手走出去说:“是我。”

警察举枪:“???别动!抱头蹲下!”

乔今:“……”好叭,蹲下。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排排蹲,这场景看着有些滑稽。

直到卫崇寻弟而来,强行脱了乔今鞋子,抠出定位器,证明他弟弟是一个好人。

陆声小朋友离乔今的脚远了一丢丢。

乔今:“…………”我不臭!

陆余神色自然地取过鞋子,如同握着灰姑娘穿水晶鞋,珍重地套在乔今脚上。这么多人看着,乔今很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陆余不容置疑地将鞋给他穿上,系好鞋带。

“这一天,辛苦你了。”低沉的嗓音轻轻搔刮乔今耳朵。

乔今弯起眼睛,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不需要千言万语,就让旁人吃了一嘴狗粮。

卫崇“啧”了声:“去车上你侬我侬,别人看着长针眼。”

出了庄园,乔今只见一道清俊瘦削的身影立在越野车边,诧异道:“哥,你怎么来了?”

燕玦眉眼间溢满忧郁之色,“我打你电话没接……”

“我没事。”不等燕玦多问,乔今便自答道,“好好的。”张开双臂转个圈,表明自己安全无恙。

燕玦神色并未轻松半点,他走上前。

乔今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拍了拍燕玦后背,轻声安抚:“哥,没事了。”

燕玦勉强笑了下,松开乔今,看向陆声。住院的那段日子大半时间是陆声陪着自己,对这个孩子,他很难不产生怜爱之情。陆声遭遇这样的事,别说乔今,换作是他,也会冒险来救陆声。

“没事就好。”他对陆声说。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句,没事就好。

陆声眨巴眼睛,点了点小脑袋。谁对他好,他知道。

……

另一边,龙爷一伙人在警方的追捕中仓皇逃窜,竟要钻狗洞离开庄园,不由得大发雷霆:“警察怎么会这么快过来?!”

几乎是在得知警方查封酒店的下一刻,这里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放哨的人根本没传回半点音信,警方绝对是有备而来。

既是有备而来,定然提前得知此处有非法集会。如何提前得知?自然是有人与警方串通一气。

要么他们之中有叛徒,要么今天来的人有问题。

龙爷问傅临:“你那两个朋友呢?”

傅临淡声道:“如果他们有问题,之后我会亲手了结他们。”

“他们有问题,你呢?”夜色中,龙爷眼神阴沉得像要吃人。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三番两次怀疑傅临,耐心将至极限。

恰在此时,一道枪声破空而来,傅临侧身护着龙爷往旁一躲,枪弹擦着他胳膊飞过,一道伤口血淋淋绽放。

龙爷大惊:“小兔子!”

傅情问:“哥,你怎么了?受伤了?”

傅临没有回答,沉声道:“您可以怀疑我,先离开这里再说。”

隐约传来警方的喊话:“别跑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那盛煌老总第一个钻进狗洞,紧接着中年女人也钻进去。逃命要紧,还顾什么体面?

龙爷:“……”

但见龙爷脸色森冷骇人,另外两位老朋友连忙道:“龙爷您先请!”

龙爷看着狗洞,愤愤地也钻了进去。他体态发福,臀部尤其肥硕,钻了一半竟卡住过不去,俩老朋友又是好笑又是急得要死,向傅临求助。

傅临说了声“龙爷失礼了”,一脚蹬上龙爷的屁股,将其生生踹了过去。

龙爷不知傅临用的是脚,难堪地闷哼一声,在盛煌老总与中年女人的搀扶下站起来。另外两位目睹全程的老朋友自是不敢说,在心里偷笑。但此时实在不适合嘲笑别人,他们连忙也钻了过去,还好体形不像龙爷那么“丰腴”,不用傅临对他们“失礼”。

保镖接二连三也钻出来,而警察也赶到了,留下几人与之周旋,龙爷带着老朋友与傅氏兄妹,往山林中逃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盛,夜里黑布隆冬的,警方要想再找到他们,就比较难了。

龙爷身宽体壮,近些年又不常锻炼,尽是享受别人的阿谀奉承了,就算有逃的时候,也不像今夜这般狼狈!他心中愤恨,体力急剧消耗,跑了不到半小时就一脑门的汗,活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小、小兔子……”

傅临扶着自己眼盲的妹妹,“龙爷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当初将“聚会”设立在这里,就准备好逃脱的安全路线,而龙爷每年来,也会派人在路线尽头的道路待命,以防东窗事发,可巧今年就派上用场了。

但他没想到居然这么远!早知道就规划一条近路,这路又不好走,简直快要了他老命。

没被警察抓住,山里弯弯绕绕的小路把他累得够呛,这叫什么事呀。

傅情身体不便,与傅临落后几米,她边走边小声问:“哥哥,龙爷说‘你那两个朋友’,什么朋友?”

傅临胳膊被枪弹划伤,还要用力扶着自己妹妹,防止她摔倒,疼痛与血水让他整条胳膊发麻,他面不改色,另一只手用手电筒照射前方藏在影影绰绰林木间的小路,淡声道:“没什么。”

“哥,你在瞒着我事。”

“你瞒我的也不少。”

傅情默然,抓住自己哥哥胳膊的手指收紧,涩声道:“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傅临不置可否,只说:“小心台阶。”

穿过山林,几人来到山后隐蔽的一条马路上,那里已经停好三辆车。

龙爷与傅临傅情一辆,盛煌老总与中年女人一辆,两个老朋友一辆。保镖人数在逃跑的过程中因为殿后与警方交战,一路递减,只剩两人,加上此处留守的保镖,总共五人。

到了此时,龙爷脑中方才警铃大振,连忙道:“快走!”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傅情的胳膊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握住,而后拍了怕。傅情总算松了口气,尽管看不见,但她知道,她最得力的助手回来了:“丁力。”

丁力沉默地又拍了两下,表示“是我”。

傅情唇角冷冷翘起,要“卫伦”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会带来警察,她就是要这腌臜地方被一锅端。但她没想到警察会这么快找到庄园,差点破坏她的计划。还好,变化并未赶得上计划。

车一路行驶,远离郊区,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去。一小时后,停在一座废弃的厂房前。

傅临打开车门,彬彬有礼道:“龙爷请。”

龙爷下了车,茫然四顾:“这是什么地方?”

黑夜里,傅临的眼睛忽然顾盼生辉,近乎柔情地将目光投向厂房,喃喃道:“我们的坟墓。”

风有些大,龙爷没听清:“你说什么?”

傅临淡淡一笑,往后看去,车门相继打开,盛煌老总及其余三人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表情一致困惑:“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傅临胳膊上的血还未干透,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血是甜的,而非污臭不堪。

血迹在他唇上留下一抹艳色,如果世上有蛊惑人心的恶魔,无疑,现在的他就是。

“我们去做点快乐的事。好吗?”

没人拒绝得了他,没人。

几人昏昏沉沉往厂房走去,到了门口,龙爷多年游走在刀口上的警惕心猛然惊醒,对傅临说:“现在就去邻市。”那里也有他的势力,然后设法前往边境,于他而言这才是最稳妥的。

傅临轻轻一笑。

紧接着,“砰砰砰砰”四声枪响,四名保镖还未来得及拔枪,就被爆了脑袋。

一人脑浆溅到中年女人身上,她抱头尖叫,嗓音如同一把锥子,往人脑壳里钻。

丁力若无其事将枪插回后腰裤带。

龙爷大惊失色,瞳孔放大,嘴唇哆嗦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傅临,傅情,你、你们要造反?”

“造反?”傅情冷笑,“龙爷,你真以为你是真龙天子,是皇帝?”

龙爷这时居然还沉得住气,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拼命从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间挤出慈祥,强笑道:“小兔子,你别开玩笑,杀几个人消消气也就罢了,以后我跟你还和从前一样。”

“别叫我哥小兔子!恶心!太恶心了!!”傅情猛然举起手杖啪一声抽打在龙爷脸上,“给我闭嘴!你这个恶心的老变态!”

一杖抽来,龙爷但觉自己半张老脸都麻痹了,痛叫一声,踉踉跄跄差点摔倒,他惊惶地看着这对兄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从前都是他决定别人的生死,而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也许这就是报应。

……

龙爷逃跑,警方全力缉捕的同时,乔今也在关注事态的发展。因为傅临为陆声做的一切,他暂时没有把傅临供出来。

将近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乔今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他走出警局后只见燕玦还在等自己,笑道:“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歇着。”

燕玦欲言又止。

“哥?”

燕玦轻声道:“你见到傅临了,对吗?”

乔今以沉默代替回答。

“如果有他的消息,告诉我。”

“哥。”乔今叹了口气,“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其实做人,哪有不自讨苦吃的?明明知道该忘了,该断绝,就是无法忘怀,无法了断,剪不断理还乱。

乔今不是燕玦,没有经历过燕玦经历过的事,没有对傅临产生过感情,他又有什么资格替燕玦决定该忘了,该断绝?

纵然他知道这是一件好事。燕玦自己也知道。

但就是,会出于本能地自讨苦吃。

人是复杂的动物。不是吗?

月落日升,早八点,警方经过彻夜搜查追捕,终于锁定龙爷一伙人藏匿的地点。正要进行包围,忽然接到线报,说龙爷与其同伙被绑架,需要支援。

不管怎么说,龙爷就是犯了滔天大罪,如被绑架,警方依然要不遗余力地进行解救。

而绑架龙爷的人,竟然是当红影帝傅临与其慈善大使的妹妹傅情。

乔今没有瞒燕玦这个消息,二人跟着警方前往荒郊厂房。

燕玦一路沉默。随着周围的景色愈发荒芜,他的身体隐隐颤抖,就像坏掉的牵线木偶,快要支撑不住,行将散架。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发来的信息:

——对不起。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