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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1.

这条隧道与其说是隧道,不如说是空中廊桥。

它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类似玻璃,但鞋底敲击时,发出的却是木质的声音。

隧道四面,均漂浮滑行着层叠的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的都是一些名词拗口的项目名字和负责人介绍,对应投影后,便是连接通道,触摸屏幕,对接身份,就可以与进入通道另一端,或与项目组交流。

“异种研究是非常庞大的实验,不可能一个项目组就完成,而是要群策群力,”刘主任又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模样,边走边给齐平野介绍,“这些都是切分下来的小项目组,有研究细胞的,有研究异变方向的,还有研究病毒植入可能性的。”

“有小的切分,就有大的整合。”齐平野道。

“没错,”刘主任抚掌,“隧道尽头就是我们的大实验室,也是异种真正诞生的地方,我们叫它‘冬巢’。这些小项目组的最新成果都会第一时间整合到冬巢里……”

齐平野望向刘主任所指的方向,鼻尖微动。

地下建筑的空气循环系统静音作业着,送来缕缕仿佛室外的清风。

风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腥臭。

“冬巢……好名字。”

好就好在,今天全联邦人,都知道了它。

“哈哈哈哈!”

刘主任跟被夸了一样,笑声爽朗,“黑鹿先生,不瞒你说,这名字正是家父取的,他就是第一代新纪元实验室的负责人,当初新纪元的创立和建设他都出了大力,亡故后还被授予了紫藤花勋章。”

【姓刘、科研人员、紫藤花勋章……我的天,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生物界的刘老?】

【怎么可能!刘老一生研究成果众多,给联邦作出了巨大贡献,怎么可能和什么异种实验室有关!】

【不说不觉得,一说……这个刘主任好像和刘老的三儿子刘放有点像啊!】

【都说刘放当初年纪轻轻就进了什么保密研究项目组,这么多年才都不见人,也没消息……】

【笑死,制造异种,怎么不算保密项目?】

【你们疯了吧,连刘老都抹黑!】

【造谣者死!】

【抹黑者死!】

【是不是造谣和抹黑,马上不就知道了吗?快看,他们快走到隧道尽头了!】

直播间自从开了后,便吵嚷不断,因热搜的上升,观众的增加,更是热闹。

但这热闹,随着隧道尽头的临近,却渐渐消停了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等待着即将见到的画面,为此,连打字、语音、脑芯片转内容等操作都不敢做出,唯恐惊扰什么。

咚、咚……

咚、咚。

是鞋底敲击着地板。

亦是所有观众的心脏,在撞击着胸腔。

【那里会有什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异种,那是外星生物,所有专家都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

“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立刻给我联系到他们!该死的,他们难道真的想让一切都暴露在民众面前吗?这件事里,没有人是干净的,爆出来,大家一起死!”

“这个王八蛋都走在这条隧道里了,马上就要进去了,你还跟我说没事?要么关掉直播,要么把那个假黑鹿给我弄死,我只要这两个结果!”

“这是最后的警告,最后!”

歇斯底里的吼声响彻中央星的议会办公厅。

警示厅厅长穿着睡衣,风尘仆仆,闯进了星网大楼,与早就等待他的枪口对峙。

高层们不断地拨打着通讯,一个比一个脸色阴沉,精神恍惚。

有的在哭,有的在怒,有的在苦笑,有的已经如丧考妣地仓皇清点起身家,准备跑路,还有的咬牙拨打了某个号码,想要以机密换取生路。

各种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血色和枪声绽放。

中央星,外环星,乃至整个白夜联邦,都在这一刻,卷起了风暴的哨音。

“别跟我装傻,齐昀!齐平野是你的儿子,哪怕不要了,他的动向你不知道?你立刻动用手段,封掉他的直播间,听见没有!不然我敢保证,你绝对比我先死!”

总统在通讯里怒吼。

齐昀茫然地坐在餐桌前,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总统说的话。

中央星晚上七点多,齐家一家三口正在享用晚餐。齐佑生和齐明昭都不在,齐雅宁便时常回来陪父母,一家人看起来分外和谐温馨。

而就在通讯器炸响的几分钟前,他们还聊到了那个被丢到垃圾星的冒牌货。

古语然对他意见最大:“让我们家小昭委屈地活了那么多年,还留他一条命在,真的就是仁至义尽了,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没能嫁给宋伯伯,那是他没福气。”

话头来自宋家老家主的新婚,曾险些被嫁给老家主的齐平野就又被提了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多提。”

自从知道齐平野的真实身份,齐昀便不爱听人提他,这总会让他想起二十四年前的远航星之乱。这是会让他心虚的东西。

齐雅宁对此没什么看法,只默默吃饭。

而就在这时,齐昀的通讯器响了。

来不及打开微型耳机,总统的咆哮便如一道惊天大雷,炸在了齐家老宅的餐桌上。

齐雅宁顿住,古语然的刀叉撕拉一声,划出刺耳至极的尖锐声响。

齐平野?

总统在说齐平野?

齐昀和古语然对视着,两人的眼中都是不可思议。别看他们刚在谈论他,事实上,他们早都觉得他已经死了。

现在,总统在说什么?

齐平野不仅还活着,还在搞事……搞了一出令总统都如此失态的大事?

齐昀率先回过神来:“总统阁下,我在吃饭,什么都还不知道,齐平野有什么事?他两年前就被我们打断手脚丢到垃圾星了,怎么……”

“废物!自己去星网看!”

通讯被粗暴地挂断了。

齐昀怔了下,旋即皱眉,快速划开腕表,登录星网。

不过几秒,他就找到了已然逼近榜首的直播间。

看清直播内容的一刹那,齐昀好似掉进了冰窖,冷得浑身发颤。

他的第一反应就阻止这一切,他还不想死!

他努力深呼吸,抖着手,快速连接星网的人工智能,进行虹膜验证,“我是齐昀,齐平野的父亲,我以亲属监护的身份下达指令,结束齐平野的直播……”

【指令驳回!两年零七个月前,您已解除亲属监护关联,无权操作!】

【指令驳回!两年零七个月前,您已解除亲属监护关联……】

齐昀呆住。

哦,是了……在把齐平野赶出老宅前,他就已经解除了和他的一切亲属关系。

餐桌上,古语然的声音恍惚地响起:“老公,刚才总统说的什么齐平野,是同名同姓的吧?想也知道,那种下等人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总统嘴里……”

齐昀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来不及了,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有官员跌进了沙发椅的阴影里,死死地捂住了脑袋,“一切都完了……”

“那些政客都认为换届大选看的是这个政党、那个联盟,但其实是他们忘了,大选选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单纯的选票,而是民意。”

格兰在通讯频道嗤笑,沈雾安静听着,目光紧紧锁着屏幕中的那道身影。

在这堪称万众瞩目的一刻。

Z8894附近的不知名小卫星上,齐平野的脚步停在了隧道尽头的最后一扇金属门前。

换好防护服与面罩,蓝光扫描下来,刘主任凑近,正在进行验证。

齐平野闭眼,呼吸微微战栗。

滴。

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的绿灯在头顶亮起。

尽管光明党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幅画面,但那扇金属门还是无声地、坚定地打开了。

庞大的实验区域,明亮的雪白灯光,上百的研究员,林立的培养皿……

以及,培养皿中漂浮着的,无数异种。

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仍旧有那么一瞬间,齐平野没能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瞳孔近乎惊悚地收缩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停止了。

枪声、血光、咆哮尽皆凝固了。

似乎整个世界都忽然寂静了一刹。

“吓到了?”

刘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吓到了?这话问得有意思。

齐平野暗嗤一声老狐狸,边扫视四周,边故意露出神色微动地道:“吓还称不上,但却是有点被这里的规模震撼到。”

刘主任微眯了下眼,笑道:“正常正常,我们这说是全联邦最先进的生物实验室都不为过……”

【全联邦最先进的生物试验室就是用来培养异种的?光明党,你们真的罪该万死!】

空白的直播间屏幕飘出了一句话。

这次,没有谁紧跟着反驳斥责了。

因为清晰无比的、身临其境的全息直播已经将一切都展现了出来,很多仪器设备、很多名词项目,大家或许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些培养皿里浸泡着的各类异种,还能有人不认识吗?

它们是这个星际时代白夜联邦唯一的敌人。

无数人的父母亲人死在它们爪下,他们对它们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忘记它们的模样?

【异种……真的都是异种!】

【这真的是一间异种实验室!在培养异种!】

【左边那一排是白趾种异种,我认识!我姐姐是军校生,左臂就是被一头白趾种撕掉的!】

【斜后面是不是红鳞头?好像没进化完全一样,长得有点类似风行空域的小鳞蛇啊。】

【这么多的异种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就不能是光明党正在秘密研究对付异种、将其彻底消灭的法子?】

这条弹幕刚滚过,齐平野便开了口:“刘主任,不介绍一下?”

“当然可以,”刘主任没有拒绝,“黑鹿先生,先来这边。你看这个,这是异种里的红鳞头,你应该没少见过吧?基因底子是风行空域的小鳞蛇。培养过程里,我们又加入了费尔洛空域的虎斑蜥龙的基因,以及一些保密药剂,多次进行异化实验……”

“还有这个,白趾种!这可是异种里最常见的,培养起来最简单,杀伤力和繁衍能力却很强,性价比相当高,这也是家父最自豪的成果,异种能有如今的规模,全靠这类白趾种的后期繁衍,要单靠我们培养,不能繁衍的话,都不够那些军团杀的……”

附近空域除去实验室的隐秘对接信号,根本没法内外通讯,刘主任就算砸破脑袋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会有全息摄像头正对着他,将这里的一切直播给了全联邦!

在他眼里,这个黑鹿就算是敌人,撑死也就是搞点事,偷点机密,他们都有准备,无所畏惧,所以介绍起来虽有隐瞒,但却也没有太多顾忌。

而他的没有太多顾忌,却是直接引爆了整个白夜联邦。

或许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吸引了部分人的小直播,可随着实验区域的出现,随着对异种培养的介绍,一切就都不同了。

无论是上班的,上学的,还是随意走在路上的,都或是听闻消息,或是被人拉住,陆陆续续知道了这个惊天新闻,疯狂地涌入到直播间中。

星网高度覆盖,白夜联邦千亿人,有几百亿都挤在了齐平野的直播间内,看着那些冰冷血腥的画面,听着那些令人胆寒的话语。

异种……竟然真的是人为制造的!

制造它们的人,还是在白夜联邦当权了数十年的光明党!

是疯了吗?是世界末日了吗!

马路上,直接有人蹲坐在地,崩溃大哭起来。

【你们知道白夜联邦五十年来因为异种死了多少人吗?数以亿计!】

【当年为了对抗异种,光明党提议全民积极入伍,太多人走上战场……他们直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在对抗外星生物、为保护家园而死!】

【光明党的高层还是人吗!真能睡得着觉吗!不怕被冤魂索命吗!】

【炸毁实验室!】

【总统下台!】

【给全联邦公民一个说法!】

星网上,无数相关词条飙升,掺杂公民联盟等势力趁机放出的真实资料。

现实里,不论白天黑夜,一颗颗星球上,都有民众奔到一起,走向市政大楼、警卫厅。

【等等,你们就没想过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为什么是齐平野直播发现?他不过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假少爷,哪来的这样的本事?这一定是乱党的阴谋!】

【滚!】

事实就摆在眼前,全息直播无法作假,网上四散的部分实验资料也那样真实,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光明党水军最后的一点挣扎,也如水滴砸入汪洋,没能再掀起任何风浪。

大势如滚滚的潮,只需一线牵引,便能扬作海啸。

这场直播就是这一线牵引。

齐平野看不到直播间的情况,但却能猜到,现在异种实验曝光,民众们该有多愤怒,光明党又该有多惊骇。

未来,白夜联邦也许不会因为光明党的下台而变得更好,但也总好过这样永远被蒙骗着,烂在泥里。真相该被揭开,至于未来,走着走着就到了。

微型耳机里,沈雾的声音低低传出:“一切顺利,直播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可以考虑撤……退滋滋……滋……我……滋滋……”

话音未完,突兀断了。

齐平野脚步一顿,瞳孔微缩,心头的忧虑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几乎同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穿着防护服,快步朝他们走来。旁边有人见了,恭敬地喊着“博士”。但博士并未理会,直接来到刘主任面前。

刘主任神色有些不自然,刚挤出笑容,要说话,就被一巴掌扇歪了脑袋。

“蠢货!人家都把实验区域直播出去了,你还在这儿傻乐!”博士怒吼。

刘主任一愣:“什么……”

在博士开口的刹那,齐平野就已经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暴露了,极可能是因为临时决定的、改变附近信号场域的策略出了问题。

现在,他的选择有二,一是直接逃,拼死向外突破,二是挟持博士和刘主任。

博士和刘主任都离他很近,选择后者明显更安全……

这种紧急关头,本就没办法想太多,齐平野几乎是在博士话音出口的那一刹,智械展开,向后急闪,拔腿便向那扇金属门冲去!

都知道他有问题了,还敢来他跟前扇刘主任,这个博士绝对有后手,挟持不能选!

“黑鹿……博士,你是说这个黑鹿是敌人,正在直播曝光我们实验室?这怎么可能!”刘主任一副难以置信的崩溃模样,一把揪住了自己的光头。

博士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瘦小的年轻人望着齐平野的身影,脸上的怒色飞快冷却,“身份暴露,慌乱紧急,还能有判断,也够谨慎……可惜,是敌人。”

他扫了眼自己自由展开的特殊生物毒素透明涂层,遗憾叹了口气。

叹息落,实验室内警报声大作,内部武器系统激活,无数红点疯狂闪烁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肥的[眼镜]

第14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2.

齐平野飞奔在通道内。

身后,激光疯狂扫射,不顾一切,玻璃与金属或是炸裂或是融化,砰砰巨响。无数微型智械如蜂群涌动而来,放射出诡异的电弧,通道一节一节变形扭曲,火花四溅。

齐平野小半边身子已经焦糊,但步伐却越来越快。

虽然选择顶替黑鹿,进入实验室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各种情况,准备好了各种应对措施,但真正被揭穿的这一刻来得还是比他想象中要早太多。

信号问题也已经被发现,他与沈雾的通讯被切断了。他相信沈雾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但现在,至少短时间内,他只能孤军奋战。

幸好,他在来的路上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散播的一些小智械已经在发挥作用了,否则现在才真是不好行动。

金属门在那些小智械的帮助下勉强开启了一道道缝隙,齐平野的护甲闪动变化,带着他以近乎离奇的姿势擦入缝隙之中,飞速滑过。

他如风一般奔跑着、闪躲着。

但前路的封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不得不依据着自己对这片地下建筑的分析,不断转变路线。可这显然只是暂时的拖延。

他的逃离速度绝对比不上他们的封锁速度。

毕竟,这是他们的主场。

【齐平野……还能逃出去吗?】

【不知道,但我好希望他能逃出去,活下来!他是给大家带来真相的人,他不能死!】

【我的妈,这种全息视角跟着他逃亡,简直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他怎么能跑这么快的?比激光都快!】

【你们看到他的动作没有?太厉害了,绝对受过专业训练!他身上的智械护甲也特别厉害,上面有明显的改造痕迹,是他自己改造的?】

【应该是吧,他机械水平很高,只是身手没听说过,竟然也这么厉害。他是军校毕业吧?居然没进什么特种军团?这不合理吧……】

【你们不知道吗?齐平野军校毕业时就是作战实训的第一名,是近十年来唯一一个拿到这个成绩的Omega,军部准备特招,是他说要一步一步来,拒绝了,结果后来也没作为普通新兵去报到,齐家说他受不了打击,离开中央星了……】

【所以后来才闹出来了包养传闻?】

【现在看真是假的不能再假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网上传的那样自甘堕落!】

【该不会是齐家或者齐明昭故意搞出来的传闻吧,一点影儿都没有的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所以,齐平野现在到底是谁的人?这次直播曝光又是谁安排的?好端端的,齐平野怎么可能和这些事掺和到一起?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啊……】

【光明党的水军滚啊,自己怎么样不说,先从主播身上找问题是吧?我看这才是真阴谋论!别在这儿上网了,赶紧去议会大厦给你主子收尸吧!】

【我看是直播间的各位要先给齐平野收尸吧,瞧瞧,死路一条!】

伴随着这条弹幕的出现,齐平野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前方金属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无缝隙的巨大金属墙壁。

墙壁上,滑腻的液体缓缓流淌下来,蔓延向地板,空气中瞬间充满燃油的味道。

背后传来巨响,来路崩塌,通道彻底扭曲为一个收缩的螺旋。

【没有路了!】

弹幕惊叫。

“游戏到此结束了,黑鹿先生。”封闭的金属空间响起那位博士的声音。

几乎同时,直播间一阵异常雪花,旋即蓦地黑了下来。

直播间的观众们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黑屏了?】

【直播断了?】

【光明党疯了!】

【有没有人能去救救主播!】

【立刻羁押议长,问责总统,救回齐平野!】

【羁押议长,问责总统,救回齐平野!】

直播间的突然关闭,齐平野的生死不知,令本就近乎爆炸的舆论爆上加爆,汹涌的浪潮撞在千疮百孔的堤坝上,一切都摇摇欲坠。

然而,此时,新纪元实验室内。

齐平野却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微微眯眼,挑眉望向那传出声音的极高角落,传音器就隐藏在那里,“我没听错吧?你说你们不杀我?”

“你没听错,”博士的声音平静,“你的真实姓名叫齐平野,齐昀和古语然的养子,曾经的齐家小少爷,对吧?只要你愿意改口,说直播的事全部都是受公民联盟指使的,是污蔑,我们就不杀你,还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你讨厌齐明昭对不对?这个打碎了你安宁生活的罪魁祸首,让你被敬爱的父母遗弃……只要你想,以我的权限,可以轻易处置掉齐明昭,流放垃圾星,或者直接杀了,都可以。

“我保证,齐昀不会有二话,齐家所有人还和以前一样宠爱你,视你为齐家的珍宝。”

在这个博士开口叫破他的真实身份时,齐平野确实心头顿了一下。

但很快,随着博士话语的增多,齐平野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他出现得太突然,所以他,或者说他们,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现在的很多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至少,他现在最珍视的东西,他们不知道。

“齐明昭我确实不喜欢,但和他打不打破我原本的生活没有关系,”齐平野噙着笑,眉梢微扬,“小人不讨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齐家,你认为我很想回到齐家?”

博士一顿:“看来你不太想要那些过期的亲情。”

齐平野嗤了声。

“那么,权、钱、声名,又或者美色,总有你想要的吧?是人就会有欲望,”博士信心满满道,“只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你都可以选择。光明党没有什么不能给的。”

“哪怕我说,我要成为下一任总统?”齐平野随口道。

博士的声音沉默了两秒,道:“对,哪怕你想成为下一任总统。”

齐平野扯起嘴角,微微咋舌:“博士,你和刘主任,两个实验室的最高层,应该都有和光明党高层的秘密联络方式吧?只是这种方式有限制,平时不能动用,受附近空域信号影响也比较大。现在,是你动用了已经恢复的联络方式,在和议长或者总统交流?

“这两位能退让到这个地步,不管是单纯忽悠我的,还是真有其事,都足以说明,我的这场直播取得了非常完美的效果,超乎我原本的意料,对吧?

“所以,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亲手毁掉这个结果?

“就因为权、钱、名、色?”

“不要冲动,齐平野,仔细考虑好,想想你的未来……”

“未来?”

齐平野护甲银白,挺拔的身躯站在肆意流淌的燃油上,笑容讥嘲,却有着这片地下建筑的人造太阳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炽热光亮。

“未来,三十四岁、四十四岁的我会怎么选,我不知道,但现在,二十四岁的我可以告诉你们,权、钱、名、色,那些都是狗屁。

“我要的只有真相大白,只有善恶终有报!”

传音器沉寂片刻,旋即传出博士陡然冷酷的声音:“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追求真相,那就带着你的真相一起去死吧!”

话音落,齐平野肌肉隆起,智械倏然改变,他如一道炮弹,手携光刀,砸向金属墙壁。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应该无法突破这层墙壁,但他总不能坐以待毙。

几乎同时,电火爆炸,无数燃油窜起数米高的火舌,将这片空间瞬息吞没!

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响起了更强烈的警报声,是空域风暴到来的预警。

风暴的边缘,沈雾挂断了最后的通讯,面无表情,将操纵杆一把推到了底。

银白色的飞行器伴随着一声巨响,撞向了实验室所在的小卫星。

……

佐罗星,某处垃圾场。

沙暴刚过没俩小时,一帮鼻涕娃就拖着鼻涕和麻袋冲了出来,像群小苍蝇一样淹没了垃圾场,四处寻找沙暴带来的好东西。

没一会儿,其中一个卷发鼻涕娃就有了重大发现,激动地跳着挥手:“二胖,二胖!快过来!这里有铁疙瘩!齐哥说过的,铁疙瘩!”

“铁疙瘩?”

“什么铁疙瘩?”

“齐哥说过的铁疙瘩多了,卷卷你说的哪个?”

周围几个鼻涕娃听到呼喊,都边叫边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垃圾场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坑,坑里躺着一个仿佛被什么大力挤压又被剧烈燃烧过的金属舱。金属舱已经没了原本的形状,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规则的铁疙瘩。

“什么铁疙瘩,这叫逃生舱!齐哥上课给我们讲机械知识讲过的,一看卷卷你就没认真听课!”二胖掏出他的小望远镜来,观察了下,得出判断,然后作为学霸,严厉斥责学渣卷卷。

卷卷嬉皮笑脸抹了下脸上的沙子,“哎呀,管它什么逃生舱、铁疙瘩的,二胖,咱快过去吧,把它拖走,这么大个儿,还是金属的,肯定值钱!我要买糖!”

“我也要!”

“我也我也!”

糖这个字一出来,立刻引来一圈叫声。

二胖也馋糖,自打齐哥出了远门,他们就很少吃糖了,但他还记得,齐哥说过,这种铁疙瘩虽然值钱,但里面是能载人的,拖走的时候要注意里面有没有人。但也不能像当初捡他一样,有人就捡。而是要分辨下,好人就救,坏人就跑。

至于怎么分辨是好人还是坏人……

二胖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边往外跑,边扯着嗓子喊:“镇长爷爷!镇长爷爷!这里有逃生舱!”

那当然是交给心眼子够多的大人们啦。

第14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3.

齐平野从未睡过这样沉的一觉。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完全失去了感知,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触摸。

他以前听谁说过,真正完美的睡眠和死亡一样,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从二十岁腺体被挖,遭逢变故,他就再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但现在,他又重新感受到了。

只不过,这大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思想”,它大步流星,风一样在他的大脑里飞驰着,引着他,来到了一片熟悉的黑色荒原。

荒原好似遭过残酷的天罚,大地龟裂,疮痍遍布。

齐平野迈过一道道宛若巨刃切刮的裂缝,来到荒原正中,这里悬浮着一个光点。他伸手触摸,光点便在他手中凝聚,成为了一本书。

齐平野扫了一眼这本书的名字。

《特工Omega:五位大佬的笼中雀》。

好熟悉的名字。

果然,他又做那个看书的怪梦了。

这本名字颇为羞耻的书,近来几个月,他已经梦到过很多次了。每次他都翻看了书中的内容,但醒来时,除去书名,却一个字都不记得。

不过,这次似乎不同。

再次翻开这本书时,齐平野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隔膜被噗地击穿的恍惚感,只一刹那,他的“思想”奔涌过来,与书页间的无数文字汇合,一把将他推进了一个陌生的迷幻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故事都是围绕齐明昭进行的。

齐明昭是这个世界被称为“美强惨”的存在,他家庭普通,虽然分化成了A级Omega,却也不敢声张,怕被权贵看中,于是偷偷作假扮成了Beta。

他坚韧、美丽、优秀,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中央星的学校,在学校内遭遇霸凌,不仅没有愤怒、怨恨,还依靠自己的魅力和智慧感化了校霸,成为了校霸周乾的好朋友。

之后,他在事业上更是一路升级。

夺得校园机械大赛冠军,被机械大师收为弟子,参与进白夜联邦赫赫有名的太空机甲项目组,还受到了间谍司的青眼,被特招进入。

而感情上,校霸周乾不知不觉被他吸引,陷入了爱上Beta的挣扎,雨中意外捡回家的陆然短暂失忆,在齐明昭发热期时,与他厮混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还有太空机甲项目组的负责人师兄、第一军的年轻少将、中央星某世家的新任家主。

五个优质的A级Alpha痴迷于他,却碍于家世、性别、身份、婚姻状况等各种原因,不能与他更进一步。

而就在这时,前期剧情的高潮之一到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男人找上门来,甩出亲子鉴定,告诉齐明昭,他并非什么普通人,而是齐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

回归齐家,赶走嚣张跋扈的假少爷,打脸曾经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所有剧情都是顺理成章的。

在故事的结尾,齐明昭完成了机密间谍任务,完美转移了异种实验室,在大选之后,一跃成为了白夜联邦最年轻的少将。

齐昀任职议长,并暗示齐明昭,虽然他是一个Omega,但他更看好他成为齐家未来的家主。

齐明昭在无数鲜花与掌声中,迎来了二次分化,成为了白夜联邦唯一一个S级Omega。

五个争夺不休、时时上演修罗场的Alpha终于认命,达成协议,共享齐明昭。齐明昭感动于他们的付出,举办了一场六个人的世纪婚礼。

至于齐平野和沈雾,一个因腺体被挖,信息素紊乱逐年加剧,离开佐罗星后不久,就被风暴撕成了碎片,一个结局相差不大。

在这里,他们只是被流放到边角的炮灰,距离主角的幸福生活,遥远至极。

书中的文字与世界的画面定格在了那场盛大的六人婚礼。

齐平野站在黑色的荒原上,慢慢抹了把脸,有点难以置信自己究竟看了个什么。

“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坏人当然也可以当主角,但是,”他嗤了声,“把糟糕的货色包装成真善美,就有点好笑了吧?”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书。”他挑眉,随手丢下了那本书。

脱离他的手掌,书页仿佛受到撞击一般,倏地破碎四溅。

紧接着,其下缓缓浮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所以,故事已经改变了。】

齐平野眸光一顿。

【太多死在异种战争里的英魂不甘,太多陷在矛盾苦难里的人类不愿,于是,改变的种子萌发。世界的束缚已被打破,请珍惜你们崭新的未来吧。】

这是……

齐平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抓书页。

书页却好像只是镜中幻影,无法触摸,散着水波,飞快消失了。

齐平野的“思想”再度浑噩起来,黑色荒原仿佛刹那陷落成了深渊,他猝不及防跌下,无限失重地坠落着。在这坠落的过程里,他的耳边渐渐吵闹起来,有些声音时远时近地飘荡环绕着。

像熟悉,又像陌生。

它们在喊他……齐哥?

“……齐哥的手刚才是不是动了?”

“我看见了……诈尸!”

“什么诈尸……镇长说……没死……”

“那我们为什么要遗体告别……”

“在玩嘛……不要管了,继续,继续……”

什么东西?

齐平野越听越不对劲,隐约地,四周好像还有哇哇的干嚎声和凄凉的乐曲。

那些声音将他从无限的陷落中拉了出来,他勉力地感知着四肢躯体,艰难撑开了眼皮。

一线朦胧的白光射入进来,很快,白光扩大,一颗杂草般的脑袋伸过来,边把一束白花按到他脸上,边对着他扯开嘴巴,“齐哥,你死得好惨啊!”

齐平野浑噩了一刹,旋即额角蹦出了青筋。

“卷、卷!”

他忍着剧痛,抬手抓住那干嚎的臭小子,直接就是一巴掌,揍在了屁股上。

卷卷吓了一大跳,干嚎瞬间变成了惨叫:“诈、诈尸了!齐哥诈尸了!救我!”

然而,平时发糖时最讲义气的兄弟姐妹们一下子全都成了“忘恩负义”之人,手里的白花一扬,纷纷大叫着往外窜,根本没人敢去齐平野的虎口底下救被逮捕的卷卷。

齐平野被这帮鼻涕娃叫得脑仁儿疼,思绪虽混乱,但却也大致猜到了现在的状况,手上一松,拍了把卷卷,哑声道:“叫镇长来。”

卷卷被放开,当即连滚带爬、吱哇乱叫地冲出去了。

齐平野闭了闭眼,努力且小心地转动脑袋,想要看看周围是否有沈雾。

但还不等看到什么,忽然静下来的屋子里,便有一声沙哑的轻笑,从旁边传来。齐平野立即循声望去,恰好对上一双同样仿佛刚刚睁开的、琥珀色的眼。

沈雾就躺在他的隔壁。

齐平野注视着那双眼,混沌飘荡的心缓缓定了下来,如遇一面世间最宁静的湖。

“谢谢……”

他干涩地开口。

如果不是沈雾够果断、够聪明,也够疯狂,根据他的残留信号判断出他的逃跑路线,并在爆炸的那一刻毅然打开所有武器舰炮,驾驶飞行器撞过来,撕开了实验室的封闭壳子,这次他只怕真的要交待在里面。

就算侥幸不死,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们刚成为朋友的时候,我说过,不要说谢谢,”沈雾轻声说,“现在,我们成为伴侣了,反倒要说谢谢了吗?如果一定要的话,我希望这句话,可以替换成爱你。”

“也许,”齐平野道,“我的每一句谢谢背后,其实都是爱你?”

沈雾一顿,眼瞳微微睁大。

齐平野笑起来,嗓音低哑温柔:“谢谢沈雾,愿意来到我身边……谢谢沈雾,愿意相信我……谢谢沈雾,愿意救我,愿意爱我,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垂下的那只手掌微微一动,翻出一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

沈雾怔住了。

“现在有点起不来,够不到,晚点给你戴,”齐平野道,“早就准备好的,标记的时候想给你,但那时候脑子太乱,后来清醒了,气氛又不太合适……虽然现在气氛好像也不太合适,但……”

话音未完,手上突然一沉。

沈雾艰难地抬起了那只伤痕累累,越过最后一段距离,将手指塞进了齐平野的掌心。

“我愿意。”

沈雾道,“是我该谢谢你,齐平野,没有你,现在的沈雾也许还活着,但却不一定还是沈雾了……我爱你。”

掌心的温度灼热,烫得齐平野心脏几乎融化。

他颤抖着手,捏着那枚戒指,将其一点一点,推上了沈雾的指节。

这一刻,婚礼进行曲似乎也响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他原本准备的求婚现场,鲜花、烟火……

等等,婚礼进行曲?

齐平野猛地转头,就见一群鼻涕娃探着脑袋正在偷看,二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音箱,里面的哀乐不知何时已经被切换成了婚礼进行曲。

被齐平野发现,鼻涕娃们纷纷露出傻笑,然后拔腿就溜。

“这群小王八蛋……”

齐平野头疼地闭了闭眼,一转头,却发现沈雾在笑,笑得开心,笑得肆意,笑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顿了下,他也笑了起来。

佐罗星啊,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却是他们的“家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后天,这个世界结束[狗头叼玫瑰]

第14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4.

白夜纪元324年,12月8日。

距离那场轰动整个白夜联邦的异种实验室直播已经过去三天了,中央星政府广场上仍混乱一片,曾因抗击异种而备受赞扬的光明党领袖、前任总统雕像被推倒,砸满了泥巴和烂鸡蛋。

军部启动了紧急预案,总统与议长都被软禁在了政府办公厅,中央星一片风声鹤唳。

各政党都冒出头来,今天他演讲,明天他呼吁,扰得民众群情激奋,亦头昏脑涨。

公民联盟作为势力最大的在野党,很快就尝试起收拢权力,稳定起局面。

但因对光明党的处置迟迟不公布,揭露这一切的齐平野也仍下落不明,民众依然不满。

“这种情况,一般的措施已经没有作用了,必须要有足够的魄力,要公开、透明,让民众解恨!否则,民怨难消!”

“光明党经营数十年,怎么可能连根拔起?况且,做人留一线,才好善了,要是真赶尽杀绝,兔子急了都还要咬人,更何况是光明党?白夜联邦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经受不住,也得经受!有舍才有得!异种战争五十年,死去的人类、遗留的创伤,实在太多太多,如今一切被以一种完全曝光的形式揭露,又怎么可能再被轻易压下,轻易原谅?

“白夜联邦的公民是温和的人类,不是温驯的羔羊!我的建议是,开启全民法庭,全民审判光明党!”

“胡闹!”

政府议事厅灯火彻夜亮着,里面的争吵声从未间断。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清算、围剿、反击、较量,都在一根又一根燃尽的雪茄间混沌着。

终于,中央星时间,12月10日上午,总理与一名议员顶着压力,代表政府向全联邦公开道歉,并宣布将在两天后举行全民公审,首次开启全民法庭,审判包括总统、议长、副议长在内的光明党高层。

消息传出,现实与网络俱都欢呼一片,这似乎已经代表着民意胜利了。

只有极少数人才隐约察觉到,这也许才是某种战斗的开始。

12月12日,全民法庭第一次开庭,现实陪审民众与网络全息到场的数以亿计。

总统带领光明党高层登上审判台,面对无数指控与谩骂,沉默不语,只是垂泪。随着检察院提交的证据一一展示出来,不断有高层崩溃,承受不住般哭诉起自己的不易和被迫。

民众们群情激愤。

但因证据不足,缺少关键直接证据,审判暂停,第一次开庭就此休庭。

当晚,一些疑似指向不同的证据开始在星网上模糊流传。

异种实验室事件与大选、换届、党同伐异挂上了钩,更有齐平野的部分资料不知真假地传开,是说他军校期间接触过公民联盟,疑似已经加入。

12月15日,全民法庭第二次开庭。

上一次缺席的被告律师团现身,甩出大量证据,证明现任总统、议长等人也都是受害者,他们并不清楚异种实验室的究竟,被前任政府高层和手底下的某些人蒙在鼓里,无意做了帮凶,并非主犯。

另外,律师质疑齐平野的身份和异种实验室的真实性,严重怀疑那只是一场“戏”。

民众哗然,但面对混乱的证据和各种说法,也都隐有动摇。

“也许就是一场政变,我们都被当成了傻子利用!”

“那些异种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就是光明党的吗?我觉得不一定吧……”

“现在想想,齐平野也很可疑啊,闹出事来,到现在都不见人,消失了……”

众说纷纭。

被告律师也一副被冤屈的模样,道:“直接证据,我们只认直接证据!直播结束后,那个坐标点各方都派人去看过,检察院也去了,那些网红主播也去了,除了一个残破的小卫星,还有什么?实验室残骸、资料呢?

“再不济,那场直播的原芯片,总该有吧?

“什么都没有,异种实验室说到现在,都只是一场直播,几份文件,和一场盛大舆论战争,仅靠这些就要污蔑总统,未免有点太不公正了吧?实在不行,你们让齐平野再开一场直播,出来说说呢?”

涕泪恒流、满面隐忍委屈的总统,不忿的被告律师,与残缺的直接证据,让本就动摇的民众,更加动摇了。

第二次开庭再次休庭。

12月20日,全民法庭将会第三次开庭,也是最后一次开庭。

全联邦的目光都锁定着这里。

很多人心里清楚,光明党的垂死挣扎并不能翻盘,但只要多少挽救出一点什么,未来就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民联盟不敢赶尽杀绝,光明党也自恃可以玩弄人心。

“要先避避风头了,也许可以去T76那边玩一段时间,我在那里有两颗星球,就当度假了,换个心情,才有再战的动力……”

“这次运气实在有点差,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走着瞧吧。”

“哎对,齐平野那小子不会继续捣乱吧?”

“放心吧,炸成灰了,肯定活不成……就算他命大,还活着,各方势力也都不会再让他出现,扰乱好不容易要稳定下来的局面了。政治是大人玩的,小青瓜蛋子来干什么?一个不小心,可会真把命玩没的……”

软禁的房间里,光明党的高层已经咬着烟卷,谈笑风生起来。

他们和公民联盟暗中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好几轮,一切都谈妥了,稳定了,他们相信,不会再有意外。

大部分民众似乎也已经预感到了,准备好接受一个部分人顶罪、部分人继续逍遥的结局。这虽然遗憾,可却十分现实。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第三次全民法庭开庭。

举证质证、辩论陈述、投票评议……

法官垂眼看着审判结果,面露叹息,但还是伸手,握住了法槌。

然而,就在这一刻。

被征作全民法庭临时用地的中央广场上空,却忽然传来了军方紧急空降的警报声。

无数人下意识抬头。

警报声中,一支舰身俱都铭刻着银色羽翼的小型舰队破空而来。

为首的星舰落地后,舷梯展开,踏出两名身姿修长的俊美青年。

“谁说缺少直接证据?”

齐平野的声音冷硬,在刹那寂静的广场上回响震荡,“五十年前的、二十四年前的,还有眼下的,你们想要哪一个?”

“齐平野……是齐平野!”

“银翼军团……”

“不……不可能!”

一双双眼睛睁大,流露出各异的神色,有惊喜,也有惊恐。

……

白夜纪元324年12月20日,被称为“光明重启日”。

占据了光明一词,却令白夜联邦陷入异种战争,苦痛了五十年的光明党彻底陨落,公民联盟等政党也均有波及,大选推迟三月后,由一支从底层爬起来的政党费尔梅党获得胜利。

异种实验室被清除,剩余全部人员依据齐平野智械采集的名单,被全联邦通缉,无论博士还是刘主任,都一一落网。

远航星之乱相关军事案件重新开庭审理,银翼兵团恢复军团级别,负责起边境异种的清理。实验室虽已不在,但异种却依旧繁衍着,仍需战斗。

民众们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只偶尔刷到相关新闻,会再次感叹咒骂。

一切尘埃落定。

中央广场的混乱都不见了,新的音乐喷泉已经完工,取代了旧的雕像。

死刑执行前,齐昀申请,要见齐平野。

齐平野心中仍有一点疑惑,便答应了这次会面。

会面的场所在一间很小的监视室内,潜藏的摄像头和智械遍布。齐平野进门时,齐昀已经被扣在了一把金属椅子里。

听到声音,齐昀双肘撑着桌面,转头看过来。

齐平野喊了齐昀二十多年的父亲,虽已知道其中有隐情,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此刻许久未见的恍惚一眼下,心头仍是起了波澜。

“齐先生。”

他压下了那波澜,神色平静,沉声开口,“听说你特意申请,想要见我。”

齐昀身穿囚服,面带胡渣,整个人乍一看苍老了十岁不止,完全不像齐平野印象里那个总是西装整洁,面庞干净,儒雅可亲的父亲。

但齐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仍露出了以前的温和笑容,对齐平野道:“父亲临死前想见见儿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虚与委蛇,”齐平野嗤了声,“这一套就没必要用在我身上了吧?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撕破脸了。”

齐昀神色不变:“年轻人,就是火气大。先坐吧,小野,别站着说话。作为全联邦唯一一个S级Alpha,要懂得保护自己的身体,明确自己的位置。现在的你不该是站着和我说话的,而该是寓言坐着,甚至是俯视着。”

他说着,慨叹般一笑:“说实话,两年前将你放逐到风行空域的时候,谁都没想过,你还能重回中央星,还回得……这样快,这样声势浩大,这样万众瞩目。可以说,你可是以一己之力摧毁了整个光明党,还有我们整个齐家啊……

“我真的有点后悔了,你才该是我齐昀的儿子……”

齐平野道:“你也配?”

齐昀嘴角一僵,笑容崩开了一丝裂纹。

齐平野笑起来,挑眉:“说完了吧?一路好走。”

话音一撂,他转身便走。

齐昀脸色变了,他盯着齐平野陌生而熟悉的背影,终于再次明白,这不再是他的孩子,也不再是两年前的齐平野。

他抖了抖嘴唇,果断开了口。

“齐平野,我知道你答应见我是为什么,”齐昀道,“二十四年前是一场意外,可究竟是怎样的意外,你很好奇。我可以给你答案,保证绝无欺骗。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4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5.(完)

“条件?”

齐平野听到齐昀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片刻,他转过头,“我要先听到我想要的答案。”

齐昀皱眉,正要开口,齐平野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不要讨价还价,你没资格。”

齐昀脸色一僵。

齐平野表情随意,嗤了声,走过来,拉开齐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我等会儿还有事,你的时间不多,所以,”他看向齐昀,“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齐昀难看的神色只有一瞬,很快他便收敛起了一切,恢复淡然。他虽然不能从这个已经陌生的儿子脸上再窥到他的心思,但按他对他的了解,愿意坐下聊聊,就已经是妥协的开始了。

他自信,自己达成目的的概率很大。

“故事,”齐昀叹了口气,“确实,这可以当成一个故事来讲。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我,而是你的母亲。当然,我知道你已经对我们只有恨,没有爱了,所以我说的不是语然,而是你的亲生母亲,陆锦……”

齐昀话音顿了顿,然后便说出了一句令齐平野心头一震的话。

“二十四年前,远航星之乱,在那家战地医院,陆锦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

齐昀道。

原本?

齐平野隐约地预感到了什么,放在桌下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收紧,骨节青白。

齐昀并未察觉,只继续说着:“那是后来我接到语然,语然和我说,我才知道的……”

在齐平野现有的记忆里,陆锦这位他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是为保护应急通道撤退的孩子,断后战死的。这是格兰所说,也是很多人根据现场遗留状况,判断出的。

这确实是事实,但却是不完整的事实。

“……当时语然和陆锦在相邻的病房,应急通道打开,所有人都在仓促撤离,包括她们。但陆锦和语然不一样,她是个战士。眼看异种袭来了,她为了掩护大家,让应急通道顺利接走孩子们,就主动拿起了武器,同异种战斗。”

齐昀说着,“可她怀里还有一个孩子啊,她不放心,没办法带着孩子去厮杀,这时候她看语然带着育儿箱,就问语然,可不可以把孩子也放进去。仓促之下,语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谢谢!谢谢你……”

混乱之中,面容苍白、身姿却矫健的年轻女人一边将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儿放进打开的育儿箱,一边对柔弱颤栗的贵妇道谢。

“没、没事的,不用谢……我也是母亲。”贵妇应着,看向育儿箱内裹着相同医院清洁布的两个婴儿。

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近的异种嘶吼声,贵妇吓得手一抖,险些把育儿箱摔了。年轻女人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小心!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你快跟上那些医护人员,从应急通道离开,我清理掉追上来的这些异种,就去找你们……”

“哦好、好……你、你小心,我先走了……”贵妇被这一吓,眼底闪过又恨又怕之色,也顾不得去仔细分辨育儿箱里的两个婴儿,就抱着箱子,仓促跑走了。

反正分辨不分辨的,也差不多,刚出生的孩子长得没什么区别,不过她的孩子出身齐家,昨晚刚一出生,小手上就被挂了一枚齐家的小玉锁,这可不是其他人能有的,只凭这个,就绝对认不错。

“哎对了,我叫陆锦!银翼军团陆锦!你叫什么?我等下好找你……”

古语然挤进了应急阶梯,阶梯上升,将年轻女人的声音远远甩在了下面。

古语然听不清晰,但还是捕捉到了“银翼军团”、“陆锦”这两个词。

这个叫陆锦的女人是银翼军团的?

古语然的心跳刹那乱了。

她透过阶梯透明的特殊玻璃向下望,异种已经冲了进来,陆锦护甲展开,一手持枪,一手光刃,浴血厮杀,连高大疯狂的红眦种都不是她一合之敌。

是了,这样厉害的战士,只有银翼军团才有,他们都是特征选拔出去的,哪怕是生理条件天然弱势的Omega,也不可小觑。

这个女人竟然是银翼军团的人……

古语然记得齐昀前段时间隐约向她透露的东西,银翼军团的人不能活着……

她是恨齐昀,恨他不告诉她具体谋划,让她和孩子身陷险境,可他们毕竟是夫妻,古家和齐家也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

“快!快来,快上来!”

下面的阶梯传来呼喊。

是陆锦暂时打退了异种,产科所有幸存的孩子与大人都进入了应急通道。现在应急通道即将关闭,最后一层阶梯的人在叫陆锦赶紧上来。

陆锦满身脏污血肉,抬脸朝他们笑了下,飞奔而来,跃向最后一层阶梯。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头顶却忽然落下来一道阴影,伴随着一声疾呼:“我的育儿箱!”

陆锦动作一滞,硬生生扭转了身躯,一把接住了那掉落下来的育儿箱。

同一时刻,应急通道在她前方关闭了。

育儿箱内,只有一个婴儿,双手空荡,没有任何金玉。

陆锦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半空。

高高的阶梯上,古语然抱着一个婴儿,低垂着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陆锦面色大变,一边呼喊着,一边试图冲上应急通道的外壁,但却屡屡失败。

通道封闭,里面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古语然紧紧抱着婴儿,慢慢蹲了下去。

“别怪我……别怪我,一切都是为了齐家,为了孩子……你也是做母亲的,应该能理解吧?只有你和你的孩子死了,我和我的孩子才能继续过想要的生活……我会记得你的,我会忏悔的,我的小昭也会……安息吧……你们安息吧……”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对吧?”齐昀扯了扯嘴角,“你恨我们,但我们却阴差阳错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救了你……如果不是小昭命大,他早就死在二十四年前了,后来……我们说你欠了他,是有些偏颇,但也不算说错,对吧?

“你欠他一条命,不管他做错过什么,你都该……”

“确实是不错的‘故事’。”

齐平野开口,声音沙哑。

齐昀一顿,抬眼看向他。

齐平野眼眸深黑,不躲不闪,同他对视着。

“别当我是傻子,齐先生,”齐平野道,“当一切看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只要找到始作俑者是谁,就能分得清是非曲直了。远航星之乱的始作俑者是谁,我还需要再点出来吗?

“更何况……”

齐平野微微吸了口气:“我母亲……是死在医院大应急通道附近的,而不是产科应急通道附近。第一批搜救队到的时候,我母亲身边没有任何活物,可齐明昭还活着,是为什么?

“想也知道,是我母亲救了他,在最后关头,将他放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内……”

齐昀开口:“就算是这样,你母亲也是因为觉得那是她的孩子,才拼死拼活保护,送到应急通道的。你可以不领小昭的情,但语然……”

“古女士认人凭的是玉锁,所以你觉得,我母亲认人,也是凭这个,对吗?”齐平野打断了他。

齐昀表情顿住。

“她抱着育儿箱,拼命想登上产科应急通道时,在喊的究竟是什么,古女士可能没有听到,但你不可能没有猜到。”齐平野道。

齐昀看着他。

风声凛冽的高空,古语然抱着齐平野,登上了救援的飞行器。

她喜极而泣,因为她认为她与她的孩子顺利逃出了一场灾难,劫后余生。

尸骸遍地的医院,陆锦护着齐明昭,将他强行塞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的最后空间,自己却被异种拖住,坠落下去。

她知道这并非她的孩子,可大人的世界从来都与稚子无关。

她想保护的,不止是自己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孩子。

“本来我以为你会说,是古女士故意换子,舍弃自己的儿子,救下了我,”齐平野压着翻滚的心绪,淡淡道,“这会让你的筹码更重。”

“但我不觉得你会蠢到相信这样的故事。”齐昀道。

齐平野扯了下嘴角,“所以,故事的结尾,你想提的条件是什么?抹掉齐明昭的罪名,让他能继续躺在最先进的疗养院里,做个有知有觉的瘫痪病人,还是把古语然摘出来,让我给她养老送终?”

齐昀摇头:“都不是。”

他苦笑了下:“小野,其实我真没想的那样不要脸,我这张老脸,现在虽然不值什么了,但也好歹还在,我说不出那样的条件……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你还念着过去那一点亲情,和我最后了却你遗憾的故事,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流放了吧。干脆利落一枪,死了,能有什么?活着才能赎罪。你可以说服他们,作为受害者,或者作为揭露一切的英雄,把我流放到垃圾星去,就去……去污染最重的地方,去捡最脏的垃圾吃,过最下层的生活!

“我为我做过的一切错事都深感后悔,我愿意用我的后半辈子去赎罪……”

齐平野笑了下:“行。”

齐昀一喜:“你、你答应了?”

齐平野笑容更大:“我是说,你真行,齐昀,够虚伪,够不要脸。”

齐昀表情微僵:“你要反悔?”

“反悔?”齐平野目光冰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一个背着卖国罪,亲自运异种进入远航星核心防线的死刑犯,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没错,我是对二十四年前的某些未知之处有点好奇,但这仅仅只是好奇。再多,就没有了。”

他在齐昀僵硬的目光下站起身,“但不管怎么说,都感谢你的故事,父亲。”

齐昀霍然抬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齐平野抬步向外走去,“安心去死吧。恶者终将自食其果。”

齐昀难以置信地转头,“等等……齐平野!齐平野!你真的忘了吗?忘了爸爸以前对你有多好吗?你受了齐家多少恩惠……齐平野……齐平野!”

监视室的门打开,又迅速闭合。

齐昀的咆哮被截断。

齐平野睁开眼,走廊寂静无声,警卫员站在门口,对他颔首。

齐平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无比僵硬的脸。

面部的肌肉缓缓松解,他也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走廊白色的灯管拉拽着他的影子,却挡不住他的脚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远远地,他看到了门口,那里晕着一圈日光,光里,隐约站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转头,看到了他,便也向着他走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

所有明亮的、幽黑的,张扬的、内敛的,美丽的、丑陋的——属于过去的,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两道不断靠近的脚步,被甩在了本该属于过去的时光里。

连同那最后的一点,关于亲生父母、关于养父母的好奇、向往、期盼、遗憾。

过去始终要过去。

“结束了?”

“嗯。”

两道脚步终于相撞,温柔的光影徐徐荡漾。

“我买好花了,到了新建的陵园,先去看看伯父伯母,然后再去找格兰他们,见见旧银翼……”

“好。”

“……不开心?”

“不,很开心,”齐平野俯首,拥住了花,拥住了人,“开心……现在与未来。”

……

……

【第三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世界结束,小野小雾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啦,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与喜欢!又到了舍不得这个故事的环节[爆哭]落泪。

这个世界有番外一篇,明天发,之后开启新世界!

*

关于新世界,需要和小天使们讨论一下:

新世界开工有两三天了,越写,越完善大纲,作者越感觉这个单元更适合开单本,所以昨晚码字到一半,就纠结了起来。

《炮灰》这本作者给每个单元的预算最多是二十几万字,再多的话,对一个单元文来说就有点太满、太慢了。师尊这个单元,主角身上的故事很多,感情和剧情都会满一些,主要配角也多,不展开当然也可以,但总觉得欠缺完整性,展开的话,二十几万字是绝对打不住的。

因此,现在在思考的就是:

1.继续写师尊这个世界,就不展开了,按单元的节奏写完即结束。

2.第四个世界不写师尊,给师尊开单本,把备选的状元郎重生的世界挪上来,成为第四个世界。

师尊开单本的话,大概在《纸命》之后写,可以开新预收,也可以用作者原本打算写相爱相杀仙侠但还没文案的《一篇仙侠文(待改名)》的坑,相爱相杀就回头再开新预收,反正后者还没有文案。

状元郎是原本就定好的备选世界,以防意外的,主要元素是古代、君臣、重生、伪·相爱相杀(等等,为什么又是相爱相杀)。

趁现在新世界还没有正式开始,还可以选择,作者来滴滴小天使们一下,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

当然,最后的选择可能还是要看作者玄而又玄的灵感,可是,还是特别希望能听到小天使们的声音,鞠躬[求求你了]

第146章 番外·不正常的易感期

“一般来说,Alpha一年有两次易感期,两次相距时间大概是半年,但S级Alpha不一定,相关医疗数据较少,我们没办法给您肯定的结论。

“再者,您是二次分化,第一次易感期还受到了信息素爆弹的攻击,这些都有可能对您的生理方面造成了影响,易感期规律紊乱,也不意外。

“目前您的检查结果都很正常,只是易感期迟迟不来,所以我们的建议是暂时不要采取医疗措施干预,照常生活,和伴侣沟通,想办法促进一下……”

深秋,一个阳光澄净的午后,齐平野走出军方医院,边琢磨着医生的话,边往家的方向去。

秋风萧瑟,贯穿远航星二等区的中央大街,明黄的落叶被卷起,打着旋儿,掠过齐平野黑色的军靴与灰色的风衣下摆,如一群雀跃的、金色的蝶。

街上秋景亮丽,浓墨重彩地拼着色块,梦幻而诗意,许多行人路过,皆忍不住驻足观赏。但齐平野却没有这个心情。

将近一年了,他的第二次易感期,竟然还没有来。

这令齐平野烦躁之余,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易感期,那是差不多一年前,在他二次分化成Alpha后的五六个月时,突然出现的。

不,其实也不算突然,只是他当时没经历过Alpha的易感期,仅靠曾经学到的那些生理知识,并不清楚自己易感期将至,所以才显得一切非常突然。但事实上,它早有预兆。

异种实验室与大选的事告一段落后,他做过几次精细而全面的身体检查,着重腺体与信息素,最后结果都显示没什么问题。

腺体重新生长,发育良好,信息素也非常稳定。

齐平野本来就没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见一切都好,很快就将它们抛之脑后了。

旧事解决了,他却还有很多新事要忙,没有太多的闲工夫。

政局稳定后,银翼军团重组,常驻远航星,执行异种清理任务,新的异种虽不再诞生,可旧的异种却仍在繁衍,战争仍未停止。

齐平野和沈雾受格兰推荐,加入了银翼军团,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不到半年,就一个混成了独立小队队长兼第三舰副指挥长,一个摘得了王牌飞行员奖章,还成为了太空机甲的首批测试驾驶员。

这其中,天赋与过往经验确实占比极大,但两人付出的血汗却也绝对不少。

有几个月,两人简直是轮流躺医疗舱,这个刚出去,那个就进来,不是伤势不轻,就是疲劳过度。

等终于有时间稍稍停下来休息时,在沈雾的担忧询问下,齐平野才恍然惊觉,自己的第二次易感期好像没有按时到来。

“什么?都晚了快两个月了?”格兰听到时很震惊。

“你小子也是心大,竟然才发现!不过,不应该啊……”格兰皱眉,“难道是上次那个信息素爆弹到底给你造成了些影响?还是说你们S级Alpha就是不一样?军医怎么说?”

“说一切正常。”齐平野道。

格兰道:“一切正常?没按时来就是不正常啊!这样吧,你不是马上要结婚,休婚假了吗?我给你开个特批,把你上半年的假都挪过来,凑两个月,你去远航星,或者回中央星,找那些大医院看看。

“易感期对Alpha可是很重要的,这代表什么激素水平、信息素状态……哎反正就是一些专业术语,说白了,影响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你小子快要结婚了,可得重视啊!”

齐平野不是不听劝的人,对于格兰的话,他非常重视。

假批下来后,他就到沈雾的部门,和沈雾商量了一下,先去检查。

沈雾不放心,也请了假,陪齐平野转遍了远航星的几大医院。

但大部分医院说法都一样,都是没什么问题,可能是S级Alpha的独特性。

后来两人也回了趟中央星,但还是没什么结果。

齐平野劝沈雾,安下心来,也许不知不觉就来了呢。沈雾没说什么。之后,两人的婚礼顺利举行,又度了一周蜜月,便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

表面上,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事实上,齐平野心里的忧虑和烦恼却不减反增。今天是他第三次瞒着沈雾,偷偷来医院检查。

还是千篇一律的说法,正常生活,耐心等待,和伴侣亲热促进……

为一个“和伴侣亲热促进”,蜜月那一周,沈雾差点命都没了,最后结束时信息素都不会控制了,被他一碰,就四处乱喷。

没办法了。

他这易感期,算是把他难住了。

齐平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脚踏进了二等区他与沈雾婚房所在的小区。

路过小区门口的自助便利店时,他习惯性进去买了一些夫夫生活用品,就要结账时,腕表忽然震了下,沈雾的消息弹出来。

【老公,你到哪儿了?】

沈雾今天也休息,在家。

齐平野看到消息,下意识便牵起了嘴角:【小区门口,怎么了?】

这次沈雾的消息迟了几秒才发过来:【那你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带一盒验孕棒吧,最新型的那种。上次的是快到期的旧型号,验的可能不准。】

齐平野顿了下,回复:【好,我马上回来。】

回复完,他又回到货架,去拿东西。

是的,没错,沈雾疑似怀孕了。

这也是齐平野近期对他的易感期和信息素格外在意的主要原因。

AO结合,孩子受信息素的影响会格外大,现在他的信息素看似没问题,但易感期却不正常,他很担心,这会对孩子不好。

至于这个孩子本身,他和沈雾都是顺其自然的。

有便珍惜,没有便享受二人世界。他们不强求,也不会为此烦恼。

只是,如果已经有了的话,他们还是更希望,孩子是健康的。

“我回来了!”

齐平野拎着袋子,推开公寓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客厅,沈雾穿着干净的衬衫,正靠在沙发上刷星网,闻声,他关掉腕表,迎过来,抬头和风衣挺拔的男人交换了一个吻。

“聊得怎么样?”

沈雾随口问。

“挺好,他们都过得不错,这次来远航星会待一段时间,但也不久,还是回中央星……”齐平野应着。

他今天出门,对沈雾的说法是去见以前军校的同学。当然,事实是,他也确实去见了,还从他们口中听到了齐佑生和齐明昭半死不活躺在疗养院,还时不时被周家整治的好消息,只是,他离开得也很早。

沈雾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关心了两句,也没再问,只接过袋子里的东西,看了看,却没拿出来。

“不现在去验?”齐平野见状问。

“晚点吧。”

沈雾说着,将袋子往旁边一放,手掌一转,向上爬去,一点一点,圈住了齐平野的脖颈。

“还记得我以前伪装孕夫时,新光医院的医生给的医嘱吗,齐平野?”

Omega的声音很轻,像缠绵的雾,悱恻的风,“AO结合,不用担心孕早期的情况,所以……不管是孕早期,还是中期、晚期,都要适当增加性生活,这有利于胎儿发育……”

被阳光温暖着的空气里,渐渐溢满了冷雾玫瑰的幽美馥郁。

沈雾的身躯轻轻贴了过来。

修长的腿,柔韧的腰,胸膛或许是因太空机甲的加强训练,也或许是……因怀孕,比过去更加饱胀,带得某些尖端,也更加突出,尚隔衬衫与风衣,都能感受到鲜明的触感

柔软,细小,徐徐缓缓摩挲着。

齐平野的喉结颤动了起来。

他努力忽略胸口腰腹的感知,低沉开口:“今天早上刚……”

“不够。”

沈雾打断了他,“今天早上的,昨天晚上的……都不够。我们难得休假,齐平野……下午的阳光这么好,你不想看吗?”

松垮的休闲裤坠到了脚面。

齐平野的呼吸也仿佛随之深深地坠了下去。

婚后频繁的标记与信息素交融,似乎让Omega变了,变得更加……让人无法拒绝。

“沈雾,还不是发热期,就和我说这些……你越来越坏了。”

齐平野叹息着,抬手掐住了那截塌来的腰。

因为去的是军方医院,又要见军校的同学,所以沈雾早上特意给齐平野拿出了那套不常穿的制式军装,长靴、皮带、肩章,一身漆黑,外面套一件风衣,英俊又冷冽,非常完美。

现在,就更完美了。

他亲自选的长靴落在了他的后腰,让本就柔软的弧度彻底塌陷,皮带圈起来,绑在了最不该绑的地方,肩章冰凉,与纽扣一起,滑动震颤,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肌肤上,划出缭乱的红。

他最喜欢这种时刻了。

混乱的呼吸,缠绕的手指,还有镜中映出的,衣着整齐的男人,与男人怀中偶尔晃出的一点雪白与靡红。

只是看着,他便要控制不住他的信息素了。

更何况,他不止是看着。

“齐平野……你这样,我好难受……”

沈雾抓着Alpha的小臂,手指几乎在战栗抽搐。

Alpha将人压在足够宽大温暖的地毯上,却不为所动,“这样不会伤到你。”

沈雾的胸膛痛苦地起伏着。

他再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作假,谎称怀孕。

虽然上次蜜月自己信息素失控后,齐平野便拒绝了“和伴侣共同促进易感期到来”的提议,不再过于频繁地标记他,但想引着齐平野低头,重新接受这个提议,应该也不是很难,他怎么就一个鬼迷心窍,选择假孕骗他?

都怪星网那份夫夫情趣指南!

连续好几天了,都是这样,缓慢到几乎是折磨,好似一场连绵的雨,并不汹涌,却一点一滴,层层积攒着,直至汪洋。

那种看着自己逐渐失控、逐渐崩溃的过程,实在太可怕了……

最后一次,沈雾失神歪倒时,他的手指抓住了旁边便利店的袋子。

验孕棒被甩了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易感期。”沈雾泡在浓郁到几乎溺死人的信息素里,嗓音几乎涣散。

齐平野虽沉浸在头皮发麻的余韵中,却仍只用了两秒,就反应过来了沈雾的意思。

他先是挑眉,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满面失神的Omega一眼,然后沉默片刻,缓缓拿起了那盒验孕棒,“怀孕是真是假无所谓,但东西买都买了,不好浪费吧……”

沈雾双唇微颤,黏满水色的视野里,他家那位Alpha军官抬头,深黑的眼含笑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了细长的验孕棒。

Omega仿佛被电流烫了一般,浑身颤抖起来。

……

沈雾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深秋的下午。

即使一切结束后,齐平野诚恳认错,说自己也瞒着他去了医院,并老实任他发落了一番。

即使这之后没两天,他的发热期和齐平野的易感期就齐齐到来了,他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缓慢二次分化也结束,他成功成为了S级Omega。

即使很多很多,他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位生气的军官,实在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人,真的啥都没有[求求你了]求放过!

最后,祝两位小年轻永远开心快乐!第三个世界结束啦,咱们明天新世界见!

*

[求求你了]深深鞠躬感谢小天使们这两天的回复!最终决定第四个世界改为《权臣重回少年时》,也就是之前说的状元郎那个。

《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准备开单本,列在《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后。

趁这个机会,正好和小天使们说一下现在的计划,未来暂定一年两本,开文顺序是:

1.《恶劣信息素》

2.《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

3.《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

之后的没定,大概率是开《黄皮》、《蜉蝣客》,但不排除变化的可能。

第14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

嘉和二十年,隆冬,京城大雪。

郁时清拥着裘衣,坐在矮榻上,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的漫天银白,神色幽远。

廊下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到得外间,一顿,换作老仆,隔着里间影影绰绰的山水屏风,远远地问:“老爷,门房来报,又有两位大人登门,是左都御史冉大人和吏部尚书赵大人……”

“不见。”

屏风内传出了苍老虚弱,却仍威仪深重的声音。

老仆顿了顿,低声道:“老爷,前边来的大人们也都没走,加上这两位,门厅已经候了十来位大人了,您当真一个不见?”

屏风内无应答。

老仆无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影子在山水里晃远了。

内外又静了。

只余风雪。

风乱碎玉,雪压重檐,又是一冬。

郁时清都有点数不清自己独自度过多少个这样的深冬了。

他幼时丧父,爷奶皆伤病卧床,整整一大家子,全靠母亲一肩担着。

六岁前的日子是何模样,郁时清记不得了,但总归是与饥寒二字脱不开关联的。他双手时至今日,每到寒冬,都仍会发作的冻疮便是明证。

六岁时,母亲攒了一串铜板,附带米粮,苦苦求人,将他送进了族里开办的学堂。村人都说母亲是疯魔了,家中穷成那样,若非族里救济,都揭不开锅,竟还要送孩子去学堂。族里读书是不要钱,可笔墨纸砚,未来科考盘缠,哪一样不是钱?

“人家是镇上来的大小姐,还做着诰命老夫人的美梦呢!”

村人奚落。

母亲却充耳不闻,只捉着他的肩,叮嘱他,莫多想,好好读书。

六岁孩童的眼里,很多事都是浑噩的,但再浑噩,郁时清也懂得那些大人笑容背后的鄙夷,和同龄人当面扫来的讥嘲。

他为此伤心过吗?

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那句话了。

他拼了命去读书。

白日手不释卷,夜间漆黑,家中不舍烛火,他便偷跑去族中祠堂附近,借光诵背。遇难题,他问遍同窗与先生,遭冷眼也不变色,字不行,他便在手腕上缠沙包,在沙地上写,在水池边写,日日不休。

夏日酷暑,他满头热汗,头晕目眩,也不曾移心,冬日严寒,他手足僵劲,两股战战,也未有停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郁时清信这话。

天资与努力,让郁时清迅速在学堂崭露头角。

十岁,郁时清下场,成为了淝水县年纪最小的童生,一时风头无两。

族里押注他,开始全力资助他的学业,家中负担骤轻。

十三岁,郁时清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他的爷奶与母亲尽皆病逝。

之后整整三年,郁时清几乎没有再离开过郁家村,他悔恨自己读书之时不理旁杂,竟连眼前之人都未曾好好珍惜,于是结庐墓前,一心守孝。

十七岁,他肩负母亲遗愿、族中期盼,奔赴淮安府。

那年淮水畔,金桂飘香,他一举夺魁,成了当届乡试解元。

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叶藏星。

十七岁的郁时清,和十七岁的叶藏星。

一个是伶仃一人、郁郁寥落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满身荣宠、意气风发的皇家六殿下。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结识的、相知的?

郁时清也忘了。

他年纪大了,幼时吃的苦多,底子薄,青年时受过伤,后来又为这座王朝殚精竭虑许多年,到了这个岁数,脑子浑些,记性差些,实属正常。

前些日子,那位他从襁褓里看大的少年帝王,不还在明英殿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已经老到糊涂,全然将先帝忘了个干净?

那时他没应答。

可。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呢?

那是叶藏星啊!

他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密友,更是他……情之所钟的一生挚爱。

他怎么会将他忘记?

最初那十年,许多个三更天,他不敢深眠,唯恐睡得太沉,他的挚爱不忍惊扰,不再入梦。后来,他渐渐不再梦到他了,世人也都说他将他忘了,可二十年来,护国寺的长明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无人认领的那盏,仍如星似辰,昼夜长明。

“二十年,也够了吧。”

郁时清低声笑叹,“再要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是折腾不动了……”

风卷乱琼,空空扑入,房内一片寂寂,无人回应。

郁时清阖目,又笑了下,然后慢慢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拉开榻边的暗格里,颤巍巍,从中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无甚雕饰,做工也粗糙,看着并不贵重,却不知为何,足足挂了三把精巧至极的锁。

郁时清捏着钥匙,对着尚还明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开着锁。

精巧的锁刚落一重,外面又传来声响。

老仆的脚步快得像凿冰的刀子,飞速近了,停在屏风外,口中呵着大股的雾气:“老爷,陛下来了!”

帝王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不须郁时清准或不准,便已在老仆话音落地时,踏着层雪,过了回廊,进了屋门。

“老师!”

刚刚及冠的帝王披着狐裘,转过了屏风,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与关切,“朕听太医说……”

话刚出口,叶崇明便一停,目光迅速扫过里间的窗与地面,“来人,关窗,再速速端些炭盆进来!老师,您身在病中,怎能将屋内弄得这样冷?再喜赏雪,也要以身子为重……”

郁时清未拦着叶崇明发号施令。

他少年时,自己拦了太多,如今,他长大了,早已不必拦了。

侍卫太监们鱼贯来去。

郁时清恍若未见,开锁的手不停,只微微抬脸,向叶崇明颔首,“老臣要死了,身子太沉,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不再起身相迎了。”

“老师!”

叶崇明眉头倏地拧紧,“您切莫说这些,您还健朗得很,只要悉心调养……”

郁时清笑了笑,没应,只自顾自开锁。

叶崇明心头发沉,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榻上裘中的老人,不,也许他还称不上是老人。叶崇明记得,那些老臣常说,大齐的首辅郁时清郁相是天喜三十八年的进士里最惊才绝艳的一个,所以仔细算算,到如今,他的这位老师应是刚过不惑,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这并非黄泉妄念,亦不是弥留幻梦!

郁时清面容怔怔,片刻,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潮意溢满掌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即将一把拉开时,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顿住了。

叶藏星……

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现下叶藏星在何处,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见不到人的。

莫慌。

郁时清闭了闭眼,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

虽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阎罗开恩,但总之,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

人心总是贪的,有了十七岁,便奢求十三岁、十岁、六岁。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郁时清微微苦笑,转回身,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儿这人竟比府试放榜还要多上许多!”

将近卯时,郁时清随郁大树来到了淮安府贡院。

郁大树边在人群中挤着开路,边不禁惊呼,同时更加仔细地护住郁时清。

郁时清记得,自县试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这位据说见过些世面的族兄陪着。

郁大树比他年长五六岁,话有些多,但却从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细。后来他青云直上,郁大树也因着这些昔年的关系,成了郁家村颇为年轻的族长。

只可惜,郁时清印象里,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不太好,一个抱着祖宗的牌位叱骂,一个拔了剑。

“七郎,小心脚下!哎呀,哪来的瓜皮,丢在这里,真是害人!”

郁大树弯腰捡起不知被谁丢到街上的瓜皮,口中不忿低骂。

再闻这些乡音,郁时清却只是想笑,再没有什么更多思绪了。

“大树哥,前面太挤了,便停在这儿吧。”

郁时清开口,按住了郁大树还要再往前挤的肩膀,“此地虽开阔,可人却实在太多,推来搡去,乱脚之下,难免伤到。”

“什么伤不伤的,”郁大树道,“在这儿连墙面都瞧不清,还怎么看榜?哎七郎,你且到茶寮那边去歇着吧,我到前边去,放榜了马上来给你报信儿!”

郁大树膀大腰圆,力气也大,便要甩开郁时清的手继续向前,但却不想,郁时清看着只是一清瘦书生,劲儿竟也不小,手掌沉得像秤砣,郁大树一下竟没甩开。

“大树哥,听我一言。”

郁时清的声音平淡,恍如穿过嘈杂人声里的一道清风,“你我都不必急,只去茶寮等着便是,待到放榜,若名列前茅,自会有人喊叫,高声报喜,也是一样。”

郁大树一顿,看向这位惯来寡言的族弟,一时竟觉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比神仙画像还要俊上许多的脸,那副淡淡的笑,可好像就是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那双眼?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双眼却不知怎的,温和却幽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深沉,好似藏了许多不可见的年岁一般。

郁大树心头那股誓要挤到前排的气儿,不知怎的,在这样一双眼下,忽然矮了。

他挠挠头,道:“也、也有道理,那咱们到那边去等吧,还能坐坐……”

“哎等等,名列前茅?”郁大树忽然回过神来,眼睛骤然亮起,压低声音道,“七郎,你刚才说名列前茅,你对这次乡试,这么有信心?哎哟,该不会是那个什么……什么元吧?就头名那个!娘耶,要真是那般,我们郁家村可就发达坏了!”

“解元,”郁时清道,“淮安是文风鼎盛之地,我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说,但郁时清知道,若无意外,自己这一次,确是中了解元。

之后更是一路顺风顺水,于次年春闱,红衣簪花,状元游街。

只是这些,现下是不能说的。

“对、对,解元!哎七郎……”

“大树哥,我请客,糖水还是热茶?”

“糖水!你晓得我,从小就贪这一口甜……”

郁时清打断了郁大树的念叨,到茶寮要了两碗糖水,挤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坐在石阶上,等待放榜。

如他一般这样不讲究的,大多都是凑热闹的贩夫走卒,和少数衣衫老旧的贫寒学子,周围但凡有点自矜身份的,都宁可端着茶碗站着,也不会踅摸着坐下。

郁时清若真年少,自是拉不下脸,但现在却管不得这些了,他当首辅时还拎着一双破草鞋,和人插过秧呢,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身份权势再盛,到死也不过灰一把。

郁时清端着大陶碗,支着长腿,望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市井众生,慢慢喝着糖水。

郁大树却闲不住,几口干了糖水,站起来,凑旁边桌子的热闹。

那桌聚了许多书生,有人铺纸,开盘押榜,纸上一溜写的,全是本次乡试夺魁的热门才子。旁边还有个中年书生,边押注,边给旁人介绍。

这位,闵东山,冯县的大才子,十岁一首《天阙歌》,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赞其大才,请人来见,赏金十两……

还有这位,宁州陆鸿,那更是声名远扬,十五岁拿下小三元,还拜师大儒……

哎呀,这位就更不得了,傅嘉熙,江南三大才子之首,考取秀才后便进了惠山书院,今次拿下乡试解元,亦不过探囊取物!

“那这个呢?这个,淝水郁时清,郁澹之!”郁大树的声音响了起来,问那中年书生。

“郁时清啊……”中年书生捋须,“我劝你真要押他的话,只押中举即可,名次之类,不必押,高不到多少去。”

郁大树不爱听,却没表现出来,只问:“为何这样说?”

中年书生还没答,旁边便有人笑了:“哪还有为何!前些年,郁澹之的名号倒有些说法,十岁的童生,十三岁的秀才,又说是过目不忘,确是不凡,可如今,四年名声不显,听说是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更不要说拜名师、入书院了。

“考举人可与考童生、考秀才不同,不是守着四书五经苦读,就能读出来的。郁澹之在郁家村,结庐守孝三年,门都不出,能考上举人,已是有些痴人说梦了,怎可能还有什么好名次?”

郁大树道:“谁说郁时清门都不出,过去一年,他都在游学,淝水之人皆知……”

“游学一年,顶什么用?”另一书生摇扇讥笑,“学问可没这么简单!”

郁大树圆眼微瞪,“有用无用,放榜了才知道!来,二十文,我押郁时清,解元!”

满桌人唬了一跳,安静片刻,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少年书生伸手去拦:“这位大哥,我们好心劝你,不要押他,白费银钱,你怎的还不领情……”

郁大树不理,径自掏出铜板,放到桌上,“我就押他,押郁时清!”

中年书生摇头,旁边人也都看热闹般抿起嘴。

郁时清坐在一旁,闻听这动静,无奈笑了下,伸开腿,站起来,正要说话,那桌边却又插来了一只手,捏着一颗银锭,按在了郁时清三个字下。

紧接着,一道意气风发的、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响起:“都笑什么?来,庄家,记着,淝水郁时清,我也押他,解元!”

郁时清顿住了。

春雷夏雨,秋霜冬雪。

万千辗转日夜,声声断肠更漏——

与如今,霞光万千的晨曦。

郁时清鼓噪的心一刹那,静得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修得有点慢,大概都会七点多来,之后尽量恢复六点[求求你了]

第14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

这一锭银,足足二十两,在这只算小赌怡情的茶寮,已是极大的手笔了。

桌边人闻声皆惊,纷纷抬头,去瞧这斜地里来的人。

这人如其声,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相貌俊俏非凡,眉似霜枝,眸如点星,一身恰合秋意的银杏黄衣裳,头扎柳绦般的青绿发带,唇卷浅笑,腰悬宝玉,举止言行,似北地阔阔的风,亦如南天依依的云。

众人一见,先是眼前一亮,旋即皆心生赞叹,好一个英华外扬、翩翩潇洒的人物!

只是如此少年,明显不是学子,怎的就突然出手,重金押注?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有人出声问。

“免贵,姓叶。”少年和气,笑着回。

“叶公子可是认识这郁时清郁澹之?”那人又问。

“素不相识。”少年答。

“那可是家财万贯,意气玩乐,不差这些银钱?”那人再问。

少年道:“家中虽称得上富贵,但我却吝啬得很。不瞒诸位,这二十两,也是我攒了半年才得的。”

众人的不解摆上了面孔:“叶公子,你既不认识那郁澹之,又不是任意挥霍的人,那怎的还要拿足足二十两押他?可莫要一时意气!”

那开盘坐庄的蓝衣书生也拱手道:“叶公子,我等只是候在此处,闲来无聊,玩乐而已,几文铜板不拒,几两银子不怕,只是抛下二十两来,委实没有必要,还请你收回吧!”

还有那方才便摇扇讥笑的书生道:“二十两来押郁时清高中解元,这摆明是在给我等只配坐在茶寮的寒门学子送钱花,何故拒之?我先替诸位谢过这位公子了,只是公子虽富贵,可这眼力,却还要再练练喽。

“那郁时清,便是今次中举,亦不过孙山耳!”

郁大树在旁先是震惊,他对郁时清再是自信,也绝不敢押上半年积蓄,继而听闻周围人所言,又气愤,这意思不就是说七郎再怎样都与解元无缘吗?

可虽恼,他却不好去辩,只因他也觉着那叶公子押得太多了。

茶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少年立在桌边,含笑听着,也不打断,直到他们停了,才抬手,按住了桌上那一锭银。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是觉着,这少年将那话都听进去了,要收回押注了。

可不想,少年只是一笑,反而将银子更深地推去桌内,又手指一勾,扯下了腰间宝玉,一同放下:“赌桌棋盘,可都没有反悔的规矩。

“二十两,我不收回,还要再押。”

蓝衣书生蹙眉:“叶公子,你这是……”

少年这次却不再听他讲完了,手掌微微一抬,便打断道:“这位公子与诸位都认为我这只是随手挥霍,一时意气,可对?”

摇扇书生一嗤:“不然呢?你既不认识郁时清,也不是学子,押下重金,还能为何?不就是游手好闲,来凑热闹耍钱的吗?”

茶寮众人不应,但看神情,却皆以为然。

少年笑容不变:“说是凑热闹不假,但我这可不是无缘无故凑热闹,乱押注。

“我初来淮安,郁时清我自然不认识,但诸位知道啊,我押他,全是因为诸位。”

“什么?”

众人惊诧,“休要胡言,我们可没让你押他!”

“你们是没有直言让我押他,可方才关于他的谈论,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让我押他吗?”少年看向桌边一人,“这位仁兄方才说,郁澹之十岁童生,十三岁秀才,又过目不忘,这便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了吧?上一位如此的,已然在大齐内阁有一席之地了!我缘何不敢来赌?”

“至于大儒、书院……”少年沉吟,“若要力争上游,确实缺不得。所以我原本想押的,只是郁时清中举而已,但还是这位仁兄……”

那被他点名的书生眼睛瞪得更大:“你、你……这与我何干!”

少年没理,继续道:“这位仁兄说,郁时清近年来名声不显,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这缘由是什么呢?是他倚庐三年,又游学一年,前三年苦守墓前,后一年离乡远行,故而在淮安沉寂无名。

“守孝之事,自前朝以来,无论朝野还是民间,都已没有那般严苛的规矩了,三年孝期,只是禁婚娶、玩乐之类,还愿自苦、倚庐三年的,要么真是至纯至孝,要么便是沽名钓誉,只为求一个孝名。

“郁时清是个素有名声的学子,若有孝名助力,未尝不可早早拜得名师。他也不需多做什么,只任乡间传言宣扬,再写点诗与文章之类,便够了。

“但在诸位眼中,他却是已然沉寂,甚至荒废,这意味着什么?”

少年环顾茶寮。

四周皆静。

少年嗓音清朗,掷地有声:“那便是有意不想以此博名,实为至纯至孝之人!如此清朴沉实,纯孝赤子,或许终难得解元,可如何不值押一个解元?二十两与一块宝玉,我尚嫌少!

“诸位之中,若有谁自认能胜那郁时清,我便是倾尽身家,亦押他!”

茶寮众人望着神采奕奕的少年,忽而全都哑然,面面相觑,原本满堂热闹,此时却几是落针可闻。

少年挑眉看向那摇扇讥笑的书生:“兄台方才对郁时清颇为鄙夷,想必学问人品都胜了不少吧?可愿说来听听?”

书生面孔涨红,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少年却掀起唇角,嗤的一声,讥嘲一笑。书生啪地捏住扇子,手都抖了。

少年却恍若未见,只敛了表情,向四周拱手一拜:“诸位方才劝我,皆是好心,在下拜谢,只是许多事,人云亦云,非真我也。

“此言,与诸位共勉。”

拜罢,少年发带飘扬,转身便走。

茶寮内更静,但不过片刻,便有叫好声响起,紧接着,声如沸水,更是热闹。

“巧舌如簧!”

附近茶楼上,有华服青年支窗皱眉。

对面须发花白的儒士却哈哈一笑:“分明是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嘛,王爷对幼弟还是太过严苛了!”

“您是未教过他,他呀……罢了,不提了,”华服青年头疼叹气,“二十两与那宝玉,就当打了水花,让这小吝啬鬼肉疼去吧!”

儒士笑容微深:“打水花吗?那可不见得……”

华服青年一顿,诧异:“您这是……看好那名不见经传的郁时清?”

“眼下名不见经传,可不代表日后不能声振寰宇。”儒士道。

华服青年当真惊讶了:“您这样看好他?便是中了解元,亦不过一个举人,大齐两京十七省,多少解元,最后连个同进士都考不上……”

儒士想起半年多前,闽地旱灾时遇到的那名游学少年,摇了摇头,“若他未能入朝,那或许不是他的遗憾,却绝对是大齐的缺憾。”

华服青年一震,拧眉,再次转头向窗外楼下看去,似乎是想要找出那可令大齐缺憾的少年,但却注定,一无所获。

“叶公子、叶公子!”

眼见那杏黄衣衫的公子潇潇洒洒,即将消失在街角,郁大树呼喊之余,急忙加快了脚步。

他没什么学问,但也在族学读过几年书,这叶姓公子虽说话有些弯绕,但他却能听懂,这是在为他们家七郎分辩呢。如此好人,他更不能让人家吃亏。

“叶公子,叶公子,请等等!”

郁大树追喊着,可无奈即将放榜,街上人实在太多,那公子似乎并没听见。

郁大树急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正要寻个捷径多跳几步,赶去喊住,却忽见前方青衫一闪,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那公子身前。

是七郎!

他何时出来的?

郁大树纳罕,却也不急了,松下一口气,逆着人流慢慢向前。

街角,叶藏星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拦来的修长手臂微微一停,然后朝上抬起,望向来人。

这是个外表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书生,只是气度却仿佛沉稳许多,像是年长者,更胜过少年人。

这奇异的矛盾令叶藏星忍不住去打量他。

一身最寻常的青衫,一根最寻常的玉簪,却有一张毫不寻常的脸,清俊卓然,萧萧肃肃,宛若画中仙神履红尘,分外风流文雅。

只是如此一张脸上,却似隐有郁色,如美玉生瑕,令人怜惜之余,亦难耐探究。

宫廷美人众多,叶藏星见过不少,可却从不觉得哪一个有何出众。

但眼前这人,却不知为何,他只瞧这一眼,便有些脖颈发烫,指尖冒汗。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勉力镇定着,开口问。

郁时清自方才见到叶藏星的第一眼,便仿佛猝然坠入了一场茫茫的大雾之中。

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明,万物尽皆黯淡,唯有那人的身影、面容、声音,似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牢牢扯挂着他的心神。

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啊……

郁时清的牙关打起了颤。

他想压住,却只是令更为浓重的酸涩与苦胀,如潮水一般涨了上来。

满口糖水,混进了盐。

手里的碗在轻轻地抖,郁时清低下了头。他不知自己是何模样,却知道,一定是失态的。他不想初识便让叶藏星见到这般。

可面容与身形皆可藏起来,一双眼却藏不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半分都挪移不开。

些微晨风自淮水来,那杏黄的衣衫与柳绿的发带尽皆飘扬,如难触的航标。

航标徐徐转动了一圈,将要游走了,他便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跋涉,直至捉风一般,靠近它,探出手——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抬起了一双澄净如北地长天的眼。

郁时清一怔,霍然惊醒了。

大雾顷刻散尽。

风声、人声、心跳声,声声如擂鼓。

郁时清望着眼前的少年,视线自那垂柳般的发带上缓慢滑过,声音很轻,如柳下的风:“在下……淝水郁时清,多谢公子茶寮直言。”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三次元略忙,存稿修得也总是不满意,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作者打算这周末闭关狠狠搞一下大纲和存稿(闭关但正常更新,不是请假之类的),目的就是多来两章修好的存稿,把更新完全调回六点整。

这几天的迟到非常抱歉,还望小天使们见谅[求求你了]

第15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

“郁时清……”

叶藏星闻言一怔,匆忙将思绪从眼前的美色中拔出,惊讶道,“你就是那个郁澹之?”

话脱口,叶藏星才觉无理,忙又道:“在下只是意外,并非……”

“叶兄不必在意,我明白。”郁时清弯起唇角,眼眸微深,目光在叶藏星的眉宇间顿了顿,很快隐下情绪,只留笑意清浅。

这一次相遇,比他们上一世要早上许多,郁时清心神本还有些浮荡,以为叶藏星兴许也同自己一样,重回了少年时光。可方才的遥望,加之现下一见,无不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叶藏星不是重生,也并不认识他。

一切或许只是巧合。

上一世他是实打实的十七岁,再沉着,到了放榜日也难免忧心忐忑,所以当时,他是和郁大树一同挤到了贡院墙下的,并不在茶寮,也没有与人押注。

约莫便是如此一点差别,引得前生今世不同了。

叶藏星见郁时清笑得好看,心神微松,气息却莫名紧了一紧。

“郁兄心胸坦荡,”他勉力压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恭谨拱手,“在下叶璇枢,京城人士,初到淮安府,是为探亲游学,听闻过郁兄名声,方才只是意气所至,随性为之,郁兄莫要放在心上。”

当今圣上六子两女,前三子皆因宫闱之乱,幼年夭折,余下三子,前两子皆十六封王开府,唯第六子,年十七,尚未入朝,仍居文华殿别院。

这位朝臣与百姓皆不熟悉的六殿下,便名叶藏星,虽未及冠,却已有字,是为璇枢。

叶璇枢,便是六皇子叶藏星。

郁时清从前不懂,后来听叶藏星四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地编造假名,才知晓,如此初见,便道出一声璇枢的分量。

他也是合他眼缘的吧。

郁时清心间恍惚地想着,面上笑容却不曾变化。

“该要放在心上。”

他道。

叶藏星一顿,抬起眼。

“叶兄与我素昧平生,却愿为我说话,我怎能不放在心上?”郁时清压着僵涩的口舌,低声道,“若叶兄愿意,晚间清风楼,我请叶兄喝酒,如何?淮安府的清风醉最是闻名,叶兄应有耳闻。”

“清风醉?我听过!”叶藏星眼睛亮了一下,可不知想起什么,却又颓丧地蹙了下眉,摇头道,“郁兄盛情,可我近来有事,饮不得酒。

“况且,茶寮那里,当真算不得什么,我就是那般想的,便那般说了,细究下来,并不为谁,只是没想到,眼下一见,郁兄却比我想象的还要风采卓然!”

他望着郁时清,又笑起来,鸦青色的眼瞳里全是荡漾的晨光。

看着那笑与光,郁时清的手指无声蜷紧。

“不瞒叶兄,”他嗓音温和,“道谢只是其一,我拦下叶兄,想请叶兄,是因我喜欢叶兄,想与叶兄结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饮茶饮酒,皆无妨。”

前世七年,不曾道出的一声喜欢,真个儿开口,却原来并不艰难。

只是郁时清也清楚,此时此景,这声喜欢落在叶藏星耳中,绝非是那种喜欢。

可即便如此,他亦要开口。

往昔万般顾虑,再多再满,也都已在那二十载枯槁中消磨殆尽了。

“原来郁兄是想和我交朋友,”叶藏星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只有惊喜和羞涩,却不见惊惶无措,他果然没有多想,只笑起来,“都说你们江南人含蓄,可我看郁兄分明是坦荡赤诚得很。”

郁时清也在笑,只是嗓音很淡:“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有时不说,并非是含蓄,而是惧怕。”

“惧怕?”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惧怕……自身接不下开口后的因果。”郁时清回望他。

似乎是很恍惚的一刹,叶藏星霍然看清了郁时清的双眼,漆黑无光,如林翳极深处的潭,沉着无数读不懂的杂絮,复杂幽秘,令人惘然眩闷。

但很快,他便看不清了。

青衫书生极轻地低下了眼睫,面上只剩一派温文的笑。

叶藏星不知为何,喘不上气一般,心头忽地有些难受,只能仓促潦草地挤出一句:“我……我也是想和郁兄做朋友的。”

上一世,这样的答案足以令郁时清心满意足。可这一世,却不行了。

郁时清笑容更深:“既如此,那今晚的邀约,叶兄可应?”

“想应,但今晚实在是腾不开身,”叶藏星苦恼叹气,“家中兄长管得严。”

家中兄长……能被叶藏星如此称呼的,想来只有同是德妃所生的雍王了,果然,他也来了淮安府。

郁时清眼眸微冷。

“既然叶兄无暇,那便改日再聚吧。”郁时清未露情绪,轻声说道。

他虽想要多多与叶藏星一起,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两人的开端已与前世不同,由贡院墙下踩脚的匆匆一面,变作了言谈颇多的相识相交,未来又何愁不会更好?

他不该急。

急不得。

郁时清话如此说,笑容也未变,可叶藏星看了看他,却似乎窥到了什么般,眼眸轻轻地眨了下。

下一刻,少年开口:“郁兄想请我喝酒,今日是不成了,但喝一碗糖水,还是来得及的。我听说淮安府的糖水都甜得很,却还没喝过,郁兄可要请我喝一碗?”

叶藏星故意将目光投向了路边的糖水摊子。

郁时清一顿,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叶兄喜欢,自然是好。”

他应着声,取出几文钱,到那摊子上买来了两碗糖水。

粗陶碗,蜜糖水,酿着江南的柔风。

郁时清挽起宽袖,将碗递过去,叶藏星接下,也不讲究,左右看了眼,踅摸了个台阶,便坐下,低了脑袋,喝起糖水。

郁时清见状一笑,撩起衣摆,坐在了一侧。

“好甜!”叶藏星如小动物般小口啜着,赞道,“甜却不腻,反而清爽,果然还是淮安的糖水好喝,比京城的好!”

郁时清看着他欢喜的样子,心头发软,低声道:“淮安不止糖水好,糕点也不错,下次我买些,带给叶兄。”

叶藏星嗜甜好酒,这是极少人知道的事。他过去忧心他的身体,总是管着,可眼下,趁还年轻,且容这小少年放纵两年吧。

“不用不用,那些糕点我都吃过了……”

叶藏星摆手,他知晓郁时清的来历,自也清楚其家境,不想其破费。

此时的叶藏星还没经过朝堂与战场的打磨,心思藏不严实,自然瞒不过在尔虞我诈里浮沉了多年的郁时清。

郁时清窥破他的想法,心下一时又酸又甜,声音温和到近乎温柔:“淝水四画,叶兄应当没吃过,是淝水的糕点,淮安少有卖的。这糕点并不昂贵,样式也不够特别,但胜在口味不错,叶兄万勿推辞。”

叶藏星被郁时清忽而近了许多的声音熏得耳根有些红,这人体温应当不高,可怎么好像火炉子,离得近些,就要被烫热了?

叶藏星纳闷,但闻言,也知道郁时清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只道:“那郁兄不要多带,我胃口小,吃不得多少。”

想起叶藏星蹲在中军帐里狂塞十个大馒头的景象,郁时清忍俊不禁,笑应着:“好,都听叶兄的。”

叶藏星听着郁时清的笑声,抬手摸了下颈侧,道:“说起来,郁兄,方才我们在茶寮押注,你全瞧见了,怎么却不说话?此次乡试,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名次,我那二十两还能拿回来吗?”

郁时清闻言无奈。

刚才看叶藏星一把押了二十两,还以为他难得大方了一回,却原来还是那个吝啬鬼,登基第一天,便将后宫膳食削成了三菜一汤,平日除赈灾与军需,简直可称一毛不拔。

“至少四番。”

郁时清道。

“什么?”

叶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也无须他去反应了。

下一刻,郁大树的声音,同许多人的呼喊便都响了起来,“放榜了!放榜了!”

话音一噪,贡院墙下,青衣纶巾顿时涌动如潮。

却见晨曦大亮,朝霞漫天之际,贡院朱门大开,一众考官与士卒缓步走出,威严肃穆。其中,有两人手捧一卷长纸,来到墙下,喝退众人,便将其展开,高高举起,张贴至墙上。

喧闹人声之中,本次乡试,中举者七十七人,姓名籍贯,尽皆展露。

“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少爷,少爷您中了,六十三名!”

“二牛,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名字了!”

“怎么……怎么不见我?明州王方……明州王方呢?我该中的,我该中的……”

“又是三年,我还能有几个三年,家中已然揭不开锅了……”

“岁岁如此,空悲切……”

墙下,时而有人喜极而泣,奔走大笑,时而有人掩面呜咽,落寞佝偻。

一场科举,十年寒窗,众生态。

而也就在这喧扰吵闹间,已有凑热闹的人高声大喊起来:“解元!本次乡试解元,淝水郁时清!这是哪位!”

“郁时清?解元郁时清?”

“快去报喜,解元,淝水郁时清!”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从墙下推到了茶寮,推到了街角。

淮安府便是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文运昌隆之地,有名号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再如何多的才子,每三年,要争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解元。

而今次,这个三年,冯县的闵东山败了,宁州的陆鸿没成,惠山的傅嘉熙也不过第二。

那谁是头名?

淝水郁时清!

长街震动。

茶寮无数书生惊骇跑出,茶楼雅间探来一颗又一颗脑袋,淝水郁时清,这是何人,竟能将那许多夺魁热门学子一力压下!

“呀,我想起来了,赌坊开盘有他!在七十名之后!”有人叫了一声,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便押他解元了,那至少要翻上四番!”

四番,原来是如此一个四番。

叶藏星看向身旁坐着的人,呆愣片刻,忽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郁时清:“郁兄,你中了,解元!”

郁时清一怔,手上一抖,空碗砸在了腿上。

“我也赚了,三百多两!”叶藏星双眼明亮,匆匆松开人,将空碗一放,拔腿便跑,声音清越鲜活,被风吹过来,“郁兄,我先去拿钱,等下请你吃好吃的!”

话未说完,人已在人群中跑不见了。

郁时清站起身,不待去寻,便被周围闻声望来的人围住了,有曾有一两面之缘,来道贺的,也有更多是为一睹解元尊荣,回去说道,或蹭些文运的。

一时街角人头狂涌,几乎要把方才不敢打扰,如今才终于挤过来的郁大树再次冲跑。

万众瞩目,欢呼围绕,郁时清含笑应着,好似什么都听到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满心唯有那仓促的一拥。

犹如秋阳的体温,仿佛柏木的清香,丝绸的发带柔软,抛扬之际,掠过脸颊,刮来晨风一般的刺痒。

郁时清微微垂下了眼。

忽然,他在围拢的人声里听到了自己猝然响起的呼吸声。

原来自那一拥,方才那样长的时间,他竟一直屏息不敢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