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1)

第26章

贺如峰和贺轩面面相觑,忍不住怀疑贺流景是被脏东西附身了,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从小到大最不解风情的就是他了。

纪茴枝怕贺流景再演下去就要露馅了,适时身子一晃,朝贺流景颤抖的伸出手,“殿下,枝枝头晕。”

贺流景从善如流的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纪茴枝柔柔弱弱的靠进他怀里,“刚才来的路上有条狗一直冲枝枝叫,枝枝可能是吓到了。”

“那条狗我不是帮你赶走了么,不用怕。”贺流景扶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回去让人给你煮碗安惊茶。”

“还是殿下心疼枝枝,都怪枝枝身子太弱,扰了您和三位皇子的雅兴。”

……

两人一唱一和着走远,剩下的三位皇子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贺英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的指了指,“他们是在骂我是狗吧?”

贺轩还在往嘴里灌着酒,醉得口齿不清,“他们是在骂来的路上遇到的那条,不是你这条。”

贺英酒气醺醺的指着自己,“不是我这条?”

贺轩认真摇头,“肯定不是。”

贺如峰蹙眉坐在对面,见他们醉得人事不知,懒得再装下去,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侍从赶紧送他们回去。

芭蕉院,月华如水。

屋檐下挂着八角宫灯,随风轻轻摇晃着。

纪茴枝趴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月色,才回床上睡觉。

她抱着软被,躺在凉爽的竹席上,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竟然梦到了贺流景。

贺流景坐在篝火旁,静静饮着酒,身材颀长,五官深邃,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一阵带着热浪的夏风吹过,地上的草叶簌簌作响。

贺流景忽然抬眼,好像发现了她的注视一般,隔空看向她。

纪茴枝没由来的一慌。

这时,贺流景手里的酒壶忽然朝她砸了过来,正砸在她的胃上。

纪茴枝‘嗷呜’一声疼得醒了过来。

她难以置信的睁开眼睛。

不愧是令人讨厌的大魔王,在梦里都这么讨厌。

下手真狠,她醒来都还觉得胃疼。

纪茴枝迷迷糊糊的捂着胃趴了一会儿,疼痛还是没有转好的迹象,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胃疼。

是她疏忽大意了,原身从小到大经常吃冷饭、剩饭,脾胃不好,这幅身子根本经不住这么重度的辣。

贺流景在书房处理完案牍,回楼上休息,从纪茴枝门口路过,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呜咽声。

他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纪茴枝?”

屋子里没有回音,他推门走进去,“我进来了。”

卧室内一片漆黑,半天床上才传来一声虚弱的‘嗯’。

贺流景先走到烛台前将蜡烛点亮,然后走到床边。

他掀开床幔,纪茴枝穿着轻薄的寝裙躺在床上,露出的肌肤雪白细腻,裙摆铺展,如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她脸色苍白的,额角冒着细密的汗,手按在胃部,疼的咬紧了下唇。

贺流景眸色微顿,拽过旁边的被子盖到她身上,遮住晃眼的白,然后才摸了摸她的额头,目光挪到她手上,“胃疼?”

纪茴枝忍着疼点了点头。

“我去叫御医。”贺流景眉心蹙紧,转身就要喊人。

纪茴枝颤抖着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咬牙摇了摇头。

行宫里人多,如果连夜叫御医,恐怕明天所有人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她可不想被人知道她吃辣吃到胃痛。

贺流景皱眉,“为何不叫御医?”

纪茴枝趴在枕头上,含糊不清说:“不想被人笑。”

何雨薇、钱紫、胡梦舒现在都在行宫内,掐指一算想看她笑话的人可真不少。

尤其是何雨薇!

她都能想象出来何雨薇如果知道这件事,笑的得有多大声。

纪茴枝看向罪魁祸首,用目光指指点点。

贺流景自知理亏,去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不叫御医能行吗?”

纪茴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虚弱道:“死不了。”

贺流景默了下,“丢点脸也死不了。”

纪茴枝稍微缓过来一点,侧过身哼了哼,“你要是敢喊御医,明天我就收拾包袱回京。”

贺流景见她坚持,无奈在床边坐下,“银桃呢?怎么没在外屋守夜?”

纪茴枝含糊道:“我让她回屋睡的。”

其实是银桃来了月事,她就让银桃回去休息了,她又不习惯让行宫的宫女守夜,就没让人在外面守着。

贺流景看她疼得实在难受,犹豫问:“我给你揉揉?”

纪茴枝迟疑了一下,默默把手挪开。

贺流景莫名觉得她像一只摊开肚皮的小狐狸,笑了下,把手覆了上去,动作轻柔的给她按揉。

贺流景的手掌又大又热,按在胃上很舒服。

纪茴枝努力忽略肚皮上的触感,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看着床顶道:“我刚才梦到你了。”

“梦到我做什么?”贺流景的嗓音在夜色里听起来略微有些低沉。

“打我!”

“……”贺流景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好笑,疼得声音都是颤的,竟然还不忘控诉。

“然后呢?”

“然后就疼醒了。”

贺流景动作不停地给她揉着肚子,“你自己做的梦,怪我?”

“就怪你。”纪茴枝哼了哼。

行吧,小外室不讲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贺流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嗯,怪我。”

纪茴枝打了个哈欠,贺流景揉的太舒服,她有些困了。

“刚才胃疼怎么不喊人?”贺流景问。

纪茴枝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不习惯。”

以前家里只有保姆和管家,如果不是需要去医院那么严重,她都是自己忍着,毕竟大家都是拿钱办事,没有人是真的关心她。

小时候她不懂,生病了总是想让人陪,后来无意中听到保姆阿姨跟别人抱怨,说她耽搁了她的下班时间,害得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没人陪。

从那以后,纪茴枝每次生病都能忍就忍着,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贺流景却误以为她说的是纪家人。

他眸色微暗。

那样能把她卖了的家人,想来对她也不会好,的确有了也跟没有一样,难怪不习惯找人照顾。

他忽然觉得小外室有些可怜。

纪茴枝已经睡着了,单薄的身子躺在罗汉床上,微微蜷缩着,梦中仍然蹙着眉,脸颊泛白,看起来脆弱又透着几分委屈。

贺流景抬手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继续给她按揉。

他不知在床前坐了多久,直到纪茴枝眉心渐渐舒展,他才停下手,给她盖了盖被子,吹熄蜡烛,看了眼外面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开门走了出去。

巳时,纪茴枝睁开眼睛,胃疼的症状已经缓解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醒来看着陌生的环境,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行宫

银桃听到声音,挑帘走进来,“主子,您感觉怎么样?御医已经在外面守着了。”

纪茴枝慢吞吞想起昨夜的事,哑声问:“殿下请御医来了?”

银桃抿唇笑了下,“殿下今早胃有些不舒服,所以请了御医前来,顺便也给您瞧一瞧。”

纪茴枝脸颊微红。

贺流景竟然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给她看诊?

话说……他昨晚是什么时辰回去的?

纪茴枝接过巾帕,心不在焉地擦了擦脸。

宫女端着食盘走进来,笑道:“姑娘,殿下吩咐膳房给您熬了南瓜粥。”

纪茴枝觉得大魔王好好做人的时候还是很不错的。

她尝了口南瓜粥,软糯细滑,喝到胃里很舒服,感觉暖融融的。

用完早膳,纪茴枝老老实实让御医把了脉,又灌了一碗养胃汤下去,然后在摇椅上躺平。

银桃拿着绣绷坐在杌子上,低头绣花,偶尔抬头看看她,确认她没事再低头继续刺绣。

纪茴枝看着银桃稚嫩的面庞,含笑问:“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些?”

银桃点点头,眼睛笑得眯起来,“跟着主子吃的好,不但个子长了,人也胖了。”

纪茴枝莞尔,觉得有些欣慰。

她既然来了古代,也不追求名啊利啊这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就想多攒些银子,每天吃好穿好睡好,快活的活着,如果能让身边的人也跟着过上好日子,那她就知足了。

纪茴枝吱嘎吱嘎晃着摇椅,舒舒服服的在院子里晒太阳。

御医开的方子很管用,她的胃已经不疼了。

晌午,膳房给她准备了些易消化的小菜,纪茴枝用过饭后,喝了碗解暑的三豆饮。

“殿下还在书房看书?”

银桃把用过的碗端走,点头道:“听说殿下午膳都是在书房用的。”

纪茴枝皱了皱眉。

贺流景一路坐在马车里都在看书,现在来了行宫竟然还在看书,再这么读下去大魔王真的会变成大木头吧?

纪茴枝跑去楼下,咚咚咚敲门,“殿下,您那柔弱需要人陪的外室来了。”

贺流景:“……”

不用问,听这活力十足的声音就知道病好了。

贺流景翻过一页书,“进。”

纪茴枝推开门,探进一个头。

贺流景目光粘在书上,头也不抬问:“我那柔弱需要人陪的外室,想让我陪着去哪?”

“殿下不愧是殿下,果然英明神武,聪慧过人!”

贺流景放下书,抬眸看她,“究竟想去哪?”

“想出去逛逛。”纪茴枝扒着门扉,眼睛眨了眨,“殿下总闷在书房里看书对身子不好,枝枝是为您的身子着想!”

她绝不是为了出去闲逛,想找一个免死金牌作陪!

贺流景眉梢一挑,“如果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那我可以自己出去。”

纪茴枝挠门,咯吱咯吱响,只得如实道:“这行宫之内,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我身份贵重,我哪敢自己出去乱逛。”

贺流景心软了一瞬。

他从桌案后起身,笑了下道:“枝枝姑娘果然也很聪慧过人、善解人意,本殿下正好想出去逛逛你就来了。”

纪茴枝觉得大魔王越来越懂事了!

两人互相恭维后,非常友好、和谐的出了门。

行宫景色别致,周围的青山碧水更是引人入胜,恍若屏障一般,将外界的喧嚣隔离在外,让人感到放松。

不止纪茴枝对这座新建的宫殿充满好奇,其他人也都急着出来赏景,他们沿路遇到不少人。

纪茴枝察觉周围那些好奇望过来的目光,偷偷拽了拽贺流景的袖子,“慢点走,我‘身子弱’。”

贺流景无奈的放慢步子,往前走了几步,从腰间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之前是我思虑不周,你拿着这块腰牌,要是惹了麻烦……”

“就搬出你的名字,说我是你罩的!”纪茴枝从善如流的接道。

贺流景:“……”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纪茴枝兴致勃勃地接过腰牌,拿在手里看了看。

贺流景的腰牌是墨色的,跟她手掌差不多大小,底下坠着流苏。

她看着手里的腰牌,没有注意前路,直到两道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

“臣女参见殿下。”

纪茴枝抬头望去,发现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钱紫和胡梦舒。

两人穿着一身灰色布衣,脸上未施脂粉,纪茴枝差点没认出来。

贺流景淡淡颔首,带着纪茴枝走了过去。

钱紫和胡梦舒低眉顺眼的垂着头,待他一走过去,就愤愤不平的瞪向纪茴枝。

她们已经在道观里待了小半年,每日诵经诵的脑袋发晕,幸好那道观就在行宫附近,趁着这个机会,她们苦苦哀求,家里总算允许她们下山,将她们接来了这里。

可冤家路窄,她们才刚到行宫就遇到了纪茴枝。

三殿下竟然还将她留在身边!

纪茴枝抬头对上她们的目光,沉默片刻后,默默举起手里的腰牌晃了晃,然后轻飘飘的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

钱紫和胡梦舒眼睛瞪圆,气的跺脚。

三殿下竟然连腰牌都给她了,那腰牌可是几位皇子专有的,只有那么一块,见腰牌如见三殿下!

贺流景回头看向纪茴枝,“在做什么?”

“狗仗人势。”纪茴枝把腰牌揣起来,想了想道:“不对,应该是狐假虎威。”

贺流景眼皮跳啊跳,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究竟是任清念的教书思路不对,还是你学的不对?”

纪茴枝摸着下巴,一脸沉重,“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你让我读书这件事不对。”

贺流景:“……?”原来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两人在行宫里绕了一圈,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贺流景抬脚想往回走,纪茴枝连忙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纪茴枝朝他笑出两道小月牙,“我还不想回去。”

贺流景:“还想再逛一圈?”

纪茴枝看向层峦叠翠的山峰,跃跃欲试道:“我想去山里看看。”

贺流景犹豫了一下,“我们没带扈从。”

“没事。”纪茴枝挥了挥胳膊,拍着胸脯道:“枝枝护卫保护你!”

贺流景看向她的细胳膊细腿,再想想她那惊人的力气:“……”竟然无法反驳。

贺流景异常沉默的跟着纪茴枝上了山。

落霞山上,绿树如荫。

纪茴枝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开路,认真充当护卫,连挡路的树枝都提前给贺流景拨开。

直到纪茴枝蹦得太欢,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滑倒,贺流景才无奈把她拉到身后。

纪茴枝眉头一皱,“你是对枝枝护卫不满意吗?”

贺流景踢走挡路的石头,“没有,枝枝护卫做的很好。”

“那为什么要取代枝枝护卫?”

贺流景面无表情道:“皇子做惯了,偶尔也想当当护卫。”

“可以。”纪茴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贺护卫,在前面好好带路,做好了本姑娘有赏。”

贺流景:“。”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来到山顶,从这里往下望能看到整座行宫,还能看到山下的瀑布,绿野悠悠,山花烂漫,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好美!”纪茴枝张开手臂欢呼。

贺流景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致,轻轻嗯了一声。

微风拂动纪茴枝的发丝,她捋了下头发,侧头看向贺流景,“是不是比闷在屋子里有趣?”

贺流景看着她弯弯的眉眼,缓缓一笑,“嗯。”

是挺美的。

纪茴枝趁机碎碎念,“没事要多出来走一走,不能总闷在屋子里读书。”

贺流景也趁机碎碎念,“没事要多读点书,不能整天不务正业。”

纪茴枝和贺流景对视一眼,各自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风景。

主打一个谁也说服不了谁。

两人在山顶站了许久,直到乌云遮住太阳,天色似乎渐渐变得阴沉,他们才往山下走。

夏季天气多变,两人急着下山,一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半山腰,忽然听到一道激动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

“贺流景究竟有什么好!”

纪茴枝和贺流景一下子停住脚步。

纪茴枝默默看向被人背后蛐蛐的贺流景,贺流景默默忽略她的目光,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两人一起朝林子里慢慢靠近。

榕树后,纪晚镜和贺如峰相对而立,正欲说还休的隔空对望着。

纪晚镜轻咬下唇,满脸为难道:“我与三殿下自幼相识……”

贺如峰握住她的肩膀,神色激动,“我只比他晚认识你几年而已,何况你们幼时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如果不是他,你也不用吃那三年的苦。”

纪茴枝偷偷看了看贺流景的面色。

如果她没记错,贺流景之前应该完全不知道贺如峰喜欢纪晚镜的事,也不知道两人私下有瓜葛。

贺流景望着贺如峰和纪晚镜,眸光定了定,面上的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

纪晚镜沉默片刻,攥紧手中的绣帕,柔柔望向贺如峰,“我知道二殿下对我的心意,只是晚镜顾念幼时情谊,实在不忍心伤害三殿下,就算……也容我徐徐图之……”

听到她暧昧不清的话,贺如峰眼睛里冒出亮光,笑着说:“我相信你,纪妹妹。”

纪茴枝看戏看的太过专注,脑袋忍不住探出半个头去。

贺流景额头一跳,按着她的脑顶把她塞了回来。

纪茴枝撇了撇嘴,念在他估计心情不佳的份上,大方的原谅了他。

贺如峰和纪晚镜似乎不敢多待,两人说完话很快就分开了,各自往山下走。

贺流景从树后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啧啧啧……”

纪茴枝看到贺流景惊疑不定的表情,心底的啧啧声稍不留神就跑了出来。

贺流景转头看向她,眼中除了有几分疑虑外,再没有其他的情绪。

纪茴枝觉得他在故作坚强,忍不住小小声咕哝:“怪可怜的……”

虽然是大魔王,但这种撞破自己皇兄和‘未婚妻’私会的场景,还有她这第四个人在场,大魔王现在应该分分钟想掐死她灭口吧。

贺流景额头跳了下,拧眉道:“我不曾心悦于她。”

纪茴枝:“逞强。”

贺流景:“我只是承诺过会满足她一个愿望。”

纪茴枝:“我懂。”

贺流景忍了又忍,“你不懂。”

“我……唔……”

纪茴枝刚要说话,脸颊就被贺流景的大掌钳住。

贺流景黑着一张脸,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不许再胡思乱想。”

纪茴枝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用安慰的语气道:“你不用说,我真的都明白。”

贺流景看着她睁得微圆的眼眸,直接气笑了。

他发现自己刚才看到纪晚镜和贺如峰私会,都没有现在情绪波动大。

自己找来的神经外室,只能自己受着。

纪茴枝见他露出笑容,以为他终于肯直面自己内心的伤痛,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会好好做纪小姐的替身,你如果实在太难受了,我可以假装是她安慰你一下。”

贺流景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像她。”

纪茴枝摸了摸自己不小心泄露心情的嘴角,“是我笑的时候就不像她了吗?”

“……不是。”

“难道我哭起来更像她?”纪茴枝皱眉,她刚看完一出好戏,实在哭不出来啊!

贺流景沉默片刻,认真道:“初见轮廓相似,细看完全不同。”

纪茴枝怔然。

总有人说她和纪晚镜长得像,倒是鲜少有人说她和纪晚镜哪里不像。

纪茴枝抬头看着贺流景,微微有些感动,“殿下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对殿下好,只要殿下能够开怀,我愿意为殿下放弃一样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贺流景好奇问:“你可以为我放弃什么?”

“我可以为你放弃香菜。”

贺流景感动地笑了笑,声音不自觉变柔,“是你最喜欢吃的吗?”

纪茴枝扭着帕子羞涩浅笑,“是我最不喜欢吃的。”

贺流景:“……”

他就不该对这糟心外室抱有幻想——

作者有话说:加更掉落~[加油][加油][加油]

第27章

贺流景松开手,按了按眉心,“我与纪晚镜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纪茴枝眨眼。

贺流景耐着性子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之所以答应会满足纪晚镜的一个愿望,是因为我曾经亏欠于她。”

纪茴枝好奇地抬起头。

贺流景带着她往山下走,“母后和梅夫人曾经是闺中密友,所以才把我和纪晚镜的名字以她们年少时喜欢的诗词命名。”

“纪国公当年在外任职,几年都不曾回京,所以我一直都不曾见过纪晚镜。”

贺流景回忆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行宫,那次也是父皇带大家到行宫避暑,只不过去的是另一处行宫。”

“那天,父皇带着朝臣到狩猎场围猎,其他人等在狩猎场外,母后与梅夫人说话,便让我带着纪晚镜出去放风筝。”

纪茴枝认真的听着。

“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风筝线不小心断了,我带着小太监去捡风筝,回来的时候纪晚镜就已经失踪了。”

“据纪晚镜的奶娘所说,她当时突然肚子痛的厉害,就让纪晚镜留在原地等,由另一位嬷嬷照看,那位嬷嬷中途遇到同乡,就说了几句话,一转头的功夫纪晚镜就失踪了。”

纪茴枝皱眉:“皇家围场到处都是巡逻的护卫,大门也有护卫把守,纪晚镜怎么会失踪?”

“你说的没错,若不是如此,奶娘也不敢留嬷嬷一个人照顾她。”贺流景道:“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纪晚镜竟然就这么离奇的失踪了,遍寻不到。”

“当时大家都猜测她可能是不小心跑到了狩猎场里,被猛兽……”贺流景没有继续说下去,眉头紧锁道:“父皇那时派人把整个行宫和狩猎场都搜了一遍,可惜一无所获,幸好三年后纪国公把她找了回来,只是纪晚镜当时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当年是怎么失踪的了。”

“幸好找回来了。”纪茴枝忍不住感叹,梅夫人那样温柔的性子,如果没有找回纪晚镜,她恐怕一辈子都会郁郁寡欢。

“我因为此事,心有愧疚,所以才应允满足纪晚镜一个愿望。”贺流景道。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是纪晚镜主动提出要做皇子妃,为何刚才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纪茴枝脸上落下一滴水。

她差点以为是贺流景想起往事落泪了,结果抬头一看,竟然是下雨了。

“赶紧下山。”贺流景牵着她往山下走。

夏季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幸好这场雨来的不算太急,两人赶到山脚下的时候,身上只落了零星的雨点。

巡逻的护卫看到他们,连忙找了把伞给他们。

护卫下意识把伞递给纪茴枝。

贺流景拦住他的手,把雨伞接了过去,撑开挡在纪茴枝头顶。

护卫愣微微愣了一下,低头退了下去,不敢再打扰他们。

雨丝渐渐变大,淅淅沥沥的拍打在油纸伞上。

雨雾蒙蒙,山中景致极佳。

纪茴枝注意力都被周遭的雨景吸引走,丝毫没察觉到由贺流景撑伞有什么不对。

而这一切却落在了纪晚镜的眼中。

她刚才跟贺如峰分开后,就独自下山,与等在凉亭里的丫鬟汇合,正巧遇上下雨,就在凉亭中等雨过去。

纪晚镜站在亭下,漠然看着渐渐变大的雨势,心中思索着该如何拖住贺如峰。

她纵然满心都是贺流景,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她的身世始终是个隐患,她必须嫁入高门才能安枕无忧,而贺如峰就是她的退路。

雾雨朦胧,远处一男一女打伞走来。

纪晚镜漫不经心的抬头,目光却陡然定住。

纪茴枝和贺流景并肩而行,一个貌美一个清隽,配着远处的雨雾山色,这一幕着实是美如画卷,透着一股清逸出尘之感。

纪晚镜身后的丫鬟都忍不住看直了眼,待看清他们二人是谁,才面色一变,连忙紧张的看向纪晚镜。

“肯定是那个狐媚子缠着三殿下,三殿下懒得自己撑伞,才任由她跟着……”

纪茴枝和贺流景走的更近了一些,丫鬟声音猛然一顿,这才看清伞柄竟然拿在三皇子的手里。

纸伞是三皇子在撑,纪茴枝手里空空如也,她只顾着看沿路的风景,三皇子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还默默把伞往她那边倾斜。

丫鬟转头一看,纪晚镜的脸早就已经黑得像墨汁一样。

“太没有眼力见了!”丫鬟硬着头皮道:“三殿下肩膀都湿了,还要把伞往她那边倾斜,她怎么敢这么心安理得的受着……”

丫鬟声音越来越小,她怎么觉得她越说小姐脸越黑?

纪晚镜紧紧握着拳头,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她才冷着一张脸转身,觉得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刚才贺流景只要稍微把头往左偏就能看到她在这里,可贺流景却一直面朝着纪茴枝的方向,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纪晚镜用力的闭了闭眼,总觉得不能再放任事情继续这样下去了。

以前她觉得纪茴枝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室,现在却生出一种恐慌感,就仿佛有什么要从她手中溜走了一样。

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溅起泥泞,像她的心情一样混乱不堪。

纪茴枝和贺流景撑伞回到芭蕉院。

严怀瑾坐在屋子里喝茶,看到他们就笑了笑,朗声道:“殿下,你让我帮你找的琴,我找来了。”

纪茴枝目光挪向桌上的七弦琴,如遭雷劈的定住脚。

这把琴竟然跟她之前那把有七分像,只是雕刻的花纹略有些不同。

严怀瑾望着她越来越黑的脸,疑惑问:“你没事吧?”

纪茴枝保持微笑,“没逝。”

是谁才来行宫第二天就得练琴啊?

她收回之前的话,贺流景分明还是大魔王一个!

贺流景走过去,抬手试了几下琴音,满意道:“这把琴跟你那把琴相差无几,这次不怕用着不顺手了吧?”

“嗯。”纪茴枝笑容不变,“殿下果然很会找相似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琴,都找的不错。”

贺流景动作一顿,莫名感觉心虚,抬头看了她一眼。

纪茴枝扭着头没看他。

贺流景咳了一声,难得温声解释道:“让你读书学琴是为你好。”

纪茴枝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过犹不及。”

“你起步晚,自然得比别人多花费一些功夫。”贺流景道。

纪茴枝有苦说不出,她只是不认识这个朝代的字而已,又不是没读过书!

“我已经学的差不多了。”

贺流景不为所动,“有进步,但还需努力。”

严怀瑾看的一愣一愣的,贺流景竟然会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是哄人的效果明显不怎么好。

纪茴枝黑着一张脸,一把将桌上的琴抱了起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让殿下随时都能验收我的学习成果,让你充分体会到我的进步有多大。”

贺流景眉心一皱,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纪茴枝抱着琴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楼上。

严怀瑾差点看笑了,“你这外室一点都不怕你。”

贺流景天生长了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连哭闹的小孩子到了他的面前都不敢造次,那些贵女们虽然喜欢他,但到了他面前都像是老鼠见了猫,说话能有多小声就有多小声,严怀瑾还是第一次见他被人怼。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究竟是先有了贺流景对纪茴枝的放纵,才有了纪茴枝的造次,还是纪茴枝本来就是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才有了贺流景的放纵,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所以他没有问出来。

贺流景睨向他,“你很闲?”

“你就让我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儿吧。”严怀瑾饮了口茶,忍不住抱怨,“我跟黄闻那群人分在一个院子里住,他们天天饮酒、赌骰子,吵得我耳根没个清静。”

贺流景皱眉,“我记得黄闻有几分才华,虽然性子有些阴郁,但为人内敛,什么时候也喜欢饮酒作乐了?”

严怀瑾摇头轻叹:“自从他跟梅家小姐解除婚约之后,就放浪形骸,愈发没个正形了。”

贺流景微微挑了下眉。

严怀瑾笑道:“黄闻还对那日的赌约耿耿于怀,我昨日听到他喝醉后抱怨,说他当时明明听到屏风后是个男人,怎么就变成梅舒雪了?哈哈你说他是不是输糊涂了。”

贺流景倒了杯热茶,嘴角轻轻牵了下。

夜里,纪茴枝靠在冰鉴旁,捧着话本看的嘎嘎乐。

银桃端着两碗汤走进来,“姑娘,养生汤熬好了。”

御医说纪茴枝身子有些弱,虽然没像传闻中一样是个病美人,却也根骨不结实,需要好生养着。

贺流景索性让御医开了养生药方,命膳房日日给纪茴枝熬好送来,幸好膳房师傅厨艺了,把养生汤也做得有滋有味的。

纪茴枝捧着碗喝了两口,看向食盒里另一碗汤,“怎么有两碗?”

“还有一碗是膳房给三殿下做的鱼羹。”银桃道:“殿下不是让您天天给他送碗汤么。”

纪茴枝:“……”都来行宫了,还得继续送汤?

一刻钟后,纪茴枝拎着食盒忿忿不平的去了书房。

书房门前很快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殿下,您兢兢业业的外室来给您送汤了。”

贺流景正好站在门边,顺手打开房门。

纪茴枝站在门外,面容白净,眸子清亮如水,月光洒在她身上,透着几分柔静。

贺流景怔然一下,让开位置。

纪茴枝拎着食盒走进书房,看了眼案牍,“殿下日日勤学苦读,枝枝相信肯定会天道酬勤的。”

贺流景:“……?”

纪茴枝把鱼羹端出来,“来,殿下,这碗鱼羹是膳房为您精心烹制的,这让我想起了那句‘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您快尝尝。”

贺流景接过汤碗,浅浅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神经外室今天说起话来怎么更神经了?

“展现我的学习成果。”纪茴枝将食盒收好,盖上盖子,“殿下,您勤勤恳恳的外室就告退了,明日将继续为您展示学习成果。”

贺流景看着纪茴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翌日一早,贺流景被一阵熟悉的‘魔音’吵醒。

他难以置信的睁开眼睛:“外面何人喧哗?”

纪茴枝的声音隔着窗扉,娇娇柔柔的传进来,“殿下,是您那起早贪黑的外室在给您弹琴呢。”

贺流景:“……”不用问,是在为他展示学琴的成果。

屋外很快再次响起铮铮刺耳的‘魔音’。

贺流景盯着床顶,有一种想要逝去的安详。

一曲终了,纪茴枝抱琴起身:“殿下,您继续睡吧,枝枝不打扰您了。”

声音有多乖,行动就有多离经叛道。

贺流景周身围绕着一股低气压起身。

睡是不可能再睡了,一丝一毫睡意都没有了。

琴音虽然停了,却好像还在耳边响个不停,他感觉脑袋嗡嗡的。

贺流景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用早膳的时候随口一问,纪茴枝已经睡回笼觉去了。

贺流景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很好。

严怀瑾在飞鸟院坚持住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跟黄闻大吵一架,带着包袱来了芭蕉院。

“给我一间屋子,我要到你这里住。”

贺流景从案牍里抬头,“怎么了?”

“我喜欢清静。”严怀瑾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忍不住抱怨,“飞鸟院实在是太吵了。”

“你喜欢清静……要住这里?”贺流景嗓音中罕见的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是啊。”严怀瑾挠了挠头,“有什么问题吗?”

贺流景沉默片刻,欲言又止,“我那外室……不省心。”

“一个外室能闹出多大花样。”严怀瑾不以为然的笑了下,低头继续饮茶。

贺流景感觉严怀瑾对他水深火热的生活一无所知。

严怀瑾余怒未消道:“反正我要搬过来住,我再也不想跟黄闻住在同一屋檐下了,有他没我!”

贺流景叫来芭蕉院的管事太监,让他给严怀瑾安排住处。

“我自己去收拾。”严怀瑾兴致勃勃的起身,拿着包袱往外走,“我昨日新得了几幅画,我要自己找个好位置挂起来。”

贺流景坐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出去。

纪茴枝来了行宫后,一直没看到梅舒雪,打听后才知道,她水土不服,路上就病了,这几日一直待在屋子里修养。

纪茴枝拿着东西去看望她,梅舒雪见到她很高兴,嚷着让她多过去陪陪她,说她在屋子里都快闷出病了。

两人说了许久话,直到纪晚镜过来,纪茴枝才告辞离开。

纪国公和梅玉臻这次都没来行宫避暑,纪晚镜是跟着梅家人一起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纪茴枝的错觉,总觉得纪晚镜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冷。

纪茴枝没有多想,回去的路上顺手摘了几枝桂花,抱在怀里回了芭蕉院。

从客房门口路过,她发现有人正在往里面搬东西,不由探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贺流景锐利的目光。

“别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进来。”

谁探头探脑了!

纪茴枝撇撇嘴,走了进去。

严怀瑾踩在凳子上,把一幅水墨画挂好,满意的拍了拍手,回头跟纪茴枝打了声招呼。

纪茴枝听闻他要搬到芭蕉院,只轻轻笑了笑。

严怀瑾从凳子上跳下来,笑容满面地问:“我这屋子收拾的怎么样?”

纪茴枝抱着桂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轻轻点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屋子里的另外两人:“……?”莫名觉得被骂了是怎么回事?

严怀瑾干笑两声:“枝枝姑娘,我要搬过来住一段时间,你不介意吧?”

纪茴枝摇头,抽出两支桂花送给他,“礼轻情意重。”

“枝枝姑娘太客气了。”严怀瑾笑着接过桂花,插进旁边的青花瓷花瓶里。

纪茴枝看着自己的手,满意微笑,“予人桂花,手有余香。”

严怀瑾:“……?”

严怀瑾揉了揉逐渐僵硬的笑脸,“枝枝姑娘果然博学多才……我跟三殿下是多年好友,你把我当自己人就好,不用这么客气的。”

“明白。”纪茴枝意味深长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严怀瑾干笑着转头看向贺流景,用眼神疯狂示意。

这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贺流景背过身去,挺拔的背影透出一丝说不出的沧桑。

严怀瑾最后也没弄明白贺流景究竟是‘赤’还是‘墨’。

他只能继续转头面向纪茴枝,干巴巴问:“枝枝姑娘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

“我们读书人就喜欢这样说话。”纪茴枝扔下这句话,抱着桂花轻飘飘离去。

严怀瑾肩膀一松,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旁边的贺流景就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

严怀瑾扭头,“你是在叹气吗?”

“你听错了。”贺流景咳了一声,抬脚回书房,“你好好休息,接下来……日子还长。”

严怀瑾望着静谧的庭院,莫名生出一种前途未卜的不安。

错觉吧,是错觉吧?

夜里,当严怀瑾看到纪茴枝去书房给贺流景送汤的时候,长长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

这么贤良淑德又体贴的外室,他怎么会觉得不安呢?果然是错觉!

严怀瑾看着静谧的庭院,满意的露出微笑。

他果然是来对了,这里安静又祥和,住起来比飞鸟院舒服多了。

严怀瑾弯起唇角,满意的回床上睡去。

次日一早,严怀瑾睡的正香,猛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差点以为有人在院子里杀猪,还是几十头猪一起杀的那种。

他清醒之后,又觉得是有人在院子里割树,一刀刀割,一百刀都割不断一棵树的那种。

严怀瑾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的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

天边泛着鱼肚白,刚蒙蒙亮。

纪茴枝穿着一身浅紫色绣兰花的缎面裙,坐在晨曦的光晕里,笑得十分善良。

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拨弄着琴弦,如果不是她手里的七弦琴发出的声音太难听,严怀瑾绝对会把这一幕归为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场景之一。

现在,纪茴枝没逝,他想逝。

一曲终了,纪茴枝以一个完美的姿势收音,抬头对严怀瑾微微笑了笑,美得如花似玉。

严怀瑾双手撑在窗台上,有气无力地开口:“你、你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纪茴枝抱着琴施施然起身,“我们弹琴的人就喜欢这么早起练琴。”

“你这琴声……”严怀瑾欲言又止。

纪茴枝抬头问:“是不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严怀瑾揉了揉耳朵,“明明是‘如听魔音耳暂聋’……’

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聋了!

“李云觞教了你这么久,就学成这样?”

“进步神速?

“进步龟速。”

纪茴枝不为所动道:“勤能补拙,我觉得自己近日来进步的很快。”

贺流景‘吱嘎’一声推开门,从旁边屋子里走了出来,脸上是习以为常的平静。

纪茴枝微微颔首,脚步轻快的回房补眠去了。

严怀瑾目光里透着一丝呆滞,满怀希望的看向贺流景,“她只是兴之所至,偶尔才这样,对吧?”

“天天都这么弹。”贺流景递给他一个冷漠无情的眼神,活动着胳膊往院子里走,“你可以像我一样,选择每天在这个时辰起床,然后到院子里打拳。”

“……”严怀瑾崩溃的哀嚎一声,扑回床上直蹬腿。

贺流景究竟养的是什么外室!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啊!

纪茴枝睡了一个时辰回笼觉,醒来时天光大亮,她收拾妥当就离开了芭蕉院。

梅舒雪身体恢复了一些,昨天她和梅舒雪约好,今天要一起去逛园子。

严怀瑾顶着一双幽怨的黑眼圈,望着她神清气爽的背影,暗暗磨了磨牙,转头看向贺流景,“你就不想管管她?”

贺流景淡定的翻了一页书。

严怀瑾哼了一声:“你不管我就自己反击。”

“随你。”贺流景又翻了一页书。

严怀瑾气得回了自己屋子里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贺流景扯着嘴角轻笑一下。

显然,严怀瑾对纪茴枝的威力还一无所知。

不像他,已经学会了适应。

顺着小外室难道不是这世上最理所应当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纪茴枝:[星星眼][加油][猫头][捂脸偷看][撒花]

严怀瑾:[愤怒][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贺流景:[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12:00还有加更~mua![亲亲]

第28章

纪茴枝和梅舒雪约好在后花园见面,然后一起去了行宫内的茶楼,这里视野开阔,坐在楼上能看到一片花林云海。

“身子好些了吗?”纪茴枝吃了口茶果。

这里的茶水清新爽口,是进贡的新茶,点心做的也好吃,都是出自御厨之手,茶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今早起来身子爽利了不少。”梅舒雪调皮的吐了下舌头,“幸好姑母没来,她身子弱,舟车劳顿下情况肯定比我还糟,姑父会心疼的。”

纪茴枝发现梅舒雪自从解除婚约之后,整个人神态都轻松了不少,人也变得更活泼了。

她笑了笑说:“梅夫人和纪国公感情很好吧?”

“是啊,姑母和姑父是青梅竹马,夫妻恩爱,姑父一辈子都不曾纳妾,是令人艳羡的一对佳偶。”梅舒雪双手托着腮,目露羡慕道:“我若能遇到这样的感情,就此生无憾了。”

纪茴枝莞尔,“你的婚事可定了?”

梅舒雪红着脸点了点头,“自从解除婚约后,祖母就一直在为我相看,已经差不多快定下来了。”

“恭喜你。”

“等正式定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好。”纪茴枝真心实意的为她感到开心。

梅舒雪望着窗外的远景,神色微微怅然,“小时候,我以为所有的青梅竹马都会像姑母和姑父一样恩爱,所以觉得我和黄闻也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来着,只可惜造化弄人……”

纪茴枝安慰道:“许多事都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事,差一点也是不行的。”

“是啊,我们两家的关系变了,他也变了。”梅舒雪浅浅笑了下,“也许我也变了,现在我只希望我们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茶楼寂静,两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楼下越来越大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回来第一天就遇到纪茴枝,当真是倒霉!”

纪茴枝:“……?”何人背后骂朕?

纪茴枝扒着栏杆,探出身子往楼下瞅。

纪晚镜、钱紫和胡梦舒坐在楼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盘点心,现在茶楼里人少,楼下就她们一桌人,刚才那句话就是钱紫说的。

胡梦舒拍着桌子,同样忿忿不平,“她拿着三殿下腰牌的那副得意样子真是气死我了!”

纪茴枝脑袋开心的晃了下。

不错不错,成功把讨厌鬼气到了。

纪晚镜抿了一口茶,带着茶味开口:“她有三殿下护着,你们纵然是官家之女,纵然出身比她高贵,纵然有百般手段,又有什么用呢……”

纪茴枝:“……”喝的是绿茶吧?

钱紫怒拍桌子,“我们因为她受了半年的苦,难道还要让她爬到我们头上?”

纪晚镜拿着绣帕擦了擦唇角,“你们厌恶她,却奈何不了她,还不是白白生闷气?不如想开点,以后避着她绕道走。”

“那岂不是成了我们怕她了?”钱紫怒气冲冲道:“我们才不怕她,凭什么我们绕路走,应该让她躲着我们才对。”

纪晚镜一脸漠然,“你们不怕她又有什么用呢。”

梅舒雪也把脑袋伸了过来,看到楼下的情景,忍不住气愤,“晚镜怎么跟她们一起乱嚼舌根,我下去找她们!让她们闭嘴!”

纪茴枝一把抓住她的手,“无妨,不必动怒。”

梅舒雪望着她平静的面庞,心疼道:“你得强势一些,你背后有三皇子,还有我们梅家,我们肯定不会让你被欺负的。”

纪茴枝暖心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再看看。”

楼下,胡梦舒斜睨了纪晚镜一眼:“你别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我们这半年来受的苦都是为了谁?”

钱紫闻言也不悦地瞪向纪晚镜,“我们当初找纪茴枝的麻烦可都是为了给你出气,可你这半年连看都没去看我们一眼。”

纪晚镜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柔柔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是我娘不让我去的……你们知道的,我娘素来自视甚高,觉得我们国公府门庭高、风气正,不喜我与你们多往来,这次幸好她没跟来,不然我也没办法出来见你们。”

梅舒雪眉头猛皱,难以置信地看着纪晚镜,“姑母何时管过纪晚镜这些事?分明是她自己嫌胡梦舒和钱紫毁了名声,不想与她们多往来。”

钱紫和胡梦舒却深以为然。

“我们钱家和胡家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之家,怎么到了你娘眼里就总瞧不上我们。”

“算了,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娘素来眼高于顶,你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怨不得你。”

“我们也不想让你难做,会按照你说的,在人前尽量跟你保持距离。”

纪晚镜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垂着头,眉心轻蹙,神色左右为难,仿若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梅舒雪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像看陌生人一样。

“晚镜怎么会任由她的朋友这么诋毁姑母……”

钱紫和胡梦舒抱怨了梅玉臻几句,又接着骂起纪茴枝,越说越气,声音逐渐高昂。

梅舒雪听着楼下传来的污言秽语,气得撸起袖子就想下楼跟她们打架,一转头却见纪茴枝仍然一脸平静,好像那些话都没入她的耳一样。

“你难道不生气?”

“不气呀。”纪茴枝微微一笑,拎起桌上的茶壶,动作利落的把茶泼了出去,“我、不、生、气!”

楼下很快传来一阵阵怒骂和哀嚎。

“啊啊啊!混账!哪来的水!”

“什么东西?怎么还有茶叶?我的新衣裳!”

“我的头发都湿了。”

最后一句是纪晚镜说的,虽然努力压抑,维持着平和的表象,但语气里却透出控制不住的怒火。

梅舒雪反应过来,一边忍笑一边拉起纪茴枝就跑,两人顺着左边的楼梯下去,从后门跑了出去。

梅舒雪带着纪茴枝一口气跑到茶楼外,在湖畔的桥头停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岔气的肚子大笑出声。

“就该用水泼她们!让她们好好清醒清醒!”梅舒雪解气道。

纪茴枝莞尔一笑。

梅舒雪喘匀了气,望着她苦口婆心道:“你以后就应该凶一点,凶一点才不会被欺负。”

“我有被欺负吗?”

“当然!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在被欺负。”梅舒雪拍了拍胸口,“以后我护着你的。”

纪茴枝失笑。

“是不是你们!”

尖锐的声音响起,钱紫和胡梦舒带着一身茶叶追了过来。

纪晚镜跟在她们身后,发丝濡湿,裙摆也湿了一大片。

梅舒雪转身面向她们,耸了耸肩膀,“你们在说什么?”

钱紫怒道:“你不用装,肯定是你们做的!”

梅舒雪手指不紧不慢地绕着头发,“我们好好在这里赏景,碍到你们了?”

钱紫和胡梦舒气得跺脚,偏偏找不到证据。

纪晚镜冷冷看了一眼梅舒雪,上前一步越过她,看向纪茴枝,“枝枝姑娘,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何必动手?”

钱紫和胡梦舒反应过来,没有继续跟梅舒雪硬碰硬,转而瞪向纪茴枝。

柿子肯定要捡软的捏。

胡梦舒:“肯定是你!是你用茶水泼我们!”

钱紫:“你别想跑!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纪茴枝目光在她们身上的茶渍上转了转,不答反问:“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难道是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值得我用茶水泼你们吗?”

三人面色明显一僵,如同嗓子被堵住了一样,猛然沉寂下来。

梅舒雪简直想为纪茴枝拍手叫好,立刻叉腰道:“没错!难道是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做贼心虚?”

她的眼睛冷冷撇向纪晚镜,语气含了七分真切的冷意。

纪晚镜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茶楼里说的话,不自觉心虚地看了梅舒雪一眼。

她不能承认,不然就是认了她说过那番话。

胡梦舒瞪着纪茴枝,咬牙道:“无论刚才泼茶的是不是你,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纪茴枝躲到梅舒雪身后,看着对面三人,弱弱道:“我一直想跟你们好好相处,可你们每次见面都找我麻烦。”

梅舒雪挡在纪茴枝身前,恨铁不成钢地对她道:“你就是脾气太好、性子太软了!”

对面三人:“?”

纪茴枝脾气好?

纪茴枝性子软?

是谁第一次见面就挠她们啊!

纪茴枝声音更弱:“是我哪里得罪你们了吗?这世上肯定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钱紫和胡梦舒一愣,同时看向纪晚镜。

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纪晚镜。

纪晚镜沉着脸,抿唇不语。

纪茴枝故作苦恼道:“既然你们不肯说,那我回去问三殿下好了。”

三人心头一跳。

胡梦舒声音立刻变得紧绷起来,“你想做什么?”

纪茴枝敲了下脑袋,声音轻飘飘道:“我太笨了,所以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讨厌我,但三殿下不一样,他那么聪明,我弄不明白的事情他肯定懂。”

“不许问!”钱紫和胡梦舒立刻急了起来,抬手就想拉扯纪茴枝。

她们上次被罚去道观就是因为贺流景,她们可不想再来一次!

这半年来她们吃不饱穿不暖,还不断被道观里的尼姑管教,每天抄经文抄到手腕疼,身上被蚊子叮的都是肿包,早就受够了!

“好凶啊。”纪茴枝捂着心口,幽幽看了她们一眼,“吓得我心跳的好快。”

钱紫和胡梦舒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梅舒雪:?

你谁?怎么突然这么娇弱?

“我胆子小,好怕的。”纪茴枝往梅舒雪身后躲了躲,仿佛没有力气一般将下巴垫在梅舒雪的肩膀上,一双眼眸却明明亮亮的看着对面,“你们说,三殿下如果知道我被你们吓得心口疼,会不会心疼我?不过不能怪你们,都怪我太胆小,三殿下就算知道了,也顶多跟你父母说两句……”

钱紫和胡梦舒打了个哆嗦,直接吓跑了。

“跟我们无关,你少冤枉我们!”

“我们可没碰过你!是你自己身子太弱,我们……我们离你远着呢!”

她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纪茴枝粗喘着气,朝她们做着西子捧心状,捂着胸口喘个不停。

“你们别跑啊……我怎么喘不上气了……”

钱紫和胡梦舒惊叫着,像见到了活阎王,迈着腿跑得更快了。

直到她们跑远,纪茴枝才放下手,面色恢复如常。

她转过头,脾气很好地对梅舒雪道:“吵架太累,打架伤手,我忍忍就过去了。”

梅舒雪点头如捣蒜:“……哦哦哦。”

原来是这样忍啊!

那忍忍也不是不行……

纪晚镜看着她们,沉默片刻,突然意味不明地弯唇一笑。

“表姐,看来你也挺喜欢枝枝姑娘的。”

梅舒雪皱眉,抬头看向她:“枝枝是我闺中密友,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纪晚镜不冷不热笑了下,目光落在纪茴枝腰间的钱袋上,猝不及防的一愣。

她面色巨变,瞪着纪茴枝,“你怎么会有这个钱袋?”

纪茴枝莫名其妙的垂下眼,抬手拽下钱袋。

钱袋有什么问题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贺流景之前给她银子就是用这个钱袋装的,她见钱袋绣工精美就留着用了。

“怎么了?”

纪晚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她绷着一张脸,牙关咬紧,“是三殿下给你的?”

“是他给我银子的时候顺带的。”纪茴枝见她面色不对,帮贺流景解释了一句。

纪晚镜脸色却更加难看。

纪茴枝将银子倒出来,把钱袋递给她,不确定问:“你想要?”

钱袋可以拿走,银子可不能拿走。

纪晚镜一把夺过钱袋,气得双手发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钱袋是她亲手绣的,因为不能私相授受,所以她花心思混在国公府送给贺流景的礼里一并送去,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个钱袋里面偷偷绣了藏着她和贺流景名字的诗词!

她一直暗暗期待贺流景发现那行诗词时的情形。

可如今看来,贺流景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一点!还随意的把钱袋给了纪茴枝!

如果是以前,她会告诉自己贺流景从来都是这样,他不懂风花雪月,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子上心,她不是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是例外。

她凭着当年那件事能在贺流景那里有几分特殊,就已经足够了。

可在她见过贺流景和纪茴枝在一起时的样子后,她就没办法再这么安慰自己了。

纪晚镜压下怒火,深深看了纪茴枝一眼,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她本来以为纪茴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可现在这个小人物在她生命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令她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无法忍受。

纪晚镜紧咬牙关,越走越快,仿佛要将一切甩在身后一样,可那些愤怒不安的情绪却一直缠绕着她。

她走下石桥,粗喘着气抬头望向前路,猝不及防的看到一个人。

黄闻站在桥下柳树旁,目光灼灼的盯着梅舒雪,已经不知看了多久,目光里透着一丝偏执的不甘。

纪晚镜眼眸转动,忽然勾唇一笑,抬脚朝黄闻走了过去。

黄闻见有人发现他,面色阴沉,扭头就想离去。

纪晚镜望着他的背影,倏然扬声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帮梅舒雪赢了赌约?”

黄闻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去。

……

夏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纪茴枝回到芭蕉院,在摇椅上躺下,静静聆听风吹芭蕉叶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努力,对得起贺流景给的月银了。

贺流景从楼上走下来,抬头望去,看到一条在晒太阳的咸鱼外室。

“去哪了?”

纪茴枝眼也不睁的回答,“狐假虎威去了。”

“……”贺流景忽然觉得自己这只老虎真忙。

他走过去,纪茴枝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又有谁得罪你了?”

纪茴枝睁开一只眼睛,心情不错道:“有了你我如虎添翼。”

贺流景面无表情地挑眉:“我有了你,就像鸟儿有了大海,鱼儿有了草原。”

“咦?”纪茴枝抬手捂住耳朵,“耳朵怎么忽然听不到了?殿下你是在夸我么?”

贺流景失笑,“嗯,夸你呢。”

“谢谢殿下夸奖。”纪茴枝放下手,坐在摇椅上愉悦的晃了晃,“耳朵突然又好了。”

贺流景没忍住,用折扇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楼上忽然响起一阵嘭嘭嘭的鼓响,伴随着严怀瑾的喊声,一齐传了过来。

“枝枝姑娘,今早我很荣幸的见识到了你绝妙的琴音,现在想跟你切磋一二,你帮我听听,我这鼓声如何?”

贺流景抬头望去,严怀瑾站在二楼廊下,一边敲鼓一边朝楼下喊着。

显然,这就是他冥思苦想半日想出来的反击之策。

贺流景看着自己相交多年的挚友,神色复杂,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神经是不是会传染?

纪茴枝瞌睡一扫而空,从摇椅上站起身,朝严怀瑾拱了拱手,“严公子大才,小女甚为钦佩。”

严怀瑾鼓声一顿。

纪茴枝的反应,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纪茴枝又兴致勃勃的朗声道:“如此妙音,怎能没有琴声相伴?严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屋取琴,与严公子合奏一曲。”

严怀瑾没来得及反对,纪茴枝已经蹦跳着回屋了。

贺流景凭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经验,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二重奏’不会太美妙。

银桃眼睁睁看着三殿下面无表情却疾步如风的走了。

当贺流景迈出门槛,身后同时传来了两道鼓声和琴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大,仿佛较着劲一样,嘶鸣无章,一个比一个难听。

贺流景心有余悸的加快了步伐。

不敢想他迟了一步会是怎样的魔音入耳!

芭蕉院内的严怀瑾痛苦的想流泪。

救命!

谁来救救他!

半个时辰后,严怀瑾把鼓敲出一个大洞,终于认输的停了下来。

他筋疲力尽的趴到桌子上,感觉身子被掏空了,一丝力气也挤不出来了。

他的人生从来就没这么累过。

“敲,使劲敲。”纪茴枝鼓励着他。

严怀瑾幽幽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的转头朝另一面趴着。

啊……输的一塌糊涂。

纪茴枝觉得对手太弱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拿着帕子,不紧不慢的擦了擦七弦琴。

她连自己的琴声都能忍,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呢。

严怀瑾终于明白。

不反抗还能活,反抗了那是生不如死啊!

贺流景回到芭蕉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灯影摇曳,严怀瑾一脸疲惫的坐在院子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看淡人生的沧桑感。

纪茴枝抱着琴站在门边,愉悦的朝他喊:“严公子如果还想与我合奏,明个请早。”

房门阖上,院落恢复宁静,躲起来的宫婢们纷纷从角落里冒出来,揉了揉饱受折磨的耳朵,继续各自忙碌。

严怀瑾僵硬的站起身,连声音都变的嘶哑,“她她她……”

贺流景淡淡斜睨了他一眼:“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就是你的反击?”

严怀瑾噎住。

他也不想啊!这不是技不如人嘛!

贺流景看了眼敲破的鼓,颇为嫌弃的啧了一声。

“这是我努力的证明!”严怀瑾不服。

贺流景纠正,“这是你认输的证据。”

严怀瑾发现自己的挚友自从有了外室,嘴巴是越来越毒了。

“你小心点,别舔嘴巴把自己毒死了。”

“……”贺流景:“这鼓从哪弄来的?”

“找行宫里的乐师借的。”严怀瑾牙疼道:“等会还得赔银子。”

贺流景一点都不同情,“你自找的。”

严怀瑾摇头叹息,半晌,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是我不够体谅你,有这么一个外室,你辛苦了。”

贺流景:“……”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严怀瑾抱住他的肩膀,沉痛道:“以前我们是好兄弟,以后我们就是同甘共苦过的……”

贺流景:“难兄难弟?”

严怀瑾:“……”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第29章

梅舒雪身子大好,活力十足的来芭蕉院找纪茴枝玩。

纪茴枝带着她在芭蕉院里逛了一圈,然后拿着银桃新做的布毽在树荫下踢毽子。

不过踢了半个时辰,两人就累得双双躺到摇椅上。

梅舒雪气喘吁吁:“我肯定是身子还没好。”

纪茴枝气若游丝:“外面的人都说了,我是天生体弱。”

两人找好理由,心安理得的躺平。

夏风徐徐,躺在树荫下十分舒服。

梅舒雪躺了一会儿,有气无力的开口:“我渴。”

纪茴枝一动不动:“我不但渴,还饿。”

梅舒雪:“你去。”

纪茴枝:“你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伸出拳头。

“猜拳!”

三次出拳后,梅舒雪愿赌服输的起身端来茶点,门口传来响声,她回头一看,纪晚镜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袭紫裙,头戴孔雀金钗,上面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

纪晚镜走至近前,抬眼看向纪茴枝,轻轻挽了下鬓发,“是三殿下让我来的。”

梅舒雪看到纪晚镜眼中的轻蔑和炫耀,担忧地回头看向纪茴枝,却发现纪茴枝晃着摇椅,正若无其事吃糕点。

察觉到她们的注视,她啃着糯米糕,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二楼左转第三间屋子,慢走不送。”

复又低头继续吃糯米糕。

梅舒雪:“……”她就多余担心。

纪晚镜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在嗓子眼,冷冷看了纪茴枝一眼,抬脚去了二楼。

她走到楼上,忍不住朝楼下看了一眼。

贺流景分到的住处自然是行宫里数一数二的,水榭楼阁,水声清幽,窗前种着许多芭蕉,地上铺着青石,院落看起来错落有致,但若细看,就会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明显与贺流景性格不相符的东西,例如正晃动着的摇椅,例如树下的秋千,例如四周漂浮的糕点甜香气,这些无一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纪晚镜眸光暗沉几分,心底的不适感愈发浓厚。

她狠狠看了纪茴枝一眼,压下心底的厌恶,走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的目标是皇后之位,不应该计较一时的得失,更无需计较贺流景心里喜爱哪个女子。

毕竟哪怕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贺如峰,府里也养着几个姬妾,是贺流景以前太过洁身自好,才令她不适应他身边多了个女子。

何况,当初贺流景虽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她却清楚的知道,纪茴枝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进。”

贺流景清冷的声线打断了纪晚镜的思绪。

她整理了下衣裙,面带笑意的推门走了进去。

贺流景坐在桌案旁,姿势端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放下笔。

纪晚镜视线轻扫,发现他竟然在帮庆德帝代批奏折,眸光不由一亮,嘴角止不住激动的上扬。

“殿下……”

她这一声唤得充满柔情蜜意,贺流景却想起那日她在贺如峰面前,说话时似乎也是这般语气。

贺流景抬眸,直接道:“之前你说想要成为我的正房娘子,现在想法可有改变?”

“当然没有!”纪晚镜脸色微变,“殿下怎么会如此想?”

贺流景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你如果想法有所变动,想要另嫁他人,我会成全你。”

“我只想嫁给殿下。”纪晚镜眼眸转动,语气忍不住焦急,“肯定是有人在殿下面前挑拨离间,殿下,你千万不要听信那人的话,我对你赤诚一片,心中绝无他人。”

贺流景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宇间的神色有些纳闷。

那日总不可能是他听错了吧?

可他现在给了她机会,她为何还执意要嫁给他。

纪晚镜顾不得留意贺流景的神色,心中几乎瞬间就认准是纪茴枝在挑拨离间。

她故作委屈的垂下眉眼,柔声道:“殿下你不必瞒我,是不是枝枝姑娘跟你说了什么?你把她叫来,我要跟她当面对峙。”

贺流景看向她目光变得审视起来,“此事跟枝枝无关。”

“怎么会没有关系?肯定是她妒忌我能得到殿下的关爱。”纪晚镜忿忿不平道:“殿下,我屡次隐忍枝枝姑娘,她却背后重伤于我,你可不能一味偏袒她。”

贺流景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嗓音微微变冷,“你说错了两点,首先我没有特别关爱你,只是因为当年之事,所以想要补偿你,其次,没有任何人在我面前诋毁你,你想嫁给二皇兄这件事乃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更是你亲口所说。”

纪晚镜如遭雷劈,瞬间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听到的消息。

她一下子想到了前几天降雨那日,当时贺流景和纪茴枝撑伞而来,从方向看正是后山,而她也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

纪晚镜想到自己那天说过的话,面上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净。

如果贺流景亲耳听见了……

贺流景淡声道:“你换个愿望,之前我之所以答应你的请求,是因为我们心里都没有心悦之人,如今你心里既然有了二皇兄,那我就不能娶你为妻了。”

“不行!”纪晚镜嘴唇颤抖起来,神色慌乱,“殿下,我不喜欢二皇子,我喜欢的是你!那日、那日的事不过是误会……”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而不是断了贺流景这条路!

贺流景语气坚决,“那日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想其中不存在误会。”

纪晚镜面色苍白的与他对视,心头思绪纷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对策。

她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贺流景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翻看,“回去吧,如果有了新的愿望,可以再来找我。”

纪晚镜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既恨又失望的咬紧了下唇。

她早就知道贺流景不在乎她,哪怕她真的属意于他人,他也无所谓,但此刻看到贺流景这么轻松的说出不会娶她的事,就仿佛在解决一项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还是将她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碾碎了。

她身子晃了晃,垂下眼帘,遮住晦暗的眸光。

纪晚镜从书房里出来,一路失魂落魄的下课楼,她看都没看纪茴枝和梅舒雪一眼,大步离开了芭蕉院。

来时开心期待,离开时悔恨怨愤。

“晚镜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梅舒雪抻着脖子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么。”

她半天没等到回答,扭头一望,纪茴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摇椅上睡着了。

梅舒雪:“……”麻了。

纪茴枝打了个盹,睁开眼睛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她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见梅舒雪正一脸探究的看着她。

“怎么了?”

“你天天在芭蕉院里都做什么?”梅舒雪对她每天的生活充满好奇。

纪茴枝掰着手指数了数,“吃饭、弹琴、看书、习字。”

她默默腹诽,后面三样都是贺流景逼她学的。

“听起来还挺忙。”梅舒雪问:“三殿下对你好吗?”

纪茴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行吧。”

“具体说说。”

纪茴枝想了想,“时而像老板,时而像老爹,还是那种望女成凤的老父亲!”

梅舒雪:“???”

正好推门走出来的贺流景,“……”

夜里,纪茴枝照例去书房给贺流景送汤。

“殿下慢用。”

她把食盒放到桌案上,抬脚就想离开。

贺流景头也不抬道:“等我喝完再把食盒送回去。”

纪茴枝心里腹诽几句,只得停住脚步留了下来。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又挑了挑晃动的灯芯,回头一看,贺流景一口汤都没喝。

纪茴枝暗暗磨牙,“殿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喝汤?”

“放凉再喝。”贺流景抬头道:“你如果无聊就找本书看,或者找纸笔练字。”

纪茴枝明白了,这人又在见缝插针的‘劝学’。

她鼓了鼓嘴巴,慢吞吞的挪到另一张桌案坐下。

严怀瑾夜里无聊,抱着棋盘跑过来找贺流景下棋,一推门就看到两人各自坐在桌案前忙碌着,屋内弥漫着浓厚的读书气息。

他差点转身就走,忽然明白纪茴枝为什么要反抗了。

在行宫这样一个人人安逸享乐的地方,怎么能拘在屋子里读书呢?

真是太过分了!

纪茴枝抬头看到他,“手下败将小严,你来的正好,过来给我研磨。”

严怀瑾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我?”

纪茴枝拨了拨笔毛,“我的手下败将除了你还有谁?”

严怀瑾张了张嘴。

好理直气壮,好无法反驳。

好气!

纪茴枝看向自己白嫩的指尖,不紧不慢道:“如果没有人帮我研磨,那我就练琴好了,反正也不是太想练字。”

严怀瑾:“……”突然汗流浃背。

严怀瑾:“我来!!!”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纪茴枝揉了揉耳朵,用毛笔敲了下砚台,“快点,等着呢。”

严怀瑾凑过去跟贺流景嚼舌根,“她怎么那么凶?”

贺流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怀瑾又问:“究竟她是外室还是你是外室?你能不能支楞起来,管管她!”

贺流景掌心抵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开,继续看书。

纪茴枝转着笔,打了个哈欠道:“嗓门这么大,没必要说悄悄话的。”

“……”严怀瑾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好兄弟,不情不愿地过去磨墨。

纪茴枝敲敲桌子,“好好磨,磨好了没有赏,磨不好罚你听琴。”

严怀瑾一瞬间简直快怀疑人生了。

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磨墨?

纪茴枝真的只是外室,不是贺流景的祖宗吗?

纪茴枝挑眉:“没见过恃宠而骄的外室吗?”

严怀瑾眼角轻抽:“……”见过恃宠而骄的,没见过直接爬到头顶薅头发的。

他回头看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贺流景。

兄弟不争气,他能怎么办。

纪茴枝没再跟他插科打诨,拿起笔专心练字。

她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所以在练字一事上颇为勤奋,不用贺流景催促每天也会坚持练几张大字。

毕竟穿过来,书可以不用再读一遍,字还是得会写的。

严怀瑾研好墨,回头见贺流景在悠哉悠哉的喝汤。

“给我喝一口。”

贺流景手里拿着汤匙,头也不抬道:“想喝自己去膳房拿。”

严怀瑾觉得这兄弟没法要了,连口汤都不给。

贺流景喝完汤,严怀瑾磨着他陪自己下了两盘棋,结果被杀的片甲不留,嗷嗷直叫。

夜色阑珊,严怀瑾感觉无比心累。

他看了看棋场杀手贺流景,又看了看琴场杀手纪茴枝,忽然觉得这间书房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赶忙打了个哈欠,以犯困为由溜回房了。

真的是太凶残了!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灯火明亮,照亮一室静谧,屋内茶香和墨香交叉萦绕。

贺流景将黑白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里,抬头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坐在靠窗的桌案前,一丝不苟的写着字,握着笔的姿势很端正。

贺流景见她态度这么认真,稀奇地挑了下眉,放下棋篓走了过去。

晚风拂动纪茴枝的发丝,她鬓边的碎发从耳边滑落。

贺流景下意识抬手帮她挽到耳后,等反应过来却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纪茴枝专心写字,根本没发现。

贺流景看了眼她沉静的眉眼,迟缓的把手收了回来。

窗外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贺流景心头的波澜也有一瞬间的起伏,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渐渐趋于平静。

纪茴枝将一页纸写完,搁下毛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

贺流景拿起纸张,看到纸上的字迹,微微有些诧异。

跟纪茴枝本人不同,她的字凌厉洒脱,有种不拘一格的锋芒。

“你这字……”

“怎么了?”

贺流景薄唇轻轻吐出四个字,“狂放不羁。”

纪茴枝:“……”

贺流景望着纸上锋芒毕露的一撇一捺,微微沉吟:“都说见字如见心,从字来看,你这心性恐怕不会甘心做一个外室。”

纪茴枝扯着嘴角,忽然落下一声轻笑,“若论甘心二字,谁会甘心做一个外室?”

贺流景望着她烛火映衬下恍若白玉的侧脸,微微怔然。

纪茴枝灿烂笑道:“当皇子多威风!”

贺流景低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纸上的字。

别人都以为小外室的目标是讨好他,只有他知道,小外室恨不能替他当皇子。

贺流景不自觉的笑了下,把纸夹进书册里-

清晨,纪茴枝弹完琴还没来得及回屋补眠,王皇后的懿旨就到了,让她和贺流景中午去牡丹院用膳。

早膳还没吃,午膳已经有地方蹭了?

纪茴枝有点期待。

她蹭了这么久皇子饭,终于可以去蹭蹭皇后饭了。

皇家饭真的很香!

贺流景本来担心她会紧张,结果见她一脸期待,就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小外室心大有心大的好。

巳时中,贺流景就已经收拾妥当,带着纪茴枝往牡丹院去。

纪茴枝微微惊讶,“不等晌午再过去?”

“母后如果真的想让我们晌午再过去,就不会卯时传旨过来了,她是想让我们早些过去,多陪她说会儿话。”

纪茴枝明白过来,王皇后原来是个傲娇,看来他们母子两个也不是全无相像之处。

这不小傲娇就挺懂大傲娇的。

牡丹院里正热闹,几位随行的妃嫔都在向王皇后请安,言笑晏晏,一派花团锦簇。

贺流景见屋内这么多人,微微蹙眉,有些后悔,应该再晚两刻钟过来。

嫔妃们抬头望过来,见到他们具是露出笑容。

清晨蜜金色的熹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衬得他们仙姿玉色,比平时看着还要般配。

纪茴枝因为要来面见王皇后,穿着一身繁复的浅色宫裙,肤白明眸,如花娇美,贺流景一袭银色暗纹长袍,长身玉立,只是面容依旧冷峻,即使美人在侧,周身也透着一股淡漠疏离的气息。

众人心底暗笑。

果然不懂风情,这外室在他心里恐怕也没几分分量,只是需要个暖床的罢了。

李妃先朝他们招了招手,“三殿下来了。”

贺流景带着纪茴枝走了进去。

纪茴枝第一次穿宫裙,有些不习惯,进门时被繁复的裙裾绊了下,贺流景及时伸出一条手臂让她扶稳。

众人这才发现看起来冷漠的三殿下,原来一直留意着自己的外室呢。

牡丹院前,纪晚镜喘着气,气息不稳的出现在门口。

她昨夜辗转难眠,急于想要挽回贺流景,却苦于没有办法。

今早起来,她早早让人守在芭蕉院门口,监看贺流景的去向,想要找机会见贺流景一面。

当得知贺流景来了王皇后的牡丹院,她顾不得多问,立刻跑了过来,却猝不及防看到眼前这一幕。

贺流景昨日面对她有多冷漠,今日搀扶纪茴枝的动作就有多自然。

纪晚镜咬紧牙关,心里的妒恨几乎要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她面沉如水,低头整理衣裙,没有急着进去,免得做的太明显,而且她也需要时间平复翻涌的情绪。

贺流景带着纪茴枝进了屋。

纪茴枝偷偷抬眼观察屋内的情形。

嫔妃们聚在一起说着话,亲昵得仿若真正的姐妹一般,至少表面上十分和睦。

王皇后性子看着骄纵,应付这些嫔妃却是游刃有余。

庆德帝的宠爱和王家的兵权,都足以让所有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即使花团锦簇,王皇后也是所有花里最娇贵的一朵。

纪茴枝垂下眼帘,朝王皇后和众嫔妃作揖行礼。

众人朝她望去,见她身子单薄,看起来弱柳扶风,就连行礼时身子都摇摇欲坠,不由心生叹息。

年轻的妃嫔们本来还有些妒忌她的好样貌,见此情形也不由在心里叹了声可惜。

虽然是个美人,却是个没福分的,这么娇弱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几年。

贺流景察觉众人的眼神变得怜爱又惋惜,不用回头都知道,肯定是纪茴枝又扮起‘病美人’了。

邓美人摇着团扇,撇嘴道:“这身子也太弱了。”

纪茴枝身子摇晃了一下,嘴唇轻颤着说:“让娘娘见笑了。”

王皇后梳着飞仙髻、头戴凤钗,一身朱红的宫裙,闻言含笑朝她招了招手,“枝枝,过来。”

“是,娘娘。”纪茴枝走至近前。

宫女在王皇后身边放了个杌凳,纪茴枝谢恩后受宠若惊的坐下。

王皇后就近打量她娇嫩的面庞,越看越满意,“身子弱就别站着了,以后好吃好喝养着,身子总能好起来的。”

纪茴枝羞涩微笑。

王皇后抬手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般凉?”

贺流景默默看了纪茴枝一眼,天气太热,她整日抱着冰鉴不撒手,手能不凉吗?

纪茴枝虚弱的朝王皇后笑了笑,柔弱无力道:“整日闷在屋中读书,难能出来走动,可能气血有些不足。”

贺流景:“……?”

王皇后蹙眉:“哪能整日闷头读书?太医说过,得多出来走动晒晒太阳,身子才能好。”

纪茴枝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盈盈看向王皇后,抖着手说:“整日读书、弹琴……头疼,手也疼。”

“实在是太过分了!”王皇后瞪向贺流景,“你是想教个女状元出来么!”

这一刻,纪茴枝觉得王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亲切。

听听,这说的简直是她的心声啊!

贺流景额头青筋直跳,十分想把纪茴枝捉回身边来,免得她继续瞎告状。

纪茴枝靠在王皇后身边,偷偷朝他眨了下眼睛,嘴里却依旧说个不停,“娘娘别动怒,殿下都是为了枝枝好,怪枝枝自己身子不争气……”

“明知道你身子弱还不知道体谅!”王皇后更怒了,“你听本宫的,既然来了行宫就好好玩,现在暑气这么盛,除了他谁受得了天天闷在书房里读书,你不用理会他让你做什么,平时多出来走动,心情好身子才能好。”

纪茴枝心里忍笑,眼眸弱弱看向贺流景,“可以吗?殿下。”

贺流景:“……”

“当然可以。”王皇后笑眯眯地拍了拍纪茴枝的手,“景儿如果敢不同意,你就来找本宫给你做主。”

纪茴枝羞涩一笑,“娘娘您真好。”

王皇后笑问:“本宫这个儿子平时在府里都做什么?”

“读书、习字……处理公务。”纪茴枝仔细想了想,贺流景简直没有多余的娱乐。

王皇后朗笑一声,朝她眨眨眼睛:“是读书习字,还是教你读书习字啊?”

纪茴枝脸颊这次是真的红了。

贺流景也不自然的低咳了一声。

第30章

纪茴枝摸了摸耳朵。

救命,明明是挺正常一件事,为什么从王皇后嘴里说出来这么暧昧啊!

他们明明是正正经经读书,正正经经习字,正正经经的大魔王和外室关系!

妃嫔们看着脸颊泛红的纪茴枝和神色窘迫的贺流景,纷纷揶揄的看着他们,不时打趣几句,屋子里一片和乐。

这时,纪晚镜出现在门口,柔声开口:“皇后娘娘,晚镜来给您请安。”

王皇后愣了下,抬头笑道:“快进来吧。”

纪茴枝从杌凳上起身,主动让开了位置。

纪晚镜屈膝一礼后,走过去握住王皇后的手,态度亲昵,仿佛没看到纪茴枝一般,顺势在杌凳上坐下。

贺流景下意识看了纪茴枝一眼,纪茴枝面色平静的站在一旁,臻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十分乖巧。

贺流景不自觉皱了皱眉,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纪茴枝那夜说的话,若论‘甘愿’二字,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外室。

王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婢福春和福夏捧着托盘走进来,看到屋子里多出的纪晚镜,微微愣了一下,托盘上叠放着两套华丽精致的襦裙和几匹锦缎。

纪晚镜眼睛一亮,一眼就认出那几匹布是上好的云锦缎,而那两套襦裙是宫里的绣娘所绣,裁剪精细,花样精美巧妙。

“真漂亮。”她走过去摸了摸布料,开心又羞涩地望向王皇后,“多谢娘娘。”

因为当年她‘失踪’过的事,不止贺流景觉得愧对于她,就连王皇后也觉得歉疚,所以这些年来赏赐不断,经常赏一些女儿家常用的东西给她,她自然而然觉得这些东西是给她的。

王皇后却犯了难,这些东西是她准备给纪茴枝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驳了纪晚镜的面子。

实在不行……把衣裳给纪茴枝,把布料给纪晚镜?

她心中思索着对策,目光对上贺流景,却见贺流景微微蹙着眉,脸上写满了不悦。

王皇后觉得有些好笑,都说知子莫若母,她哪能看不明白贺流景心中所想。

她当即开口:“晚镜,这些东西是本宫赏给枝枝的,你如果想要,本宫再让人给你准备一份。”

纪晚镜面色一白,放在云锦缎上的手指犹如被针扎一般,一下子弹了起来。

纪晚镜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原来是给枝枝姑娘的,是晚镜莽撞了。”

纪茴枝微微惊讶,抬头看了王皇后一眼,确定自己没听错才连忙谢恩。

众人心思活络,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抬举纪茴枝,从此以后她在三殿下身边就算过了明路,以后三殿下建府,府内高低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贺流景默默注视着纪茴枝,发现她收到赏赐似乎也没有太高兴,还没有吃到冬瓜糖的时候高兴,依旧低眉垂眼,不见平时的活泼样子。

他抿唇看向王皇后,状似无意开口:“母后,我上次派人送进宫的厨娘手艺如何?”

王皇后笑容满面道:“你亲自挑的自然是极好的,她手艺一绝,你父皇尝过后都夸好吃,尤其是豌豆糕,甜而不腻,本宫这就让人端来给你们尝尝。”

贺流景顺势带着纪茴枝在桌边坐下,宫婢很快将豌豆糕端了上来,还带着热气。

纪茴枝尝过一口,顿时眉开眼笑。

蹭到皇后饭了!

贺流景唇角也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邓美人看到这些糕点就来气,她当初凭着做糕点的手艺获得了不少恩宠,可自从王皇后宫里有了这个厨娘,庆德帝就很少吃她做的糕点了。

她不敢得罪王皇后,也不敢得罪贺流景,忍不住把目光放到了纪茴枝身上,娇笑着开口:“枝枝姑娘多吃些,你身子弱,多吃饭才能有力气,夜里才能好好服侍三殿下。”

她话语里的轻视和无礼让所有人一愣。

贺流景的心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低头吃着糕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贺流景倏尔后悔当初让纪茴枝以外室的身份见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身份给她带来了多少轻慢。

贺流景抿着唇,忽然正色开口:“枝枝身子弱,所以我才把她接到府中休养,我们不曾同房过,还请邓美人注意言辞。”

众人怔然,既惊讶于贺流景和纪茴枝的关系,又惊讶于贺流景对纪茴枝的维护。

这样的美人放在身边都能忍住不碰,还把人接到府里亲自照顾,三殿下这是真的心悦爱怜她吧?

众人惊讶的同时不由对纪茴枝转变态度,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轻易冒犯她。

纪晚镜眼中兴奋一瞬,又归于寂静。

因为她发现贺流景和纪茴枝无论是什么关系,都跟她无关。

王皇后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邓美人,不悦道:“邓美人口无遮拦,最近就不要出来了,留在房里反省吧。”

邓美人顿时花容失色,王皇后分明是让她禁足啊!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纪茴枝……谁能料到三殿下和皇后都如此维护。

早知道她就不多嘴了!

纪茴枝情绪没有什么起伏,打工人变换职位不还是打工人么。

妃嫔们没有留太久,晌午前就各自散了。

王皇后召纪茴枝和贺流景前来,本来是要一起用午膳的,如今却多了一个纪晚镜。

水榭中,四人围桌而坐,石桌上满是肥醲甘脆。

王皇后为人和善,不重规矩,用膳时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嬷嬷在身边伺候。

“臣女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娘娘与三殿下用膳?”纪晚镜声音柔柔的开口,却刻意忽略了纪茴枝。

“无妨。”

王皇后看着纪晚镜,神色略微有些无奈。

纪晚镜和纪茴枝坐在一块,长得的确有几分相似,难怪有人传言她儿子是把纪茴枝当做纪晚镜的替身养在府里,她本来也信了这种说法,可此时真真切切的跟她们相处,她才清晰的意识到根本不可能。

纪茴枝和纪晚镜两个都是美人,但要说具体的差别,那么一个美的活色生香,一个像墙壁上雕着的画,少了份灵动和真实。

此时的纪晚镜便是这般,她看起来神色自然,实则言行举止都拿捏的一丝不苟,不用想都知道她不会好好享用桌上的膳食,而是把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

王皇后也不明白,梅玉臻和纪威明明都是心性纯挚之人,不知为何他们的女儿却如此多思且有野心。

王皇后其实隐隐有一种感觉,纪晚镜并不适合她儿子。

她压下复杂心绪,望向纪茴枝。

纪茴枝正在埋头吃一块烙酥饼,吃得脸颊鼓鼓,眉眼微弯,让人看了心情就好。

王皇后又转头看向贺流景。

贺流景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纪茴枝脸上粘的饼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拂去。

王皇后眼中漫出笑意,亲自动手给纪茴枝夹了一块乳糕,“多吃点。”

纪茴枝怔了下,抬头道谢。

纪晚镜面色微寒,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已经失去了贺流景的允诺,绝对不能再失去王皇后的支持。

王皇后又给纪晚镜夹了一块乳糕,“你这孩子也多吃点,你们这些年纪的小姑娘正是胃口好的时候,别等到了本宫这个年纪,想吃都吃不下了。”

纪晚镜敛下情绪,抱住王皇后的胳膊,言笑晏晏道:“娘娘也是小姑娘,一点都不老,这全行宫上下就数您最美了!”

王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转头瞪向贺流景,“枝枝是你的人,你自己怎么不知道照顾枝枝,难道还要本宫帮你照顾?”

贺流景一脸木讷,“怎么照顾?”

“给枝枝夹菜啊。”

“不用劳烦殿下。”纪茴枝笑容乖巧,“应该枝枝照顾殿下。”

贺流景朝她望过去,好奇她想怎么照顾自己。

纪茴枝唇畔带笑,夹了块鸡心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温温柔柔说:“以形补形。”

这是说他没有心还是心黑?

贺流景沉默片刻,默默给她夹了块麻辣猪脑。

嗯,以形补形。

纪茴枝:“……”可恶!

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王皇后眉眼含笑,纪晚镜面色却越来越沉。

一顿饭气氛诡异。

纪茴枝踏踏实实蹭了顿皇后饭,觉得甚是美味,饭后又用了甜点,饮了半杯茶,然后才起身告退。

“你们闲着没事就多来陪陪本宫,本宫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待在一块。”

三人应下,一起走了出去。

纪茴枝思索着怎么能再蹭到皇后饭,没留意到门槛,一不小心又绊了一下。

纪晚镜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也存了几分试探贺流景的心思,借机大声道:“笨手笨脚!同一块门槛都绊两回了,你如此笨拙,怎么在三殿下身边伺候!”

宫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就连原本想去内室休憩的王皇后都停下脚步。

空气仿若凝滞一般。

贺流景皱眉看了纪晚镜一眼,淡淡吩咐:“把门槛砍了。”

气氛再次滞住。

其他人:“……”错的是门槛吗?

纪茴枝:“……”退一万步讲,难道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纪晚镜面色泛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流景,眼眶红了起来。

贺流景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仿佛把她的小心思都看穿了一般,暗含警告和不悦,纪晚镜一瞬间如置冰窟。

王皇后探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差点噗嗤笑出声。

她没听错吧?真是她儿子?

纪晚镜红着眼眶盯着贺流景,“三殿下,我想跟你谈谈。”

贺流景微微颔首。

纪茴枝愉快转身,“那我先回去了。”

贺流景扔下一句:“在这等我。”

纪茴枝:“……”

贺流景带着纪晚镜去了一旁的凉亭。

“你想好要什么了?”

纪晚镜看着他,脸上淌下两行泪,“殿下,那天的事是误会,其实是二殿下以权势相逼,我怕他伤害我的父母才跟他虚与委蛇,我本来想向你求助的,但我怕伤害你们之间的兄弟感情,所以没有告诉你……”

这是她冥思苦想一晚想到的借口。

至少再搏一搏。

贺流景神色冷淡下来,目光如炬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现在该做的,是抓紧贺如峰。”

纪晚镜神色一僵。

贺流景不含情绪道:“你已经失去了我这个藤蔓,再不抓紧另一个,最后很有可能两手都扑空。”

纪晚镜忽然意识到贺流景其实早就把她的心思看透了,她说再多谎话和借口都是枉然。

他昨日那番话不过是最后给她的机会,确认她是不是因为情爱而与贺如峰私下往来,她的表现无疑是在告诉他,她想要的是权势,她左右逢源不过是想保证无论最后他们谁登基,她都能做皇后。

她的野心和贪婪已经昭然若揭。

纪晚镜自嘲苦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只是想更稳妥一些,所以在贺如峰向她示好时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贺流景未置可否。

纪晚镜看了眼不远处的纪茴枝,不甘心问:“你真的只是因为撞见我和贺如峰私会,才不愿意要我吗?”

贺流景淡淡道:“我不会把一个跟贺如峰私交甚密的人留在身边。”

纪晚镜一瞬间花容失色,终于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

他一直都是理智的。

几位皇子之间从来都是暗流涌动,她可以有野心,可以对贺如峰有爱慕,就是不能跟贺如峰有私交,贺流景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出卖他的人留在身边。

贺流景再未多言,转身离去。

纪晚镜身体摇晃了一下,脱力的摔在地上。

纪茴枝站在花树下,冷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贺流景走过来,微微侧身挡住风。

纪茴枝抬头看向他的肩膀,目光幽幽。

贺流景问:“在看什么?”

纪茴枝道:“在看您的金尊玉贵的背是多么宽广。”

贺流景:“……走了。”

回到芭蕉院,严怀瑾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正在书房等贺流景。

“我准备搬回飞鸟院了。”

贺流景问:“你不是嫌那里吵吗?”

“来这里之前,我每天都被他们吵的想死,来这里之后,我忽然觉得我的耳朵还没聋其实是一种福气。”

严怀瑾拎起包袱,脸上是历尽千帆后的豁达,“在知道了什么叫不得安宁后,我现在觉得那里就是世外桃源,我跟黄闻也不是不能和平相处。”

贺流景:“……”

严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实在不行就哄哄吧。”

贺流景沉默片刻,“怎么哄?”

“……自己想。”严怀瑾拎着包袱,潇洒地离开了芭蕉院。

他这几天已经看明白了。

贺流景自己把人惯的无法无天,就让他自己受着吧。

做兄弟的当然是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

夜里,纪茴枝照旧去书房送汤,随口问了一句,“严公子怎么回去了?”

贺流景默默看了某人两眼。

纪茴枝毫无自觉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严公子搬走后,能欣赏我琴声的知音人又少了一个,我甚为遗憾。”

贺流景沉默片刻,把手边的锦盒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纪茴枝把锦盒打开,里面装着一支蝴蝶珠钗,金丝编织而成的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纪茴枝疑惑地看了贺流景一眼。

贺流景抿了下唇,略有几分期待问:“高兴吗?”

纪茴枝淡声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贺流景:“能不能好好说话?”

纪茴枝挺了挺小胸脯:“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

意思就是我在你这就这么说话。

势必要将文邹邹进行到底。

贺流景被她那副骄傲的模样气得脑壳疼,“我们好好谈谈。”

纪茴枝惜字如金,“愿闻其详。”

贺流景沉吟道:“既然你不喜欢读书、弹琴,那么在行宫这段日子你可以先不用学了。”

“甚好。”

贺流景额角轻跳,“你究竟怎样才肯正常跟我说话?”

纪茴枝眨眨眼,“殿下要哄我吗?”

贺流景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生气可是很值钱的。”纪茴枝伸出两只手,“要十颗大珍珠才能哄好。”

贺流景眼里掠过笑意,却冷硬无情道:“太贵了,不哄。”

纪茴枝:“???”你就不能讲讲价么!

纪茴枝把蝴蝶钗插到头上,气哼哼的拎着食盒走了。

贺流景看着她鬓发上轻轻颤动的金色蝴蝶,把尹邦叫了进来,让他连夜去买珍珠。

尹邦:“……”自从主子有了外室,任务是越来越难了。

牡丹院里,庆德帝抱着王皇后的肩膀,正在院子里对月赏花。

月下,一株昙花悠悠绽放,皎洁无瑕,散发着淡淡清香。

王皇后依偎在庆德帝怀里,笑容舒缓,“记不记得我刚入宫那年,你给我种了一院子昙花,每当有花开了,无论多晚我们都会提着灯笼去看。”

“当然记得。”庆德帝哈哈笑道:“咱们初次见面时,朕问你闺名,你告诉朕你叫岳夏美,后来朕才知道你姓王名昙,是王家嫡女,而昙花又名月下美人。”

想起往事,两人心中忍不住泛起柔情蜜意。

庆德帝在王皇后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夜里冷,我们回屋吧。”

庆德帝牵着王皇后的手往屋内走,路过院门,庆德帝随口问:“门槛怎么没了?”

王皇后靠在他怀里,笑容愈发明显,“你猜猜。”

庆德帝摇头,“朕猜不出来,昙儿告诉朕。”

王皇后莞尔一笑:“那我问你,如果我被门槛绊倒了,你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庆德帝毫不迟疑道:“朕把你扶起来。”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缓缓一滞,“你再想想。”

庆德帝大手一挥,“朕给你找太医。”

王皇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抿唇不言。

“朕……朕把你抱进屋。”

“你再想想。”王皇后冷声道:“好好想。”

庆德帝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试探问:“朕给你揉脚?”

王皇后冷冷一笑,砰的一声关上门。

庆德帝揉了下差点撞门的鼻子,赶紧拍门,“昙儿,怎么了?”

王皇后哼了声,气呼呼的去了室内。

庆德帝满头雾水看着紧闭的房门。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啊!

……

纪茴枝一觉醒来,桌子上摆着十颗闪亮亮的稀有粉珍珠。

哇,大魔王爆金币了。

纪茴枝捏着粉珍珠在阳光底下看了看。

还挺好看。

她把珍珠一颗颗放进妆奁里,起床洗漱。

闲来无事,纪茴枝在院子里带着几个小丫鬟跳长绳,一群人叽叽喳喳,像欢快的小麻雀。

纪茴枝终于不用再闷在屋子里读书,早上也不用起来弹琴了,可以好好享受避暑时光,笑容逐渐开朗,越来越明媚。

贺流景透过窗栏看着她灿烂的笑靥,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忽然觉得这样平静明朗的日子就很好。

他放下手里的书离开芭蕉院,去前庭找礼部尚书,在后花园正好遇到庆德帝。

庆德帝眉宇忧愁,眼底带着两抹青黑,站在花丛旁发呆。

贺流景走过去行礼,“父皇。”

庆德帝叹息一声,满脸忧愁的开口:“陪朕走走吧。”

贺流景点点头,沉默不语的陪他在园子里逛了逛。

两父子一路沉默,庆德帝背手走在前面,贺流景跟在他身侧。

直到把园子逛了两遍,贺流景才后知后觉问:“父皇,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可算吱声了!

庆德帝心里骂了声闷葫芦,逆子再不开口他都快把腿走酸了!

庆德帝面上不显,语气也尽量显得稀松平常,“没什么,就是你母后最近跟朕闹了点脾气,不让朕进门。”

贺流景木着一张脸,再次沉默下来。

这种事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庆德帝见逆子又成了闷葫芦,憋了憋,没好气问:“你平时都是怎么哄你那外室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不会问贺流景,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也有些好奇闷葫芦儿子会怎么办。

贺流景想了片刻,轻轻吐出四个字,“老实认错。”

庆德帝:?

贺流景又道:“该哄就哄。”

“……呵,出息。”庆德帝丝毫不以为然。

他可是皇帝,皇帝能认错吗?皇帝能哄人吗?

夜里,庆德帝屏退左右,趴在皇后耳边小声说:“昙儿,朕错了。”

王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庆德帝拿出让人精心打造的点翠头面,轻声哄道:“朕的昙儿在朕心里永远是最美的,只有最价值连城的头面才配得上你。”

惹得王皇后娇笑连连,终于露出明媚笑靥。

翌日,贺流景莫名其妙收到一堆赏赐。

他看着摆在院子里的几大箱子宝物和装在匣子里的田产地契,只能放下手里的案牍前去谢恩。

庆德帝一扫之前的灰头土脸,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笑着陪他聊了一会儿正事,又留他下了几盘棋。

临走前,庆德帝叫住他,随口问:“你知不知道你母后院子里的门槛是怎么没的?”

贺流景语气平静道:“我让人砍了。”

庆德帝一愣,眼睛睁大瞪着逆子,“……”好小子,原来是你!

原来你才是罪魁祸首!

……他可不可以把赏赐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