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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变成各种动物 嬴辞 8181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2016年8月初, 谢平学喝醉了酒,尾随恐吓一名刚下晚自习的女学生,导致女学生心脏病发去世, 谢平学因寻衅滋事罪被判两年半有期徒刑。

这两年过得浑浑噩噩,谢时瑾都快把这个人忘记了。

还是何素梅和杨胜男提醒他,今天, 就是谢平学出狱的日子。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 倪家齐下了出租车, 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的少年, 他小跑着过去:“谢时瑾, 猫呢?”

谢时瑾说:“书包里。”

刚才还折腾的厉害,但折腾一会儿也就没劲儿了,谢时瑾把书包递给他:“麻烦你了。”

倪家齐接过书包,倒没有特别高兴, 反而忧心忡忡:“你爸……他回来了?”

谢平学的事,倪家齐是听说过的。

2016年9月初,仪川市开始评选三好学生, 学校上报了他、谢时瑾, 还有袁绍和其他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的名字, 结果公示第二天, 教务处就接到了匿名举报。

“被杀人犯害死的女学生尸骨未寒, 杀人犯的儿子倒是要评三好学生了。”

“过失杀人也是杀人。”

“成绩好也不能掩盖他爸害死人的事实!”

“我反对谢时瑾评选三好学生!”

尽管谢时瑾早就跟谢平学断绝了关系, 但这样的流言还是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他。

迫于舆论压力,学校取消了谢时瑾的参评资格。

那时倪家齐因程诗韵的死迁怒谢时瑾, 听到这个消息还很是幸灾乐祸。

现在一想,倪家齐只觉得自己当时太幼稚,太不成熟了。

他搓了下鼻子问:“他来找你了?”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总会来的。”谢时瑾说。

倪家齐啧了声:“直接报警吧。”

谢时瑾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反问:“有用么?”

谢平学又没做什么事,警察也不能把他抓起来,顶多警告几句。

“那要不你这几天先到我家去。”倪家齐说,“谢平学找不到你没准就走了。”

谢时瑾低垂着眼,摇头:“照顾好猫,过几天我去接,走了。”

“服了。”倪家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死倔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谢时瑾没回头,清瘦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慢慢往上走,看着越来越小。

倪家齐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还是朝楼上喊了句:“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入狱之前,谢平学赔偿了女学生家属10万元丧葬费和抚恤金,几乎借光了所有亲戚朋友的钱,家里能卖的也都卖了,出狱后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第一时间就想到找到这里来。

谢平学第一眼就注意到门锁换了,他敲门,屋里也没人应。

他拿不准老婆子和臭小子搬家没有,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就坐在六楼往天台去的楼梯拐角处抽烟。

一盒烟抽完,天都黑了,还没人回来,谢平学等得不耐烦,想下楼打听一下,却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有人上来了。

谢时瑾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门口也有一堆用鞋底碾过的烟头。

天下秀。

谢平学最喜欢抽这个牌子的烟。

声控灯暗了,黑暗里却残存着一点火光。

谢时瑾朝火光望去,坐在台阶上的人影站了起来。

声控灯应声而亮,男人咧嘴一笑:“认不出你老子了?”

“谢平学。”

谢时瑾开口。

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谢平学掐了烟,鞋底碾了碾烟屁股,走下台阶:“开门啊,等了你一下午了,也不请你老子进去坐坐?”

谢时瑾说:“这不是你的家,我也没有钱。”

谢平学笑了:“你高考不是考了七百多分吗,省状元,不愧是我谢平学的儿子,奖金有15万吧?”

仪川七中校门口贴了那么大一张光荣榜,他都看到了,没钱,糊弄谁呢?

“再说了,那个贱人不是每年都给你外婆打钱供你读书吗,这两年没打了?”

谢时瑾很深地皱眉。

谢平学走了下来,说:“怎么还愣着,开门啊,两年没见了,你爸我可是想跟你好好叙叙旧呢。”

他一只手搭在了谢时瑾的肩膀。

谢时瑾冷冷看着他:“拿开。”

“长高了,脾气也变大了。”谢平学咬了咬后槽牙,“跟你妈一个贱样……”

他话还没说完,谢时瑾就挥起拳头,砸到他左脸上。

“他妈的。”谢平学啐了口,吐出一口血出来,“你连你老子也敢打?反了天了!”

谢时瑾抓着谢平学的衣服,把他按到了墙上:“她是贱人,你又是什么?”

谢平学都还没反应过来,两年过去了,谢时瑾确实长高了好多,都比他高了,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随便拎起来打骂的小孩子了。

但谢平学也只慌了一下,就开始骂:“她是贱人,你也是贱人,贱种!”

“那个贱人跑了都不带上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她都不知道你是她跟哪个野男人生的!老子愿意让你叫我一声爸,你都应该对老子感恩戴德!”

谢时瑾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勒住他的脖子:“闭嘴。”

“婊/子还不让人说了?还要维护她?”谢平学自觉抓住了他的痛处,疯了一样飙脏话,“他妈的那个婊子跟野男人上床的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也是,如果她不跟男人上床,哪儿来的你呢?你以后可要把你的女人看好了,不然哪天也跟你妈一样,随便都能跟野男人上床——”

谢时瑾没等他说完,下一秒又是一拳直直朝他脸上挥去。

……

程诗韵心里很慌。

她没听过谢平学这个名字,但从他的姓氏,还有倪家齐和谢时瑾方才的对话,程诗韵可以猜得出他是谢时瑾的爸爸。

谢时瑾的爸爸,程诗韵是见过的。很凶,很不尊重自己孩子的一个人。

上了出租车,倪家齐把书包拉开一个缝,逗小狸花说:“闷坏了吧?你爸也不给你留个缝透透气,虐猫,真坏。”

司机问:“去哪儿啊小伙子?”

倪家齐刚要报上自己家的地址,上一秒还蔫搭搭的猫猛地挣开他的手,“嗖”地一下从副驾驶的车窗窜了出去。

“卧槽!回来!”倪家齐打开车门去追。

程诗韵跑得飞快。

一路跑回单元楼底下,她隐约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叫骂声,于是跑得更快,一步好几个台阶地往上窜。

可等她跑上六楼,却出奇地安静。

程诗韵站在两个台阶之下,看到家门外,谢时瑾和谢平学往死里掐着对方的脖子。

他们有着相似的容貌,但眼睛里的怨毒和仇恨,却让人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父子还是仇人。

程诗韵有点吓到了:“谢时瑾?”

谢时瑾好像看到她了,别过脸,闭了下眼睛。

谢平学更得意了,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手上更加用力,非要跟谢时瑾争个你死我活。

也是这时,程诗韵才注意到谢平学另一只手上,还有一把水果刀。

坐了两年牢出来,谢平学什么都没有了,谢时瑾呢,有钱,有前途,他今天来,其实只想要点钱,可谢时瑾不给。

不给,就别怪他六亲不认。

泛着寒光的刀尖一寸一寸往谢时瑾手里送。

谢时瑾就那么握着,好像也感觉不到疼,死都不放手。

鲜红的血滴到他的帆布鞋上,红得刺目。

程诗韵也只愣了一下,就跳到谢平学脸上,用爪子狠狠抓他的脸,咬他的眼睛和鼻子。

“草你妈的,什么东西!”谢平学痛得叫出声,掐住谢时瑾脖子的手率先松了。

“死畜生!”

他把脸上的猫扒下来,重重往台阶上一摔。

程诗韵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是疼。

很疼。

车子从她身上碾过一样的疼。

浑身的骨头被掰断,碾碎。

她疼得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身体从台阶上滑下来。

她看着谢时瑾,看到少年的脸在这一刻白得惊人。

“程诗韵!”

谢时瑾脱口而出她的名字,推开谢平学,想把她抱起来。

谢平学脸上都是猫抓的口子,见了血,针扎一样的疼,还没缓过劲来。

但见谢时瑾背对着自己,谢平学立马就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水果刀。

程诗韵拽着他的袖子,很艰难地发声。

“什么?”谢时瑾听不到她的声音。

谢平学大喊一声:“贱种,还敢打你老子!”

“小心!”

倪家齐一书包砸过去。

谢平学偏过头,还没看清楚楼下上来的人是谁就被一脚踹在了肚子上。

那一脚,谢平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兜里的钱也撒了出来,他捂着肚子咬着牙,凶狠地盯着倪家齐又举起刀。

但他受过伤,反应慢半拍,倪家齐把他手里的刀踢走,又用书包带子勒住了谢平学的脖子,骂道:“靠!你谁啊你!还敢亮刀子,要杀人?!”

“喂,谢时瑾,你没事吧?”

谢时瑾好像没听到他说话,嘴里一直在说:“摔到哪里了?程诗韵。”

他想把程诗韵抱起来,可是小猫的身体好软,他抱不起来。

就像车祸那天一样。

他拼尽全力,都抱不住她。

眼前的一幕幕都跟那个雨夜重合。

而下一幕,程诗韵就会在他怀里死去。

梦魇里他无数次想改变,却怎么都改变不了的结局,即将再一次,在他眼前成真。

“程诗韵,程诗韵你睁开眼睛……不要睡……坚持一下程诗韵,求你了程诗韵……”

他手上都是血,程诗韵闻到血腥味了,但她想碰碰他的伤口都做不到,只能很轻声地问他:“怎么……又受伤了……”

好像从她认识谢时瑾那天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在受伤。

一直在难过。

一直都不幸福。

明明她说了要,看着他好好活下去的,可她现在好像什么也做不到了。

程诗韵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地想。

假如谢时瑾那天没有看到她。

假如她没有死。

这两年,他会不会过得好一点、幸福一点。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谢时瑾的心脏好像一瞬间踩空了,他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说:“程诗韵你坚持一下,马上……我们马上去医院……”

程诗韵摇了摇头。

她经历过死亡,也并不害怕再一次死去。

她只是觉得好遗憾。

“谢时瑾……”

楼下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警察、谢平学、倪家齐都在喊他,嘈杂的人声和混乱中,他却只听到了程诗韵的声音。

女孩蜷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他的名字。

“我好想变成人……”

“抱抱你啊。”——

作者有话说:变身倒计时![撒花]很快就回来了,相信我!

顺便向大家推一推我的预收《墓地滞销,我直播带货》沙雕爽文!

玄学大师蒲瑶穿了,穿成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同班同学升学的升学,拿offer的拿offer,只有蒲瑶选择回家继承爷爷留给她的——三千个墓地。

临死之际,爷爷嘱托她一定要把这些墓地卖出去。

现在都流行海葬、树葬、壁葬、骨灰寄存,谁还会买几万块一个的墓地?

墓地滞销,蒲瑶开了个带货直播。

不过她的带货方式不是唱歌喊麦,而是直播算命。

“家里的老人还能活多久?先别急着拔氧气管,再等三天,你老家的拆迁款就下来了,正好来订个双人墓,给老人留份体面。”

“来问学业?上岸稳了,对了,你爷爷说想要个向阳的墓位,他晒不到太阳骨头都要发霉了。”

“有没有宠物墓?有,但它能活过你家二胎上大学,你还是先给你自己订个墓吧,你老公想你‘意外’去世不是一天两天了。”

直播间被嘲出圈了:

【现在卖墓地的都这么卷了?】

【墓价比房价还贵,主播还是别骗钱了。】

【举报了,传播不良思想。】

然而没过多久: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还好没拔氧气管,原来我爸给我留了那么多遗产,我太不是人了!”

“听大师的给我爷爷迁了墓,爷爷当晚就给我托梦,说新房子又大又宽敞,再娶几个老婆也不怕没地方住了!”

“呜呜呜我翻了我老公的行车记录仪,他真的在密谋害我!该死的凤凰男现在已经净身出户了!”

直播间红了!

明星富豪都挤破头来抢名额。

身价数十亿的富豪:“有全家桶吗?我祖孙三代的墓位都包了,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顶流明星:“大师,给我留个位置隐蔽的单人墓,别刻名字!我怕以后粉丝天天来祭拜我,太热闹了睡不着。”

三千个墓地渐渐售罄,殡葬协会也找上门了。

蒲瑶还以为是来查违规的,没想到对方递上锦旗:“感谢蒲大师,现在年轻人都主动给长辈订墓尽孝,我们的生态葬补贴都快花不出去了!”

蒲瑶红了!

文案写于2025.12.5

第32章

警察一窝蜂地涌上来, 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谁报的警。

倪家齐懵了。

他放开差点被勒死的谢平学,一把拽住了仓惶离开的少年。

“谢时瑾, 你刚才叫这只猫什么?”

倪家齐听到了,谢时瑾把这只猫叫程诗韵。

他双手攥着谢时瑾的衣领,怒道:“谁他妈让你给猫取这个名字的!”

“谁准你给猫取这个名字的!”倪家齐咬着牙重复, “程叔叔他们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

谢时瑾掀起眼皮, 瞳仁黑白分明。

“程诗韵……”

少年漆黑的瞳孔慢慢移到倪家齐脸上, 喃喃道:“她没死……她回来了。”

“可是我, 再一次……失去她了。”

他说得很慢, 一字一顿,但倪家齐简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古怪地看着他:“你中暑把脑子烧糊涂了吧……”

程诗韵也是他亲眼看着火化的,推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一捧骨灰, 装在骨灰盒里,埋在松山公墓。

没死……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死,什么叫她回来了?”倪家齐觉得他好奇怪, 拽着他不让他走, “谢时瑾, 你把话说清楚!”

刺耳的警笛声, 警察的询问声, 谢平学的叫骂声, 像一瓢开水一样泼进了他的耳朵里。

一片嗡鸣中。

慢动作一样。

倪家齐看到少年的嘴唇一开一合。

“这只猫。”

“……就是程诗韵。”

倪家齐盯着他的嘴唇,感觉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 都诡异极了。

他像是没听清楚,机械地疑惑:“什么?”

谢时瑾抱着猫,推开他:“让开。”

倪家齐被推得一个踉跄, 后知后觉地重复他的话:“那只猫,是程诗韵……”

怎么会?

怎么可能啊?

谢时瑾疯了还是他疯了?

人会变成猫,谢时瑾当他傻逼吗?

傻逼……

在松山公墓,谢时瑾说这只猫骂他神经病。

谢时瑾中暑在家昏迷,发短信骂他傻逼。

那只猫,动不动就敲他脑袋。

越来越多的画面,跑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涌起。

“你有个姐姐,她也喜欢骂我神经病……还有傻逼。”

……

“你看猫干什么,难不成是猫打的字?”

……

“你能听懂猫说话吗?”

……

骂他的不是谢时瑾,是程诗韵。

倪家齐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诗韵变成猫了。

程诗韵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诗韵为什么去找谢时瑾不来找他?

旁边的警察拷住了还在发疯的谢平学,过来问他:“是谁报的警?持刀的人跟你什么关系,你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吧。”

“程诗韵程诗韵……”

倪家齐猛地睁大眼睛,程诗韵好像受伤了。

警察喊他:“小伙子?”

“滚开!”

倪家齐追下楼。

街道上人流密集,他追出去好远,都没看到谢时瑾的身影。

他在原地迷茫了一阵,忽然觉得自己跟整个世界都产生了割裂,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刚想拿出手机查最近的宠物医院,就突然听到一声急刹车。

倪家齐猛地回过头,人群一阵惊呼,不远处的斑马线上,有个人滚出去好远。

黑发,白衣,长袖。

“艹!”

他拔开腿飞奔过去。

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眼瞎啊!没看见红灯亮了吗!这么着急找死啊!”

少年半跪在地上,不断用手摸着地面,神情焦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倪家齐也被吓到了一下,谢时瑾手上都是血,他却像没感觉,只是不停用指尖摸着冰凉的地面,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谢时瑾,你干什么?”倪家齐把他拉起来,“程诗韵呢?”

谢时瑾抬起头:“不见了……”

他脸色霜白,瞳孔涣散,像被抽了魂。

他说:“程诗韵不见了。”

“不见了?”倪家齐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抱着她吗?怎么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谢时瑾说,“我抱着她,过来就不见了。”

他一路都在跑,跑得很快,想把程诗韵赶紧送到医院,路过这个红绿灯路口,被车撞了一下。

他摔倒了,等他爬起来,再低下头,怀里的猫就不见了。

他的手里,只有他给程诗韵的一把钥匙。

……红绳断开了。

他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小伙子,你没事吧?”撞到他的车主有点害怕了,“我给你们叫个救护车吧……”

车主原本看他站起来了,就以为他没什么事,结果看到他满手的血,顿时慌了神。

倪家齐咬了咬牙,骂了句脏话,脚步重重地朝那车走过去。

车主见他眼神发狠,气势汹汹,像是来者不善,手忙脚乱地就要升车窗。

“砰”的一声,倪家齐直接将手掌伸过去,硬生生卡住上升的车窗,问他:“程诗韵呢?”

车主被他吓了一跳:“什么、什么程诗韵?我不认识啊!”

“你刚才撞到的人!”

“我什么都没撞到啊!”车主说,“你可别想讹我!我有行车记录仪的!挨都没挨到他!”

倪家齐说:“拿出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啊?”车主懵了。

倪家齐吼道:“行车记录仪!”

“警察同志!”有警车停到了路边,几名警察下车,车主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大喊道,“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杨胜男接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车主已经被倪家齐拽下了车。

车主一通诉苦。

结果看完行车记录仪,倪家齐的拳头越捏越紧,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你没撞到?”

“他闯红灯?”

视频里显示,谢时瑾是人行道绿灯最后几秒过的斑马线,跑到路中央的时候,红灯亮起来,这辆车起步,司机虽然急刹,但还是撞到了。

车主拼命解释说:“我、我是等绿灯亮了我才起步的,也没闯红灯啊,他突然跑过来,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碰了他一下……他也有责任啊。”

“行了,小刘你带司机去找交警做个记录,你们两个……”杨胜男又看向狼狈无比的两个少年,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医院。”

警车上,面色苍白的少年反复查看那段录像。

录像很糊,还有点掉帧。

谢时瑾暂停视频,来回拉了好几遍进度条,都没发现怀里的小狸花什么时候不见的。

抱得太紧,他甚至,都没感觉到她消失了。

好像她很早就有预感,自己会离开。

所以让他不要伤心,不要难过。

倪家齐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问:“程诗韵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

“为什么?!”

“谢时瑾,说话!”

手机脱手砸到车厢底部,谢时瑾抬眼说:“我害死了她。”

为什么要回来找他,为什么要救他?

两年前,他救不了她。

两年后,他害死了她。

……

仪川市警察局。

讯问室里。

杨胜男看向审讯桌对面的中年男人:“姓名。”

“谢平学。”

杨胜男低下头记录:“年龄。”

谢平学说:“46。”

杨胜男停下笔,拎起桌角的透明塑料袋:“这把刀是你的吧,去找谢时瑾干什么?”

“警察同志,我回家啊,回家都不行吗?”谢平学的语气很是无辜。

“你回家带刀?”杨胜男眉峰一挑,语气陡然加重,“回家拿刀捅你亲生儿子?”

“警察同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我只是跟他起了一点争执,这属于家庭纠纷。”

在监狱这两年,谢平学每天都在跟警察打交道,没看出来他有所悔改,颠倒黑白的本事反而见长:“清官不断家务事,我教训我自己的儿子,你们应该管不着吧。”

“清朝都亡了一百多年了,什么清官不断家务事,现在是法治社会。”杨胜男冷冷开口,“我只知道你持刀抢劫,涉案金额七千九百元,完全达到抢劫罪的量刑标准。”

“抢劫?!”谢平学简直闻所未闻,狡辩道,“谁抢劫了?我拿我儿子的钱,那叫抢劫?!哪有老子拿儿子钱算抢劫的道理!”

“法律可不管你是老子还是儿子。”杨胜男说,“只要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暴力、胁迫手段劫取他人财物,就是抢劫*,天王老子来了都是犯罪!”

“等着坐牢吧。”

谢平学先前就因寻衅滋事罪入狱两年,这才刚出狱就不安分,有前科,又是累犯,法院会从重处罚,没个五年都出不来。

谢平学一听又要进去,开始耍无赖:“我没抢!是他自己给我的!”

“他有钱不给我,我才跟他吵起来的!那七千九本来就是他该孝敬我的,是他自愿的!我当爹的拿自己该得的钱,怎么就成抢劫了?”

“我带刀是为了防身,谁知道他那么犟,推搡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这叫抢劫?你们就是小题大做,把家事变刑事案件!”

证据确凿,他狡辩也没用。

杨胜男合上记录本,打开讯问室的门。

走廊光线偏暗,刚迈出半步,就见小刘快步迎上来。

杨胜男扫了他一眼,脚步不停:“有事?”

小刘跟在她身后说:“师父,下午谢时瑾来所里了,说找到了712案的线索……”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杨胜男朝他伸过手。

小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杨胜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笔录。”

“哦、哦!”小刘刚要掏,突然想起什么,又抬头,“我刚想跟你说来着,下午丽景花园有人跳楼,我跟着李哥他们去出警,然后……本子丢了。”

杨胜男脸色沉下来,眼底的火气快压不住。

小刘缩了下脖子,连忙道:“不过他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这个人别的不太行,就是记性好,但凡看过的东西,能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杨胜男听他说完,深吸了口气:“那钥匙扣呢?”

小刘一摸兜:“遭了! ”

……

仪川市医院。

急诊科。

谢时瑾左手被水果刀划伤,伤口很长,跨越掌心。

医生刚给他缝完针,缠上纱布叮嘱道:“伤口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握拳、抓握重物都是不可以的,十四天之后来医院拆线。”

倪家齐的情况好很多,只是脸颊破了点皮。

“你的是擦伤,回去涂点药就好了。”

倪家齐拎着药袋子说:“谢谢医生。”

二人走出急诊室,就见一对中年夫妻风尘仆仆地往这边走。

“家齐。”倪妈妈先迎上来。

倪家齐愣了愣:“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们?”倪爸爸眉头拧成疙瘩,语气责备,目光落在他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上,又软了几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倪家齐摸了下脑袋:“没多大事,你们先回去吧。”

倪妈妈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回家?这么晚了你还要干什么?”

“找程诗韵。”倪家齐说。

“……什么?”

“程诗韵回来了。”倪家齐重复了一遍,“我要去找她。”

倪妈妈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红了:“儿子,你在说什么胡话,韵韵都、都……走了两年了。”

“就知道你们不信。”

倪家齐扯了扯嘴角,如果跟他们说程诗韵变成了猫,恐怕他爸妈连夜就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

“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提着一塑料袋药,绕过他们往路边走。

倪爸爸叫住他:“回来!”

有外人在,倪爸爸的声音沉下来,把倪家齐拽回来说:“你还没闹够?她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程诗韵死的那天下大暴雨,除了目击者的证词,警方什么线索都没有,调查一度陷入僵局。

那阵子倪家齐学校不去了,课也不上了,跟着警察跑东跑西,也没查出个结果来,甚至意气用事,把十几辆有嫌疑的车子砸了,赔了七八十万。

倪家齐猛然回头,红着眼道:“死的又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当然觉得是折腾!”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倪妈妈气得跺脚,眼泪掉了下来,“韵韵……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亲生女儿一样疼,我们难道不难过吗?”

“虚伪。”倪家齐低声说。

“你说什么?”

倪家齐抬起头,恶狠狠道:“我说,你们虚伪。”

程诗韵死了没两天,倪爸倪妈就劝程京华节哀。

后来冉虹殷精神失常,夫妻俩更是劝程京华放弃追查肇事司机,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学会放下。

放下。

能够剜掉他心口一块肉的两个字,却那么轻易地被人说出口。

他一闭上眼睛,就是她笑起来的样子。两年,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他都在祈祷她到他梦里来,他怎么放得下。

“如果死的是我,程诗韵也会一直找下去的。”

倪家齐坐上出租跑了。

倪妈妈:“家齐!”

“追什么追,没钱他能去哪儿?!”倪爸爸怒道,“从小就没吃过苦的人,过自己两天就回来了。”

倪妈妈心疼得捂住心口。

她回过头,急诊室门口灯光昏暗,那抹瘦削的身影还伫立在那里。

浓浓夜色中,风从背后吹来,贯穿谢时瑾的身体。

他带血的衣角被萧瑟的夜风哗啦啦地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倪妈妈慢慢朝他走过去,轻声对他说:“谢同学,阿姨拜托你……”

谢时瑾的睫毛,很轻地眨了一下。

微微失焦的瞳孔慢慢聚焦。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

他看到眼前的中年女人眼睛里满是雾气,也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请求。

她说:“不要再跟他说韵韵的事了。”

倪爸爸创业成功,倪妈妈辞掉教师工作,搬离教师公寓之后,跟程家走动少了,关系也就淡了,也只有两个孩子还联系着。

程诗韵出事,倪家出钱又出力,已经仁至义尽了。

“阿姨就他一个儿子。”

“他要是出点什么事,阿姨也活不下去了。”

“以后韵韵的事,你都不要找他了……好吗?”

“算阿姨,求你。”

……

三天后。

隔壁602的小男生发现,昨天他挂在601门把手上的水果动都没动。

“爸爸,小谢哥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回到家,小男生问他爸。

谢平学来找谢时瑾那天晚上,是他报的警,特别及时,还被警察夸了一顿。

他爸是干工地的,晚上赶工加班,经常一两点钟才回来,他爸就会把他送到对门去,小谢哥哥的外婆做饭可好吃了,不仅让他蹭饭,还让小谢哥哥给他辅导作业。

一来二去的,两家人就熟络起来。

外婆去世时,还是他爸给小谢哥哥说,仪川这边老人去世要做些什么。

谢时瑾连续三天没出门了,男人不免有些担心,去敲了敲门:“小谢,你没事的话出个声。”

“小谢?”

“我是林叔啊……”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

这可怎么办?

自从外婆去世之后,小谢这孩子就不太对劲,让人感觉……他可能,早就不想活了。

在男人犹豫要不要打报警电话的时候,楼下上来了一个男生。

倪家齐在外面流浪了三天,实在没地方去了,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就看到602束手无策的父子俩。

他心里咯噔一声,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男生见过他,忙说:“小谢哥哥三天都没出来了,打电话也不接!”

倪家齐拧了两下门把手:“谢时瑾,开门,不开我砸门了!”

“谢时瑾!”

倪家齐骂了两句,开始找东西砸门。

男人拿了在工地干活的锤子来,倪家齐高高举起来,刚要砸下去。

门就开了。

门内的少年乌发遮眼,眼窝深邃,眼睑青黑,除了瘦了点,看起来和前几天的状态一样。

倪家齐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责怪地问:“你在家……怎么不出声?”

谢时瑾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钝,仿佛只有肢体本能在发挥作用,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倪家齐瞥了眼他的耳朵,才注意到他没戴助听器。

倪家齐跟进去:“你不去找程诗韵,躲在屋里干什么?”

程诗韵消失三天了,他腿都要跑断了,把程诗韵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谢时瑾倒好,躲在家里避不见人。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客厅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散着几个药瓶。

阿戈美拉汀、度洛西汀……还有些没写名字的药。

好几个药瓶都空了。

倪家齐很愤怒。

无边无际的愤怒。

他知道谢时瑾不想活,但没想到他就这么迫不及待。

这么懦弱,这么不负责任。

“你想死是不是?”

倪家齐沉沉地吐了口气,然后走到厨房,抓起一把水果刀,走到谢时瑾面前,把刀递过去:“吃药多慢啊,还不一定能死成,多遭罪,往这里捅!”

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一下就死了,很快。”

“你捅,我绝对不拦你!”

602的男人吓得赶紧冲上来,拦着他:“小伙子,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别拿刀子!”

“捅啊!”倪家齐吼道,“你不是想死吗?怎么不敢了?”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眼睛红得吓人。

男人吓惨了:“小谢,你说句话啊!”

谢时瑾动了一下。

好像说了什么话。

“什么?”倪家齐问。

谢时瑾低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声音。

倪家齐没听清,他一把抓住谢时瑾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大点声!”

谢时瑾被拽得抬起头,他的眼神很亮,像深海里燃起的一簇火苗,对上倪家齐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着倪家齐,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晰。

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重复。

“我要活!”

他没想去死。

他只是想试试……

试试他濒临死亡的时候,程诗韵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像从前那样,来救救他。

可他试了两次,程诗韵都没回来。

他也不知道程诗韵去哪里了。

他不像倪家齐一样从小跟程诗韵一起长大,不知道她童年爱去那些地方,不知道她有什么秘密基地。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是他道听途说。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像从前无数个早晨和夜晚那样,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等待某个瞬间,程诗韵能够回过头发现他。

等待程诗韵,再次降临在他的生命里。

如果程诗韵不回来……

他也不会死。

他说:“我要活。”

“一天一天地活。”

“我每活一天,就离她近一天。”——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回来啦,不用担心![亲亲]

第33章

吵死了……

程诗韵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玩闹声吵醒的,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球。

她费力睁开眼,鼻尖先蹭到一片冰凉的草叶。

她身下是软乎乎的草丛,不远处的滑梯刷着亮黄色的漆, 几个小朋友排着队,小短腿一迈一迈地往滑梯上爬,旁边还有秋千, 这……好像是一所幼儿园呀。

菜市场的鱼池、居民楼的小巷子, 这次居然刷新到了幼儿园, 也太随机了。

好消息, 她又重生了。

坏消息, 眼前绿油油的小麦草竟然比她还高!

这个视角,有点像跳蚤。

……程诗韵感觉有些不妙。

当务之急是先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这回又变成什么动物了。

“啊!”一个小女孩突然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幼教老师赶紧跑过来,把她抱起来问:“怎么了蓓蓓?摔到哪儿了?”

蓓蓓指着草丛说:“老、老师, 有蛇!”

“蛇?”老师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四周,“哪里有蛇呀?”

周围的小朋友也跟着慌了, 一个个躲到老师身后。

“哪里有蛇!”

程诗韵最怕蛇了。

她左看又看都没看到蛇, 孩子们却在不停后退。

“啊啊啊啊!蛇过来了!快跑呀!”

“快, 快进教室!”幼教老师一把抱起两个吓得哭鼻子的孩子, “张老师, 让小朋友都进教室, 锁好门窗!”

教室门被重重关上,老师们还搬了凳子来堵上。

程诗韵瞪大眼睛。

让她也进去啊, 她也怕蛇呀!

胆子大的老师拿着扫帚在窗边驱赶:“走开走开!不准过来!”

“坏蛇!吓人的坏蛇!”

程诗韵被小朋友扔出来的石头砸了一下。

脑袋好痛!

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突然注意到玻璃门上映出的一道小小的影子。

长长的一条,细瘦的身体裹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脑袋是小小的三角形,还吐着一点分叉的舌头……

她动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一下。

救、救命啊!

程诗韵尖叫起来,浑身的鳞片都快炸了。

她竟然变成了一条蛇!

一条小白蛇。

“喂,119吗,这里是红鑫幼儿园,我们在园区的草坪里发现了一条蛇,不清楚是什么品种……”

程诗韵听到了报警内容,敏锐地捕捉到地名。

红鑫幼儿园,离谢时瑾家很近!

……

程诗韵花了十分钟接受自己变成蛇的事实,又花了两分钟在消防队来之前,从幼儿园跑出去。

怕被人打,更怕被车轧死,程诗韵一路都钻的草丛。

“倪家齐!”

程诗韵在教师公寓外面看到倪家齐了。

天气闷热,倪家齐后背都湿透了,坐在路牙石上,他妈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让他回家。还没找到程诗韵,他不想回,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程诗韵,你到底去哪里了?”他抹了下湿红的鼻头。

哭成这样,真没出息。

倪家齐吸了两下鼻子,忽然感觉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他扭过头,发觉背后的草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拨开了,视线往下,对上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乌溜溜的。

“嘶~!”

倪家齐一跳八丈高:“这儿怎么有蛇!”

他从小就怕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动物,蛇、蜥蜴、蜘蛛、蜈蚣,任何一个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以前果冻不知道从那里叼出来一条小蛇,放在他枕头边,结果钻到他衣服里了,他揣着那条蛇上了一早上的课,把那条蛇抓出来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

眼前这条小蛇就跟那条蛇很像,倪家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停往后退:“别过来……走开,快走开!”

“……”你说的!

程诗韵扭头就走。

呵呵,她就知道,倪家齐胆子那么小,别说养她,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刚好公交车来了,倪家齐逃似的上了车,程诗韵也没有留恋,钻进谢时瑾家的小区里。

小蛇虽然没有手没有脚,但她可以缠着扶手爬上去,比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楼梯快多了!

很快,程诗韵上了六楼。

她好想谢时瑾,想他做的小猫饭,想他身上味道,还想抱着她挠她的下巴。

明明才三天,程诗韵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迫不及待地回来想见谢时瑾,可真正站在门外,她竟然生出一种……近乡亲更怯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的蛇,但怎么看,都不是很好看的样子,倪家齐都那么害怕她,谢时瑾还能认出她吗?

她的钥匙不见了,开不了门,程诗韵只好又去了楼顶,像上次一样先荡到谢时瑾家的阳台上。

可她没有看到谢时瑾。

不在家吗?

阳台的窗户没关,程诗韵犹豫着爬了进去,她刚爬上客厅的桌子,就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

躲起来躲起来!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用这副样子跟谢时瑾见面。

程诗韵一头窜进卧室。

谢时瑾的床对面有一张书桌,下面的柜子半敞着,程诗韵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然后就“咚”的一下,撞到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

脑袋都给她撞疼了。

头晕眼花过后,程诗韵甩了甩脑袋,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讶到了。

……

谢时瑾开了门。

“你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们,我们都在家呢,不要客气。”602的林叔把他送进屋。

下午倪家齐走后,林叔不太放心谢时瑾,他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万一没吐干净怎么办,二话不说带他去医院洗了个胃。

当了十年邻居,谢时瑾也算他半个儿子了。

林叔把医生开的药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看到外面开始刮大风了,呼啦啦的把窗帘都吹起来了:“把阳台的窗户关了吧,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雨,花我也给你拿进来。”

少年很宝贝这盆栀子花,有一回半夜下大雨,他去阳台收衣服,就看到少年把这盆花抱在怀里往屋里走,也不打伞,身上都湿透了。

谢时瑾看向窗外:“下雨……”

“是啊,大暴雨。”

“下了么?”少年嗓音迷茫。

林叔关了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没啊,晚上才下,九点半左右吧。”

没下雨。

为什么他听到了雨声。

他一闭上眼睛,耳畔就是雨声。

滴滴答答地,又把他拉回那个噩梦里。

梦里也是下雨天,天特别黑,雨水有他膝盖那么深,几乎要吞没整条街道。

他逆着水流,拼尽全力地往前跑。

水太急了,拖着他的双腿,他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他必须要在九点三十七分之前赶到学校,去阻止一件事才行。

冰凉的雨水灌进他的喉咙里,泥沙黏住了他的眼睛。

他扔了雨伞,脱了雨衣。

可好像无论他怎么跑,都来不及。

林叔絮絮叨叨地说:“仪川夏天就是雨多,今年还好,前两年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话音戛然而止,林叔瞥见他苍白的脸色,知道他又想起两年前的事了。

风呼啸着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叔叹了口气:“小谢,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如果那个姑娘还在,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是不是……”

他说了很多,良久,少年艰难又喑哑地应了一声。

“是。”

林叔笑了一下:“那叔就先走了,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今天就别出门了。”

现在快九点了,以往下雨天,这个时候少年就会拿着一柄伞出门。

林叔拍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拉上门。

“不要关门。”

林叔看着他:“不关门?”

少年点了下头,说:

“她没有钥匙。”

……

没有钥匙程诗韵也回来了,躲在柜子在看星星。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小猫,不可能跟谢时瑾一起睡,平常她都是睡自己的窝里,也只进过几次谢时瑾的卧室。

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个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有星星。

荧光纸折的那种星星,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到夜里就会发光,很漂亮。

高一那段时间校园里特别流行折星星,冯月天天在她旁边折,程诗韵也折过,但她从小手工活就不行。

连续弄断两根彩纸条后,程诗韵放弃了:“不折了,不会。”

“你耐心一点,打结的时候不要用力扯,像这样……”冯月给她示范,“你再试试?”

程诗韵摇摇头:“怎么突然开始折这个?”

不仅是冯月,班上好几个女生都在折,上课折下课也折,老赵没收了好几个人的作案工具,她们又买来偷偷折。

冯月闷着头不说话。

程诗韵顿时看出有情况:“哦,你有喜欢的人了?”

“别胡说,我折着玩的。”冯月去捂她的嘴。

现在是大课间,下雨学生们没下楼跑操,教室里闹哄哄的。

程诗韵托腮,好奇地问:“他喜欢你吗?”

冯月看了看周围都在各忙各的同学,凑到她耳边,小声又羞涩地说:“喜欢。”

程诗韵皱眉:“……那为什么不是他给你折?”

冯月愣了愣:“他不会。”

“折星星都不会,你还喜欢他干什么?”

冯月脸一红,注意到她身后越走越近的少年,忙不迭说:“谢时瑾回来了,我要走了。”

程诗韵拽住她,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你喜欢他什么啊?”

冯月叹了口气,低声说:“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不会给他折,只有他给我折的份。”

女孩嗓音清亮,语气理所应当。

打上课铃了,冯月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冯月折的星星特别好看,送了一颗给程诗韵。程诗韵放进笔盒里了,有事没事就用笔尖戳一下,为什么她就折不出那么好看的星星呢?

戳着戳着,星星越狱了,从她的笔盒里滚出来,滚到了谢时瑾的卷子上。

程诗韵下意识抬头看了谢时瑾一眼,抿唇笑了一下。

这节课物理小测,老赵在批改作业,时不时抬头扫视讲台下的学生:“自己做自己的,不要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程诗韵朝少年伸手,然后又收回来,在自己胸口拍了拍。

手语的意思是:给我。

谢时瑾也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不仅没把那颗星星还给她,还拆开了,正面反面都看了看。

好像是在检查上面有没有什么字。

程诗韵:“???”

他在……怀疑她作弊?

在女孩震惊的眼神里,少年修长的手指微屈,三两下,就把一颗星星折好,推到她课桌上。

程诗韵挺惊讶的。因为很少有男生手那么巧,就比如倪家齐吧,系鞋带从来都是打死结。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生的手指,也能那么灵活。

而且折星星、折千纸鹤,一般都被认为是女生才会的技能,谢时瑾竟然也会折星星。

但她现在更惊讶。

这种玻璃罐,程诗韵也买过,装满需要520颗星星。

她没什么耐心,做手工又向来只有三分钟热度,折了两三颗,那个玻璃罐就被她用来压书桌上的作业本了。

而程诗韵眼前,有两个这么大的玻璃罐。

满满地,装得都是会发光的,纸星星。

好漂亮。

谢时瑾为谁折了那么多星星?

柜子的高度有限,高中三年的书占了一大半,所以玻璃瓶是倒着放的,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纸星星,充盈着昏暗里的一角。

瓶身下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反着星星的光,让柜子更亮了。

程诗韵用脑袋顶了顶,把玻璃瓶顶开。

是一张镶了相框的照片。

谢时瑾的照片。

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照片,而是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那种。

仪川七中每栋教学楼底下,都有一面光荣墙。

每次月考的前十名都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拍照,照片印到光荣榜上。新的月考成绩一出来,上一期的光荣榜就会被换下来。

没看出来呀,谢时瑾还挺自恋的,这样的照片也要裱起来。

不是说不能裱,就是很……奇怪,而且没必要。

他随便自拍两张,都比老赵拍得好看。

卧室门打开。

谢时瑾进来了。

程诗韵又往柜子里缩了缩。

卧室的窗户没关,微凉的风吹进来。天气预报不准,现在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丝裹着风斜刮进来,劈里啪啦地打地板上。很吵。

谢时瑾去关窗户。

他抬起手,程诗韵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时瑾伤的是左手,但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暗,看得不是很清楚。

等他走到窗边,稍微亮一点的地方,程诗韵就看到他手上的绷带渗出了血。

窗外是乌沉的夜,冰凉的雨丝兜头砸来。

谢时瑾的手掌按在窗框上,肩膀单薄地颤着,身上衣服也薄,挡不住夜风。

他站在窗前,像一张浅灰色的纸。

仿佛再吹一阵风,就能把这具少年的身体吹散。

淡得没有什么实感。

唯独他湿润睫毛下的那一滴泪,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眼角坠落的瞬间,刺穿了程诗韵的心脏。

程诗韵感同身受地,感到一阵窒息。

她才走了三天。

怎么谢时瑾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是因为……她吗?

她的离开,似乎又让他感到痛苦了。

程诗韵突然很埋怨自己回来得那么晚,埋怨自己回来了还躲着不见他。

“谢时瑾?”女孩哽咽地出声。

谢时瑾很慢地掀起眼睫:“……程诗韵?”

他听到程诗韵的声音了。

少年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慌张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程诗韵?”

“嘶~我在呢,你没有幻听,我回来了。”程诗韵说,“我在你书桌右下边的这个柜子里。”

谢时瑾心脏很重地一紧,蓦地回偏过头,盯着半开的柜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语气欣喜,又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苍白的手指搭在柜子边缘,想要拉开。

程诗韵看到他的手指探了进来,突然喊:“嘶!别拉!不准拉!”

“你不准动了。”女孩语气激动,喝止他。

“好……”谢时瑾深吸了一口气,酸涩的喉结滚动,“我不动。”

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柜门边缘,没有松开,扣在柜子里的甲面都泛白了。

程诗韵说:“我刚回来几分钟,醒了我就回来了。”一点也没在路上耽搁时间。

谢时瑾问:“谁给你开的门?”

“没人,我钥匙不见了。”说到这个程诗韵又有点委屈。

她在草丛里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进来的?”

“阳台呀,窗户没关,我从阳台的窗户钻进来的。”

她上一次也是这样,不过上一次谢时瑾把窗户关得紧紧的,害得她差点目睹他的死亡。

“回来了怎么躲在柜子里?受伤了吗?”谢时瑾的声音已经哑了。

“没有受伤,我好得很,你别瞎担心。”程诗韵欲言又止,“我躲在里面……是有原因的。”

“……程诗韵,让我看看你。”

少年低低地祈求。

嗓音颤抖,低哑难辨,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

程诗韵听得心颤,鼻头也是一片酸软,但她还没做好准备,也要先给谢时瑾打个预防针:“……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变身吧?”

“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会变成小动物,但是我也不能控制自己能变成什么,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变成蝴蝶——”

“养。”

少年迫不及待地打断她。

程诗韵有点懵:“什么?”

“蝴蝶,老鼠,小鸟,无论什么,我都养你。”

之前去普济寺的时候,谢时瑾就说过无论她变成什么,他都会养她。

现在再一次听到他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回答,还是让她心如擂鼓。

仓促地呼吸了几下,程诗韵忐忑地问:“……嘶~小蛇呢?”

她挤开那两个透明的玻璃瓶,爬过那张从光荣榜上裁下来的照片,顺着少年冰凉的指尖,攀上他的手背,歪着头看他。

“谢时瑾,你喜欢小蛇吗?”——

作者有话说:一出声就知道你变成小蛇了!嘶嘶嘶~

终于可以解锁缠在手腕上、锁骨上、腰上的剧情了,嘻嘻[裤子][裤子]

会变人的

第34章

[岫斑蛇*, 眼镜蛇的一种,因通体银白杂霜灰纹路,颈斑为菱形白纹而得名, 常生活在中国南部地区……]

百度百科太长了,下面还有照片,程诗韵直接划到最底下。

程诗韵盘成一团, 支着脑袋, 吐了两下蛇信, 乖乖问谢时瑾:“嘶?像吗?”

谢时瑾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 又看了看面前的小蛇, 点头:“像。”

“所以我是眼镜蛇?”程诗韵还只在电视上听过眼镜蛇的大名,“那我有毒吗?”

谢时瑾说:“剧毒。”

“!!!”

谢时瑾继续道:“两毫克毒液,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呼吸衰竭而死,国内目前还没有治疗岫斑蛇咬伤的血清。”

程诗韵瞪大双眼:“那岂不是我咬谁一口, 谁就死定了?”

谢时瑾抿了下唇:“拍照识别的,也可能不准。”

“准,怎么不准, 我和照片完全、一模一样!”程诗韵说, “我就是世界上最毒的蛇!”

虽然她只有拇指那么粗, 但毒性可不是盖的, 比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咪要厉害得多。

小蛇兴奋地围着桌上那盆栀子花转圈。一是因为自己又重生了, 二是她变得更厉害了。

太不可思议啦!

“谢时瑾。”程诗韵缠上少年的手腕。

小蛇乖巧, 漂亮,吐着蛇信。

谢时瑾轻笑了声:“嗯。”

程诗韵回来了, 还变成小蛇了。

他也觉得好不可思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美好的梦。

失而复得后的喜悦, 将他患得患失的心脏被填满,充盈得像一颗充满气的气球,让他久违地感到幸福。

而下一秒,他又听到女孩轻声道:“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咬他一口,他就死了。”

不会像上次一样,被人甩开,摔一下就死了,害得谢时瑾又难过了。

程诗韵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但是她也必须很小心,如果不小心咬到谢时瑾,谢时瑾也会死的。

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谢时瑾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少年的唇角一点点拉直,哑声开口:“保护我?”

“对呀,之前都是你保护我。”女孩傲娇地说,“现在,我也有能力保护你了。”

谁欺负他,她就咬谁,咬死活该,反正她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受伤了。

她真的很心疼很心疼。

缠着谢时瑾手腕的小蛇紧了点,程诗韵想碰碰他受伤的手,又不敢,闷闷地问:“缝了多少针?”

“两针。”

“两针?”她又不瞎,程诗韵嘶了声,“那么长的伤口才缝两针,你蒙我呢?”

她只是脑子变小了,又不是智商缩水了。

“都出血了,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要去医院重新包扎吗?”

谢时瑾说:“不用去医院,医生给了绷带。”

“那你快换。”程诗韵倒是想帮他换,可惜条件不允许,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时瑾打开柜子,拿了个医药箱出来,里面有棉签碘伏,还有绷带和纱布。

他用剪刀剪开原来的绷带,露出经过缝合的伤口。暗红色的,长长的一条疤,沿着他掌心纹路蜿蜒铺开。

程诗韵缠在他受伤的那只手腕上,吐出来的蛇信子几乎要碰到他的伤口:“一、二、三……”

一共十二针。

程诗韵看得触目惊心,少年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谢时瑾,你不会疼吗?”

“不疼。”谢时 瑾说,“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

“刀划破手掌的时候呢?”

谢时瑾愣了一下,继续缠纱布,闷着不开口。

“疼为什么不说?”程诗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你是哑巴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低着眼,眸色深暗,哑声道:“……跟谁说?”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又没有人会心疼他,他要向谁哭。

“我。”

谢时瑾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眼神空濛像蒙了层雾气。

“我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素来沉静得宛若冰封湖面的眼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跟我说。”

程诗韵:“我不是人吗?”

“……”

好吧,她确实不是。

但这不是重点。

“我不算人,你就不能跟我说?你就一直忍着?”程诗韵眼眶里的热意翻涌,“你不是……还说我们是家人吗?”

“你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外婆了,但是你还有我。”

我来做你的家人。

你开心的不开心的,伤心的难过的,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我会听你说。

你又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

……

次日下午五点,仪川市公安局。

“久等了。”杨胜男打开询问室的门,坐到桌前,目光落在对面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郭仁义温和地笑了笑:“杨警官客气了。”

小刘在杨胜男旁边坐下,打开电脑和对着男人的摄像头,红灯亮起,小刘说:“师父,可以开始了。”

杨胜男点了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向郭仁义:“今天找你来,是关于2016年仪川七中未成年人交通肇事案,需要你再提供一些你知道的,有关受害者的细节。”

“是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郭仁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小程这个孩子很好,乐于助人,尊敬师长,别说是她爸妈了,就是我们也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走了……”

“你见过这个钥匙扣吗?”杨胜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钥匙扣谢时瑾带走了,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像素不算清晰,但大致能看清楚钥匙扣是什么样的。

郭仁义垂眼扫了两秒,摇头:“没见过。”

“你再好好看看,确定没见过?”

郭仁义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笃定:“真的没见过。”

杨胜男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你家里的保姆说,这个钥匙扣,是她打扫你家的时候,从客房里收拾出来的。”

“客房?”郭仁义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平静,很随意地说,“估计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来做客的时候丢的吧。”顿了顿,他主动追问,“这个钥匙扣跟两年前的肇事逃逸案有关系吗?”

杨胜男说:“这个钥匙扣,是受害者的。”

男人的面色僵了一瞬:“这样啊……”

杨胜男又问:“你哪个亲戚,什么时候来的你家,你仔细回忆一下。”

现在的交通那么发达,酒店比公共厕所还多,不像以前,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走不了,现在走亲戚还在别人家住一晚的情况并不多。

“好像……不是亲戚。”郭仁义抬手按了按眉心,回忆了一阵,又改口,“这个钥匙扣,是我捡的。”

“捡的?”杨胜男双眼倏地眯起,看着他的脸,“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刚才不是还说不认识,怎么现在又说是捡的了?”

“在七中学校里,六月份吧,操场上。”郭仁义镇定自若,又像是早有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钥匙扣都长得差不多,所以刚才一下没认出来。当时本来是要放到失物招领处的,结果忙起来就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学生丢的,没想到是……”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责和惋惜,“程诗韵同学成绩优异,是考清北的好苗子,太可惜了。”

杨胜男看了他一眼:“几几年六月份捡的?”

“2016年。”

杨胜男语气怀疑:“两年前的事情,还记得那么清楚?”

郭仁义神色郑重:“杨警官,我在仪川七中任教9年,初中部高中部加起来103个班,五千三百二十三名学生,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每一个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杨胜男说:“那郭校长的记性还挺好。”

“杨警官的记性也很好,还记得我姓郭。”郭仁义笑了笑,“上一次跟杨警官见面,好像也是在这间询问室。”

2016年7月15日,郭仁义因仪川七中没有7月份的监控,来接受调查。

杨胜男又问:“你们学校的监控能保存多久?”

“一个月。”郭仁义说,“系统定期覆盖。”

杨胜男点点头,也就是说2016年6月份的监控已经被覆盖了几十遍了,这个钥匙扣,是在哪里捡的,郭仁义有没有说谎,也无从考证。

线索又断了。

“师父?”小刘看了杨胜男一眼,“还问吗?”

杨胜男摇了摇头:“结束了,郭校长请回吧。”

“那好,我就不耽误杨警官办案了。”

郭仁义起身,伸出右手:“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凶手。”

杨胜男的眉峰动了下,712交通肇事案是意外,肇事司机不能用来“凶手”指代,但杨胜男最近听了太多次这个词,已经麻木到不想再纠正了。

她站起来跟男人握手:“一定,谢谢你配合调查。”

“杨警官客气了,配合警察工作是每个公民应该做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配合。”

打开询问室的门,郭仁义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过身问:“方便问一下,这个钥匙扣是谁提供的吗?”

杨胜男站在桌前:“抱歉,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没事,我也是随便问问。”郭仁义走出询问室的门。

收拾完东西,小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师父。”

杨胜男接过来喝了口。

小刘说:“我总感觉这个郭仁义怪怪的,记得全校学生的名字,也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捡到的钥匙扣,但记不住钥匙扣长什么样子。”

杨胜男若有所思地点头。

“师父你也觉得奇怪?”

“嗯。”

走到大厅,郭仁义已经到了外面的露天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银白色的小轿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视野里。

“一个校长开这种车,太低调了吧。”小刘嘀咕说,“这车才十五万。”

杨胜男挑眉:“这么便宜?”

小刘点头:“对啊,14年的车型,二手的七八万就能拿下,换过保险杠就更便宜了,他家不是住别墅吗?”

“住别墅就得开宝马开奔驰?广东有两栋楼的包租公还穿拖鞋呢。”杨胜男拧上瓶盖,突然愣住,“你说那辆车换过保险杠?怎么看出来的?”

小刘说:“保险杠和大灯、翼子板的缝隙,一边宽一边窄,都不对称,很明显换过啊。”

杨胜男把矿泉水瓶塞进他手里:“你去查郭仁义近两年的修车记录。”

2016年事发后,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警方先是锁定了与肇事现场痕迹匹配的肇事车型,银色或白色小型轿车。

再以此为基础,调取了案发时段周边路段的监控,筛选出行驶轨迹可疑的车辆,比如事发前出现在现场附近、事发后突然偏离常规路线的车辆。

最后,警方又进一步缩小范围,重点核查在事发后近一个月内有过维修记录的车辆。

每一辆有嫌疑的车子他们都做了登记比对,可郭仁义名下的这辆车,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可疑名单里。

杨胜男叮嘱:“重点查2016年的。”

小刘跟在她身后:“那你去哪啊师父?”

“目击者家。”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杨胜男着便装下车。

刚走到单元门楼下,杨胜男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倪家齐。”

倪家齐站起来:“杨警官。”

杨胜男打量了他一遍:“你在这儿干什么?”

倪家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的T恤还是前几天那件,灰头土脸,很邋遢,很颓废。

“没干什么。”他不想回家,又没地方去,更不想上楼找谢时瑾。

倪家齐心情烦躁地挠了下后脑勺:“你来找谢时瑾?”

杨胜男点头:“嗯,找他问点东西。”

两个人往楼上走。

上了六楼,杨胜男敲了门。

很快,谢时瑾就来开了门。

杨胜男问:“方便吗,聊一聊?”

谢时瑾侧开身,让二人进了屋。

“我查了你说的那个钥匙扣,也找郭仁义问过话了。”杨胜男手里拿了一份笔录,按规定,跟案件有关的资料不能私自带出警局,但她知道少年肯定很关心这个,“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倪家齐脑子发懵:“什么钥匙扣?”

谢时瑾没动,倪家齐接过那份笔录。

当他看到附在后面的照片时,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眼看向谢时瑾,声音有些颤抖:“这个钥匙扣,是你买走的?”

杨胜男:“你也见过这个钥匙扣?”

倪家齐捏着那张照片。

他当然见过。

精品店的老板说这个钥匙扣有个男生预定了,第二天来拿,结果他第二天去精品店,老板告诉他,那个男生当天晚上就把钥匙扣拿走了。

“六月份操场……”

倪家齐一目十行地扫过笔录上的对话,突然说:“郭仁义在撒谎!”

杨胜男讶然:“撒谎?”

“对,他在撒谎!照片、照片……我保存了。”倪家齐慌忙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直翻一直翻,终于翻到一张照片,他递给杨胜男,语速极快地说,“程诗韵出事的那天,发了一条说说,手机上就挂了这个钥匙扣,怎么可能6月份就被他捡走了。”

杨胜男思索着看了看,对比两张照片之后问:“你能确定是同一个吗?”

16年的监控是查不到了,只有证明程诗韵手机上的钥匙扣和照片里的钥匙扣是同一个,才能证明郭仁义说了谎。

倪家齐一愣。

他怎么证明,钥匙扣压根就不是他买的。

就在这时,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轻嗤,轻到倪家齐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谢时瑾?”

他转过头,才发现谢时瑾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置身事外一般。仿佛那一声轻嗤,也不是从他口中溢出来的。

谢时瑾浓黑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直到倪家齐的目光扫过来,他才缓缓抬眼,张了张唇,声音微哑:“不知道。”

“不知道?”倪家齐皱眉,盯着他,“什么叫不知道,这个钥匙扣不是你买的吗?你认不出来了?”

“是我买的,但同款钥匙扣,货架上有三个,我买的最后一个。”谢时瑾说,“程诗韵手机上,是不是挂的我买的钥匙扣,我不知道。”

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谁也无法一口咬定这两个钥匙扣是同一个,除非程诗韵活过来。

买这个钥匙扣时,他给的现金,老板还没有给他开发票,他甚至都不能证明这个钥匙扣是他买的。

警察最喜欢听这样的证词。

倪家齐愣了愣,忽然抓住重点:“等一下,你刚才说有三个这样的钥匙扣?”

谢时瑾看着他,冷淡地说:“也可能更多。”

“但是不管多少,只要找到其他钥匙扣,就能证明这个钥匙扣和程诗韵手机上的,是同一个了。”倪家齐十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突破口。

谢时瑾说:“精品店已经搬了,当年的监控的大概率也没有了,要找到是谁买了其他两个钥匙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能性小就不找了?”倪家齐皱起眉头,觉得他很不对劲,“……你今天怎么回事?”

少年白皙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他:“今天多少号了?”

倪家齐摁亮手机屏幕:“……八月十三号。”

“还有十天,就要开学了。”

“然后呢?”倪家齐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了。

谢时瑾说:“两年都没找到的东西,十天能找到吗?”

“找都没找,你怎么就确定找不到?”倪家齐眉头拧成疙瘩,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谢时瑾,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时瑾抬眸,平静地看着他:“程诗韵已经死了。”

“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他的口吻近乎冷漠:“我不想,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再被警察叫出去。”

倪家齐懂了。

因为是目击者,警方查到一点点线索,就要来找谢时瑾,谢时瑾这两年配合警察做过太多调查。

“所以你觉得烦了?打扰到你的生活了?”

他突兀地笑了一下,明知道有些话不对,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要是你当时看清楚一点,至于找那么久吗?”

杨胜男蹙着眉:“倪家齐,你注意点,话别说得太难听了。”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用你提醒我。”倪家齐瞪着她,紧紧捏着拳头。

他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过脑子,一股脑地往外蹦。

“只有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你看到了那辆车,配合调查,找到肇事司机,都是你应该做的。”

“你都看到她了,天那么黑,那条路那么难走,你为什么不送送她?你不是喜欢程诗韵吗?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

“程诗韵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每天早上你都跟在我们后面,说实话,我真的挺看不起你的,胆子那么小,连靠近她都不敢,程诗韵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还有程诗韵的死,你也有一部分责任,程叔叔都没放弃,你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说不找了就不找了?!”

倪家齐的声音很大,口不择言,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

杨胜男拦着他:“倪家齐!你发什么疯!”

“别碰我!”

甩开她的手,倪家齐双眼通红,看着谢时瑾,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喜欢,就只值这两年,程诗韵死了就不作数了!”

谢时瑾瞥了他一眼:“程诗韵是我害死的吗?”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倪家齐反问。

谢时瑾说:“是肇事司机。”

不是他,也不是倪家齐。

但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程诗韵,总觉得是因为他没有看清那辆车,导致肇事司机逍遥法外两年,以至于程京华一夜白头,冉虹殷精神失常,程诗韵一定会怪他。

每次他做噩梦的时候,想看到程诗韵的脸,又害怕看到她的脸,他害怕程诗韵问他,为什么当时不看仔细一点,为什么不跑快一点,为什么不救救她。

这样的噩梦,他做了整整两年。

可是现在有个女孩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他,甚至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点都不怪他,还让他不要内疚,不要自责。

找不找得到那个司机也一点都不重要,她更想看到他们开开心心,健健康康,过完后半生。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不应该被困在原地。

倪家齐沉默了一下,还是不敢相信:“所以……就这样……不找了?”

少年移开目光,眨了下涩痛不已的双眼。

“——不找了。”——

作者有话说:不找了=不要其他人找了[眼镜]

蛇蛇的品种是我编的,现实中没有这种蛇蛇[撒花]

第35章

“好, 你不找了,我找!”

倪家齐深深抽了口气,眼泪流进他的嘴里, 又苦又咸。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哑声说:“从今以后,关于程诗韵的任何事, 我都不会再来找你。”

他转身就要走, 杨胜男拉住他:“倪家齐。”

“滚开!”

倪家齐一把推开她, 砰地一声关上门。

杨胜男捂着额头, 叹了口气, 坐回到沙发上。

谢时瑾捏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就夹在笔录里,推回给杨胜男。

杨胜男注视着他,谢时瑾神色平静, 跟两年前一样,任打任骂都不还手。

和倪家齐是两个极端。

但同样都很在乎那个姑娘的死。

杨胜男说:“我在楼下碰到的他,他没地方去, 在楼底下坐了两天也不敢上来找你。”

谢时瑾转头看向她:“跟我没关系。”

杨胜男愣了一下, 脑子里莫名又出现了两年前, 事故当晚的画面。

当时现场的目击者还有三个, 都是快递站的员工。

快递站的监控关了, 警方只能从他们的证词里寻找线索, 分别给三个人做笔录。

他们说:

“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我去时候那个女孩儿就已经被车撞了!我还是跑近了才看清是个人。”

“我是听到刹车声才跑过来的,雨太大了, 我们站在对面都看不清这边的路,更别说撞的瞬间了,警察同志, 你就是问一千遍问一万遍,我都没什么可提供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影响不好。”

“遇到这种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都说跟自己没关系,一问三不知。

好像死的人跟自己没什么关联就满不在乎,甚至从最开始听到那个女孩死亡消息的惋惜,到后来警方频繁去找他们的厌烦。有人被问得烦了,甚至会当着警察的面骂爹骂娘摔杯子。

警方找的最多的人是谢时瑾,可少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哪怕同样的问题被问上几十遍,他也只是垂着眼睫,语气平稳地回忆。

杨胜男没想到这几个字,竟然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时之间还有些意外。

杨胜男轻轻一笑:“那说点跟你有关系的吧。”

“谢平学。”

谢时瑾的爸爸,目前已经被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行政拘留了。

杨胜男看了他一眼:“但是谢平学说那七千九是你给他的,是你先动的手。”

一听又要判刑,谢平学大喊冤枉,还发毒誓,说钱是谢时瑾主动给他的,但他贪心想要谢时瑾的奖学金,才发生了争执。

谢时瑾说:“他抢的。”

杨胜男眉心蹙起,凝视着他:“你知道帮你报警的小孩录了音吗?”

谢时瑾眼神动了一下。

他掀起眼睫,看向杨胜男:“杨警官呢,也在录音吗?”

杨胜男欣赏他的敏锐,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摁亮屏幕,屏幕上只有几条未读短信。

杨胜男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如果我是以警察的身份来找你,就带不出来这份笔录。”

谢时瑾收回目光,垂着眼,握了下自己的受伤的左手。

杨胜男又说:“你这样太冒险了,谢平学是一个成年人,如果那天倪家齐没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你可能会死。”

谢平学带了刀,发起疯来不要命,但谢时瑾就是知道他疯,脾气大,一点就炸,故意激怒他,想让谢平学伤害他,然后再进去坐一遍牢。

只有他真真切切受到迫害了,警方才会重视,才不会把这件事当成家庭纠纷处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杨胜男觉得他鲁莽。

“死了就死了。”谢时瑾突然说。

杨胜男一怔。

她望着眼前年龄不大的少年。

——死了就死了。

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自己的生命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仿佛这个世界也没有他惦念的人和事,所以说死就能去死。

杨胜男皱着眉:“你恨谢平学,但是为了那种人去死,为了那种人搭上自己的后半生,一点也不值得。”

“你才十八岁……”

“那我要怎么做?”谢时瑾打断她。

他闭了闭眼,有些疲惫地说:“他来找我,我报警,警察劝和,他再来,我再报警?”

谢平学知道他拿了政府的奖学金,没有拿到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把钱给谢平学,谢平学胃口大,填不满,尝到甜头之后只会想要更多,他不给,谢平学就会来闹。

只要事情不闹大,没伤到人,警察也拿谢平学没办法,然后陷入一个死循环。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杨胜男沉默了会,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的人,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拿着那份笔录起身,走到门口,迈出大门的时候说:“录音很短,里面没有不利于你的证据。”

“如果以抢劫罪和寻衅滋事论处,谢平学至少要判五年。”

谢时瑾没有回头看,嘴唇动了动:“知道了,谢谢杨警官。”

杨胜男走了。

门合上,室内空气稀薄。

谢时瑾呼吸了一下,藏在他袖口里的小蛇钻了出来。

程诗韵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钱是你给谢平学的?”

谢时瑾移开目光,没有看她的脸。

公墓管理员退的现金给他,谢平学刚出狱没地方住,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他和谢平学扭打的过程中,钱掉了出来,他让谢平学拿了钱就不要再来了。

“七千块?还不够老子在牌桌上输一把的,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他没钱了,谢平学当然不信。

“别跟老子装穷!我早打听清楚了,你手里有钱!”谢平学狮子大开口,“我也不跟你多要,十万!要么你把钱给我,要么我天天来你这儿闹!学校、家门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安分分过日子!”

谢平学想要撞门进屋搜,两个人又打起来。

那些钱,谢平学抢的没错,说是他给的也对。

谢时瑾低着头,眉心敛着,低声说:“程诗韵,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哪里不好?”程诗韵最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喉咙开始发涩。

她就没看出来谢时瑾哪里不好,要是她摊上怎么个爸,早就想找个歪脖子树吊死重开了,谢时瑾能长这么大,还没长歪,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你保护自己,有什么不对?”程诗韵百分百,无条件支持他,“我只是觉得你为这种人受伤,也很不值。”

“要是伤口再深一点,你这只手就废了……”

如果倪家齐没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女孩说:“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

谢时瑾明显怔愣了一下。

她的语气没有半分责怪和埋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就好像在说,要是他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一样。

她把他的生死和自己的生死绑在一起。

谢时瑾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眼里“不能失去”的人。

他有那么重要吗?

静了一会,他说:“倪家齐。”

“他会照顾好你。”

“所以你当时真的想跟谢平学同归于尽?”程诗韵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脸色更不好看,“谢时瑾……”

“没有。”谢时瑾凸起的喉结难耐地滚了几下,怕她责怪,很快地解释,“我说过,过几天就去接你。”

程诗韵:“你刚才还说死了就死了。”她又不聋。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屈起攥紧又松开,嗓音有种难以掩饰的苦涩:“……不会死的。”

程诗韵反驳:“不会死,但是受伤了,你明明知道谢平学不好对付,你还以身涉险,你以为你是超人,不会受伤不会疼吗?”

谢时瑾什么也不告诉她,就把她扔给倪家齐,程诗韵是有一点点生气的。也就那么一点。

她以为谢时瑾嫌养她太麻烦了……不要她了。

可当她回来,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满手的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谢时瑾受伤了。

什么生气不生气的,在看到少年惨白面色的那一刹那,她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不能再让人伤害谢时瑾,扑过去就咬谢平学的脸。

结果呢,不自量力,一死一伤。

也还好她回来了,要是她没回来,还不知道谢时瑾会自责成什么样子。

程诗韵心里百感交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叹了口气说:“杨警官人还挺好的……”

她爬到客厅的阳台上,缠着栀子花盆,从上往下望。

杨胜男已经下楼了,楼下有人站在一个被踹翻的垃圾桶旁边大骂,程诗韵一猜就是倪家齐的杰作,忍不住说:“……怎么还那么幼稚。”

倪家齐是校篮球队的,她记得有一次七中跟四中打球输了,倪家齐一脚踹翻了体育馆外面的垃圾桶,被老师骂了,他又灰溜溜拿扫把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

乱发脾气,幼稚死了。

程诗韵又想起方才倪家齐口不择言的一番话,目光游弋到一旁的少年身上。

倪家齐似乎还说……谢时瑾喜欢她。

嘶——?

谢时瑾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收养她,只是因为她可怜,再加上目睹了她的死亡,愧疚、自责。

再怎么都不可能是喜欢。

更何况,她现在都不是人了。

还喜欢她干什么。

……

她替倪家齐解释:“他说话一直都这样没脑子,你别听他的,也别往心里去。”

自然熟稔得,仿佛他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谢时瑾垂着眼,感到心脏有一瞬间的麻木。

他又攥了下受伤的左手,尖锐的疼痛让他恢复一些知觉,缓缓吐出一口气。

程诗韵还在朝楼下看,他像是心血来潮,也像是不经意间地问了句:“你们从小就认识?”

“谁?倪家齐?”

“差不多吧。”程诗韵想了想说,“上一年级就认识。”

再到上初中,整整九年,都在同一个班,还住上下楼,想不熟都难。

除了爸妈之外,最了解她的人就是倪家齐。

所以倪家齐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其实也没说错。

“而且……”倪家父母以前还开玩笑,说等他们成年了,如果两个孩子互相喜欢,就订婚。

“挺好的。”

谢时瑾开口,打断了她继续往下说的思路。

程诗韵回过头,好什么好?

谢时瑾起身,把桌上几个杯子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了。

程诗韵跟去了厨房,看到少年紧绷的侧脸,程诗韵才发觉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那几个杯子倪家齐他们都没喝过,谢时瑾却固执地反复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他在生谁的气?

程诗韵的大脑迟钝地转了几圈,再回神时,谢时瑾左手缠的绷带已经湿透了。

程诗韵一下急了,大声喊他:“谢时瑾,你的伤口不能沾水,会感染的。”

“袖子也湿了,赶紧挽起来。”

程诗韵想去关水龙头,结果她又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了,水龙头没关掉,反而掉进了水池里。

扑通一声。

“程诗韵。”

谢时瑾丢了杯子伸手去捞。

程诗韵缠着他的手臂爬上来了。

“我没事。”只是呛了两口水,成了落汤蛇。

谢时瑾抱着她去了浴室,从墙上拽下一条毛巾,裹在她身上。

程诗韵从毛巾里钻出来,咳嗽了两声:“你别管我,你先去换绷带换衣服,快去快去。”

谢时瑾整只袖子都湿了,身上也有她刚才挣扎时溅出来的水渍。

程诗韵裹着毛巾滚了两圈就把自己擦干了,一路游走到卧室。

天渐渐黑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

门虚掩着,程诗韵没长手,也不好敲门,直接进去了,然后就不小心撞见谢时瑾正在换衣服。

不太明亮的光线里,谢时瑾背对着她,双手交叉,脱掉了上半身的长袖T恤。

露出的腰腹肌肉绷紧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泛着一点薄而暖的光泽,玉瓷一样。

程诗韵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先落在他后颈那截清晰凸起的脊椎线,然后顺着流畅的肩背曲线往下滑,最终停在腰线收紧的地方。

倒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瘦。

程诗韵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谢时瑾薄得像一张能透光的纸。

有可能是他这二十多天都在好好吃饭,养回来了点。

如今再看,少年的这具身体,更趋近于清健,瘦,但是肌肉线条明显,很有力量感。

程诗韵也终于感觉到,谢时瑾有在一点点变好。

一声不响地偷看有点像变态,程诗韵心虚得不敢出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在他身上走了一遍。

看他铺着碎发的后颈、肩胛微微凸起的弧度……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时瑾转过头来。

幼时的那一壶开水,应该是从他肩膀上浇下来的,所以他锁骨偏下的位置都是疤。

淡粉色的疤。

四目相对时,程诗韵心脏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空气好像凝固了,她能听见 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谢时瑾略微回神,扯了件衣服套在身上。

第一次看到异性的身体,还偷看那么久,程诗韵有点不好意思,想溜之大吉,但想了想,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说。

“……嘶,穿反啦。”

“……”

谢时瑾耳廓薄红,又把衣服脱下来重新套上,脸绷得很紧:“怎么不敲门?”

程诗韵心里呵了声,爬到他的床上:“嘶~我手都没有,怎么敲?”

她现在是一条蛇。

蛇。

Snake!嘶——!

敲门只能用脑袋,她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邦邦邦”,蠢得可以。

“你自己没关门还怪我。”程诗韵理直气壮。

谢时瑾拾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扔进阳台上的洗衣机里:“没关门你就可以直接进来?”

程诗韵:“?”

谢时瑾怼她?

谢时瑾竟然怼她?

“不可以吗?我不能进来?”这间房子里她哪里没有去过!

除了下水道,她哪里都去过!

现在变成小蛇,下水道也可以钻了。

谢时瑾别过脸,分明的指骨紧握:“……你进来的时候应该打声招呼。”

“我光顾着看……哦……”程诗韵反应过来,“谢时瑾,你不会是害羞吧?”

少年喉结滚了一圈:“没有。”

“没有?”她盘成一个圈,趴在床边,甩甩尾巴,“真的?”

她才不信。

“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又不是没看过。”程诗韵说。

谢时瑾偏过头来,刚刚平复好的呼吸现在仿佛又被人掐住了脖子,明知道没立场问,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你还……看过谁的?”

他黑沉沉地看着她:“倪家齐?”

倪家齐爱打篮球,校运会的时候程诗韵还去给他送过水。甚至倪家齐的衣服,也是程诗韵帮忙拿的,她当然看过。

“?”

程诗韵觉得莫名其妙:“关倪家齐什么事。”

谢时瑾盯着她的脸,眉头紧锁,刨根问底道:“不是倪家齐,那是谁?”

“什么谁?你在说什么呀?”程诗韵一句话都没听懂,“我跟倪家齐,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谢时瑾双手撑在洗衣机上,肩膀绷得越来越紧,喉结生涩地滚了一遭,像是再也压抑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深埋在他心底问题:“你不是喜欢……倪家齐吗?”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很吵。

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喜欢得自然而然。

喜欢得理所当然。

他想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下来,听不到答案,就当她的回答没存在过。

燥热的风从窗外灌进来,鼓起少年单薄的领口。

他微躬的身体像一根拉紧到极致的弦,好像再有一个字压在他身上,就要断掉。

“我喜欢倪家齐?”

程诗韵有点想笑,气愤地嘶嘶两声:“我人都死了,谁还在造我的谣?”

砰——!

胸口那股不知何时绷紧的力道瞬间松开。谢时瑾撑在洗衣机上的手缓缓、缓缓地卸了力气,他偏头看过去,过了许久,才轻轻眨了下眼。

程诗韵直接开骂:“哪个不要脸的跟你说的我喜欢倪家齐,让他过来跟我对峙,造一个死人的谣,有没有公德心?”

程诗韵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让她抓到那个人,她要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不是吗?”谢时瑾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她气势汹汹甩尾巴的模样,嗓音沉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我就要喜欢他?”程诗韵气道,“从小一起长大我就要喜欢他?”

跟她一起长大的人多了去了,每个她都喜欢,她喜欢得过来么。

所以。

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落进谢时瑾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每一圈,都在告诉他,“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他垂着眼,很轻地吐出一口气,给自己洗脑一样,暗自重复了许多遍——

“程诗韵不喜欢倪家齐”。

再抬眼时,谢时瑾的嘴角极细微地抿了抿,但程诗韵完全没注意。

小蛇还在气愤中,尾巴啪啪地打在床垫上,小鞭子一样:“这种流言到底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程诗韵记得她上学的时候,也老是有人传她喜欢倪家齐,还被外校的女生找过麻烦。

谢时瑾说:“冯月。”

程诗韵:“?”

“冯月?”

谢时瑾淡声道:“她说你喜欢倪家齐。”

他这么一提,程诗韵就想起来了。

还是那一次体育课,她因为袁绍骂谢时瑾的妈妈跟袁绍打了一架,冯月就问她是不是喜欢谢时瑾,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喜欢倪家齐都不会喜欢谢时瑾”。

然后,那天下午放学,就有几个外校的女生来堵她。

当时程诗韵还在奇怪,她是怎么惹到她们的。

“原来是这样……”程诗韵恍然大悟。

冯月确实没把她当好朋友。

她考前帮冯月划重点、讲错题,还让她复印自己的笔记,冯月说家里有困难,她二话不说就把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借出去,结果全都喂了狗。

不过……

程诗韵觉得奇怪。

是她想多了吗?

谢时瑾似乎特别在意,她喜欢谁这件事。

……

不管她想没想多,程诗韵都要为自己正名。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喜欢偷看别人换衣服的……女流氓?”

谢时瑾抿唇:“你不是么?”

“偷看我,还怪我自己不关门。”

程诗韵震惊。

是。

她承认自己刚才是偷看,也有点被谢时瑾迷住了。

那又怎么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持欣赏态度,绝对没有想耍流氓。

让她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跟一条蛇计较,谢时瑾也太小心眼了。嘶!

程诗韵吐了两下蛇信子,平静下来:“第一,以后进你的房间我会敲门的。第二,你可能误会了,我刚才说的,是你身上的疤。”

谢时瑾微怔。

阳台没有开灯,黑暗从少年背后侵袭而来,几乎要吞噬掉他。

程诗韵说:“你不是借过衣服给我,我早就看过了呀。”

还有她变成猫来找谢时瑾那晚,看到他满臂的疤痕,她的心脏像被针扎似的缩了一下。

但她从前只知道谢时瑾手上有疤,没想到他身上也有,锁骨、腰侧,像被揉皱的纸页上留下的印子。

程诗韵从他的床上蹦下来,靠近他:“你不热吗?在家里不用穿长袖。”

反正就他们两个。

不用刻意遮挡。

不然,她讨厌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浓浓夜色中,少年乌黑额发下肤色冷白,面容俊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停留在她身上。

程诗韵继续说:“当然我没有说不让你穿长袖,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我的意思是……”

风还在吹,吹起他领口的褶皱,疤痕半遮半露。

“你身上的疤,一点也不丑。”

至少,她觉得心疼——

作者有话说:emm据说,淡粉色的疤剧烈运动后会变红,好色![裤子]

生气什么的,把助听器一摘,埋头就是干,也很色[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