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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躲在床上

念在慕容和愿意帮自己的份上,闻人声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说道:“去地府要准备的那些东西,你都带全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和慕依言拿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叠纸钱,搁到桌上。

他说道:“还需要一盏纸灯,我施法点上长明火,到时候带着进去就行。”

闻人声点头:“那我找找。”

说罢,他就起身往对过的柜子走去,开始叮铃咣啷地翻找纸灯。

趁他找东西的空档,和慕起身把身后背的两把剑摘下来,跟斗笠一块儿搁到了床边。

他抱起臂倚着床架,目光落在翻箱倒柜的闻人声身上。

安静须臾后,他主动开了话茬:“你们这儿住的全是蛇妖,可我方才分明见着好多兔子。”

“哦,”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回答,“那些是我以前的族亲,我搬来这里的时候带上的。”

“你的族亲是兔子?”

“嗯,我以前是被兔子精收养的。”

“这样啊。”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闻人声已经翻完了两个柜子,还是没找到纸灯。

他有些悻悻地坐到地上,收起腿开始琢磨起用什么东西替代纸灯比较好。

一旁的和慕捻着手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之前你说的那个散修飞升的大能,你跟他关系好不好?有空带我去拜会拜会。”

被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神色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随后他双手托起腮,闷闷不乐地答道:“我们已经断开联系了。”

和慕顺势问道:“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闻人声说:“没有吵架,是因为一些很复杂的事情,然后他不得不离开我一段时间。”

“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和慕问道:“为什么不想见呢?”

闻人声鼓了鼓脸颊,答道:“我以前总是被他保护着,很依赖他,把他视作我最亲密的家人。”

“但是……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唯一一次没有守护在我身边。”

和慕呼吸一滞,忍不住直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闻人声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继续闷着声说:“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就是觉得心头堵着,很不舒服,可仔细一想又不知道要追究他什么。”

和慕:“…………”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独自靠回了床架上。

闻人声坐在地上,支着下巴看向和慕,问道:“哥,你觉得我应该怪他吗?”

和慕唇角扯了扯,勉强说道:“你怪他吧,本来就是他不好。”

闻言,闻人声轻轻叹息一口。

“可是我决定要责怪他之后,心里就更难过了,”

他小声说,

“我明明知道是那个坏人的问题,却要把一切都推脱到自己另一个家人身上,这样的我也变得很讨厌,很不懂事……”

“我没办法自洽,所以就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了。”

和慕眸色稍沉,没有应话。

闻人声自小就是情绪敏感的孩子,时常因为顾虑得太多而陷入烦恼,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很多事情他还理解不了,却先一步感受到了情绪,所以才会这样不知所措,他当初会逃跑也是因为能承受的情绪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可这算不上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小孩才不会想这么多,才不会连恨意都掺杂着这么多的负担。

和慕现在很想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当年的事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这才让闻人声蒙受了诸般痛苦,在十六岁的年纪被迫背井离乡。

他可以没有顾虑地恨自己,责怪自己,这都没有错,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应有的权利。

而他作为闻人声的亲人,作为年长者,闻人声的这点点任性自己也理应承受。

可是现在还不是个好时候。

要等到闻人声见到那缕亡魂,彻底放下心结后……才能坦白。

闻人声又翻找了几个柜子,总算寻出了一枚皱巴巴的纸灯,递给了和慕。

“只剩这个了,”他问道,“这盏灯有什么用?”

和慕接过灯,施法让它重新膨胀起来,一边回答:“是引路的东西,一会儿进了地府,它能带我们找到入口。”

闻人声半知半解地点点头:“那接下来只要等到子时,把纸钱和阴阳令烧掉带走就可以了吗?”

和慕轻笑道:“我还得试试怎么才能带着你一起去地府呢。”

闻人声歪歪头:“怎么试?”

“伸手,”和慕说,“闭上眼,我看看能不能触碰你的灵魂。”

闻人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乖乖地伸出手来,双眸阖紧了。

目力消失后,他很快就感觉到一只手覆到了自己的掌面上,暧昧又缓慢地穿过了他的指缝。

闻人声吓了一跳,立刻想要睁眼,却被和慕直接捂住了眼睛。

“别睁眼,调整呼吸。”他沉声道。

可闻人声的呼吸杂乱无章,心跳又在仓皇乱跳,他感觉面前之人正不大温柔地抵开自己的五指,强行扣拢,似乎接下来就想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被人掣肘的感觉不大好受,坚持了半刻不到,闻人声就有些难耐地开口。

“……好了吗?”

“你别紧张,”和慕拿开手,轻笑了笑,“已经好了。”

闻人声这才睁开眼,低头一看,二人正对着掌心十指相扣,像极了在演什么戏本子的郎情妾意桥段。

他脸一红,慌忙缩回手。

“好了就松手呀,”闻人声嗔怪道,“干嘛一直抓着我不放。”

和慕笑道:“你没跟别人牵过手?”

闻人声本能地攥了攥衣角,低声否认道:“怎么可能啊……”

和慕故意凑上前,试探他:“那跟我碰一下手,这么紧张啊?”

闻人声往边上躲了躲,红着脸不说话。

他不敢说。

刚刚十指相扣的时候,他摸到这个人的指节上有枚凉凉的、像是扳指一样的东西。

恰好又闭着眼睛,闻人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山神戴着自己送的扳指,紧握他的手的模样。

十指紧扣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是两年多没见,回想起那些温烫的记忆,闻人声还是会心跳加快。

他暗自懊恼怎么今天总是能想到和慕,分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惦记他了。

和慕见闻人声脸红得都快熟透了,这才退开些身子,手扶上了一边的桌沿。

“没问题了,我可以沟通到你的灵魂,这下只要等到——”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二人神色俱是一动,齐齐往门外看去,只见纸窗外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身影个子很高,手里还好端端地拿了把扇子,平素会这副模样待在华宫的只有一个人。

“闻人声?”外头声音响起。

闻人声听是一衿香,慌忙拽住和慕,压低声道:“不好,是我师父!”

“啊?”和慕一阵错愕,“你师父……”

不等他把话说全,闻人声就不管不顾地把和慕往床榻上推,一边掀起被褥盖到他头上。

“肯定是她那个手下跟她说了些什么,你快点躲在床上,我去把她赶走!”

可刚说完,闻人声就发现,这被褥盖上后反倒是印出了个格外明显的身形。

傻子才会觉得这里没有藏人!

他焦灼地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干脆脱下外袍,自己也滑进了被褥里。

一上床,闻人声就急忙把和慕的脑袋往下推了推,自己则是露出上半身,脸往手边一枕,装作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呃!”和慕被推得猝不及防,忍不住说道,“等等,你这床……”

“哥你别说话了,”闻人声抬腿卡住和慕的肩,手足无措地去捂他嘴巴,“我师父要进门来了!”

门外一衿香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人声?你可睡了?”

闻人声挪了挪身子,放下半边床帘,一边大声应道:“师父,我正要睡呢!”

外边的一衿香顿了顿,手按到门上,“咔哒”一声轻推开了门。

一进屋,就发现满地狼藉的衣袍和靴子,松松垮垮铺了一屋。

不远处的床榻上落了半边床帘,闻人声正躺在里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被褥。

“怎么不收拾好再睡?”

一衿香皱着眉替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轻抖了抖,搁到桌上。

“是明天就要禁足了,觉得我不会管你?”

闻人声乖巧地掖了掖被子,说:“没有,今天太累了,打算早上起来再收拾的。”

一衿香顺势坐到床榻对过,手里轻摇起扇子:“方才你带回来的那朋友我见到了,分明是条未开智的蛇,你们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啊?”闻人声迟疑道,“未开智……”

藏在被窝里的和慕暗道一声不妙,那条小蛇游回去时竟然叫一衿香给碰到了。

他只好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腿,暗示他不要露馅。

闻人声没想到和慕会碰自己,一时反应不及,竟是轻哼了声,手本能地掐紧了和慕的肩。

一衿香听到动静,挑眉道:“怎么了?”

闻人声连忙摇了摇头,胡乱解释道:“困了,打个哈欠。”

一衿香叹息一声,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也不叨扰你多久,只同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想出城,也知道你这两年武功有所长进,但毕竟你还没有悟出道心,算不上是个真正的修士。”

“眼下城外风波四起,天庭下了暗诏,要‘夜游神’在民间大肆猎杀妖怪,你又是天灵根,一旦被人发现会很危险……”

闻人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了两声,身体不自在地挪动着。

好重……

身上压一个人竟然能这么不舒服,他感觉都有点儿想吐了,连一衿香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

被藏在被褥里的和慕更是没心思听,他的身位太低,腿几乎没地方可放,只能卡在这逼仄的位置,脸被闻人声强行按在了腹部上,吃力地呼吸着。

闻人声方才脱了衣服,身上只剩下一见薄薄的中衣。

和慕贴得他很紧,这几声呼吸从衣缝里钻进去,轻轻吹到他的皮肤上,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战栗。

……!

他忍不住收了收腿,想把和慕赶开点儿。

推搡来推搡去,被褥就磨蹭着开始发出一些微小的响动。

一衿香也是敏锐的人,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她注意到。

和慕没办法,只好伸手从闻人声的衣襟下探了进来,紧握住了他的腰身。

“别乱动。”和慕低声道。

好在效果很成功。

闻人声像只被和慕揪住后颈的猫,瞬间就僵硬住了身体,没再乱动了-

作者有话说:

16w字了我准备让他们啵嘴了

声声这样很怕痒的小孩就特别像那种捏一下就响的毛绒玩具(伸出魔爪)

第42章 我被亲了

一衿香合拢扇子,终于站起身。

“闻人声,我说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闻人声悄悄深吸了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没有打颤:“嗯,明白了师父。”

一衿香用威胁的语气说:“若是不听我的,遇了危险,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闻人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掩住自己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说:“谢谢师父,我想先睡了。”

一衿香见他瞳孔都有些不不聚焦,确实是一副困茫茫的模样,便也没打算多做停留。

她留下句“睡吧”,人便转身推开门,离开了厢房。

咔哒。

锁扣重新落下。

闻人声紧绷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声中爆发了。

他掀开被褥,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红着眼怒视着和慕。

“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慕显得很淡定,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刚刚一直乱动,我怕你露馅。”他指腹往闻人声的腰窝轻按了按,说,“你这么瘦,早早进入金丹期,往后提得动剑吗?”

闻人声被他按得筋骨都开始发麻,腰忍不住往上挺了挺。

“你、你你,你别碰我啊!”

和慕见闻人声百般抗拒,不禁冷哼了声,心说他养大的小孩有什么碰不得的,就碰。

他于是撑着床面,另一只手非但没退开,还顺着闻人声的腰线不断往上抚。

闻人声快被他这唐突的举动吓晕过去了,他手按住和慕的胸口,想把他往外推。

“你要干什么?你别误会,我、我不是断袖!虽然我是妖怪,但我只喜欢人,不喜欢你!”

“那你没想过,我可能是个断袖啊?”

和慕指腹微微下压,在闻人声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突然把我按在被子里,还跟你贴那么近,我会这样也很正常吧?”

“这……”

闻人声被碰得脑子里混乱一片,一下就被他给绕了进去。

“对不起,哥哥。”

他立刻撇下耳朵,软声认错,

“但我还是不喜欢被人这样乱摸,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平时玩到这份上就该放过他了,可不知怎地,和慕今天就是不大想放手,还想看闻人声被触碰后这样那样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啊?”和慕眯了眯眼,看着身下的闻人声,“以前有人这样碰过你?”

闻人声攥着和慕的衣襟,短促地送着气,他掌心的温度和山神实在是太像了,这让闻人声分明心里抗拒得不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服软,被他摸得浑身战栗不止。

“呃……”闻人声忍不住闭上眼,“没有,就是、梦见……”

梦见?

听到这个词,和慕眼神动了动。

“梦见什么了?”

闻人声含糊地回答:“梦见,被这样过……身体很不受控制,我不喜欢……”

“哦……”和慕敛下眸,声音低低地,“春梦啊?”

是梦到自己的春梦。

和慕现在倒是很想知道那些梦的内容。

闻人声像只被逼到角落后露肚皮求饶的小动物,他已经不敢再叫和慕把手放开了,只能乖乖地回答问题。

“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发情期的梦,你也是妖怪,你肯定也做过这样的梦呀?”

和慕不应声。

以前跟闻人声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没做过这样的梦。

但自把名字从无情碑上抹去后,和慕就经常会梦到闻人声。

偶尔是春梦偶尔是噩梦,或是前一秒在花前月下红帐春宵,下一刻又是白衣素缟生离死别,各样的梦都有,梦中人无一例外都是闻人声。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哥?”

和慕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闻人声身上。

他脸颊泛着潮红,胸襟的衣服有些凌乱,皮肤也因紧张而热成了薄粉色。

“哥……”闻人声咽了咽喉咙,说,“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有过心上人的,我对你真的没有感觉……”

和慕很想说他这可不是没感觉的模样。

但他还是化开笑意,语气轻松地问道:“真不考虑我啦?”

闻人声乖巧地点点头:“你人特别好,哥哥,但我现在真的不想。”

和慕轻笑了笑,直起身把闻人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好吧,那可惜了。”

闻人声见他终于肯放过自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和慕坐在床榻另一边,弯起眸看着他梳理头发:“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有眼缘的人呢。”

闻人声散下头发看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

“我们才刚认识几天,你能喜欢我什么啊?”

和慕没有回答,只笑着看他。

闻人声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教育和慕:“你也是妖怪,对待感情不能这样轻浮,应该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

和慕问道:“你只想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

闻人声点点头:“虽然我已经放下他了,但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人,这样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被这个慕容和摸两下身体,反应就会那么过激啊?

分明就没有喜欢他,但身体就是控制不住,怎么克制都会有回应,一切都像是身体顺其自然的本能。

难道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

闻人声数着日子,如此想道。

那就得小心了,发情期的妖怪最没理智,要是他在无意识间做了什么背叛自己本心的事情,他真的会羞愤欲死的。

和慕很快就把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将桌上的阴阳令和钱票拿过来,借了长明灯的火,噌地一声在手里点燃。

“时间快到了。”他说。

闻人声眉头微微蹙起,担忧地望向和慕。

“你不是骗我的吧?”

“放心吧,”

和慕眼瞳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我会让你见到家人的。”

*

子时夜半。

闻人声坐在床榻上,按捺住紧张的心情,牢牢握紧了和慕的手。

“我是你的引渡人,接下来你要先自己来到地府,我会稍晚一些。”

和慕半蹲在闻人声身前,仔细地叮嘱道,

“拿好长明灯,它指向哪儿,你走向哪儿,若是错了方向就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

闻人声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行灯的灯柄。

“我要去哪里找你?”

“你只管往前走,”和慕柔声说,“我会找到你的,放心。”

这一句话听得闻人声怔愣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又忍不住将面前的慕容和错看成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人。

尽管容貌不似,声音不似,可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说话的语调,都恰如故人来。

真的会是巧合吗?

是因为思念过度,还是他的身份……

刚想到一半,闻人声就猝然起了一阵困意,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好像整个人灵魂出窍了一般。

是离魂之术开始起效了。

闻人声合上眸,赶紧抛却方才的杂念,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识海的某处。

慢慢地,他的意念仿佛脱离了身体,整个人都升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

“新鬼烦冤旧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飘渺的歌声响起,如歌如泣,嗓声宛转地飘荡在耳边。

“哈……”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

四周的景色已然有了变化。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处荒郊野岭,到处都飘浮着荧绿的幽火,耳边弥漫着哀怨的夜哭声,时而有夜鸮啼血嘶鸣。

“咕——”

闻人声感觉背脊一阵阴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魂魄的重量不及一根尾羽,他身体轻盈得可怕,感觉随意跳一跳人就能直接飘起来。

他手里提着长明灯——这眼下是唯一的指路标,他要沿着灯指引的方向找到地府的入口。

灯芯穿过薄纸,化作一团微小的光点升在半空,开始往前飘动。

闻人声就跟着它,一步步踩过湿泞的土地,目光时不时地四下乱瞟,总觉得附近会有什么恶犬突然扑袭过来。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了些,一座古朴的庙宇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

抬头看,庙宇上挂了张蛀痕斑驳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刻了“土地庙”三个字。

而庙前有一段静止无波的小河,水透彻得能瞧见底下的卵石和泥土。

距离不远,一步就能跨过去。

“应该是让我在这里等他吧?”闻人声自言自语道,“长明灯也没反应了。”

他踌躇了片刻,随后走到岸边,准备一步跨过河流。

然而刚抬起脚,那原本静止的河面忽然掀起一阵漩涡,透彻的河水骤然变了颜色。

漩涡中心似有强大的吸附力,底下的卵石泥沙尽数被卷入其中。

闻人声神色一变,慌忙想要退去,可河水没有放过他,竟直接从水面探出一只手来,猛地抓住了闻人声的脚踝。

“诶!”

闻人声脚底一滑,只来得及抓住长明灯,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河水中。

仅仅数秒的时间,土地庙前的河流就重新归于平静,方才湍急的漩涡也瞬间没了踪影。

闻人声被卷到河底,匆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牢牢摒着气息,以免在水中淹死。

他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水流上下颠倒甩了好几圈,心肝脾胃肾都要搅成一团了。

“唔……”

快不行了!

闻人声用力闭着眼睛,用尽浑身力气憋着气,可这漩涡仿佛没有尽头,仍旧把他甩个不停歇。

到最后闻人声实在闭不住气了,他猛呛了一口,身体开始随着漩涡越卷越快,整个人也陷入了溺水的状态。

他慌忙拨了两下水,试图抓住些什么来求生。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灵魂被卷到了不知何处的忘川河底,四周只有轮转不停的水流。

完了,这才进地府多久,竟然就要被淹死了!

正绝望之际,他的后背忽然靠上了一个胸膛,伸出的手腕也被人扼紧。

随后,闻人声感觉这人强行掰过了自己的脸颊,自己的唇上很快就压来一阵触感。

一道温暖的灵流借着这样的触碰,缓缓渡来。

第43章 是野男人

“唔!”

闻人声手无力挣扎了一下。

被亲住了!

那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紧闭的齿关撬开,压上了他的唇瓣,手转而覆到闻人声的后腰上,带着两个人亲昵地贴近到一起。

黄泉之下,只容得下轻如蝉翼的魂魄,但闻人声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的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身体烫热的温度。

力气全都被这亲吻给融化了。

身周的水流依旧湍急,叫闻人声睁不开眼睛,只能呜咽着被迫接受对方渡来的灵力。

或许是方才呛了两口水的缘故,他喉咙里涩得发紧,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就这么毫无反抗地叫这人给搂着亲了好久。

一直到身周的水压散去,足尖终于落到地面,闻人声才感觉后腰上的力道缓缓撤去,唇瓣也随之分离开来。

他被亲得脸颊通红,神色都有些懵,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抬头看向面前之人的容貌。

果然是慕容和。

……分明一个时辰前还拒绝了他,现在居然得寸进尺,敢直接亲他?

他从来没有被别人亲过!!

闻人声赶紧拿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羞愤地看着和慕。

“你干什么!”

和慕却一点儿没有唐突了闻人声的自觉,兀自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耳鬓。

“没事吧?”他温声道,“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被吸下去,情急之下就那样给你渡气了。”

闻人声:“……”

他心里憋屈着,本想对着和慕发一通火,可一听人家是为了救自己,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委屈全给噎在了喉咙口。

“那、那你,你刚刚也不应该抱着我啊,还抓我手腕,我明明都说了……”

和慕做出无奈的表情:“水流太急,魂魄太轻,情非得已。”

居然还挺有道理……!

这个流氓!

闻人声跟慕容和相处下来,也渐渐发觉了他性子的恶劣,说出这种话多是真假参半。

可偏偏自己嘴笨,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生了半天闷气,最后他只好咬了咬牙,硬是挤出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谢谢”。

和慕笑起来,揉揉他的脑袋。

“不用谢。”

被强亲了还要说谢谢,天底下大概只有闻人声这一个小妖怪会这么做了。

和慕承认自己方才给他渡气有那么点儿以公谋私的意味,但不得不说,闻人声和他想的一样好亲。

闻人声哪里猜得到和慕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郁闷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初吻……

这、不算吧?

只是为了救他一命才做的,并不是出于什么别的情感。

闻人声年少时,在那些潮湿的梦境里也跟山神亲吻过,而且是肌肤相贴,你情我愿的亲吻,他认为那样亲昵的触碰才能算得上是初吻。

被慕容和强来的这种,不能算。

“对,不能算。”

哄骗完自己后,闻人声才有勇气重新提起劲看向和慕。

“那这里是哪儿?”

他们被水流卷下后,落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破庙内部,二人前方落了一尊满身青苔的泥巴像,台前红烛东倒西歪地摆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阴霉气。

“这里就是土地庙,”和慕解释道,“地府只接双数魂魄,方才你离那河流太近,被当作孤魂卷进来了。”

“只接双数……”闻人声说,“这也太奇怪了,要是没有同行的魂魄,岂不是一辈子也入不了轮回了?”

和慕轻笑了笑:“所以大部分魂魄都会在这里等待自己的亲人,两个人再一块儿投胎。”

闻人声问道:“既然族长不在这里,那他应该是跟自己的家人一起进去了吧?”

和慕点点头,张口正要说话,二人身边又忽起一阵阴风,绕着他们身周吹了两圈。

泥像台前的红烛又倒了几排,闻人声觉得浑身一阵寒凉,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了。

他前后乱扑了两下,正在他双脚差点要离地时,和慕忽然就扣住了他的手。

二人一接触,那股失重感就消失了,闻人声重新站稳地面,微微抬头望了眼和慕。

和慕顺势穿过他的指缝,把彼此交握的手拿到闻人声眼前晃了晃。

“你八字太轻,魂魄的重量不够,”他说,“牵好我,这样才不会走丢。”

这么一听,闻人声稍事犹豫了会儿,手指才慢慢收拢,回扣住了和慕。

“你不要多想哦,”闻人声告诫他,“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和慕不乐意了,故意说:“这么警惕,你还惦记你的心上人啊?”

闻人声矢口否认:“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多想?”和慕捏了捏闻人声手,“反正你们都分开了,你不想原谅他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难不成,其实你还没放下,重新见到他又会坠入爱河?”

闻人声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较什么劲。

他恼火地看着和慕,语气很不客气:“就算我一辈子也不见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以为这话说出口能叫慕容和伤心,然后安分一点儿别再觊觎自己。

可这人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愁容,反倒笑意更深,连眼睛都弯成了一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好啊,”和慕高兴地说,“我知道了。”!

莫名其妙!

闻人声气得想咬他。

正琢磨着从哪里下口能叫慕容和疼死,四周的阴风就骤然停止,白雾飘飘然沉落下来。

随后,二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上穿了红衣和绣花鞋,扮相像是个媒婆。

“诶,”闻人声被她吓了一跳,“鬼啊?”

媒婆闭着眼睛,冲他们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说道:“这里的土地庙,二位,可是赶来投胎的?”

闻人声点点头:“是的,老婆婆,你知道转世投胎的地方怎么去吗?”

媒婆听见闻人声的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仍旧闭着双眼,但不知怎地,闻人声依旧能觉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发毛。

“二位,”她用苍老的声音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黄泉路上好相伴。”

闻人声跟和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意思?”

媒婆不答话,不知从哪掏出来了本小册子,皱着眉翻了几页,一边沉吟着说道:“六亲……妻财宫……”

“男子……”

闻人声不知道她在嘀嘀咕咕什么,忍不住想上前往她面前挥挥手,却被和慕给拉住了。

“别急,”他说,“她在找我们之间的红线。”

闻人声惊愕道:“红线?我们才认识两天,能有什么红——”

“你二人,可已成亲?”

话还没说完,媒婆就慢吞吞地出声打断了他。

和慕一丝犹豫都没有,笑着回答:“只是心意相通,还没来得及成亲。”?!

闻人声眼睛都睁大了,忍不住用力掐了他一下,暗道:“你又来啊?”

“可有过肌肤之亲?”媒婆又问。

和慕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答道:“刚刚那个,算吗?”

媒婆“嚯”了一声,收起册子。

她端详了二人片刻,慢声道:“既是如此,土地庙会成全你二人生前没有完成的夙愿,以祝福二位的往生之路忘却前尘恩怨,净身入轮回。”

闻人声喃喃道:“……夙愿?”

媒婆没有回答闻人声的疑问。

她双手搭在身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随后,媒婆的身体便像一抹被吹散的烟,慢腾腾地弥散在了二人面前。

“祝二位,一路顺风。”

听着耳边的弥留之音,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

他下意识抓紧了和慕的手,可方才还紧紧握住他的那个力道又在此时猝然消失,叫他一下抓了个空。

闻人声面色一惊,连忙看去,慕容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身侧了。

耳边忽然炸开锣鼓喧天和鞭炮噼啪声,再一回头,方才的泥塑菩萨竟也遽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稠高挂的一座高堂。

台前摆着牌位香烛,台边还有两把太师椅,怎么看也像是误闯了谁的成亲礼。

闻人声往后退了半步。

“……啊?”

他迟疑道,

“谁成婚?”

话音刚落,他头上就被人罩了块什么东西,视野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唔!”

闻人声连忙想伸手去扯这块莫名其妙的破布,可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堆多管闲事的人,七手八脚开始拽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了什么地方。

还没等闻人声反应过来,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开始行动,对着前方深深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拖长了音的“一拜高堂”。

是他自己成婚!

闻人声慌乱道:“等、等等,我不想——”

不要啊,他跟谁拜堂了?

难道是慕容和?还是那个老太太??

哪个都不要!

可就算心头抗拒得不行,闻人声还是被强行按着,在“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两声后,跟不知是谁拜完了天地。

还没来得及哭,就感觉背后推搡来好几双手,吵吵嚷嚷直把他往某处赶过去。

一路上还总有人往他头上撒莫名其妙的果子和五谷花瓣,砸得他头疼。

要命了,要是所有人死后都要遭这一回,那他更得飞升成仙了。

他才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成亲!

忍耐了好一会儿,耳边喧闹的起哄声终于渐渐淡去,闻人声感觉身后的力道也消失了。

闻人声尝试着伸手往前摸了摸,自己似乎被推到了一扇门前。

“…………”

事已至此,好像不推门进去就没办法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话本上见过这场合,情人拜堂成亲后的那个环节,应该叫……

咔哒。

还没想完,面前就吹起一阵轻盈的风,门似乎被人轻轻打开了。

闻人声赶紧抬臂往身前一拦,警惕道:“我是被逼的,我不想嫁人,你别想对我动手动脚哦?”

可说完这句,面前之人却只轻声笑了笑。

“声声,反悔了吗?”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叫闻人声心头倏地一烫,身体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

不会吧……

正痴愣间,面前之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用了一个极尽温柔的力道,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闻人声全然没有反抗,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就这么直挺挺地靠着那人的胸膛。

这个声音、这个怀抱,再过多少年他都不会认错。

是山神。

闻人声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短促了,他动也不动,任凭这个人把自己打横抱起来,送去了床榻边。

身体缓缓落陷到一片柔软的褥子上。

把他放下后,和慕自己也跟着坐了上来,两个人共处在这一张不宽不窄的床上,就跟在芳泽山的那些日子一样。

闻人声紧张得不敢呼吸。

那个老婆婆说,她会完成自己生前的夙愿,让自己了却前尘,安心上路。

虽然他还没死,但是这么一看,他心底最期待的愿望,岂不就是、、

和山神……成成成成亲?!!

这怎么可能呢!!!

闻人声呼吸不上来,他惊恐地捧住自己通红的脸,往床的另一边瑟缩过去。

为什么这会是他的“夙愿”?

分明这两年他已经没那么喜欢和慕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快记不清,梦里也很少会见到他了,怎么可能会……

和慕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会儿,随后倾身,用手背缓缓撩开了他的头纱。

闻人声眼底泛动着水泽,仓皇无措地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山神……”

闻人声颤着声唤了一句。

和慕还跟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瞳色锐利,眼尾收得像一把锋利的刀,还有眉心的金色纹路……

不对,为什么黯淡成这样了?

闻人声背脊抵靠着墙面,双腿紧紧收在身前,眼眶透着薄红。

搞不明白。

他尝试过表达爱意了,结果并不如人意,落得两人都痛苦不堪,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想过和山神成婚,或者说目下这个场景跟自己曾经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可是时至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心也……

和慕空出的那只手放下床帘。

他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闻人声感觉他跟自己靠得越来越近,唇上已经依稀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了。

和慕想要亲吻他。

可能不止是这样,也许还要做些别的,闻人声有点思考不动了。

但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亲吻与慕容和那样的亲吻不一样。

这是……他从前的心上人……

在这一刻,闻人声的呼吸都要停了。

阴曹地府的空气骤然变热,连灵魂的触碰都变得滚烫起来,没有血肉的身躯此刻也有了心脏的搏动。

床帘落下。

和慕带着轻微的呼吸声,压上了闻人声的唇瓣。

几乎是在这个瞬间,闻人声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和慕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仓促,所以吻得很轻柔,只是浅尝辄止般地轻咬了他的唇。

闻人声没有怎么抗拒——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抗拒。

他只好不安地接纳着这个吻,从唇瓣若即若离的相擦,到和慕逐渐深入的探取,再到唇舌相抵,耳鬓厮磨。

闻人声的身体愈发燥热,和慕越吻越深,到最后都有点急不可耐的意味,让闻人声几乎招架不住。

他一边亲吻,手一边摸上了闻人声的颈侧,指稍顺着颈线往下滑到锁骨,一道道勾开了闻人声的衣襟盘扣。

解了两颗,和慕的亲吻终于停下来,他抵着闻人声的额头,呼吸有些重。

“声声,”他指腹暧昧地触碰在闻人声的锁骨上,低声道,“这些吻痕……是谁留下的?”

听到这话,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吻痕?

他于是低头看向自己半开的中衣,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点薄红的印记,缠绵悱恻、毫不隐晦地落满了颈线和锁骨,还有更深的藏在未开解的衣衫中。

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作者有话说:

明明是自己干的还非要问是谁干的,我去好坏啊和慕你继续

第44章 你说跟他

谁干的?

闻人声彻底懵了,他本被亲得双目湿红,气息微促,瞧见自己身上狼藉一片的模样,眼神就更是茫然。

“可是,刚刚、还没有的……”

闻人声有些无措地解释。

他看不见和慕的眼神,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手忍不住攥紧了和慕的肩。

但和慕似乎没有很生气,他手背若即若离地游走在闻人声的颈窝处,像在抚弄一只乖顺的猫。

“声声,”

他贴在闻人声耳鬓,指腹缓缓按上细嫩的脖颈。

“我记得,当初是你答应与我成婚,说要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声音带着烫热的温度,和一点略显强硬的威胁。

“可新婚之夜……你却先去外面寻了别的人吗?”

闻人声心头一颤,眼里水雾都浮出来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做这样的事,偏偏和慕一说,他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丢人的秘密,羞耻心一个劲地往上泛。

分明没有这样做过。

虽然离开了山神很久,但闻人声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更不可能与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但是身上的红痕又从哪儿来?闻人声百思不得其解,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我刚刚还不在这里,在一个破庙里,见到了一个老太太,然后她跟我说……”

“她说要完成我生前的愿望,但我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死……”

闻人声叽里咕噜地解释起来,可因为太心焦,说话颠三倒四地,什么也没说清楚。

和慕见他眼泪汪汪,浅笑了一下,手摸到闻人声的后颈处揉了揉。

他低声道:“真没有寻过别人啊?”

“当然没有!”

“也没有喜欢?”

“没有!”

“没有肌肤之亲?”

“…………”

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就答不上来了。

一个时辰前他刚被慕容和强吻过,现在说没有肌肤之亲,跟撒谎没区别。

他不想对山神说谎,但是眼下坦白这些,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新婚之夜去寻了别的野男人吗?

闻人声百口莫辩,很想这样两眼一闭晕死过去。

他也确实闭上了眼睛,但和慕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很快闻人声就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自己的锁骨,从那半开的衣领处深入了进去。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和慕手上正戴了他送的那枚扳指。

两年前,他送给和慕的告白礼物。

“呃……”

闻人声低哼了声,攥住了和慕的手腕。

“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

和慕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他的指腹穿到闻人声的中衣底下,扳指也跟着钻了进去。

玉石既凉又润,很是坚硬,擦过胸口时甚至让闻人声的身体轻轻颤栗起来。

闻人声受不了被这样碰,慌乱地止住和慕。

“等、你你……你要干什么?”

和慕又解开闻人声一枚扣子,手已经穿过衣服摸到腰上了。

“你年纪尚小,即便犯了错我也不会怪你。”

他托着闻人声的腰把人往自己这儿带了一带,温柔地说,

“今晚你就带着这身痕迹跟我做,你哭的时候,我会留点情面的。”

“…………”

闻人声从没听过和慕对自己说这样赤//裸的话,他感觉再这么下去,山神在自己心里的形象都要崩塌了。

见和慕又要亲上来,闻人声连忙侧过头躲开。

他急喘了两口气,瞳孔渐渐开始聚焦。

好在方才被那玉石凉得刺激了一下,闻人声也从热意中稍微找回了点儿理智。

如果这场面是那媒婆所说的“完成夙愿”,眼前这个场面估摸着应该是什么迷惑人的幻境。

他不知道这个“夙愿”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自己的魂魄会不会永留地府。

得先找到慕容和再说。

闻人声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和慕,说:“我要找慕容和,他现在在哪儿?”

和慕脸色冷了冷。

“……慕容和?”

闻人声点点头:“慕容哥哥是和我一道来的,我们不能分开,你带我去找他。”

“哥哥?”和慕冷笑了声,“你觉得在我面前这么说,合适吗?”

“我——”

和慕这会儿终于有了些生气的情绪,他没等闻人声说完,手就牢牢握住他的腰,急促又激进的吻重新落到他唇上。

“唔……你别、亲……”

闻人声被他亲得喘不过气,他齿关都咬不紧,不停地被烧烫的气息探入进来,耳边尽是些叫人羞耻的接吻声。

和慕边亲还边摸他,那枚扳指的触感藏在衣衫底下乱走,时不时就要揉按他两下,弄得闻人声后颈发麻,喉咙里忍不住逸出两声轻唤。

可到了这种关头,闻人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他如今身在地府,绝对不能陷入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梦里,若是这么任由他做下去,恐怕就没机会再醒来了。

他是来见族长的,不是来成亲圆房的,也不想把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直接交出去。

闻人声一狠心,犬齿一闭,狠狠地咬了和慕一口。

舌腔里顿时弥漫来一股腥甜,和慕闷哼了一声,终于跟闻人声分开了唇。

闻人声就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推开和慕起身,拿起头上掀了一半的盖头,甩到了他身上。

“山神是个很温柔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对我,也不会把我欺负哭的!”

闻人声生气地看着和慕,斥声道,

“你别以为我这么好骗!”

此话刚说完,和慕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就跟静止了一般,变得僵硬不动。

接着,四周的景色都开始变化。

红帐、烛火、棉被、还有和慕的面容,一切都像被搅乱的染缸,混成了一色。

头纱最终也没有掉入和慕怀中,而是落了个空,飘飘然躺在了地上。

面前的景象重新化回了最初破败的土地庙。

闻人声额角冷汗直冒,步子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佛台。

果然是假的!

想想就不可能,山神要是这会儿真这么巧出现在地府,闻人声能直接把这佛台给吃下去。

砰!

恰在此时,耳边炸响一阵兵刃相撞之声,随后只听肃肃两声,一个身影擦地滑退至闻人声身侧。

和慕侧头扬了扬面前的灰,左臂横剑在前,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闻人声匆匆望过去,和慕竟同一只相貌丑陋的妖怪打了起来。

那妖怪浑身上下尽是割痕,整个人像是被肢解后用肉块重新拼接而成的怪物。

妖怪身周有数百只蓝蝶,正振翅齐飞,掀起一阵劲风,把闻人声的头发直往后吹。

他抬臂挡了挡风,问道:“这是谁啊?”

“方才那媒婆,”和慕解释道,“我们不慎中了她一记幻术,我出来得比你早些。”

说完,和慕回头瞥了闻人声一眼,空出的那只手顺便替他拢了拢衣服。

“你这幻境倒是挺香艳。”

“香艳”这俩字的口吻落得奇怪,闻人声低头一看,自己衣服都开了大半,方才全叫人家给看干净了。

他脸一红,羞恼地扣上衣服。

“没有!”

不对,等等、如果他醒来后一直待在这里,那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

和慕似乎猜到了闻人声在想什么,唇角稍扯了扯。

“叫得这么好听,”他调侃道,“遇见心上人啦?”

闻人声耳根蓦地红了,登时斥声道:“关你什么事!”

和慕冷哼了声,心说怎么不关他的事了?分明方才喊“山神”喊得那么可怜,搞得他剑招都乱了。

那不远处的妖怪没有给他们多交流的时间,一伸手,掌心暴涨出数万根白丝,急急朝二人身上攻来。

闻人声往边上一闪,伏住地面,狼耳和尾巴重新冒了出来。

他顶着呼啸的风声,大声朝和慕问道:“这个妖怪为什么会在地府拦着我们?”

和慕甩开包裹剑身的白绸,应道:“你没准认得它,它叫做千相,是一种没有性别的妖怪。”

“千相……?”

闻人声从腰间摸出匕首,一抚刃化出一把长剑。

幻术、蓝蝶、还有那怪异的身体……

闻人声瞳孔一缩。

“……狐妖?”

“我杀他之前,确实是个狐狸的模样,”和慕一边躲着攻势,一边往闻人声这儿靠近,“不过现在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了。”

千相掌心的丝线韧性极强,挥剑几乎砍不断,闻人声只能尽力斩出一些空间,以免身体不小心被丝线穿透。

若真是狐妖,那就是杀亲仇人了。

闻人声攥紧了剑柄,双眉微微内收。

“我要见的亲人,就是他杀的。”他对身前的和慕说。

和慕没有亲自挥剑,始终用法力在操控,他的佩剑是一柄琥珀金色的单手剑,贯穿在丝线之间犹如一道闪电,很是强悍。

听见闻人声的话,他没有做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轻“嗯”了声。

闻人声的瞳孔收得更紧,身在地府,离故亲的亡魂越近,他的愤怒就越是汹涌。

“我要杀了他。”他咬牙道。

一定要为族长复仇。

“可以,我帮你,”和慕双指回勾,将佩剑召了回来,“但先留它一命,探探它的底细,害死你族亲的凶手或许不止一个。”

“我知道了。”

闻人声双指抚剑,口中寒气一吐。

“请哥哥来掩护我。”

话音刚落,闻人声步子一压,扬剑弹开一根白丝,身体顷刻跃起踩上,又借力连踩数根,以极快的速度往千相跟前逼近。

和慕就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替他处理着四方来攻,并未给予更多的支持。

这个仇必须由闻人声亲手来报。

否则他的道心就悟不出来,他的修行就不会有进步,飞升的心意也没办法安定下来。

闻人声注念于自己轻功的步伐上,注意力从未有此刻这般集中过,他感觉自己也化成了那数百蓝蝶中的一只,轻盈地逆风而飞。

千相见闻人声不断迫近,攻击却屡屡被金色长剑打断,不免乱了章法,手里的丝线好几根都缠到了一起,拧也拧不开。

直到闻人声踩到最后一根丝线,他眸光亮起寒色,旋身抬剑对准了千相的脖颈。

“你杀我族亲,”他喝道,“你的魂魄没有资格去往生!”

话音落下,两声铮然。

和慕与闻人声的剑相对而靠,同时指到了千相的脖颈。

这么近距离一看,闻人声才发觉千相的脸和身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身上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割痕外,还有许多糜烂的疮口,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胸膛。

它头部的碎肉拼接得很是仓促,连五官都是错位的,整只妖全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形态,还往外散发着腐肉的腥臭味。

闻人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忍耐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双剑交叠扼住喉咙的千相再发不起攻势,它微仰着脖颈,咬牙切齿地望着闻人声。

“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千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指着不远处的和慕,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尖啸道:

“你看看我如今这相貌……都是他干的,全都是他……他活剔我骨,生剜我肉!我在他手底下受了好多苦,我死得好痛啊!!!”

闻人声听得耳膜震痛,背脊也是一节节寒意连连攀上。

剔骨剜肉?

慕容和做的?

为什么慕容和会认识这只狐妖?他难道也来过湘城,来过芳泽山?

闻人声记得自己离开芳泽山的时候留下了色杀,没有取走千相的性命。

如今它身在地府,应当是有人断了它的生路。

这个人……竟是慕容和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

第45章 我的道心

“废话少说吧,”身后的和慕冷声打断道,“是谁派你守在这土地庙的?”

千相一咬牙,手中重新爆出一大把白丝,弹开二人的剑刃。

闻人声神色一动,擦地急退几步,躲开了千相的攻击。

千相冷笑道:“这种问题,怎么也不该从你口中问出来吧?”

闻人声开始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千相是如何跟慕容和认识的,慕容和又是怎么摸到芳泽山杀死千相的。

而且看千相的死状,慕容和多半是恨极了它,所以才会痛下如此杀手。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和慕似乎无意在此时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指印一变,再次操纵金乌剑穿风而去,跟千相缠斗到一起。

闻人声这回没有再跟上进攻,他眯起眼瞧着千相的身体,狼耳敏锐地立了起来。

他方才趁乱扬出去过两道横剑气,擦过千相的身体,把它半边肩膀给平削而去,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千相似乎没有什么痛觉,身体依旧行动自如,但闻人声隐隐从那白骨上看到了一枚奇怪的印记。

这痕迹应当是用烙铁在骨头上印下来的,形状像是半只蝴蝶,通身发着火一样的明红。

闻人声躲开几下攻击,靠到和慕身侧问道:“它肩膀上的那个痕迹是什么?”

和慕闻言瞥了一眼,随后问道:“你在沧州,可有听说过‘夜游神’?”

“夜游神……”

闻人声沉吟了一下。

记忆里许多仁曾跟他提及过,“夜游神”是近两年在沧州城外兴起的暗杀组织,专门逮杀仙门百家中的妖族门徒。

夜游神出现的时机恰好在天灵根暴露之后,不难猜到,这个组织应当是天庭为逼出闻人声下落而行动的。

闻人声迟疑道:“是它做的?可是它明明死了,为什么能影响到阳间的变数呢?”

“自然不是它一人所为,”和慕说,“我在江湖上待的时间比你久,稍微知道些上界的奇闻轶事。”

“天庭的帝君手底下有位命官,名叫司命,她主掌下界万民的命数,但不知为何恨透了妖怪,早些年就与妖族之身的文曲星不对付,现在又紧咬着下界的妖怪不放。”

“听说新的天灵根降生于妖怪身上后,更是像疯狗一样非要将那天灵根给逮出来。”

和慕大致猜得出来司命想要做什么,“夜游神”在下界肆意滥杀妖怪,不断榨取妖怪飞升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光能逼文曲星交出闻人声,还能以此扩大自己在天庭的势力,以期日后在上界只手遮天。

这些事闻人声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在文曲星身边待了两年,但师父从不与他讲天庭的事情,只让他安心待在沧州城,哪儿也不要去。

和慕冲千相抬了抬头:“那枚痕迹,就是夜游神特有的烙印,刻在它骨头上,说明它已经是司命的死士了。”

闻人声有些紧张地抓住剑柄,说:“所以,它是为了天灵根才待在这里的?”

闻人声没有告诉过慕容和自己是天灵根。

他隐隐感觉到这千相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要牵累慕容和跟自己一起陷入危险了。

闻人声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他跟慕容和尚不熟络,不想带着他涉险。

“那个,哥哥……”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说,

“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些事情,我——”

“先别说了,我瞒着你的事情也不少,”和慕打断他,“你这把剑还没开灵智吧?”

“嗯,还没有,怎么了?”

和慕笑道:“我替你把千相炼了,铺成你飞升的垫脚石,助你开刃,如何?”

“……炼了?”闻人声不禁望向他,“怎么炼?”

和慕侧过身,金乌剑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入掌心,架至与肩同高的位置。

“我自有方法,但有一件事必须要你自己来。”

“你要克服心里的障碍,亲手杀掉它。”

话音刚落,他就先一步起了剑势疾冲而去,率先替闻人声开道。

千相从刚刚开始压根就没停止过攻击,它像只发疯的厉鬼般尖啸不止,拼了命地想要杀掉和慕与闻人声。

和慕没有直取他的性命,打法十分保守。

换做平时,和慕不会用这种缠缠绵绵的腻歪打法,一般五招以内就能下人性命。

但为了配合闻人声,他还是尽量要给这个小孩创造一些足够发挥全力的空间,以帮助他渡过心里的这道坎,突破境界,悟出自己的道心。

闻人声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微微战栗。

“克服……”

他心里,还有什么坎没过去?

不知为何,听了和慕的一番话,他望着千相的残躯,脑中忽然又想起闻人敬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

慕容和说要炼化它,要让它成为自己武器的一部分,要自己把它当作垫脚石踩下。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颜与样的勇气。

族长死后的两年,闻人声一直都被蒙蔽在那个雨夜可怖的梦魇里,这几月虽有好转,但也顶多是麻木地逃避、不去想,却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闻人声的心跳愈发仓皇,他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提不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不知何时涂满了厚重的血,他喘息有些急促,匆忙想擦干净,然后跟上和慕的步伐。

可是怎么也抹不开、抹不净,像一口喷涌的泉眼汩汩渗出,很快就落了满地的血泊。

“冷静,”闻人声呼吸都在打颤,“不要、不要怕……”

他咽了咽喉咙,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却是无济于事。

剑,拿不起来。

不远处的千相似乎比方才又强上了不少,手中的白丝化成千万刃纷至沓来,进攻的频率愈发密集。

只是它的身形愈发没个人样,面容几乎全部被损毁,原本缝合起来的皮肤也因缠斗多时而一寸寸裂开。

和慕翻身跃上佛台,左右挥剑弹开两片白刃,匆忙瞥了身后的闻人声一眼。

他看上去很害怕,似乎在被什么梦魇困扰着,清瘦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他还和以前一样,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抱着自己,这模样实在可怜得叫人心疼。

但眼下和慕也没办法直接帮到他,就和当年融合天灵根时一样,通悟道心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他思索了片刻,从袖口抖出两枚铜钱,暗自掐了个法印往千相身边掷去。

两枚铜钱在半空翻飞两圈,“叮”地一声砸落地面。

旋即,从钱眼中心喷出两道弥天白雾,瞬间将千相的身体裹成了白色。

和慕捏了把汗:“见不到这恶心的脸,大概会好过一点吧……”

闻人声听到动静,瞳孔稍稍凝聚了些。

和慕替他挡去了千相被肢解的血肉,闻人声感觉逐渐能呼吸得上来了。

只是头脑还昏沉得要命,像装了数不清的噩梦,连脚底踩的地面都成了发软的浮浪。

“哈……”

他艰难地吐了口气。

拿不起剑。

为什么拿不动剑了?

是因为害怕,不敢杀人吗?

他十岁那年斩死过一名大乘期的剑修,那时候他通悟出来的道心是执剑者不可退,所以他不是害怕杀人的胆小鬼。

可是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杀亲仇人,这把剑却迟迟拿不起来呢?它像垂坠了万钧之力,即将要带着自己陷落到无穷无尽的噩梦里。

因为不愿意杀,还是没能力杀?

“分明不是……”

闻人声痛苦得想要蜷缩起来,他扶住膝,大口大口地送着气,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闻人敬死前的模样。

那些堵不住的血洞,还有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心跳,天灵根让他把这些弥留之音听得太清楚、太透彻,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他分明不想,他恨透了这狐妖,他要为养他爱他的族亲复仇,这一剑如何能退!

可是该怎么办……

拿不动、拿不起来、简直要疯了……!

如果山神在、山神在他身边就好了,山神总是带着自己修行,可以为他指点迷津,在这种时刻也会告诉他怎么做的,如果他没有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芳泽山,如果……如果……

闻人声听着耳边呼啸不断的风声,瞳孔近乎收成一线。

他的意念也随着这阵风穿越回了两年前的那场暴雨中,回到了那个孱弱、无助、痛失至亲的自己面前。

可是——

他一咬牙,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下来。

没有如果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同时,闻人声心中生出一种刀割般的快意,掌心的力道渐渐回流,身体里的灵力也逐渐开始生长起来。

他拿手背抹了抹泪,重新抬眼望向前方,千相仍旧跟和慕打得不可开交,这只狐妖似乎还没放过自己,发红的眼睛时不时就朝他望过来。

这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故去的族长,他必须要杀了它。

闻人声双指一拂剑,割破指尖,将大量的灵力淬入剑中。

强大的灵力瞬间爆炸开来,接连不断地震破千相的白刃,一时间闻人声身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连他的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他凝聚精神,终于提起剑往千相的方向攻去。

和慕自始至终都在关注闻人声的情况,见他似乎自行开解了内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都打算不顾身份,把身后那把色杀先行交给闻人声了。

灵力回流后的闻人声终于解开了身体里天灵根的禁制,他眸光泛着寒色,手中的剑势出得极快,仅仅数秒时间就再度逼近到千相面前。

千相也能感受到闻人声的异状,它手里的招式愈发混乱,仓促间大喊道:“你、天灵根……又是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还没死。”

闻人声目光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

“两年前在芳泽山,你杀不掉我。”

“九年前在归一剑宗你杀不掉我,十八年前在我母亲身边,你依旧杀不掉我。”

“今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因这天灵根,他自出生起就被这狐妖缠上、三番五次地追杀,哪怕到了地府它也没有罢休。

只因为天庭这点只手遮天的妄思,让闻人声短短一生里幸福的时日屈指可数,他不可能宽宏大量地不抱有任何恨意。

今天就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

闻人声五指一扣剑柄,掌心的灵力已经满溢到开始往外不断渗出,他的剑尖凝住了一点白光,沿着边刃不断抹开,最后将整把剑淬炼成了冰雪的颜色。

他想好了,这把剑,往后就叫做“天心”。

闻人声点地跃起,手中的天心收至肩后,目光紧紧盯着千相的脖颈。

随后,包裹它的白雾顷刻散开。

千相悚然地望着闻人声,一如两年前的大雨中,它望着十六岁的少年因恨意斩出的那剑。

就在这一眼里,闻人声面前的景象倏地化成数百只蓝蝶,往他面前扑飞而来。

闻人声呼吸一滞,剑刃斩下的速度骤然放慢了无数倍。

“声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做得好!”

“闻人声。”

又是另一个声音,

“听到你的道心了吗?”

他的道心。

从方才那些痛苦的记忆里领悟出来的道心,是什么?

是他举目无亲的孤独、得而复失的幸福、抽筋剥骨的成长,在这一切过后通悟出来的——

蝴蝶掠过他的耳侧,振翅的声音无比明晰,宛若一声心脏的颤动。

再回过神时,千相的头颅“啪嗒”落地。

它双眸未闭,白骨上仍旧留着夜游神的印记,只是魂魄被彻底斩开,在原处静待了两秒后,就化作了几抹飞灰消失而去。

天心上滴血未沾。

剑身首端滋滋烧着一点火光,又很快熄灭下来,最后落下一枚漂亮纤细的蓝色蝴蝶印记。

“它的幻术咒法刻到你的剑中了,”和慕目光亮了亮,跃下屋梁,“往后你也可以用这幻术了,这是好东西。”

方才他蹲伏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闻人声这一剑斩得极为漂亮,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人剑合一后会做到的状态。

此后这把剑就不再是什么凡品了,而是能和金乌、青白玉,甚至色杀齐名的神武。

运气好的话,道心说不定也悟出来了。

和慕心中正高兴,他掸了掸肩头的碎雪,走至闻人声身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果真厉害,不愧是文曲星的——”

话还没说完,新生的神武便带着肃杀的薄凉,迫近了和慕的颈侧。

和慕瞳孔微收,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面前的闻人声抬起眼,眸色如冰,凝滞着一层薄霜,这大概是和慕头一回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自己。

毫无感情,比数九寒天的霜风还冷。

“你,”

闻人声缓缓启唇,

“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掉马了掉马了

我觉得睫毛上有一层浅浅的霜的样子好漂亮啊 偶尔一冷脸萌

第46章 保持距离

和慕唇角渐渐抹平,他眸光微暗,脸上的神色藏在银色覆面之下,叫人看不分明。

闻人声的剑很稳,就这么紧贴在和慕的颈侧,没有多用一分力道,连血丝都没划出来。

“你为什么会认识千相?”闻人声望着他,眸色深深,“你是怎么杀掉它的?”

和慕:“…………”

闻人声没有催促他,就保持着这个架剑的动作,一动不动。

方才在斩下千相头颅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问他,听到自己的道心了吗?

一个叫他“声声”,还说他做得好。

前者是他自己的心声,是他在那一刻领悟出来的道心。

后面那个声音是慕容和的,虽然被施加了咒法,让他记不清楚这个声音的模样,但这两个字落到耳中,闻人声就不会听不出来。

这世上除了闻人敬,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你是……”

在那个名字落到唇边时,闻人声的声音还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和慕,吗?”

和慕兀自沉默着。

二人站在佛台之前对望彼此,视野里纷飞着簌簌而下的雪花,有几片落到天心的蝴蝶纹上,很快就融作一点水珠。

片刻后,和慕抬起手,取下了自己的银色覆面。

“……是我。”

面容的咒法解开,声音也恢复原状。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把真相猜了大半,但在看见那张脸时,闻人声的呼吸还是乱了。

这和任何幻境里的体会都截然不同,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微微发颤,手里的剑竟也稳不下来,不慎往和慕颈侧划下一道赭红的血痕。

真的是山神,他回来了。

和慕眸底泛上愧疚的底色,他甩下覆面,没有顾忌天心锋利的剑刃,就这么抵着闻人声的剑一步步往前。

“声声……”

闻人声双唇微张,有些短促地吐着白气,和慕往前一步,他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似乎是要把彼此的距离控制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里。

他还没做好准备。

他下过决心,此后再也不要和这个人见面,家人也好情人也好,任何关系都不要再有。

可是和慕偏偏要朝他走来,不顾他的抗拒和抵触、亦步亦趋,他的神色依旧,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到闻人声退无可退。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他稍稍垂下眸开始躲避和慕的目光,双手抓牢了剑柄,强迫自己不要再发抖。

“你别过来。”

他双目湿红,嗓音都带着水汽。

“求你了,不要过来了……”

哐当。

话音刚落,闻人声的后腰就撞上了身后的佛台,红烛和香炉倒了满桌。

没有退路了。

他一只手往后撑住佛台,满目恐惧地望着和慕,手中的剑打战得愈发厉害。

和慕脖颈的血已经顺着剑刃淌下来,沾湿了他的虎口,甚至渗进了他的衣袖。

可和慕还是没有停下。

他不管不顾地靠近着自己,直到距离被拉近得再也没有缝隙。

他的手慢慢覆上闻人声的手背,把自己禁锢在了他的怀抱中。

“声声,”

和慕低头望着闻人声,抬膝卡进了他的腿间,掌心慢慢收拢,把闻人声彻底压在了佛台上,

“我找了你好久。”

闻人声胸膛微微起伏着,天心从手心里滑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和慕的肩膀,抵住了他的手腕。

逃不走了。

必须要面对了。

闻人声方才只匆匆望了和慕一眼便没敢再多看,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这个过去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和慕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神仙,相貌一如从前不曾有变,唯一与两年前不同的是眉心那抹印记。

它仍旧有痕迹,却没了色彩,黯淡地落在眉间。

闻人声微微睁大双目。

“你的神格……”

“我不想要了,”和慕低头靠住闻人声的肩,“我只想要你,声声,我不再修无情道了。”

不想要了,是什么意思?

“你、”闻人声迟疑道,“你的神格,没有了吗?”

和慕轻声道:“没有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没有飞升的剑修。”

闻人声的心一沉,手指下意识蜷曲起来。

和慕不再当山神了吗?

是因为自己让他的道心动了,所以他没办法再修无情道了吗?

和慕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有想好,现在我想清楚了,我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你后的长生,声声,我——”

“等等!”

闻人声赶紧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我不要听,你别说给我听!”

和慕松开扣紧闻人声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语气有些急躁:“你不愿意听了吗?我想和你解释,声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没等和慕说完,闻人声就拼命摇头,把脸埋进了和慕的手心。

“你给我点时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还不能,”

他哽咽了一下,

“我还接受不了山神的背叛,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还没有想好,你不要逼我了还不好……”

和慕一听,有些着急地解释:“我没有背叛你,声声,我只是——”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

闻人声眼中滚动着涟涟水光,颤声打断他。

“这……难道不算是背叛吗?”

和慕瞳孔一缩,手中旋即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

低头一看,闻人声眼里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淌过那两点泪痣,径直洇到自己手心。

他哭得特别安静,连抽噎的声音都藏了起来。

和慕难得感到无措,他连忙帮闻人声拭了拭泪,又想上前抱住他,却被闻人声给推住了肩。

“对不起、山神,”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的哭腔,“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让我冷静一下……”

和慕:“……”

闻人声如此一说,和慕自然没有办法再强迫他做什么,只好面色担忧地松开了闻人声。

他稍稍退去几步,轻叹了口气。

原想在闻人声见到闻人敬的魂魄之后,再告诉他真相,没想到在这土地庙会中了司命的埋伏,让他提前暴露了身份。

闻人声方才还经历了痛苦的悟道之路,亲手斩杀了自己的杀亲仇人,这会儿又突然见到阔别两年的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他要给闻人声一点时间。

想通之后,和慕将地上的天心捡起,替闻人声收进剑鞘挂回了腰间,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声道:“你别着急,声声,我就待在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就带你去找族长,好不好?”

闻人声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被和慕一摸头发,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他连忙鼓着脸憋住,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和慕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果真就没有再纠缠着闻人声解释当年之事。

闻人声就蹲在那座泥塑菩萨像下,尾巴灰扑扑地躺在地上,盖了一层雪,动也不动。

他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

一旁的天心不停地在自己身边转悠,似乎着急忙慌地想帮他排忧解难。

闻人声觉得很对不起这把神武,它刚刚开灵智,自己却要把它晾在一边。

但他实在是没有心情,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想要见到族长的魂魄,定然是需要跟和慕同行的,可闻人声心里别扭得不行,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和慕待在一起。

不是讨厌他、烦他,也不是抵触他,就是不想待在一起,觉得不应该见面,不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闻人声还没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他亲手斩了千相,绞杀了它的魂灵,让它上天入地再不能轮回复生,这一剑是为了当年的自己。

可和慕呢?

他对和慕的离开还没做到释怀。

就像当年他不知道族长为什么会突然带着族人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芳泽山一样。

他也会有脾气,被抛下会不开心、会难过,哪怕后来知道他们的离开是情非得已,闻人声依旧会有情绪瘀滞在心中,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闻人声把天心化回匕首的模样,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不想和他说话,”他嘟囔道,“我就只说五句话,然后每句话不能超过五个字……”

和慕耳力还不错,虽然他特意站得远了些,但还是听到了这句。

他抱着剑,有些忧愁地望着闻人声。

听这孩子的意思,还是不打算跟自己有太多接触。

和慕平时虽然喜欢欺负闻人声,但这种情况下再强迫他接受自己,多少有点不当人了。

难办。

闻人声蹲在原处嘀咕了一会儿,终于甩了甩尾巴上化开的雪,悉悉索索地站起身来了。

和慕见状连忙直起身,走到闻人声身边,试探道:“声声,想好了吗?”

闻人声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一步,故意侧过身不看他。

他嘴角还是往下撇的,声音有些闷。

“保持距离……”

他原想唤“山神”,可又想到他如今不是神仙了,再叫这个称呼不合适。

犹豫再三后,闻人声轻轻重复道:

“保持距离,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一个

第47章 很细的腰

不好,多说了一个字!

闻人声赶紧捂住嘴。

这句不算,从下句开始,他不会跟和慕说超过五个字的任何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要保持在五步开外!

闻人声这么想着,立刻又默默数着数往后挪了几步。

和慕并不知道闻人声这些复杂的小心思,他眼看着这小孩鼓着一张包子脸越走越远,一路走出土地庙,还差一点儿就要退到庙外的河边去了。

和慕站在原地,佩剑飞到闻人声身后,给他往前托了一把,这才没叫他第二次跌进河里。

“你要走到哪儿去啊,声声?”

和慕无奈道,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们先去找族长,好不好?”

感受到后腰的一阵凉意,闻人声这才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他离吃人的河水只剩了堪堪几寸的距离,是色杀拦住了他。

他很喜欢这把剑,也不想把他跟和慕之间的事情牵怒到别人身上,便没再意气用事地甩开色杀,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色杀重新见到他似乎很高兴,晃了晃剑身,还主动躺到河水上方,似乎在示意闻人声踩着自己过河。

闻人声摆手道:“不用的,你别这样……”

色杀能通人语,听到闻人声的话后又直立起剑身,挑了岸边的一盏纸灯笼过来,递到闻人声面前。

闻人声一看,是他落下的那盏长明灯。

灯芯已经灭了,但好在前方的迷雾也散开了不少,逐渐能望见一条通往其他关口的路。

“声声。”

和慕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闻人声身边,还拿手背轻碰了碰他。

“我们现在要去往生台,再往前你就不认识路了,我带你走,好吗?”

闻人声被他碰得一吓,连连闪开数步,佩剑直接拦到身前,硬生生把二人给划开了。

“不是说保持距离吗!”

和慕估摸了一眼俩人的距离,说:“这样还不够啊?”

闻人声的尾巴焦急地甩来甩去。

“当然不够,你应该……”

话说了一半,他又红着脸给憋住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羞恼。

不,不对,不能跟他说那么多话的,他们两个现在完全就是陌生人的关系,何必有那么多的交际?

不要理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狠狠地瞪了和慕一眼,随后一横天心,直接踩着它渡了河,头也不回地往那条小路上走去。

“诶!”

再度被甩开的和慕站在原地,伸出来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又跑了。

闻人声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不光心思细腻,还特别容易多想,忽然生气是常有的事情。

眼下又在气头上,就差冒两撮小火苗出来了,估计他这会儿就算是咬到了舌头也能把错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和慕知道自己不能着急,要耐着性子哄,可闻人声连靠近他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到底要怎么……

正苦恼间,他忽然瞥到了地上掉的那只银色覆面,脑中旋即灵光一现。

和慕连忙抬指收回覆面,带着色杀赶紧跟上了闻人声的步伐。

*

天心飞得很慢,闻人声也不好意思一直踩着它,很快就从剑上下来了。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将天心收回剑鞘,郁闷地朝往生台的方向走去。

有了神武,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弑亲仇人,闻人声本该欢呼雀跃才是,可现在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待在沧州城的这两年,闻人声很少有想过再跟和慕见面,但抛开那些情丝不说,和慕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不可能不思念这个人。

不论是出于哪种情感,他都没有憎恨过和慕,他只是对这个人很生气,很想责怪他为什么抛下自己。

闻人声一边走,一边捏着自己的手指胡思乱想。

没多一会儿,身后就吹过来一阵凉风,和慕的脚步从色杀上落下,走到了闻人声身边。

“声声?”

“……”

闻人声不理他,加快了步伐。

和慕赶紧追上去,轻轻一抓他的肩膀。

“声声,”他仓促道,“这样,你不用回答我,听着我说就可以了,我说完就不缠着你了好不好?”

他语速很快,听上去是真的有点急了,语气还带着点儿请求,让闻人声忍不住放慢了步子。

只是听一听,听完就走。

闻人声想道。

和慕见他有点服软的意思,连忙扣上银色覆面,说道:“你不愿意跟和慕说话,就还当我是慕容和,好不好?”

覆面上有变化音貌的法术,和慕的声音一入耳,就变成了跟自己仅有两面之缘的慕容和。

不知怎地,虽然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但闻人声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也没再抗拒和慕的接触了。

他停下来,快速地瞥了和慕一眼,又收回目光,小声道:“然后呢?”

和慕试探着碰了碰闻人声的手,说:“声声,你心里不开心,又觉得责怪我不太好,所以憋屈又难受,对不对?”

闻人声被他说中心思,手指稍蜷了蜷。

他从小就是很乖的孩子,不光很少生气,也从来不会对族长和师父摆出什么不高兴的脸色,唯一会发脾气的对象就是和慕。

但和慕从来不介意这一点,还总是说,闻人声能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情绪是件好事。

可这两年分开之后,闻人声渐渐没了安全感,不想再把情绪毫无保留地交给和慕了。

闻人声吸了吸鼻子,赌气道:“我以前总是把坏脾气留给你,现在我改掉了,还不行吗?”

“是你自己愿意改的吗?声声,”和慕试探着握住闻人声的手,极尽温柔地说,“你对我发点脾气又怎么了,你年纪还小,不发脾气才奇怪呢。”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搭理,又想转身跑。

还没跑出去一步,手就被和慕给拉住了。

和慕这次牵手牵得很克制,没有强行跟闻人声扣住五指,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把他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等回去之后,你讨厌我、恨我,对我发脾气,都没有关系,但至少现在,我想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和慕望着他,双眉微微蹙起。

“声声,就当是为了族长,我想和你暂时和好一下……可以吗?”

闻人声乖乖地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暂时和好……

如果是为了见到族长的魂魄。

如果是为了替他好好送行,暂时把那些心事放到一边,跟和慕好好相处的话,听上去也不是很难接受。

而且和慕说的话太温柔了,弄得闻人声鼻子有点酸,再不答应下来就又得丢人地哭了。

他悄悄抽噎了一下,最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是暂时吗?”

和慕连忙点头:“对,暂时的,回去随便你怎么生我气都可以。”

闻人声踌躇片刻,终于慢吞吞地回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只是暂时哦。”

暂时的和好,等回到凡间之后,他还是要贯彻自己不搭理和慕的原则。

和慕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他唇角化开笑容,一时没忍住,把闻人声拉过来亲了亲脸颊。

亲这一下还不满足,复又亲了亲闻人声的耳朵,还在他耳边说了句“谢谢声声”。

闻人声被亲得脸都红了,他连忙推开和慕,急声道:“暂时和好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不是这个意思,”和慕笑着看他,“但至少不用保持距离了,对不对?”

闻人声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头看了和慕一眼,旋即眼疾手快地揭掉他的银色覆面,扔去了一边。

“不用戴这个,”闻人声嘟囔道,“你就是你,不用扮演什么别人的。”

“而且你戴着这个亲我,到时候又要乱说什么,我跟别的男人……”

“嗯?”和慕疑惑道,“什么别的男人?”

“没、没什么!”闻人声摇摇头,支支吾吾道,“快点走了,再拖下去族长都要投胎了!”

“哪有这么快啊……诶,声声!”

和慕根本喊不住他,闻人声跑得像只逃跑的兔子,眨眼就离了他好几里,差点都没影了。

*

就这么一跑一追了一路,二人总算气喘吁吁来到了往生台的牌楼前。

越是靠近轮回之地,形态残缺的孤魂野鬼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健康魂魄。

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牌号,在奈何桥前等着轮回。

桥上站着两个阴兵,一个手里拿着冥钞,一个怀里抱着一面铜鉴,上来一个魂魄就拦住一个。

闻人声二人正处于队尾。

和慕附到闻人声耳边,小声道:“冥钞是过路费,铜鉴是看生前的功过,判断入哪一道轮回。”

闻人声点点头,说:“我在话本里见过。”

和慕说:“这些人都是按时候来排队的,我们去找找闻人敬过世的那个年份。”

这条通往往生的队伍很长,从入口处看根本望不见尽头,和慕随便抓了个魂魄问了年份,接着大约估算了一下,走到闻人敬那里至少要花上七天的时间。

七天过去,离魂术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时间太紧。

和慕没有选择排队,他从腰间解下阴阳令,牵着闻人声走到附近的一家“无常”客栈里。

客栈里没有掌柜,台前只有一根空落落的红绳,桌上摆着一张算盘。

和慕将阴阳令挂上绳子,一边解释道:“这块令牌是天庭的东西,可以用来传唤无常,叫他把我们给捎过去。”

闻人声看着他拨动起算珠,似乎调整到了闻人敬过世的年份。

没弄两下后,和慕就松开了手。

算盘兀自运作起来,将方才滚动的珠子重新归位,“咔哒”几声后,闻人声顿时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一回头,发现有个戴白帽、长舌头的无常正盯着自己看。

这形象在凡间也很出名,闻人声认识他,是白无常。

白无常冲二人行了个礼,笑着说:“二位,是天庭来的大人?”

“是司命大人派下来的,”和慕睁着眼睛说瞎话,“要寻一个妖怪的魂魄,无常大人可否带路?”

白无常眼睛眯成一线,连忙作揖:“诶,是司命大人啊,这就带二位去!不过这位——”

他拖长了音,目光瞥到闻人声身上。

“也是妖怪吗?”

闻人声尾巴晃了晃,有些警觉地按住了佩剑。

“是妖怪,妖怪不能放行吗?”

白无常连忙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自然没有,是人是妖都是上界的大人,我啊,这就带二位走!”

说罢,白无常就变化出一把长而窄的蒲扇,上面拿朱笔批了“一见生财”四个大字。

他将这蒲扇放平,变到能承载三人的大小,接着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姿势。

和慕顺势搂了把闻人声的腰,把他给带了上去。

大概是动作太自然,闻人声也没怎么抗拒,就这么被和慕给带了上去。

蒲扇稍稍抬起一点高度,开始穿越漫长的往生之路。

和慕站在闻人声身后一点儿的位置,他抱着剑,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闻人声的腰上。

……刚刚碰到了。

身形还是十六岁那时的样子,能有多大变化呢,闻人声的腰很细,要是没穿衣服,从背后大概也就是他一掌能握住的程度。

稍稍往下一点儿就是尾巴的位置。

他只有发情期的时候才会把尾巴往上卷,平时就这样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带着一点点弧度,让人很想要摸。

和慕以前就摸过很多次,虽然那时候并非出于什么色心,但误打误撞知道了很多闻人声的敏感点。

说起来……自己不在的这两年,闻人声的发情期都是怎么渡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太喜欢新约的稿件了所以擅自换了新封面qwq……线稿也很貌美呀好喜欢小声声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48章 这个流氓

往生台下铺了一条很长的路,所有从土地庙结伴而来的魂魄都要在这里排队。

他们手里拿的木牌子上写好了下一次投胎的生辰八字,越是往前走,魂魄的形态就越淡,生前的记忆也会一点点消失。

闻人声坐在蒲扇边缘,默不作声地望着底下成排的魂魄。

他晃了晃腿,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两下。

地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闻人声小时候听说过,往生之路上所有的魂魄都会慢慢经历生前的一切,再一点点淡忘掉。

也难怪地府一定要两个魂魄结伴而行了,这条路那么长,一个人走实在太孤单了。

闻人声撑着半边脸颊,幽幽道:“不知道族长有没有忘掉我呀……”

忧郁了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发现这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白无常不说话也就罢了,连和慕都没出声过。

闻人声心生疑惑,回头朝和慕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盘坐在另一头打坐调息。

这个时候打坐?

好奇怪。

闻人声起身,悄无声息地往和慕身边挪了挪,心说自己只看两眼,不会跟他主动搭话的。

和慕闭着眼睛,精神很专注,手自然地搭在膝上,似乎没有觉察到闻人声的靠近。

闻人声于是又大着点胆子,往和慕面前挥了挥手。

谁料这一下和慕忽然就睁开眼,一下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仓促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你、你干嘛,”闻人声赶紧挣了挣手,“突然抓我手干什么?”

和慕没有放开他,反倒是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些,笑着问道:“你刚刚在看我呀?”

闻人声尾巴心虚地摇起来,连忙道:“谁要看你,我才不看。”

和慕主动往前挪了挪,把闻人声圈进怀里,柔声道:“看样子还要飞一会儿,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闻人声猝不及防就被和慕捉进了怀里,脸上顿时飞上两抹桃色。

他背脊靠着和慕的胸膛,虽然听不见心跳,感受不到温度,但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被捂热的冰一样,马上就要融化了。

闻人声连忙拉住和慕的手臂,挣扎得像条活鱼,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

“聊天也不用抱着聊!”

但和慕不听,手一下揪住闻人声的尾巴,还变本加厉地从他耳边凑上来,跟他亲昵地蹭了蹭。

“刚刚打了这么久,很累吧,”和慕低声道,“我帮你揉一下?”

一被抓尾巴根,闻人声瞬间就不动弹了,身体还轻轻抖了一下。

又被摸尾巴了……!!

和慕见他果真不动,就用双指夹住他的尾巴根,力道不轻不重地往后捋了一下。

闻人声被这样一激,差点要叫出声来,情急之下一口啃到了和慕的手臂上。

不行不行,前面还有个无常在呢,不能叫出来,太、、太丢人了……

闻人声一边啃他,一边闭上眼嘴硬道:“我不要!”

和慕任由他啃自己的手臂,仍旧捏着尾巴不放:“真不要?”

闻人声呜呜两声,赶紧摇摇头。

和慕笑了笑,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拒,指腹稍微往闻人声后腰的位置揉按了按。

这里靠近尾巴根,是很敏感的地方,他知道闻人声最害怕被摸到这儿,随便弄两下身体就没力气了。

因为被抱着,所以和慕的这点儿小动作藏得很严实,完全不会被看出来。

闻人声被按得低吟两声,忍不住收起腿,膝盖都并到了一起。

“嗯……”

他埋低了头,身体打颤得厉害,绒尾本能地卷住了和慕的手腕,似乎在跟他求情讨饶。

和慕只是逗逗他,也不想玩得太过分,他很快就松开手,还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尾巴。

“好了好了,怎么反应这么大啊?”他调侃道,“对了,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可有想好?”

闻人声眼眶红红地抱着自己的腿,要不是这个状态没办法变回原型,他现在就已经羞耻地蜷缩成一个毛团了。

太过分了……

明明没有原谅他,就被他这样摸了!

尾巴根是只有伴侣才能摸的地方,和慕跟他分明还不是可以交尾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唐突就……

和慕见他没反应,试探了一句。

“声声?”

“小少侠?”

“闻人声!”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急喘了两口气。

“你在想什么?”和慕捏了捏他的狼耳朵,“耳朵好红。”

闻人声耳朵抖了一下,声音极轻地应道:“叫天心。”

“天心?”和慕搓搓他的耳绒,“很不错的名字,你想知道这把剑怎么用吗?”

耳朵相比于尾巴稍微没那么敏感,被搓来搓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更多是放松。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屈服于和慕揉耳朵的手法,紧绷的精神渐渐松懈下来,还舒服得发出了两声呼噜。

他懒洋洋地把身体靠到了和慕身上,含糊道:“像土地庙里,我中的那个一样?”

和慕点头道:“嗯,而且你是天灵根,幻术的力量远比千相的强大,没准我都会中招呢。”

闻人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他的剑上会有一个蝴蝶纹路,这就是幻术的法咒。

那这样以来,往后他都不用再受幻术困扰了,也不会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垂下了狼耳,主动靠到了和慕的手心。

和慕挠着他的耳根,又问:“说起来,在那个幻境里你都看到什么了?”

“啊?”

闻人声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说什么呢?”和慕轻拨了一下他的狼耳,“你的幻境,应当是我内心的映射,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而且那时候他还隐隐听到闻人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呢,现在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啊?

“你内心的映射……”闻人声有些发愣,“是什么意思?”

和慕解释道:“比如我遇到的那个幻境,是跟你,还有闻人敬、文曲星一起在芳泽山的模样,这就是你内心的映射,不过我修为高一些,很快就突破了。”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见到什么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他原还在自责,觉得是不是自己变坏了,才会三番五次遇到这种梦境。

如今听和慕这意思,他看见的那些,拜堂、红烛、还有什么新婚之夜,什么野男人——

其实都是,和慕心里真真切切想过的东西?

这叫什么恶趣味!

闻人声腾地站起身,羞恼地看着和慕,尾巴毛都炸开来了。

“你居然……”

和慕坐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眨眨眼。

“——我居然?”

闻人声忍无可忍,他攥紧拳头,一咬牙,扑上去狠狠地往和慕肩上啃了一口。

这个山神……简直是流氓!

咬死他!

可两个人都是灵魂之躯,一个咬人不疼,一个被咬也没感觉,倒像是在调情。

和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没有放过闻人声这么主动的投怀送抱,他趁机用力揉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把他揉成了炸毛。

“你别生气呀,声声,”和慕调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难不成你的幻境里全是些不好意思的东西?”

“讨厌你,我讨厌你!”闻人声松开犬齿,呜咽着埋进和慕肩头,“我不会原谅你的!”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说错了哪句话,才叫闻人声得出的这个结论。

但没有办法,闻人声生气了,他就得不顾一切地哄,直到把人哄开心了为止。

不过……为什么这回骂的是流氓,而不是什么负心汉大骗子之类的?

和慕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自从他不修无情道之后,就压根没克制过自己对闻人声欲望。

尤其是这段时间,在重逢的欣喜过后,席卷上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欲念,让他看到闻人声就会有亲他、抱他的冲动。

若是气氛再旖旎一些,他甚至会浮想得更深入,想要看到闻人声沾满情欲的眼睛,想听到他满是水汽的喘息,还有因为自己而洇出薄汗的身体,什么样的他都想过。

而且自己也没少上手摸过,腰和尾巴、甚至连嘴也亲了。

流氓这一点……倒也没说错。

但他毕竟已经不当神仙了,若是还昧着良心做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柳下惠,只能落个自己难受的下场。

谁愿意呢?反正他不愿意。

*

白无常的蒲扇飘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到了目的年份的附近。

他往下指了几个长兔耳朵的魂魄,说道:“从这个魂魄开始往前,就是癸卯年过世的了,这年死的妖怪多,你们得仔细找找看。”

闻人声有些激动地看着那群兔子精,下意识扯了扯和慕的衣角:“哥,我好像看到族长了!”

和慕说:“慢点,我陪你下去寻他,跑不掉的。”

身后的白无常也应声落下蒲扇,闻人声一门心思想着要见族长,没等扇子完全落地,他就一跃而下,开始扒拉那堆魂魄去追闻人敬的身影。

白无常站在原处没动,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蒲扇,眯着眼望到闻人声身后的绒尾上。

“司命大人的手下……”他沉吟道,“会有这样的妖怪吗?”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便察觉到一道锐利得能杀人的目光朝他扫过来。

他神色一惊,这才发现和慕正不大友善地盯着自己看。

“无常大人还有别的事?”

“啊,没有、”白无常捏了把汗,露出讨好的笑容,“没有的。”

“那可以管好你的眼睛,”和慕平和道,“若是管不住,那就我来替你管,可好?”

白无常瞄了一眼和慕背后的两把神武,自知不是对手,连忙冲和慕行了个礼,随后便再也不敢多看闻人声一眼,转身就往来时路走回去了。

见他老实,和慕脸上的冷色这才化开了些。

他很快追上闻人声的步子,在他身后拍了拍肩。

“怎么样,找得见吗?”

闻人声从一堆魂魄里挤出来,表情有些失落,看来是没寻到。

“我看错人了,”他摊了摊手,“这一年死的妖怪太多,分都分不清。”

和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你喊喊闻人敬的名字?”

闻人声点点头:“好,我这就——”

“闻人敬?”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闻人声的话,“叫我啊?”

“…………”

这个声音……

闻人声身形一僵,迟缓了几秒,随后慢慢回身看过去。

不远处果真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矮小魂魄,正拿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人。

“你们……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

第49章 重新开始

闻人声的心蓦地一沉。

重新见到闻人敬的喜悦还没开始,人就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句话一出,谅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闻人敬是不记得他们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得知族长失去记忆后,闻人声脸上还是泛上难过之色,连瞳孔都灰下了不少。

“族长……”

和慕抚了抚他的背,安慰道:“没关系,魂魄的记忆本就不稳定,你跟他聊聊天,说不定他就想起来了。”

闻人声亮起眸光,看向和慕:“真的吗?”

和慕弯了弯眸:“时间还很充裕,我陪你等着。”

闻人声瞬间有底气多了,他用力地点点头,连忙上前拉住闻人敬,免得他再次从人群中走丢。

“你叫闻人敬是不是?”闻人声定定地看着他,“我找你有事。”

闻人敬胆子很小,见闻人声这么气势汹汹地抓着他,登时开始往后瑟缩起来,手小幅度地想要挣脱开。

“我没犯事啊!”闻人敬大喊道,“抓我干嘛,你是无常?!我我我、我今岁五十,从来没干过坏人的勾当啊!我、我底下还有百来个兔子兔孙,还有个刚断奶的小狼崽,你别……你别抓我……”

“小狼?”

和慕跟闻人声对视了一眼,

“是你小时候吧?”

闻人声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凑上去问道:“你收养了只小狼?他叫什么名字呀?”

闻人敬讶异道:“名字?他还小,化形都没学会呢,哪要什么名字啊?”

可说到一半,他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名字……名字,我确实要想想……”

闻人声再度望向和慕,神色有些着急:“族长的记忆应该是回退到刚捡到我的时候了,怎么办呀?”

“声声,”和慕稍稍俯身,揉了揉他的脖颈,“你先想清楚,你要跟族长说些什么?”

“我……”

闻人声顿了一会儿,放低声音,

“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他能不能多来梦里看看我,还有……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转世投胎,这样我就能偷偷看一眼下一世的他了。”

和慕点头,道:“你先试试问他那只小狼的事情,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你来。”

闻人声于是扯住闻人敬,追问道:“你捡的这只小狼,他长什么模样?”

闻人敬拿怪异的目光看着闻人声。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他自顾自嘟囔了两句,像是在怀疑闻人声跟和慕的身份。

但过了没几秒,又动作夸张地冲闻人声描述起来。

“这小狼是我从一个臭狐狸手底下救回来的,模样长得乖,像小狗,叫声也是‘嘤嘤’这样叫的,你肯定没见过这小东西。”

他越比划越兴奋,甚至上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辫子:“噢,他的毛就跟你这头发颜色一样,一道灰一道黑的,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踹翻那个狐狸的?……”

他喋喋不休说了好半天,把他怎么踹翻狐狸、怎么捡到闻人声,又怎么带回家照顾起来的事儿叽叽咕咕全部说了个遍。

闻人声听一半就有点儿困茫茫的,说到最后,连和慕都开始打瞌睡了。

“话真多,”和慕打了个呵欠,“我以为兔子精都不爱说话呢。”

闻人声还不肯放弃,仍旧旁敲侧击地引导着闻人敬恢复记忆。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正当闻人声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口打断时,闻人敬一锤手心,恍然道:

“我知道了!”

二人连忙打起精神凑上前去。

闻人声眨眨眼,期待地问道:“知道什么了?”

闻人敬压低声,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该叫这小狼什么名字了。”

闻人声失望地“啊”了一声,并不是很好奇这个秘密。

和慕倒是来劲,兴冲冲问道:“诶,我也知道他该叫什么。”

“你?”闻人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闻人声叫什么名字?”

“我就是知道啊,”和慕耸了耸肩,说,“他叫‘笨蛋闻人声’,对不对?”

“啊对——嗯?不对!”闻人敬矢口否认。

“不对!”闻人声也着急地反驳。

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和慕还有心情在这里玩!

“小孩子哪有什么笨不笨的啊?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的!”

闻人敬抢在闻人声之前,先一步教育起和慕,

“难不成你家孩子一出生就是个神童?就算是神童也少瞧不起人,闻人声看面相就是个聪明孩子,往后也会有出息的,说不定还能飞升呢,你少盼着他不好!”

和慕:“…………”

他无奈地挑了挑眉,心说自己飞升的时候闻人敬他爹都没出生呢,堂堂(前)苍玉真君,有朝一日居然能挨一只兔子精的训。

真不像话。

不过闻人声看上去挺开心,躲在闻人敬身后咯咯偷笑起来,像个偷吃了甜点的小孩。

“幼稚,”和慕把他给拎回身边,嗔怪道,“就帮着你族长,不帮着你山神哥哥啊?”

闻人声连忙收起笑容,正儿八经答道:“死者为大。”

和慕指了指自己的魂魄之躯:“那我现在也是死者。”

闻人声说不过他,耍赖道:“死得不好,罚你的。”

“没良心,”和慕故作难过,“我可要心寒了。”

闻人声说:“你也可以罚我啊,我又没说不让。”

“哦……”

听到这话,和慕眯了眯眼,

“这可是你说的?”

闻人声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表情十分坦然:“大侠一言驷马难追,我今后做错了什么事,只要师出有名,你想怎么罚都行。”

不过这话说出来,也是料定了和慕不会重罚他,顶多就像小时候那样,打两下他的屁股就好了。

那点小惩罚,他随便装疼嗷两下就过去了。

和慕倒是没深入这个话题,他指了指闻人敬怀里的牙牌,说道:“你该看生辰八字了。”

“对哦,”闻人声忙上前扯了扯闻人敬的衣角,“族长,我能看你手里的牙牌吗?”

闻人敬忙往后一护,警惕地看着二人。

“干嘛?”他说,“这东西随便给你们看了,下辈子你们来追杀我怎么办?”

和慕说:“我们也是死去的人,过了奈何桥,咱们谁都不认识谁了,看一下又怎么了?”

“这、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啊?你们是谁?!”

闻人声连忙阻止和慕,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吓跑闻人敬。

随后,他就磨蹭着主动上前,拉住闻人敬的臂弯,晃了晃,冲闻人敬撒娇:“族长……你不记得我了,那你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闻人敬于是皱着眉看向闻人声的眼睛,和慕也不自觉地跟着看过去。

闻人声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明蓝色的宝玉,世间任何江河湖海都显不出这样的颜色。

虽然依旧留有着几分稚拙,但不影响它摄人心魄的力量。

和慕很喜欢这双眼睛,过去,这层漂亮的底色里总是能映出自己的模样,带着毫不遮掩的爱意。

闻人敬看了几秒,很快就发现了闻人声眼睛的特别之处。

跟他捡到的那只小狼一模一样。

他这会儿也不咋呼了,有些呆滞地望着闻人声。

“你怎么会……”

他嘴唇有些颤抖,摇着头喃喃道,

“不会的,我把你放在芳泽山,那里有山神的结界,你不可能会死……”

闻人声见他这表情,意识到族长可能误会自己死了,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族长,我没死,我是偷偷跑下来看你的。”

“偷偷……?”闻人敬迟疑道。

“嗯!”闻人声弯了弯眼眸,“我很想族长,所以来看你啦。”

闻人敬听得有些半知半解,他的记忆已经消散了不少,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世的,对闻人声的人形也很陌生。

但不论如何,闻人声的这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颜色。

闻人声还惦记着生辰八字,指了指闻人敬手里的牙牌:“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

“哦……”闻人敬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把牙牌递给他,“看、看吧。”

闻人声赶紧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上边的八字,随后再心底默念了一遍,又连忙变化出纸笔记录下来。

写完后,他将小纸片叠好攥进了手心,兴奋地看向和慕。

“拿到了!”

和慕冲他点点头,做了个“干得好”的表情。

还是撒娇这一套管用。

闻人声雀跃着抱了抱族长,高兴道:“谢谢你,族长!”

闻人敬被他扑得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闻人声,犹豫道:“你真的是……那个小崽子?”

“对呀,我就是闻人声,是你捡回来的小狼。”

说完,闻人声把和慕拉过来,小声道:“这个,就是芳泽山的山神,不过他已经被贬了,现在是个平平无奇的绝世高手。”

和慕掐了一下他的脸蛋:“你师父这么教你的?”

闻人声咿呀叫了一声,从他身边闪开。

“本来就是这样说的,”他反驳道,“以前是天下无敌,那现在不就是平平无奇吗?但相比其他人还是绝世高手,哪有问题?”

呛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果真是文曲星教出来的。

和慕扶起额,轻叹口气。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自己教呢,这样教个小傻子出来,只会跟着自己,那就不担心闻人声会跑了。

闻人声就这么闹腾地凑在闻人敬身边,也不管闻人敬有没有相信自己,当即开始缠着他,叽里咕噜讲自己在沧州城的这两年的风风雨雨。

和慕就站在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观察闻人声的表情。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慕久违地从他眼底望见了两年前那般幸福的眸光,如春光流转,很是明丽。

他在衣袖底下悄悄转了转自己的扳指。

细想来,当年他飞升心意已决,非要追求什么大道至公,却很少有停下来看一看这样的目光,望一望这样的景色,因追寻自由而错失了更多的自由。

现在他觉得——

若是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

*

三个人就这么在地府待满了七日。

这七日里,闻人声耐心地将闻人敬忘却的那些故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虽然最后族长也没想起多少,但望向闻人声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眷恋,应当是相信了他的。

第七日子时,临近离魂术解除的时间。

闻人声还是黏在闻人敬身边,磨磨蹭蹭不肯放手,直到和慕小声提醒了闻人声,他才失落地放开了闻人敬。

“到时间了,族长,”闻人声带着遗憾,小声说,“我要回去啦。”

闻人敬没有做什么挽留之辞,他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温声道:“别难过,还有山神陪着你呢。”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走回一步,拉住了和慕的手。

“族长,我已经长大了。”

他稍稍低下头,脸色有些羞赧。

“原本是因为放不下族长,所以才想来到地府,没想到见到族长之前,我的心就释怀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和闻人敬对上了目光。

“我现在,找到了自己的道心,也可以跟族长好好道别了。”

他的道心,是在为族长复仇的那一刻觉醒的。

天灵根赋予他的第一个能力,就是感通万物,他能比常人百倍细腻地感受到万物的心跳。

可世间多是苦痛,一个人的能力太渺小了,又能扶持起多少苦难之人呢?

一直以来,天灵根总是在提醒闻人声,不要用任何带温度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对世间万物的感受至深,到最后就会落得漠视一切的结果,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闻人声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的资质天生就适合无情道。

出剑的那一刻,他的确心死过,想要将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斩断。

但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和慕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

这条路,和慕已经走过了。

而他要做的不是步往和慕的后尘,而是找到自己的道心。

是从无情的至高点退一步,是接纳众生、怜悯众生,是毫无保留地体悟世间一切爱恨怜憎。

并在这一切之后,依旧葆有一颗温柔的心,善待世间万物。

这,就是闻人声的道心。

“长大了好啊。”

闻人敬温柔地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

他魂魄的颜色已经有些寡淡了,但闻人声还是能感受到这个动作的温度。

族长在对自己说:

好孩子,下一世再见。

……

地府没有日月经天,逝去之人会在这里淌过漫漫无尽的时间,一点点回忆生前千万事,再一点点丢却记忆,被这地府的忘川水重新洗涤成干净的灵魂。

虽然来不及亲眼看到闻人敬的往生,但闻人声知道,这个善良的小老头已经给下一次轮回积攒了足够的功德。

他攥紧了手里的生辰八字,分外留恋地望了一眼往生台。

数万亡魂缓缓而行,远望去像一缕飘渺的烟。

闻人声站在来时的那座土地庙前,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和慕站在他身侧,倚靠着墙面,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凝望良久后,闻人声开口道:“走过一回往生的路,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忽然心情就变得轻松起来了。”

不知怎地,和慕听到这句话后,心绪遽然变得有些紧张。

他连忙直起身,靠近到闻人声身侧,轻声应道,“声声。”

“族长要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了。”

闻人声抿了抿唇,也抬起眼看向和慕。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也试试,重新开始?”

话至此处,闻人声顿了顿,唇角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是从成为家人开始……”

“而是从你和我,开始。”

第50章 好硌人啊

这样的话对于和慕而言,分量已经足够了。

一直到二人回到阳间,魂魄归体,他都紧紧握着闻人声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反悔,又担心睁眼依旧是大梦一场。

好在,这次没有。

一旁的闻人声躺在床榻上,睡了整整两天才彻底回魂过来。

刚一睁眼,就瞧见和慕双指正搭着自己的脉息。

“元神归位了,”他说道,“生辰八字还记得吗?”

闻人声眨眨眼,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从桌上翻找了张笺纸出来,咬破手指,往上唰唰写了两下。

“还记得!”写完八字后,他连忙把血淋淋的纸拎给和慕看,“是这个对吧?哥哥也记了,你对对看!”

和慕皱了皱眉,接下纸条,捏起了闻人声咬破的手指。

“急什么?”他说,“不疼啊?”

闻人声努努嘴,收回手。

“哪有这么弱不经风。”

和慕替他擦掉血,伤口很快就闭合了起来。

“看吧?”闻人声冲他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手指,“一眨眼就好了。”

说完,他就从和慕手里抢回那写着八字的纸条儿,宝贝似地塞进了衣襟里。

他自言自语道:“离这个年份还有段时日,不着急,这段时间我要好好努力修炼,把道心巩固好,争取早日飞升,然后再……”

说了一半,他“啊”了一声,忽然望向和慕。

“你呢?还打不打算飞升,哥哥?”

和慕坐回床榻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悟出来的道心,已经决定好,不再改变了吗?”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点点头:“我的道心不会变的,也不会走火入魔,这是我生来就坚守的东西。”

“那你确实是天赋异禀,”和慕冲他笑道,“我的道心,也已经决定好了。”

闻人声一听,连忙凑上前去:“真的吗?是什么呀?”

和慕摆了摆手指:“道心不可言,我不问你的,你也不要问我的,等我飞升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慕倒是没唬人,一衿香也跟自己讲过,一个修行者的道心是不能随便说出去的。

不过想来,和慕不愧是自己从前最崇拜的人,被贬下凡后修为大减,可没多久就又修回了大乘期,还领悟了新的道心,飞升只是一句话的事。

旁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其中一件,和慕居然堪堪两年就完成了。

啊……他也好想成为这样的大侠啊,和慕花了多少年才拥有这样的能力?一百年、两百年?不会要三百多年吧……

和慕见他想得出神,默不作声地拽了拽他,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闻人声抱在腿上,低头蹭了蹭他的颈侧。

闻人声身上的气味一点儿也没变,跟小时候一样,飘着兰花一样的淡香,很吸引人。

“声声,”他埋在闻人声的颈窝,小声道,“在九泉之下,你同我说的那句‘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被他蹭得发出两声轻微的低哼,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都十八岁了,和慕怎么还是喜欢把他抱在腿上亲来亲去啊。

他动了动身子,表示出一点儿不适应的意思。

但和慕没打算放过他,他双手箍住闻人声的腰,继续贴着他耳朵,亲昵地说话。

“重新开始,”和慕说,“是不是说,我现在可以追求你了?”

追求……

闻人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他还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闻人声原本的观念很传统,他觉得自己是山神收养的小孩,长大了就应该嫁给山神,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成为他的人,这是早晚都要做的事情。

所以闻人声说的那句话,本意也只是想告诉和慕,他们之间不再是这种无条件交付自己的亲昵关系,而是脱离“家人”的身份,开始平等地正视彼此。

不过在他们当了那么久亲密的家人后,也很难一下子脱离到陌生人的关系。

再加上和慕对他的欲望一点儿也没有藏起来,比如现在,那些明晃晃的占有欲都快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是……的吧?”闻人声犹豫着答道。

和慕弯了弯眸:“那就好。”

闻人声低低地“哦”了一声,埋低了头。

不过……哪有这样追人的啊?

闻人声在沧州城生活的这两年被一衿香保护得很好,凡是觊觎过闻人声的妖怪,她都万分警惕地给处理了,没有人敢像和慕这样接近他。

可和慕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收敛,他就好像料定自己不会拒绝一样,屡次三番地对他得寸进尺,让闻人声很是不知所措。

眼下这一幕要是让一衿香看到了,估计能气得直接把这屋子给掀飞过去。

这思考的空档里,和慕已经解开闻人声脖颈处的盘口,往他藕白的颈线上落了好几个吻痕。

闻人声被他咬得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和慕的脸。

他话语里掺了点埋怨的意味:“我没有允许哥哥对我这样。”

而且这才刚从地府回来呢,他应该要先和师父请早,然后把这两天落下的修行给补上,怎么能被关在房门里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嗯”了一声,果然不亲了,只是手还没有安分,指稍撇开了一点闻人声肩膀处的衣服,刚好露出后颈侧那块带着淡痣的皮肤。

“千相留下的幻术印记,”和慕拿指腹轻磨了磨这里,“还没消掉呢。”

“……印记?”

闻人声被他摸得眼底都起了雾,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笨拙地重复和慕的话。

“嗯,”和慕说,“你后颈这里有一点痣,其实你十五岁那年,我就发现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指稍的动作也极为轻柔,但足以让闻人声浑身都紧绷起来了。

他用尽浑身解数,才没叫自己的尾巴翘起来乱蹭,只是身体细微的战栗克制不住,可怜兮兮地坐在和慕身上发抖。

和慕把他抱紧了点儿,笑他:“这么敏感啊。”

“胡说八道!”闻人声羞恼道,“而、而且,被这样摸肯定会有反应啊,你怎么不说你、你耍流氓……”

“什么耍流氓啊?”和慕不承认,“你小时候我就这样亲你,我还抱着你睡呢,现在长大了,就叫耍流氓啦?”

闻人声红着脸反驳:“那根本就不一样,那个时候我还小呢。”

“哪儿不一样?”

一边说着,和慕就伸手探进闻人声的衣下,分外缱绻地勾勒一下闻人声的腰线。

“总不能是因为你变敏感了……就说我耍流氓吧?”

这回闻人声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呻.吟了起来。

不光是没忍住,一直安安分分躺着的绒尾也无法自控地往上抬起,欢快地在和慕身上扫来扫去。

“……”

听到这声音,和慕顿了半秒,当即翻了个身把闻人声推到了床上。

“诶!”

闻人声猝不及防摔到被褥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腕就被抓到一起压去了床头。

抬眼一瞧,和慕的眼神泛动着暗光,简直是想生吃了他。

“啊,不是……”闻人声连忙蜷起腿,“你干嘛,你别乱来啊哥哥,我、我们才刚从地府回来!我还待在师父的宫殿里呢……你要干什么!”

和慕才不管他,他抬腿顶开闻人声的膝盖,手掌稍稍收了点力气,把闻人声死死压制在了床上。

“我还想问你呢,”和慕说,“你拿尾巴扫我干什么?”

闻人声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我……你突然摸我,我就这样了,我控制不住的……”

和慕不听他的,空出的手捏住闻人声乱动的大腿。

他耍赖道:“那我可不管。”

闻人声被按住一条腿,另一条腿就屈起来,抵住了和慕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哥哥,你冷静点,”闻人声崩溃道,“你到底要干嘛呀,我只是同意让你追求我了,没有说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没有成婚不能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当然你也不是,所以我们……”

他像只被卡住四肢的小动物,只能不停地嘀嘀咕咕跟和慕讨饶,以此来捍卫自己不被吃干抹净。

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闻人声心中依然对和慕葆有着极为正人君子的形象,他相信和慕只是刚刚被惹急了,并不会真的对他霸王硬上弓。

和慕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虽然偶尔爱开点恶劣的玩笑,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欺负他到这种程度的……

和慕没有像刚才那般着急了,他听见闻人声对自己充分的信任,心情愉快了不少。

他眼眸弯了弯:“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坐怀不乱的样子呀?”

闻人声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哥哥你冷静一点儿,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拿尾巴弄你的,我从来都不这样,你最了解我的呀……”

从来都不哪样呢?

如果说的是“勾引人”,那闻人声分明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望着他,只感觉身上一阵平复不下的燥意,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顺着闻人声眉眼稍稍往下,望到自己刚刚在他颈侧留下的吻痕。

好红,被咬了两下就有这样的痕迹。

闻人声感觉和慕的目光烫得吓人,虽然方才还说信任山神,但闻人声还是觉得眼下的处境太过危险,本能地想要逃跑。

他于是抬起那条还能动的腿,想调整一下位置,防止这个人一会儿忽然贴上来压住他。

可动了没两下,他膝盖就不小心划到了和慕某个硌人的位置。

“…………”

闻人声呼吸一滞,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一时间空气都陷入了静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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