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今朝有酒今朝醉(1 / 1)

青云大会的第三日傍晚,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冬雨斜着寒风,吹得城中的红灯笼摇摇晃晃。

“啪!”

一盏灯笼,经风吹得坠下。灯笼下的宁为雪晃晃手指,灯笼悬在半空,悄无声息地接回去。

他一直倚在酒楼的凭栏边看夜雨,灯源旁的雨丝最漂亮,藕断丝连,仿若银丝,漫天落下。

身后的门被打开,宁为雪回头。

裴情之安静地站在门前。

他在看宁为雪。

雨幕让夜色越发浓黑,但眼前人白得显眼,无论多浓的夜色,第一眼都能看见他,全身心的目光,都能被他全部夺去,裴情之慢慢收回目光,他说,“菜上好了,进来吧。”

宁为雪点头,他先进了屋,门边的裴情之反而在他身后。

包厢里的人很齐,除了裴彻,守一剑宗的人都在,连叶真真也在座上坐着。

第一轮结束,宁为雪、裴情之、裴彻三轮斗战全胜,无需决赛直接进入第二轮。陆明简在他的医部也进了前十。

祝灵均三局两胜,在决赛被人淘汰了,她唯一不满意的是不如裴彻。

但能得如此成绩,大家都很高兴,陆明简高兴得软磨硬泡,把所有人都请来城中最盛名的酒楼。

包厢开了窗,能听见楼下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的正是青云大会之事。

凡间人从来爱听修仙事。

为了取材,许多说书人连夜偷偷划船划过大湖,蹲守在鹿台山上,渴了喝湖水,饿了啃干粮,累了宿在树上。门派里的人都知晓,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素材是菜,说书人也与酒楼里的大厨无异,得了新鲜的食材,定要大火烹饪,让食客们吃趟鲜的。

说书人神秘兮兮道,“什么剑宗首徒,什么杀刀李奉,什么裁云门的燕支……以前都说多了,今我们就说个奇的……”

“还有什么奇的啊?”

“这人,是一剑荡平半个魔城,停云水榭李稍青的师弟……但这些都不算奇,奇就奇在他运气好得不得了……”

宁为雪:嗯……嗯?

他腾地站起身,顶着房间内所有人投来的目光,把窗一关。

“宁师兄怎么了?”陆明简问。

宁为雪面无表情道,“吵。”

裴情之闻言笑了一下。

祝灵均看看左右,“咦?裴彻怎么没来?”

“你今天没看他抱了个人回来吗?”陆明简说。

祝灵均睁大眼睛,“啊?”

正扒饭的叶真真连饭也不扒了。

“你还记得辛宰吗。”陆明简吃了一口肘子,含糊问。

“在鸣剑涧挑战裴彻的那个?”

祝灵均迟疑,“……难道,他们搞一起了?”

“什么搞?”陆明简挠了挠脑袋,“也许,也算搞……”

“?”

“我今天被裴彻急匆匆抓进他院子里,给辛宰看病,”陆明简说,“好像是裴彻把辛宰的剑打断了。”

“他不是没有参与资格吗?”宁为雪蓦然插话。

“对门派开放的名额是额外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参与了青云大会向所有修士开放的选拔。”陆明简说,“在门派内胜不过别人,也可以参与后者。”

陆明简说得口干舌燥,叫来小二,要了一大壶梅子酿的酒。

宁为雪却沉默起来。他记得辛宰——鸣剑涧上挑战裴彻的寡言剑客,原著形容他,一个人以挥剑千次,努力地拥有仰望星空资格,但也只是资格,面对裴彻这颗星星时,也只能黯然失色。

也许因为今日真的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反对他们喝酒的裴情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扑来的酒味是甜的,相比酒,更像是连小孩都能喝的甜水。

宁为雪把杯子挪了挪,挪到陆明简提来的酒壶旁。

裴情之伸手,把酒杯一拦。

“他不喝。”裴情之说。

宁为雪:“……”

再淡的酒,也能把人喝到微醺,想拔剑就拔剑的年少人借了醺意,便也肆无忌惮的击节而歌。

叶真真拿起筷子,敲在杯上,杯声清脆,她哼着歌,歌里无愁,只有赤子之心,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

祝灵均也觉得自己醉了,她绞着衣袖,终于鼓足勇气,凑到裴情之身边。

她把裴情之约到凭栏边。

风真喧嚣,凭栏边的灯笼晃了又晃,让大师兄的脸庞,在明暗之间交替。她看不清裴情之的表情,只知道他面容很平静。

从入门开始,大师兄就是那么平静,好似守一山崩塌了,他的面色也不会变。许多弟子觉得这般的大师兄,不够平易近人,但她不觉得。

毕竟大师兄只是平静,不是不苟言笑,大师兄也会笑,笑时比平常温和,像是初春,虽然料峭,但雪已消融。

她小时候听话本,话本里说厉害的人都是这般,不动声色、面不改色。那时起她崇拜这样的人,后来崇拜大师兄,似乎顺理成章。

“大师兄,”祝灵均轻轻唤,“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裴情之静默,也许大师兄向来静默,祝灵均并不觉得奇怪,她翘首以盼,等着裴情之的答复。

通往凭栏的门没有关,宁为雪用余光偷瞄两个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俏丽动人,明明修行人耳目清明,但他们说什么,宁为雪却听不清楚。

——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宁师兄!”陆明简唤,宁为雪猛然收回目光,慢吞吞看向他。

“明晚你有空吗?”

“嗯?”

“我来万象天阁之前,特意研究了一下这地方有什么好吃的。”他神秘兮兮道,“鹿台山靠湖的岸边,会在下了第一场冬雨之后开出名为连理兰的花,花只开一夜,开时最鲜嫩,晚了口味都会变。我打算去偷……噢不,摘点。”

宁为雪心不在焉点头。

“所以,宁师兄,你陪我去吧!”

“你还是小孩子吗。”宁为雪莫名看他一眼。

“这花是万象天阁的,听说偷了会被打。”

“……”宁为雪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我和你一起偷就能不被打吗。”

陆明简双掌合十,“拜托了,宁师兄。”

“真的好吃?”

“好吃好吃,一定好吃,书上说这东西嫩滑,清香,兼顾肉香……应该大灶宽油爆炒……”

宁为雪的注意力终于被他的话吸引了,他默默吞了口唾液。

祝灵均蹦蹦跳跳地回了包厢,她看上去心情很好,眼睛弯弯,像是心事已成。

宴席结束,祝灵均约叶真真去逛夜市。宁为雪跟着裴情之回万象天阁。

湖上月圆,湖下也有一个波光粼粼的月亮。小舟安静地向湖中心的青山划动。

宁为雪坐在舟头,俯身,伸长手,拨着湖面。

他几次欲言又止,心里装着问题,问题挠得他心痒,只是好奇,只是想知道——想知道裴情之和祝灵均说了什么。

在回头看见裴情之的侧脸时,活跃的心思波澜全失。

话最终没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