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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良缘 狗柱 86373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可我喜欢你,我想与你……

完了完了。

暮山面如死灰, 低垂着头心中千回百转。

云笙看着萧绪波澜不惊的面庞,这一刻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她明白不应仅凭听到的只言片语就妄下定论,思绪却不由顺着这没头没尾的话语猜测出更多。

她转头看了一眼暮山, 再转回头看向萧绪。

无人回答, 她便再次追问:“刚才的话, 是什么意思,你们早就找到了三公子, 但一直不让他回京,是这样吗?”

暮山心口一紧:“世子妃, 这件事其实……”

“暮山,你退下。”萧绪终于开口,打断了暮山, 声音很沉。

暮山呼吸微顿,紧抿着双唇,犹豫片刻, 还是躬着身退出了屋中。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但凝滞的氛围没有分毫缓和。

云笙觉得也许是半夜她的思绪不太清醒,否则她的脑海中怎会全是一些令她难以置信的想法。

“回答我。”云笙向前一步, 心里的各种答案已经多到快要满溢出来, 她却执着要等萧绪一个确切的回答。

萧绪望着她, 眸光闪烁,喉间在躁动, 但他很不想开口。

他不明白被云笙撞破此事后, 他为何会感到担忧。

是因为她此时的表情吗。

分明还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就已经是一副抗拒质疑的模样。

细微的刺痛从胸腔一路蔓延,随血液流动向手臂,最终却消散在指尖。

他手指麻木地动了动, 哑声道:“是。”

他站起身来,缓步向云笙走近,神情阴翳,语气堪称理所当然:“我没打算让他回京。”

“……为什么。”

萧绪来到近处,身体几乎完全挡住了屋内本就微弱的烛灯,眼前视线暗得模糊。

云笙没有后退,她还在追问她在意的答案,她不会离开。

可等她得到答案之后呢。

萧绪不知道,只是伸手先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你见到他。”

“笙笙,我们成婚了。”

云笙瞳孔紧缩了一下:“你这话何意,你是想说我们已经成婚,若三公子回京,我就会做出背弃我们夫妻关系的事?”

这实在荒谬。

可萧绪丝毫不变的表情印证了她这个荒谬的猜想。

他竟一直在怀疑她会背弃这桩婚事。

萧绪绷着下颌,声音沉哑地陈述道:“你喜欢他。”

云笙瞪大眼:“我今晚和你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即便是之前不知,可今晚他仍是在听到她想明白想清楚之后给出的坚定的话语后,在深夜背着她有这样的打算。

“那你又何须在意他是否回来,是否继续逃离在外,他回来与否于你而言又有何重要。”

云笙觉得萧绪简直不可理喻。

若他从一开始就这样认为她会在他们成婚之后心里还想着萧凌,她会背弃这桩婚事,那当初又何必应下这桩婚事。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被迫结成这桩婚事,却从始至终都对她带着怀疑和揣测。

云笙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男人,心底陡然蹿上一个令她震惊的猜测。

“你第一次找到他是什么时候?”

萧绪眉心跳动,唇角逐渐绷直。

他深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云笙,仿佛想从她眼中先一步看见她对这个答案的反应。

可他看不见,云笙眼中的光亮被他的身姿所遮挡,深不见底,他几乎连自己映入她眼中的剪影也看不清。

“成婚前夕,南城门外。”

那时,萧绪就站在城门上,漠然地看着萧凌策马远去。

在心中升起猜疑的同时,这就已经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了,但听到萧绪亲口说出,还是让她心底猛地一沉。

他只回答了这一句,却是将所有事实道明了。

原来让她新婚当日,迫不得已易嫁给未婚夫的长兄并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不,应该说,在成婚之初,她原本根本不必慌乱无措地接受婚事的变故。

这句话悄然消散在了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桌上的烛火好似快要燃尽了最后的灯油,火光颤颤巍巍,几近熄灭。

所以呢。

所以他既强要了这桩婚事,却又一直对她存有疑心。

云笙回想起之前每次和萧绪谈及萧凌时的情景。

从最初他避而不谈和她尴尬拘谨,到后来他似乎变得坦诚,她也逐渐放下心来。

她一直在努力地适应这桩生了变故的婚事,接受自己顺遂人生中猝不及防出现的差错。

然而,事实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云笙心情复杂地向后退步,发现手腕还被萧绪紧攥在掌心里。

她扭动挣扎,萧绪却愈发收紧手指。

“放手。”

萧绪眸光一沉:“若他回来,你敢保证你见到他心中毫无波澜吗?”

云笙哑然。

她不知道这未曾发生之事的结果,也不想和萧绪做任何保证。

云笙的沉默令他喉间感到酸涩,从胸腔到脖颈,乃至面庞都紧绷得像是失去掌控。

云笙吃痛地皱起眉头:“你攥疼我了,你放开我——”

尾音未近,剩下的话被萧绪全数堵在了唇齿间。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掌住了她的脖颈,压倒而来的身姿轻易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云笙张开的唇被他捏着下颌无法合拢,萧绪探舌而入,压抑的情绪失控,急切蛮横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

云笙伸手想要推开他,被萧绪单手掌控住,将她手臂反剪到了身后。

呼吸变得困难,灼热的温度在抽干她的力气。

云笙偏过头去,萧绪的嘴唇就落到了她耳边。

挣动之间,两人的身体撞得房门砰砰作响,听得令人心里发慌。

直到萧绪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耳边黏腻的声音仿佛要将刚才凝滞的氛围一笔带过,转而进入他们都熟悉的亲昵之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云笙感觉到萧绪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随后她听见他落在耳边的低哑的沉声:“那我能怎么做呢,将他抓回来,逼着他留在京城,再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成亲吗。”

“可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结为夫妻。”

时至今日,他仍然抗拒回想起成婚第一日,他与云笙执手前往仁德堂,敬拜父母,接受亲人祝愿时,心底生出的那个不着边际的设想。

如果云笙顺利和萧凌成婚。

萧绪沉重地闭上眼,重新偏头亲吻她的嘴唇。

“你自己都不知若他回来你是否会心生动摇,我怎能不感到害怕。”

云笙惊愣地睁着眼,竟听见萧绪说出害怕这样的字眼。

他如此压制着她,背地里一直在做那样强硬卑劣之事,他竟然说害怕。

云笙忽而想到了那个词。

不择手段。

她抖了抖眼睫,偏不开头,也推不开他,只能抵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微:“……你不要胡说。”

“你想过这样和他接吻吗,想过他这样紧抱着你吗。”

呼吸滑落在她脖颈上,喉结滚动着吮吸她的肌肤。

云笙浑身一麻,那种瞬间要被萧绪拽入沉溺缠绵的失神感席卷而来。

“他若是也喜欢你呢,你会选择我吗,还会和我做夫妻吗?”

萧绪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十分清楚。

同样是男人,甚至是亲兄弟,他能了解萧凌的脾性,就更是知道,萧凌当然会喜欢云笙。

萧凌会和他当初在芙蕖宴后错过了她时一样,永远的后悔他不明情况就逃离了这桩婚事。

他若不争夺,不抢占,如何能留在她身边,如何能永远占据她身边的位置。

“你说你对他不是喜欢,那对我呢?”

“在你心里,对我是否有了一点喜欢?”

萧绪张嘴,咬住了她的脖颈,虎口收紧着,从她的脖颈移到纤腰。

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可是一点不够,我想要的不止一点。”

云笙听不下去了,她脑子很乱,也不想回答萧绪这些问题。

她衣襟在挣扎中凌乱,萧绪的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地控制着她,牙齿磨得她肌肤又疼又痒。

他唇舌移动,顺着她敞开的衣襟要向下。

夜色之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照在她霜白的肌肤上,又被男人覆上遮掩,笼罩进足以迷人心神的沉暗里。

云笙嘴边发出可怜的呜咽声,眼眶盈满湿意,推拒着他说不要。

萧绪却好像没听到一般,埋在她身前发出粗沉的呼吸声。

她捶打,推搡,最后不知是推在哪里猛地使上了力气。

一声闷响,云笙挣脱出的手从萧绪脸旁挥过,几根手指打在了他下颌。

这一下力道不轻,萧绪被打得偏过了头去。

热稠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将人唤回了冰凉的冷静。

云笙胸膛上下起伏着,微张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都顿在了原地,半晌无人说话。

许久后,云笙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然满心怀疑又何必问,即使我回答了,我向你诉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末了,敛目低声又道:“你今晚能在别的房间休息吗。”

虽是询问,但云笙根本没给萧绪回答的机会,她说完这话,低着头转身就离开了这间客房。

许久后,萧绪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身前紧闭的房门上。

昏暗的客房空荡又沉寂,他站在原地,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血肉一般,又疼又闷。

*

一夜难眠,快要天亮时,云笙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没睡多久,她便被沉沉的心绪压着逐渐要苏醒过来。

云笙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侧头望去,心口便重重一跳,彻底醒了过来。

她看见萧绪静默地坐在离床不远处的窗边椅上。

天光虽已亮起,但逢阴云蔽日,屋内光线晦暗。

萧绪大半身形都浸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昧中定定地望着她,不知已这样看了多久。

云笙呼吸一滞,惊悸过后,一股空茫漫上心头,她别开眼,缓慢地坐起了身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是萧绪先开了口:“昨晚,对不起。”

短短几个字,他似乎斟酌了很久。

云笙闻言,依旧垂着眼睫,不语不动。

直到萧绪突然站起身,迈步要向她走近。

云笙蓦地抬眸,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站那。”

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软绵绵的没有力道,脸颊睡得热乎,白里透红,眸子也水灵灵的。

萧绪脚步停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最后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而问道:“今日你可有想去之处?我陪你。”

云笙蹙眉,他昨日才说这两日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员会面。

她又缓缓侧头望向窗外,天空混沌一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向下压抑,不见半分晴光,似乎连往日喧嚣的街市都被这阴郁的天色吸去了声响,听不见街市热闹的氛围。

云笙收回目光,淡声道:“天色阴沉,怕是要落雨,就不去何处了。”

萧绪神情黯了黯,他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依着她的话道:“好,那便在客栈歇息。”

说完,他并未离开,转身又坐回了方才那张椅子。

“……”

云笙曲着腿窝在被褥里,半晌后,忍不住道:“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闻言,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未等他开口,云笙紧接着又道:“我想一个人待着。”

“你能去办公吗?”

萧绪的脸色倏地沉郁下去,方才那点强自维持的平静仿佛要碎裂开来。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片刻后,他开口应下:“好。”

萧绪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午时回来,听闻望州有家酒楼烹鱼一绝,我已派人去订了一份,午膳时你来尝尝。”

“嗯。”云笙低低应了一声,听上去没什么兴致。

萧绪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迈步离开了客房。

萧绪一走,云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身体和神情也随之放松,挪动着双腿离开了床榻。

“翠竹。”她唤了一声。

翠竹应声入屋,面上有些担忧。

今晨,她竟然看见世子殿下从另一间客房里走出来,面色阴沉,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色,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少眠。

总之,很显然他昨日没有和世子妃睡在一起。

云笙坐到梳妆台前,翠竹动作轻缓地梳理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云笙略显怔忪的眉眼。

翠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您和殿下……”

“没事。”云笙摇摇头,没让她问下去。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篦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云笙望着镜中自己面庞,忽然开口问道:“翠竹,我和长钰成婚多久了?”

翠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答道:“回世子妃,已经两月有余了。”

“是啊,才两个多月而已。”云笙低声重复。

时间不长,却仿佛经历了许多。

从最初的惊慌无措,到后来的渐生暖意,再到昨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你觉得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翠竹这回更诧异了,她偷眼看了看云笙的脸色,揣度着答道:“这个……奴婢愚钝,只是听人说,感情之事,有时是一眼便定了的缘分,有时则是日久见人心,慢慢生出的情分,但无论快慢,总归情意到了便是到了,只是这情意有多少深浅罢了。”

“那这情意如何算浅,如何才算深呢?”

翠竹语塞,脸微微泛红:“这……奴婢不知道,奴婢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和殿下是不是……”

云笙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没事,我就胡乱问问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试图弯起唇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发现有些困难,索性也放弃了。

翠竹见状,心中忧虑更甚。

世子妃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神情也算平静,可今晨和世子殿下之间的状态明显异常,她知晓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她想了想,一边为云笙绾发,一边柔声建议道:“世子妃,今日天色虽有些阴,但并未下雨,瞧着也不像立刻要下的样子,您若是在客栈里闷着,只怕心情更易郁结,不如出去走走?”

云笙刚才的话也只是为了搪塞萧绪,她并没有想在客栈里闷着。

她问:“你可知周围有些什么好去处?”

“望州码头附近有条颇为热闹的街市,卖些南北杂货和一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茶楼戏台,听说很是有趣,或者城西有座清静些的静安寺,香火不错,景致也清幽。”

“去静安寺。”云笙做了决定。

寺庙清静,或许能让她纷乱的心获得片刻安宁。

“备车吧,再带上雨具,以防万一。”

“是,世子妃。”翠竹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为云笙梳好一个简洁雅致的发髻,簪上素雅的珠花。

一切收拾妥当,云笙看着镜中似乎与平日无异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

除了翠竹,云笙只带了另外两名稳妥的仆妇和一名机灵的小厮,连同车夫,一行不过六人。

马车缓缓驶离了客栈,朝着城西的静安寺而去。

起初,路上还算平稳,越往城西走,行人车马渐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静安寺位于城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坳,香火虽盛,但平日并非赶集或庙会的日子,路径确实比城内清静许多。

天空依旧是灰扑扑的,沉沉地压着,风也带着凉意,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林木较为茂密的坡地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七八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直接拦在了路中央。

车夫吓得慌忙勒马,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晃动。

外面已传来小厮又惊又怒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很快,马车外传来棍棒挥舞的破风声和奴仆的尖叫求饶声,外面的人已经动上了手,而且己方完全不是对手。

云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

她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会遇到劫道的匪徒。

萧绪安排随行的人手本就不多,且都非护卫之流,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云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索。

可还来不及思考更多,砰的一声巨响,车厢门被粗暴地踹开。

云笙在车厢内惊叫出声。

一张满是横肉带着猥琐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来人目光淫邪地在云笙身上扫过:“哟,这货色,兄弟们,今天运气不错,把这小娘子带回去给大哥当压寨夫人!”

那大汉说着,伸手就朝云笙抓来。

翠竹在马车下尖叫着试图阻挡,被大汉回头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去。

云笙惊惧交加,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车下方拔出萧绪之前放置的匕首,猛地向前刺去。

大汉没料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敢反抗,猝不及防,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不深,却也见了血。

“贱人,敢伤我!”大汉暴怒,一把打掉云笙手中的匕首,狠狠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出车厢。

云笙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不稳,惊呼一声便跌倒在地。

“弟兄们,上马!这小娘子和车里细软,都带走!”大汉就是这群匪徒的头目。

他不顾流血的手臂,粗鲁地将云笙从地上拎起。

不远处林子里立刻响起杂乱的马蹄声,又有四五个骑着瘦马的匪徒冲了出来。

随行的仆从全都被制住,他们极力反抗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汉将不断挣扎的云笙像扔货物一样,横着搭在了身前的马背上。

云笙头朝下,腹部被坚硬的马鞍硌得生疼,颠簸和倒悬的姿势让她瞬间头晕目眩,血液冲上头顶。

粗糙的马鬃和匪徒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熏得她几欲作呕,耳边传来匪徒们得意的呼哨和身后仆从们越来越远的哭喊。

马蹄疾驰,尘土飞扬,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云笙眼眶盈满了泪水,拼命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喊出声,她怕自己此时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她手指死死抠着马鞍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正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短矢不知从何处射出,直朝云笙身旁的大汉而来。

大汉猛地拉住缰绳才堪堪躲过,马背因此而剧烈地颠簸起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伴随着迅疾的马蹄声从侧前方的岔路林中传来。

“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强掳民女,你们这生意,做得也太不讲究了。”

云笙艰难地侧过头,透过颠簸的视线和飞扬的尘土,只见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如同冲了过来。

马背上骑着一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他肤色微深,眉形粗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轻慢地扫视着周围的匪徒,嘴角噙着一抹仿佛觉得眼前场面很有趣的笑意。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挟持云笙的匪首又惊又怒,一手控缰,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便去拔腰间的砍刀。

其余匪徒见来人只有一个,虽然出场方式有点唬人,但仗着人多,立刻挥着棍棒叫嚣着围了上来。

然而,那青灰身影的动作更快。

“啧,人还不少。”年轻男子挑了挑眉,“正好,小爷我手痒得很。”

匪首的刀还未完全出鞘,只觉眼前一花,手腕顿时剧痛,竟已被那年轻男子精准地扣住脉门,一股巧劲袭来,他半边身子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对云笙的钳制。

与此同时,年轻男子另一条手臂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出,揽住了云笙因为失去钳制而即将滑落马背的腰肢。

“啊!”云笙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骤然腾空,从冰冷的马鞍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鼻尖窜入一抹浅淡的青草般的气息,与匪徒身上的汗臭截然不同。

“走你!”年轻男子清喝一声,借着前冲的力道和巧劲,抱着云笙,足下在那匪首的马鞍上又是一蹬。

“混蛋!”匪首险些人仰马翻,手腕疼痛,又失了人质,气得哇哇大叫。

其余匪徒很快反应过来,呼喝着挥刀策马围拢过来。

年轻男子将云笙在身前护好,一手环着她稳住她的身形,另一手拿出腰间一把连鞘的长剑。

他甚至连剑都未拔出,只是手腕一抖,戳、扫、拍、打,精准地敲在那些匪徒持刀的手腕和马匹的敏感部位上。

“哎哟!”

“我的刀!”

“这马惊了!”

惊呼声痛呼声马匹嘶鸣声乱成一团。

不过几个照面,那几匹本就普通的瘦马不是受惊乱窜,就是被巧劲带得失去平衡,马背上的匪徒更是手忙脚乱,有几个甚至狼狈地摔下马来。

年轻男子并不恋战,见打开了缺口,低喝一声:“黑风,走!”

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两人,朝着与官道和匪徒来路都不同的另一条山林小径疾驰而去,瞬间就将混乱和叫骂声甩在了身后。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急促有力的马蹄声,背后是陌生男子胸膛传来的温热与稳定心跳,腰间是他结实的手臂带来的牢固支撑。

云笙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心跳依旧混乱,方才的惊恐尚未完全平复,又被这一连串惊险的变故弄得头晕目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救她的人是谁,是善是恶,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任由骏马载着他们奔入越来越深的林间。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彻底听不见,马速才渐渐缓了下来。

年轻男子操控着马匹,熟练地拐入一条更加隐蔽的狭窄山道,又前行了一段,来到一处背靠山岩的隐蔽空地,这才勒住了缰绳。

黑马停下来,打着响鼻,悠闲地甩了甩尾巴。

年轻男子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转过身,朝僵坐在马背上的云笙伸出手。

四目相对。

云笙此刻鬓发微乱,脸色苍白,只眼尾泛着微红,因刚才的挣扎和惊吓,眸子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鹿。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还愣着干什么?”他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扬起唇角,声音清朗道,“下来啊,那些杂鱼追不上来了,难不成你想一直在马背上坐着?”

林间稀疏的天光透过枝叶,落在他带着笑意的眉眼和那只手上。

云笙迟疑片刻,缓缓地伸出手,将手指放进了他掌心中,小声地道了一句:“谢谢。”——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写不到下一个剧情了,只能先提前说明,萧凌易容过了,所以笙笙认不出[狗头]

第47章 她从未见过萧绪如此模样……

云笙不知, 眼前这位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正是昭王府一直在寻找的萧三公子,萧凌。

萧凌握着云笙的手, 臂膀施力, 便扶着她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云笙身姿不稳, 险些栽倒下去。

萧凌另一手圈住她的腰,毫不费劲地把她抱起腾空了一瞬, 她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云笙怔着眸子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一抬眼, 对上男子含笑的眉眼。

她没由来的觉得这双眼有些熟悉,但再多看两眼整张面庞,熟悉感便就此消散, 眼前俨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庞。

“……谢谢。”她感到尴尬,垂下眼睫又道了一声谢,“多谢义士出手相救。”

萧凌轻笑, 觉得她这拘谨道谢的模样有些有趣:“刚才不是已经谢过了。”

云笙环视了一下四周,荒郊野岭,人烟稀少, 林子里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阴沉的天气笼罩在这片树林中, 让人很难完全安心下来。

她开口道:“救命之恩,一声道谢岂能足够, 还要劳烦义士送我离开这片树林, 待我到了安全地方, 寻到失散的家人仆从,定当重重酬谢,义士尽管开口, 必不会有半分吝啬。”

萧凌眉头一挑,做出一副思索状,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哦?听姑娘这话,家中倒是颇为富裕啊,那我若是将你扣下,以此向你家中要挟,岂不是能得到更多?”

云笙一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霎时蓄满水光,红了一整圈。

萧凌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想逗逗这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姑娘,哪曾想她反应这么大。

眼看她就要落下泪来,他顿时慌了神。

“哎,别,我说着玩的,逗你的,你别哭啊。”萧凌连忙无措地摆手。

云笙在刚才本就已经被吓坏,一直靠着一股劲儿撑着,这会遭萧凌又是一大惊吓,不论他解释与否,她的眼泪都已止不住了,情绪陡然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萧凌这下是真的手足无措了。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抬手帮她擦泪,又觉不妥只能放下手来,可她眼泪掉个不停,让他焦躁得在她身边来回踱步几周都不知要如何才好。

“你、你别哭了……我真不是坏人。”他挠了挠头,语气又快又急,试图自证清白。

“我姓林,单名一个逍字,逍遥的逍,是个四处游历,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闲散人,今日正好路经此地,想去前面镇上投宿,远远瞧见那帮杂碎竟敢光天化日行凶抢人,我见不得这种腌臜事,纯属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谁图你那点银钱了。”

萧凌一口气说完,一抬眼见云笙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情急之下,他从自己怀里掏出钱袋,将里面银钱展示给云笙看:“你看你看,我自己有银钱,怎可能去做那种绑票勒索的龌龊勾当,你可别哭了……”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求过人,你可是头一个。”

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与之前游刃有余戏耍匪徒的形象截然不同。

云笙泪眼朦胧地往他钱袋里看去一眼,没看清里面究竟有多少银钱,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倒是松缓了些,甚至莫名觉得他有些滑稽,险些破涕为笑。

但又哭又笑实在太难看了,她抿着嘴唇,生生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只是眼泪一时还收不住,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见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些,萧凌刚想松口气,忽的感觉到一点冰凉落在鼻尖。

云笙也察觉到了,仰着头往天上看去。

灰暗的云层终于承托不住,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且有渐大之势。

“啧,下雨了。”萧凌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为彻底甩掉家里派来抓捕他的两拨人,继上次逃脱之后,就在脸上做了点手脚。

这易容术他学得不精,手法也很粗糙,虽能唬得住不熟悉之人恍眼一看,但却顶不住雨水浇淋。

他原本就是看天色不好,想赶紧找个地方落脚避雨,这才抄了近道,谁知半路撞上这档子事。

雨点渐渐密集,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凌收敛了方才的慌乱,看向云笙:“雨下大了,姑娘,我林逍以……以我的剑担保,我真不是坏人,这荒郊野岭的,淋了雨容易生病,前面不远好像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避雨,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出山,去找你的人,如何?”

云笙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眼越来越急的雨势,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见她答应,萧凌这才彻底松下这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飞扬的神采,侧身引路:“跟我来,就在那边,不远。”

云笙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不远处山壁下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走去。

两人进了山洞,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说不清是苔藓还是其他东西的陈腐气息。

山洞不算太深,地面凹凸不平,石壁上湿漉漉地反着微光,角落里似乎还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不知是小虫还是别的什么。

云笙缩着肩膀,本能地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不适。

萧凌却很是自在,他阔步走进去,略显欣喜道:“这洞口看着不起眼,里面倒还挺宽敞,遮风挡雨足够了。”

他目光一扫,找到了一块表面相对平坦的大石头,边走边对云笙招呼道:“姑娘,来这边坐吧。”

云笙闻言,跟着他走过去,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低头看向那块石头。

只见石头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颜色灰扑扑的,凹陷的地方似乎还藏着泥土。

云笙脸上露出些许嫌弃,提着裙摆,脚尖试探性地在石头前点了点,却不知该如何优雅又干净地落座,显得有些无措。

这时,她听见身旁传来动静,一转头竟然看见萧凌在宽衣解带。

云笙一惊,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你、你干什么?”

萧凌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她好笑道:“看你嫌弃得紧,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垫着坐,干净的,没沾什么灰。”

云笙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为自己方才的误会感到些许窘迫。

若是此时身边的人是萧绪,她大概会心安理得地直接坐上去,甚至还会催促他快些脱。

但眼下她怎可以将一个陌生男子的外衣垫在臀下坐着。

云笙婉拒道:“多谢好意,还是不用了。”

她从自己腰间抽出了一张素白丝帕,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擦拭起石头表面的浮灰。

萧凌坐在在一旁,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认真的小表情,越看越觉得有趣,甚至有点可爱。

云笙终于擦完了,将脏污的帕子放到一边,然后才拢了拢裙摆,端端正正地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后,还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与萧凌隔开了大约半个人身的距离。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萧凌目光落在云笙低垂的侧脸上,开口打破了沉默:“还不知姑娘芳名?”

“我……”云笙抿了抿唇,自然还记得她是随萧绪化名暗访,且也无需向一名陌生男子透露真名。

她脑子一转,随口道:“我姓徐,单名一个楠字。”

“徐楠……”萧凌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笙不确定,总觉得这名字取娘亲的姓氏和自己的小名同音的名,取得太随意了。

为了避免他怀疑,她又补上之前萧绪的那套说辞:“我与我家相公是从京城而来,此番是回江南老家探亲祭祖。”

话音刚落,萧凌眸光微变:“你嫁人了?”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一些。

云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发髻。

她梳的是标准的妇人发髻,明眼人一看便应该知晓她是已婚女子,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点了点头:“是啊,我已经成婚了。”

萧凌抿紧了嘴唇,目光在她那妇人发髻上停留了片刻,半晌没说话。

他自然是看见了她的发髻,但这姑娘模样看着年纪不大,眼神清澈,气质纯净,又是在这荒郊野岭独自遇险,他便以为这或许是女子出门在外,为了行走方便减少麻烦而故意梳的妇人发髻。

毕竟,一个独行的妇人,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比一个少女要少些不必要的觊觎和盘问,这种乔装,在江湖行走中并不少见。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相公是京城人士?”

萧凌自幼长在京中,比家里两位兄长更多在外玩乐,一眼就看得出云笙的衣着和配饰是京中流行的雅致花样,她周身气度,也不像小门小户出身。

云笙听他语气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怪,山洞里光线昏暗,她也不便去仔细探究一个陌生男子的神情,只当是自己多心,便继续按照原本的说辞回答道:“不,我和我家相公,祖籍皆是江南,只是在京城经营些生意,此番南下既是探亲,也顺道看看货源。”

“哦?”萧凌尾音上扬,似乎来了兴趣,“江南哪里人?”

这个……萧绪没具体说过啊。

一路上通关文书都是化名办理,遇到盘查自有暮山他们应对,从未需要她具体说明籍贯何处。

她随口一道:“我们是甘州人士。”

萧凌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奇妙的笑容:“这么巧,我祖籍也是甘州,你我竟然还是老乡,不过,我怎听你没半点甘州口音呢。”

云笙心尖猛地一跳,险些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人唬她的吧,怎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强自镇定:“是、是吗?可我听着林公子你说话,似乎也没什么甘州口音啊。”

萧凌清了清嗓子,开口用一种软糯中夹杂着一些独特尾音的腔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又快又自然,但云笙听得云里雾里,好些词汇听不懂,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她知道不同地方的人说话腔调确有不同,但具体如何,她一个深闺女子,实在知之甚少,她压根不知道真正的甘州口音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萧凌这话究竟是胡乱说来逗她的,还是他真是甘州人。

萧凌扬唇露出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如何圆场。

云笙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我很早就随我相公一同去了京城生活,离家多年,家乡的口音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所以听起来可能不太像。”

萧凌不置可否,追问道:“多早去的京城?”

云笙看着年纪就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尽管梳着妇人发髻,但观其形貌,至多不过十六七岁。

萧凌心中对她那套说辞已是半点不信了,不过倒是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绞尽脑汁编谎话的样子有趣极了。

“有个……七八年了吧。”云笙脑子有些跟不上了,磕磕巴巴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萧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听这意思,你十来岁就和你相公成亲,然后背井离乡去京城了?”

云笙瞪大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但她脑子也很快转动,微昂着下巴道:“我们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下了婚约。”

她想,若当年萧绪没有冷着一张脸不搭理她,他们在西苑行宫就相识了,那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隔年就真定下了婚约也说不一定。

萧凌却是觉得更加好笑,点着头道:“嗯,你爹娘倒是挺放心,还未与人完婚,就先让十来岁的小姑娘跟着未婚夫背井离乡,去往千里外的京城,一去便是好多年。”

“你!”云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终于恼羞成怒,鼓起了腮帮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你爱信不信吧。”

“别生气啊,”萧凌见她真有点生气了,赶紧收敛调笑,“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话虽如此,但他那语气和表情,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半个字都没信。

云笙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毕竟除了已婚这件事,其他几乎全是临时编造的,她本就不擅长撒谎,能编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急智了。

不过萧凌虽然笑话她,但她也逐渐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是坏人。

他不信就不信吧,云笙心想,反正雨停了,他把她送出这林子,她好好酬谢过他,此后山高水远,大概也不会再见了,这样想着,她心里也舒畅了些。

她的注意力稍稍从眼前的尴尬中抽离,开始留意山洞外的景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地敲打在洞口垂挂的藤蔓和外面的树叶上,从她坐的位置,可以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洞口外。

雨水如帘,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远处的树木山石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一幅被水浸染后晕开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萧凌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下显得有些突兀:“你相公呢?”

“什么?”云笙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有个相公吗,那他怎么不陪在你身边,还让你一个人出门遇上这种事。”

云笙怔住了,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阵,才道:“我今日是自己悄悄出来的,我和他吵架了。”

萧凌眉梢一挑,这会又好像说得跟真的似的了。

他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为何吵架?”

或许是因为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虽然嘴坏,但并非恶人,也或许是因为此时特殊的氛围,总归之后和这人不会再有交集,云笙竟然产生了一股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踌躇着,最终还是小声地说了出来:“其实……我最初的未婚夫,另有其人。”

萧凌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把事情编到这份上。

云笙没有看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相公心里还是有些介意这件事,可我认为,我与他都已经成亲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应该再耿耿于怀,我们就为这个起了争执。”

萧凌静静地听着,直到云笙说完,他短促地轻嗤了一声,也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即就道:“这当然会介意,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介意。”

云笙讶异地抬起头看向他:“真的吗?”

萧凌道:“当然,谁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曾经差点与别的男人成婚,越是在乎,就越是会介意,这不是什么心胸狭隘,这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看着云笙那副仿佛被点醒,怔忡出神的模样,自己却是脸色微微一沉。

他这是在干什么?

莫不是还真把眼前这姑娘漏洞百出的话给当真了,竟然还一本正经地给她分析起男人的心理来了。

并且不知为何,虽然觉得她说的这事听起来荒谬,明显虚假,但一想到这个可能,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云笙却因为他的那番话情绪缓和了一些,她偏过头,主动挑起了新的话题:“那你呢,林公子,你成家了吗?”

“没有。”萧凌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便又补充了一句,“我逃婚了。”

云笙对逃婚这个词分外敏感,惊讶道:“你、你逃婚了?”

萧凌看了眼她的表情,突然觉得她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多么荒谬,因为他要说的,也挺荒谬。

而且,他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逃了,说来也挺没劲的。”萧凌撇了撇嘴,目光投向洞外连绵的雨幕,“一开始家里给我定下那门亲事,我其实没什么感觉,娶谁不是娶。”

“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身边总有人在我耳边絮叨,说我那未婚妻,看着温顺,实则厉害得很,说我那些跑马射箭结交朋友的乐子,往后怕是都得收起来,不然就玩物丧志不成体统。”

“还说我未婚妻的娘家,看着是清流门第,实则内里不太干净,前两年有桩牵扯到江南贡品的旧案,她家一个近亲可能掺和进去了,虽然最后压了下去,但知情人都说,手段不干净。”

云笙愕然:“这种事怎能轻易听信?”

“我当时也不全信,后来又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我未婚妻的兄长,在城外纵马踏伤农人田产,事后只扔下点碎银子了事,嚣张得很,家风如此,姑娘能好到哪里去。”

“可这都是她家人的事,未必代表姑娘本人。”云笙忍不住轻声辩驳。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那姑娘的兄长却在酒桌上扬言,说等妹妹嫁进我家,就能借我家的势,这婚事是他家棋盘上一步算计好的棋。”

虽是一个陌生人的事,但云笙却是听得直皱眉。

连她一个外人听着都不由被这些话代入其中,顺着话风的方向觉得这桩婚事甚是不可,眼前的年轻男子总在听着身边人如此说着,心里怎会毫无波动,也难怪会逃婚。

但云笙还是问:“你没想过要求证吗?”

“自然想过,我曾想找人打听,可我刚流露出一点想查证的意思,我母亲那边就传来话,说这桩婚事是长辈早定下的,女方家世清白,姑娘温婉可人,让我不要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安心准备成婚便是。”

“越是这么压着,我反而越觉得其中有鬼,后来,我听到的有关她的消息越来越多,身边友人也说,若这姑娘和她的家世当真毫无瑕疵,为何这么多巧合的传言偏偏都指向她。”

他长长吐了口气:“我越想越觉得寒心,觉得这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算计和隐瞒,还有人暗示我,我大哥……哦,我家里有个很厉害的长兄,他一直没成婚,就是在冷眼瞧着,我若乖乖就范,就是替他成了这两家联姻的棋子,我不愿如此,觉得憋屈。”

云笙眨眨眼,淡声总结:“所以,你就此从家里逃了出来。”

萧凌耸了耸肩:“嗯,但现在想想,如此做法实在冲动又幼稚,还有失担当,那位没见过的未婚妻,估计都恨死我了吧。”

许是因为云笙自身也经历了一次遭未婚夫逃婚的经历,即使男子口中的那名女子和婚事听来实在不妥,她也没法客观地认同。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看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短暂的沉默间,她也有些后悔了,今日不该出门,说不定她都在客栈里吃上萧绪订好的鱼了。

过了一会,萧凌出声:“雨好像停了。”

云笙也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跟他走到了洞口,果真瞧见天边雨势已停。

“太好了,那林公子,劳烦你送我出林子,之前答应的酬谢还是会给你的,望你能够收下,以表我的一点心意。”

萧凌不甚在乎地哼笑一声:“送到了再说吧。”

云笙不管他在不在乎,眼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又见萧凌转身回到洞里。

“你做什么?”

萧凌没回答她,很快又从洞里走了出来:“好了,走吧。”

云笙有些疑惑,但没多问,跟着萧凌又往刚才拴住黑马的地方走了去。

雨后的丛林,处处带着清凉的湿气,水滴从叶尖断续坠落,敲在落叶上发出空寂的轻响。

黑马载着两人踏着泥泞的小径,直到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便是望州的城墙。

谁料还没进城,雨竟又下了起来。

雨势不大,男子却怎也不愿继续赶路了,就在城门边找了个茶馆停了下来。

云笙不会骑马,身上也没有银两,说是要报答人家,却反倒让他出钱给了茶馆的小厮一些铜钱,让人往城中她下榻的客栈传去消息,而后叫了壶热茶和她一起在堂屋坐下。

她也不明白这人怎这么娇贵,一点小雨就不愿赶路了,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也好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想来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她。

她依旧客气道:“林公子,让你破费了。”

萧凌给他们身前的两只茶盏都倒上热茶,没和她多说客套话:“嗯,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云笙拿着茶盏,此时没心思悠闲地饮茶闲聊,目光飘向茶馆正门的方向,忽然有些紧张。

她此时后知后觉才开始想,萧绪是仍在忙碌公务,还是已经知晓了她遇袭一事,客栈那边接到消息后,会是谁来接她。

思绪东想西想没个实处,她只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雨声仍在继续,不知过了多久,云笙终于在细微的杂声中听见了一阵急促且明显的马蹄声。

茶馆内不少人也听见了,不由好奇地转头。

马蹄声停,还未见来人,云笙已经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直到茶馆的门帘被人从外急切撩开。

云笙一愣,看见萧绪闯了进来。

他从头到脚几乎湿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往下淌着水,衣袍紧紧裹在身上,颜色被雨水浸染深,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从未见过萧绪如此模样,眼眶发红,眸中带着焦灼与惊惶,湿漉漉的眼睫下,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

他像是骤然被人从湍急的河流里捞起,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那口气却卡在喉间。

下一瞬,他大步流星地冲她走来,喉结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受伤了吗。”

云笙微张着唇回答,但好像没发出声音,便又摇了摇头。

她看见,他这才真的松下了那口气,化作一股近乎脆弱的虚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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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衣服脱了。”

萧绪伸来的手也是湿冷的, 他握住云笙的手腕,当即就要将她带离此处。

“等、等等——”云笙蓦地回过神来,一回头, 却发现桌前不见了另一人的身影。

“怎么了?”萧绪微蹙着眉, 手指没由来的收紧了几分, 像是怕已经近在眼前的人也还是会突然消失不见。

云笙被他手上的力道攥得生出轻微的痛感,可救下她的年轻男子不见踪影一事还是牵制了她大部分注意力, 没有在萧绪掌心中挣扎半分。

云笙道:“先等等,我受人所救, 那人将我送来此处,我答应了要酬谢他,他刚才还在这里。”

云笙语气中满是疑惑, 迈着步子往一旁走去,没有挣开的手腕就此带动了萧绪随她一起迈步。

萧绪的手指顺着她跳动的脉搏下滑到她掌心,再从她指缝中窜出, 与她十指紧扣。

云笙无可避让地感受到了他整只手的凉意,不由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萧绪沉着一张脸,神情阴郁, 他的手像是刚从冰锥里取出来的一般冰冷。

云笙心头有些发堵, 也突然意识到, 她今日当面和他说哪里也不去,背地里转头就自己离开了, 遇上如此危险, 他此时可能是在生气。

她避开了萧绪的目光, 转而向一旁的店小二询问:“可有看见刚才坐在这桌的公子去了何处?”

店小二张嘴就要答,结果一转头话语就噎住了:“咦,刚才还在这儿呢, 人呢。”

店小二又招呼着另外的伙计问了问,有人说往侧门那边去了,可出了门还是不见那人踪影。

萧绪浑身还湿着,一直相牵的那只手也没见回温多少。

云笙踌躇了一阵,只能给店家留下口信,若之后再见那名男子,让他来她所住的客栈找她。

出了茶馆,云笙才发现萧绪是一个人骑马来的,没有别的仆从跟随,也没有马车。

萧绪正打算在茶馆外的马厩雇一辆马车,被云笙拦了下来。

“骑马回去吧,马车太慢了,你得赶紧换身衣裳。”

马蹄声踏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路快速穿过长街。

云笙在萧绪身前微缩着身子,这是她第一次在他怀里感觉冷。

记忆中,萧绪的胸膛总是热烫,密不透风般将她包裹起来。

初秋的风呼啸而过,细雨打在脸庞上不痛不痒只留一片湿润的凉意。

萧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他身前的衣袍无一处干燥,即使身姿明显向后要避开她的后背,但她还是在骑行中不时感到那片湿冷触碰她的衣角。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云笙无声叹息了一声,索性放松了身体,向后靠上他的胸膛。

湿衣并不会这么快从她的衣料浸入后背,但云笙很明显感觉到萧绪胸腹瞬间变得紧绷。

她正打算开口和他说没事。

下一瞬,萧绪已经先一步伸手,结实的臂膀径直环上她的腰,颇有禁锢的意味,收紧将她按在了胸膛前。

这下,云笙感觉到了他的湿衣从她后背浸了过来。

萧绪不语,只是愈发将她搂紧,没多会两人就在小雨中抵达了下榻的客栈。

客栈门前乱糟糟的,有他们此行随行的下人,还有一些云笙不认识的生面孔。

暮山看见萧绪骑马而来,赶紧回过神来,招呼着其余下人做准备。

马儿在客栈门前停下,萧绪手中只松了缰绳,但没松开云笙。

云笙小幅度地推了下他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抱着她下了马。

整个过程太快,云笙眼前天旋地转,到嘴边的话转为一道惊呼声,惊呼声落下,她人也稳稳落了地。

“可以了,你放开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萧绪本就有此打算,云笙话音未落,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云笙眸光一怔,周围人来人往 ,奴仆忙碌,她没再度惊叫,但也窘迫地转头,把脸转向了萧绪湿漉漉的胸膛,羞于面对。

直到萧绪阔步走进客栈,将要往通向上层的楼梯走去,她才开口道:“我也没受伤,你不用这样抱着我,我可以自己走的。”

萧绪脚下步子不停,只垂眸看了她一眼,就已经抬腿踏上了木质的楼梯。

云笙又一次直视到萧绪的面庞。

经过这一路的骑行,他头上又积蓄了许多晶莹透明的水珠,几滴水顺着他额角向侧面滑落而下,没入肩颈消失不见。

他脸色冰冷,眸光很沉,眼眶依旧泛红,仔细看后,才见是眼眶里布着细密的红血丝,被不知是酸胀还是雨水笼罩着一片晦暗的水雾。

云笙抿了抿唇,敛下眉目没再多言,任由萧绪把她抱上了楼,回到他们的客房中。

进了屋,萧绪三两步走到床榻边把云笙放下。

云笙屁股快要落到床榻时,下意识曲着手臂缠在他脖颈上不放,小声道:“我身上衣服还湿着。”

“一会我让人重新收拾床榻。”

从城外的茶馆到客栈,这是萧绪说的第一句话。

他嗓音低哑,语气沉缓,带着浓浓的窒闷感。

云笙一时有些心虚,像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后,一回家就见到父亲沉着脸站在门前时的情形。

她松了手低下头来,在被萧绪完全放到床榻上时,这也才看见,她的衣裙可不止是被雨水沾湿了,不仅有不知在何处沾上的泥土污渍,竟然还有些许暗红的血渍,星星点点沾在裙摆最下方。

云笙余光瞥见萧绪阴沉的脸色,下意识伸手往身前来挡了挡。

萧绪一手握住她,轻易就把她的手拿到了一旁。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正要做什么,就被云笙拉住手,道:“我没事的,你先去沐浴换衣裳吧,不必管我。”

萧绪再次拿开她的手,低垂着目光,略微掀起了她的裙摆:“不是说没受伤吗。”

话语间,萧绪手指拉下了她的白袜,云笙也看见了自己脚踝到小腿处好几道红痕交错,中间一道破开了肌肤,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周围一整片肌肤。

云笙微微抽了口气,此时看见了,才逐渐开始感觉到了阵阵刺痛。

“……许是在林间行走时,不小心被什么草藤划到了吧,我之前没注意到。”

萧绪卷起她的袜子边,把她的裙摆搭在膝盖上,拿了一个小凳子给她放腿,自己则起身去拿药箱。

云笙看着萧绪湿淋的背影,不由道:“没事,一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

刚说完,萧绪就拿着药箱转回身来。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瞬,让云笙呼吸微顿,没底气地抿住了嘴唇。

萧绪打开了药箱,动作麻利地从里面取出干净的棉球要处理她腿上的血迹。

云笙看着他的动作心口紧了紧,忍着没出声也没动弹,心想他应该不会气得故意下重手折磨她的伤口吧。

萧绪的动作不重,但云笙还是感觉到了冰冷的刺痛感。

她本能地缩了缩腿,被萧绪一手圈紧了脚踝,一瞬间,她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被他箍得疼。

萧绪简单给她处理后又站起了身来:“衣服脱了。”

云笙赫然瞪大眼,缩着身往床榻里退:“不要。”

“我要看是否还有别处伤。”

萧绪面无表情的样子带来些许压迫感。

云笙开口的声量都比他小了一截:“没有了。”

萧绪扫了一眼她擦干净血迹后,在白皙的肌肤上显露出红肿的裂口:“你刚才就说没受伤。”

但小腿上那么大一条口子。

云笙也自觉理亏,可她应该真的没有再受伤了。

她瞥见裙摆上的血迹,解释道:“这些血不是我的,是我用马车里的匕首刺伤了抓走我的匪徒。”

萧绪瞳孔紧缩,当即上前一步:“脱了,我看看。”

“……”

云笙见状,惊慌地拢着衣襟,但无济于事,被萧绪强硬地攥着手腕,又一次从身前拿开。

萧绪先是掰开她的手指查看了一番她的掌心,原本她掌心里还有些血渍,但早被雨水冲刷掉了,此时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口。

而后他开始脱她的外衣。

云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还是窘迫大过气恼,红热了整张小脸。

但其实萧绪脱她衣服的动作很轻,是很轻易就可以逃脱的力道,应该是担心不小心碰到她身上真有伤口的地方。

云笙正想着,等萧绪替她脱下衣服,发现她身上真的再没有伤口了,她就腾起气势来数落他一番。

岂料,萧绪脱下她的外衣,将她中衣往上掀起的同时。

云笙脸色一变,不受控制地吃痛抽气:“嘶——”

萧绪闻声只是顿了一下动作,但没有松手,下一瞬就将她中衣完全掀了上去。

云笙一回头,竟看见自己腰上一片青紫。

萧绪绷着唇角,一边避开那片青紫,一边解开了她中衣系带把衣服褪了下来。

云笙几乎快要被扒光,很快全身就只剩下亵裤和小衣,蜷着双腿窝在床榻上,露出的肌肤也显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势,看上去好不可怜。

腰上应该是被那匪徒扔在马背上颠簸时掐出来或者硌出来的。

这下她真的无话可说了,就连萧绪熟练地去解她的小衣她也半点不敢反抗。

气氛凝重,萧绪沉默不语,脸色沉得骇人。

这时,门外传来翠竹的低声:“殿下,浴水已经备好了。”

萧绪起身落下床幔:“送进来。”

房门被轻轻打开,几名丫鬟垂着头快步入屋。

不过片刻,屋中弥漫出氤氲的雾气。

待下人都退出后,萧绪伸手抱起云笙。

他手臂已有避让,但还是不可避免要碰到一些云笙腰上青紫的伤痕。

云笙缩在他胸膛前,难耐地皱了下眉,忽而觉得,人真是奇怪,方才没瞧见伤口时,她半点不曾注意,眼下知晓腰上那般淤青,只是一点胀痛都令人感到难忍了。

但很快她也顾不上那点异样的疼了,她光着身子被萧绪抱出床幔后,本能的羞耻令她雪白的肌肤逐渐泛起绯色,像一颗正在萧绪怀里成熟的果儿。

偏偏这个时候,平时恶趣味颇多的男人很是正经。

且面色丝毫不变,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半分,让云笙觉得自己自顾自生出的那点羞耻更加难耐了。

客房里用屏风简单隔出了一处湢室。

萧绪把云笙放进长方浴桶中,又抬起她受伤的那一条腿搭上浴桶边沿。

这姿势实在不雅,云笙下意识要并拢,就被他按住膝盖:“伤口别沾水。”

这话是之前一段时间里,云笙最常和萧绪说的话,如今竟反过来落到了她身上。

她突然有点明白萧绪那时总说小伤,没事的那些话的心情了。

可是他那时伤得比她严重多了,她这个真的只是小伤。

但云笙看着萧绪的表情,只是撇了撇嘴,没好意思说出辩解的话来。

萧绪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云笙沐浴了。

云笙不知他在学其他的事情上是否也这样快速,至少与夫妻间亲昵相关的事,他总是天赋异禀,有过一次,第二次就明显熟练了很多,再往后就像是身经百战过一样了。

他如往常一样,从肩颈开始替她清洗。

他抚过她身前时,云笙往后缩了缩,他竟一手掌住。

雪花般绵软的从他指缝中泄出。

他偏头看她一眼,声音平静,又好似训诫:“躲什么,坐好别乱动。”

云笙觉得他像是故意的,在惩罚她私自外出遇了险。

但又觉得,他们一人狼狈一人负伤,哪有那档子事的气氛,是她自己心思污秽了。

正这么想着,萧绪就在雪团上搓揉了起来。

“……”

云笙压抑着不平稳的呼吸,垂眸看那手掌也不对劲,抬眸去看萧绪冷淡的脸更不对劲,比他初次替她沐浴时,还要不自在。

不过片刻,萧绪的手掌继续移动,而她的身体已经从僵硬到酥软,再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萧绪指尖停在她小腹偏右的位置,她猛地一颤。

萧绪看她,声色如常:“这里也疼?”

云笙:“……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

“痒。”云笙张了张嘴,声音微不可闻。

她回答后,萧绪没再出声,似乎是没听见。

所以他的手指依旧在那处挪动,来来回回,好似要走开,又霎时撩动了回来。

等到他移到另一边时,云笙又抖了一下。

这次萧绪不问了,只沉声道:“忍着,我给你揉揉。”

云笙根本不知他摸到了哪里:“不用揉,你赶紧洗吧。”

萧绪看着那处青紫的淤青,的确没心思和她调情。

他正色道:“洗好了也还是要揉,那待会用上药油再揉吧。”

云笙这才知道,他刚才碰到的是她腰上伤处。

她睁开眼来,眸光盈盈地望向他。

萧绪垂眸对上她的眼睛,眸中还是不可避免因那波光粼粼的水色幽暗了几分。

他继续替她沐浴,手指离开了那片淤青,来到她小腹正中。

云笙虽然腰肢纤细,但身上的肉很软,所以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胖,轻轻一捏小腹,就能捏出和别人紧实腰腹不同的软肉。

这一点,和萧绪对比起来就尤为明显。

他的腰腹即使不曾紧绷时,也依稀可见块垒分明的肌理,紧绷后更是结实,还很漂亮。

云笙似乎又朝着不该想的方向想了去。

萧绪捏住她,她顿时感觉一股细弱的麻意在他手指停留的地方滋生,随后侵入皮肉,往流动的血液里渗透了去。

云笙又瑟缩了一下,搭在浴桶上的那条腿险些滑落,被萧绪另一手敏捷地接住。

如此姿势,他很轻易地就能顺着小腹探到缝隙。

云笙眼睫一颤:“这里……不要。”

“为何不要?”萧绪往里探了探,勾住和浴水的质感不大相同的湿意,面上依旧一本正经。

云笙头皮发麻,翕动着唇瓣,却绷紧喉咙,怕自己出声是一道变调的呜咽声。

她不回答,萧绪就继续认真地替她清洗。

过了一会,就在云笙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也感觉萧绪动作减缓,应是要洗完这里了。

萧绪突然幽幽地道:“笙笙,你这样我要洗到何时去?”

“……什么?”

云笙开口,声音又沙又软。

她不知何时半眯起的眼睛重新睁开来,水雾更加朦胧,耳边听到萧绪手臂从水里抽出来发出的水花声,和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待视线清晰,萧绪那只指节分明的手就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修长的手指上晶莹,又粘稠。

云笙脑子里嗡的一身,瞬间清醒。

“我、我自己洗。”

她微侧身子,以后背遮挡萧绪的目光,忍着羞耻把手伸了下去。

萧绪沉默地看着她后颈向下蔓延在光洁后背的一片绯色,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云笙沐浴好后,被萧绪抱到了床榻上:“先别穿衣服。”

他低声留下这句,又返回了湢室里。

云笙用被褥盖好自己,听着湢室内重新响起的水声,脸上热意迟迟消散不去。

萧绪整理完自己,从湢室里出来时,不见床榻上人影,只看见一个隆起的小山包。

他缓步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哎呀。”云笙蒙在被子里背对着床榻外,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外面看不见,但她在里面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一经惊吓,身姿不稳地向前扑倒而去。

萧绪微皱了下眉,露出几分疑惑。

他上前,伸手隔着被子往那朝着床榻外翘得最高的地方一拍。

另一头,云笙倏然掀开被子回过来:“你打我干什么?”

萧绪轻哼一声,想说她该打。

“我以为拍的是你的头。”

如此说着,他动手就要直接掀开被子。

云笙慌乱得赶紧转了个身,把头朝向了前面,也裹紧了被子。

“打开。”萧绪道。

“有点冷。”云笙小声解释。

其实是觉得害羞,也懊恼自己刚才怎还真就听了话,一件衣服也不穿,就这么在这儿等着。

她想,即便是上药也不需要光裸着吧。

萧绪默了一瞬,没再坚持,坐到床榻边,伸手进去把云笙受伤的那只腿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此时再看,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那条伤口依旧可怖,周围原本细微的红痕也都随之开始有点肿了起来。

萧绪拿出药粉后,另一手先按住了她的脚踝。

云笙还不知他为何如此。

下一瞬,药粉渗入伤口的刺痛令她瞬间要腾高身体:“疼疼疼——”

又因为脚踝被按着,整条腿都使不上劲,她除了可怜兮兮的低呼,也根本没能腾起半点。

萧绪动作不停,只轻飘飘抬眸看来一眼。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挣扎间她笼在身上的被褥滑落了一些。

这一阵疼痛过去,她才撇着嘴把被褥重新拉好。

云笙感觉到萧绪往她伤口周围的红痕涂抹开药粉,那些地方倒是没多少疼痛了。

她腿上的伤真的只是一点划伤的小伤口,毫不严重,很快就上完了药。

萧绪松开她的脚踝,云笙也刚松了口气,可他突然站起身来,抓住被褥的缺口。

云笙颤着眸光仰起头,整个人一懵,就被萧绪扯开了被子。

他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转过去,趴着。”

“你……”

“给你腰上的伤处擦药油,你在想什么?”

云笙脸一臊,气焰在胸腔涌了又涌,最后还是弱弱地熄灭了下去,慢吞吞转身,趴到了床榻上。

原来让她别穿衣服是为了这个啊。

被打开的瓶罐里弥漫开浓郁的味道,萧绪在掌心搓开药油,抚上她的后腰。

云笙黛眉紧蹙,眸中逐渐蒙上了水汽。

这个男人下手毫无收敛,这根本就是在借机惩罚她。

“你轻点。”她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萧绪道:“轻了就揉不开了。”

云笙紧抿着双唇,实在难忍着酸胀又刺痛的感觉。

萧绪又揉了一会,突然开口:“今日是因为生我的气,才独自出城的吗?”

云笙根本不想说话,但他偏偏是提的这件不得不说的事。

她只能咬着牙,压着呼吸闷声道:“……不是生气。”

只是心情有些不好,想着去寺庙能散散心。

她又补充:“也不是独自。”还带了几个下人呢。

“我向你道歉。”

云笙一愣,一时都忘了疼痛,直到他又一次揉动,才再度皱起眉,听见他接着道:“昨日的事是我不对,我并非怀疑你,但我在意。”

“非常在意。”

云笙忽而想到今日那名年轻男子和她说的话。

越是在乎,就越是介意。

萧绪的动作缓慢下来,像是在给她回答的机会。

可云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道:“你之后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

话音刚落,萧绪的动作蓦地停下了。

云笙呼吸微顿,下意识要回头。

萧绪的目光等在那里,等她转过来头来看见他的眼睛,才开口道:“即便让他回京,我也依旧在意。”

“……”

他这样说,让云笙再度接不上话。

她能说什么,难道让他不要在意吗,她也管不了他的心思。

云笙还在想要说些什么,萧绪就从她腰上收了手。

“好了,起来吧。”

刚才那番话就这样被他突兀地结束了。

云笙还有些懵,拉着被褥起身,盖好了自己,也迷茫地看向他。

萧绪问:“饿了吗?”

云笙点头。

“那家酒楼送来的鱼已经凉透,应该尝不出鲜味了,我去吩咐客栈备一些膳食。”

萧绪替她将干净的衣物拿到床边:“觉得冷就盖着被,待药油干透再穿衣裳。”

萧绪从客房里走出来,反手将房门轻声关上。

暮山一直候在门外,见状立刻上前,压低了声音:“殿下,抓到了。”

萧绪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带路。

暮山带着萧绪朝客栈更为僻静的后院走去,穿过一条堆着杂物的甬道,尽头处是一间废弃不用的柴房,位置隐蔽,远离主楼,寻常客人和仆役都不会轻易过来。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不住的怒骂:“放开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之前那帮杂鱼的同伙?哈,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有种把面罩摘了,鬼鬼祟祟算什么好汉!”

暮山停在门前,看向萧绪。

萧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小扇气窗透进些许天光。

萧凌被反绑了双手,脸上易容不在,露出本来俊朗年轻的面容。

他闻声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待看清来人面容,骂声霎时卡在喉咙里,只剩愕然的低喃:“……大哥。”——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要到回京才有啦,不过回京也快了,萧绪已经准备把弟弟送回京拜见长嫂了,下章看能不能写到

不能就下下章[狗头]

第49章 卑劣地嫉妒他救了她……

萧绪离开屋中后, 翠竹很快进屋来。

云笙刚穿好中衣,一见翠竹,霎时要从榻上起身:“翠竹, 你没事吧, 你怎么样了。”

翠竹连忙上前, 撩开床幔让云笙看见自己,也扶住她不让她大动作:“世子妃, 奴婢没事的,您快别乱动, 别碰到伤口。”

云笙抬眸,看清翠竹的模样。

她半边脸颊红肿着,指印虽淡了些, 仍清晰可见,嘴角也破了皮,涂了些药膏, 扶着云笙的那只手,手背上也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虽已处理过, 看着仍有些触目惊心。

云笙眼眶一酸, 想到翠竹跟着她, 也是从未遇上过这般遭遇,她伸手想去碰翠竹的脸, 又怕弄疼她:“还说没事, 疼不疼?”

“奴婢真的不碍事, 皮外伤罢了。”翠竹连连摇头,目光急切地在云笙身上逡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 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没能护好世子妃,才让您遭此惊慌,若是您有个什么闪失,奴婢万死也难赎其罪。”

“别胡说,幸好我们都平安,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世子妃您没事就好,您没事就好……”翠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仍是心有余悸。

主仆二人相对静默片刻后情绪才稍稍平复。

翠竹查看过云笙已经处理好的两处伤势后,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忍不住低声说起后来之事。

“从王府跟来的下人们都说,从未见过殿下如此着急方寸大乱的模样。”

云笙眸光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怎么说的?”

“说殿下原本正在与那几位大人议事,暮山冲进去附耳说了几句话,殿下脸色一变,当场撂下满屋子的人就冲了出来,当时下着大雨,到了地方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看见空荡荡的马车和受伤的我们,那眼神……”翠竹打了个寒噤,“殿下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但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像是要杀人似的。”

云笙听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在茶馆门口看见萧绪时的模样,心口莫名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翠竹继续道:“后来,殿下亲自带人沿着痕迹追了一段,又迅速分派人手往各个方向去打探,把能调动的本地衙役都惊动了,再后来,有个茶馆的小厮送了信到客栈,殿下收到信,立刻又骑马赶了过去,他们说,殿下当时上马时,手都在抖。”

云笙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半晌没有言语。

翠竹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补充道:“世子妃,殿下他是真的急坏了,担心坏了,奴婢虽愚钝,但也看得出,殿下对您是极上心的。”

云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想象不出,自己已经被安全救下,安静待在山洞里等雨停的那段时间,萧绪不得她的踪迹,在外是如何焦头烂额。

他找到她后,回客栈那一路沉默不语时又在想些什么。

这时,下人道膳食已经备好了。

云笙穿鞋下了床榻,翠竹便开始整理榻上被弄脏的痕迹。

她到门前左右看了看,问:“长钰呢?”

丫鬟微怔,垂首道:“奴婢不知,奴婢未曾见到殿下。”

云笙皱了下眉,他不是说去唤人准备膳食,怎膳食都来了,他却不见了。

正想着,萧绪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云笙眸光一亮,不自觉就唤出声:“长钰。”

萧绪闻声脚下步子加快,三两步走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膳食备好了,刚才不见你,我向下人问了两句。”

一旁没答上话的丫鬟肩膀微微一抖。

萧绪抬手挥退了她,转而揽住云笙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去处理了一点事,用膳吧。”

桌上还是端来了一盘清蒸鱼,卖相看着不错,摆在正中,和其他几盘小菜一同冒着热气。

萧绪道:“那家酒楼时过午时便卖完了当日的鱼,之后想订便得等第二日了。”

云笙小声道:“你尝过了吗,今日那条。”

萧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云笙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话找话了。

但萧绪还是回答她:“没有。”

云笙:“那明日我们一起尝尝。”

萧绪嗯了一声,给她夹来菜。

云笙道:“你也快吃吧。”

不知怎的,似乎是刚才听了翠竹说的那些话,她此时面对萧绪心情有些微妙。

二人一时无言,直到饭席过半,云笙忽而想起那名不见踪影的年轻男子。

“长钰,你能派人寻找一下那位救我的人吗?”

萧绪抬眸,语气冷淡:“找他干什么。”

“若非有他出手相救,我就被那群匪徒带到了山寨里去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怎么也该酬谢他才是。”

“人都走了,就别想这事了。”

云笙闻言,古怪地看向萧绪,总觉得他语气怪怪的。

“他也可能是遇上了什么急事才突然离开了。”她还是道。

萧绪筷子停顿,逐渐绷起唇角。

半晌后,道:“他救了你之后,你们干什么去了。”

这话问得更是古怪,但云笙有些说不上来。

她回答道:“甩掉那些匪徒后,天下起了雨,他便找了个山洞带我躲了进去。”

萧绪皱眉:“你们两人去了山洞。”

“……因为下雨了啊。”

他低嗤一声:“然后呢。”

云笙忍不住问:“怎么了,长钰,是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若我说有问题,你还要酬谢他吗?”

云笙抿了抿唇:“原本也还没有找到他嘛。”

说完,她又问:“他有什么问题啊?”

萧绪没有回答。

云笙此时也注意到,他的神情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他明显沉下了脸色,一副不悦的模样。

萧绪道:“你们在山洞里说了些什么吗?”

“……”

“我们没说什么,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只是随意聊了两句,沉默居多,后来雨停了,我就拜托他送我进城,然后在茶馆等到了你来接我。”

萧绪敛目遮掩眸中神情,动筷给云笙夹了一块鱼肉。

云笙看着碗里的鱼肉,又去看他遮住了眼眸,但掩不住面上的沉色:“长钰,他只是个陌生人。”

并非陌生人。

云笙不知,但萧绪知晓,救她的人是萧凌。

他已经不愿再去回想,得知云笙遇袭,被匪徒带走不明下落的时候的心情。

那是种近乎灭顶的恐慌和无助,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骤然塌陷,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却几近断裂,无法遏制脑中滋生的胡思乱想,她在哪里,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受伤,她是否害怕,是否哭泣。

萧凌就在这个时候陪在了她身边。

偏偏是萧凌。

他应该感谢他救了她,又卑劣地嫉妒他救了她。

天色阴沉,雨点敲打着窗棂,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色。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晦暗,萧绪目光飘远,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雨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单调而持久,充斥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

云笙缓缓地躺上床榻,一切安定下来,吃饱喝足,卸下紧绷后的疲惫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半掀起眼皮,看见萧绪在脱鞋。

“你陪我睡一会吗?”

“嗯,睡吧。”萧绪躺到她身边,伸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云笙身体绵软地和他贴在了一起,不知为什么,刚才眼皮还困倦地发沉,此时又忽而没了睡意。

但身体依旧犯懒,半点不想动。

云笙就这么窝在萧绪伸臂和身体之间的狭窄位置,靠着他的胸膛,静静地听他心脏拍打的声音。

躺了一会,因为没有入睡,也没有说话,她开始感到无聊。

云笙手指缓慢地移向自己的腰身,萧绪的手掌正放松地放在她腰侧。

她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又顺着他的指节落到手背上,最后在他张开的虎口处滑落,一下子掉进了他掌心里。

萧绪收紧手指抓住了她,但也只是抓住,依旧沉默地没有说话。

云笙从他胸前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

萧绪垂眸,目光冷淡地落在她脸上。

“我的确不高兴。”

他此时的神情,看上去和开心也不沾边。

但是云笙移开目光,手指藏在被褥下,在他掌心里挠了挠。

“那你怎么还拉住我的手指。”

“我不高兴和拉你的手指有关系吗。”

云笙眨了下眼,从萧绪的掌心里抽出手指,上移来到他的臂膀戳了戳。

“至少要这样。”云笙戳完没感觉到他如之前那样紧绷肌肉,便又戳了两下,等他肌肉绷紧后,才接着道,“你才会拉住我的手指。”

“放回来。”萧绪淡声道。

云笙指腹隔着衣衫摩挲了一下他的肌肉,才乖乖把手重新放回他掌心里。

萧绪喉结滚动了一下,此时很想低头去看他们相牵的手。

但这样要掀开被褥挪动身姿,还要把她从怀里放开一些,所以他保持着姿势没有动。

云笙逐渐有了困意,眼皮阖上又掀开,反复几次后,彻底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长也很沉,从还不到天黑的时候,一直睡到入夜。

期间半梦半醒感觉到萧绪离开了床榻,不知他去干什么了,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再醒来时,便是夜里他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把她从被褥里捞起来,掀开她的衣服,将她从半梦半醒折腾到彻底惊醒。

是揉药油的折腾。

弄完之后,他去净手,再回来时她就已经又睡着了。

*

次日清晨,云笙在一种温暖安稳的包裹感中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全然清明,身体已先感知到身后紧贴的热源和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刚一抬眼,猝不及防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中。

萧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安静地看着她。

离得那样近,他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额前。

云笙被这无声的注视微微一吓,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被他手臂箍着没能退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萧绪答得平静。

云笙不信,他眼神那般清醒,哪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况且他向来有寅正起身的习惯,这会儿天色已然大亮。

她小声拆穿:“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萧绪面不改色,语气淡淡地纠正:“刚睁眼,不算一直。”

云笙不和他辩驳,动了动身子,想从他的怀抱里脱出来些,又问:“你今日不去办公吗?”

“晚些时候去。”萧绪的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云笙以为他还在担心昨日遇险的事,心里微软,乖乖道:“我今日不出去的,就在客栈里等你回来。”

萧绪唇角似乎扬起弧度。

他没应这话,只问:“现在起来,还是再睡会?”

“不睡了。”云笙摇头。

萧绪闻言,先她一步松了手,起身坐起。

云笙刚想跟着坐起来,却见他忽地转过身,毫无预兆地伸手,径直撩起了她寝衣的下摆。

“呀!”云笙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护自己的衣服,“你干什么。”

萧绪的动作比她快得多,轻而易举捉住了她护过来的两只手腕,单手将她双腕拢住,扣在身前。

“别动,我看你腰上的伤。”

昨晚从睡梦中被硬生生疼醒的记忆窜入脑海,云笙霎时抗拒,扭着身子道:“已经好了,没事了,没那么严重的。”

萧绪不理她,手上微微使力,便将她身子半转过去,撩起的寝衣褪到腰际,露出少女一段莹白细腻的腰身。

她腰肢纤细柔韧,向下是臀部微微起伏的圆润弧度,被月白色的亵裤边缘堪堪遮住,再往上,是藕荷色小衣细细的系带,衬得肌肤如玉。

柔腻肌肤的中央,接近后腰脊骨的位置,赫然印着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颜色虽比昨夜淡了些,但在一片雪白中仍显得格外刺目,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什么狠狠撞过或硌过,看着便觉可怜。

萧绪的视线落在那片淤青上,半晌没说话。

寝衣的布料从他手中滑落,半遮半掩地搭在云笙腰臀处,欲盖弥彰,反倒更勾勒出勾人心魄的曲线。

他眸光渐深,眼底暗色翻涌,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云笙背对着他,肌肤如此袒露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扭了扭身子想拉好衣服,手却还被扣着。

她微微侧头,想小声催他松手,目光无意间向下扫过。

他亵裤的布料,在某个位置,撑起了一个明显到无法忽视的弧度。

云笙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开始发热,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再一点一点将自己从他气息笼罩的范围内挪开。

萧绪没有动手把她拉回来,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暧昧,静静漂浮在晨光里。

“……我再躺一会儿。”云笙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点绯红的耳尖。

萧绪看着她的背影,想说这不是撩她衣服起的反应,从早晨醒来抱着她就一直如此了。

但又觉得这似乎不是什么很好的解释,况且,这也不能说和撩她衣服没有半点关系。

“嗯。”萧绪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他收回目光,然后利落地动身下了床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湢室。

客房内的湢室是昨日才隔出来的,客房空间本就不算特别宽敞,十来步远的距离。

同一个空间内,一道屏风只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屏风后的声响。

云笙背对着那头,耳中却清晰听到萧绪的脚步声,脱衣声,随后长长一声呼吸声,但没有水声。

屋内太安静了,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云笙没法让自己不听见,也没法阻止脑子里一下就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

她缓缓蜷缩起双腿,心想,其实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此前需求一向很大,但这段时日赶路他们做得很少,眼下这个情况也是正常的,况且他也没折腾她,只是折腾他自己而已。

虽是这样想着,可屋内的声音实在太明显了。

一会听见不明的碰撞声,一会听见他加重的呼吸声。

云笙听得面红耳赤,最终没忍住,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不明缘由地面向了床榻外。

厚实的屏风连后面的人影都透不出半点,她转过来其实也并没有看见什么。

又过了一会,水声响起。

云笙隐隐听到几声试图被掩盖在水声下的闷哼。

她蓦地闭紧双眼,直到水声持续一阵后停下,萧绪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看了床榻一眼,直接拆穿她:“起来更衣洗漱。”

云笙眼睫轻轻抖了抖,心想他还真是坦然。

她睁开眼,慢吞吞地从床榻上起身,正想出声唤下人进屋伺候她,又忽而想起什么。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问:“你收拾好了吗。”

萧绪正在床榻旁的架子前系腰带,闻声回过头来。

云笙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湢室的方向:“我要唤人进屋了,你收拾过了吗?”

萧绪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眉梢微动,啪嗒一声扣上腰带,道:“没有,没有来得及收拾。”

云笙一下子又脸热了,心里胡乱想着他弄到了哪里,怎么不收拾就出来了。

但她自然没好意思问他是弄到了地上还是屏风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只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穿好衣服去收拾一下。”

她为顾全他的脸面,也就只能自己穿衣洗漱了。

云笙说完,抿着唇正要动作。

萧绪突然迈步向她走来。

云笙抬头:“你干什么?”

萧绪拿来她的外衣,淡然问:“今日穿这件?”

云笙懵然点头,下意识想接过来自己穿。

萧绪便走到她面前,伸手去解她寝衣的系带。

云笙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别动。”萧绪拂开她的手,几下便解开了衣带。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云笙轻颤了一下,寝衣已被他褪至肩头。

“又不是没见过。”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云笙默默地扫了他身前一眼,腹诽他见过又受不住,一会要是又起立怎么办。

心里的话没说出口,寝衣已经滑落。

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又被萧绪握住手腕直接拉开。

他的指尖擦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让她思绪没由来想到一些不正经的事,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笙想躲,被萧绪按着肩膀定在原地。

他将她手臂套入中衣的袖口中,再拢好前襟系上侧边的细带。

穿好中衣,萧绪拿起一旁的长裙蹲下身去,将裙摆在她脚边展开,淡声道:“抬脚。”

云笙只好依言抬起一只脚,把小腿肚放进了他掌心里。

萧绪动作不算熟练,但却很仔细,穿好一只,又换另一只。

随后,他站起身,一手虚扶着她的腰侧,另一手将她身后的裙裾轻轻拢好。

他们离得很近,萧绪的手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热度清晰地熨帖在她腰臀处,让云笙不可避免有些僵硬。

正当她以为结束时,萧绪却忽然抬手,在她臀侧拍打了一下:“抬一下。”

臀上蓦地一麻,云笙愕然瞪大眼:“啊?”

“抬臀,裙子还没完全提好。”

云笙觉得他像是故意的,但还是抿着唇,将腰臀稍稍抬了起来。

萧绪顺势将裙腰提到她腰间合适的位置,又仔细地整理好褶裥,确保平整服帖。

随后外衣和鞋袜都被他一一穿好。

萧绪把她拉着站起身来,从一旁取来这两日又被她冷落了的那枚白玉平安扣挂在了她腰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直起身唤道:“来人。”

云笙一惊,压低了声音急切道:“你唤人干什么,你还没收拾……”

话语间,她抬起头却对上萧绪含笑的眼眸,话音就此止住。

“你……”

她这下终是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有不收拾。

云笙微鼓起脸颊,愤然低斥了一声:“不要脸。”

萧绪没让她气恼太久,像方才穿衣时那样,抬手在她臀侧不轻不重地又拍了一下:“去洗漱,用过早膳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随机掉落30个红包~

第50章 “笙笙,可不可以吻我?……

用完早膳, 萧绪便领着云笙出了房门。

云笙好奇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萧绪难得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云笙还以为是要去远处,很快却发现连客栈正门都没出,萧绪带着她一路往客栈后院走了去。

还未走近,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片嘈杂的哭喊求饶声, 闹哄哄的, 还夹杂着几声呵斥,像是闯进了某个混乱的集市。

门前守着的人远远瞧见他们来了, 赶紧转身进去通报,紧接着便听见里头有人喝了一声:“都安静点!再吵舌头都给你们拔了!”

里面霎时一静, 只剩下几声压抑不住的吸鼻子和低低的呜咽。

云笙也是心口一紧,不自觉拉紧了萧绪的手指。

“不必害怕。”萧绪淡声安抚。

云笙心中疑惑更甚,跟着他踏进了后院。

院子颇大, 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

一进去,竟看见昨日袭击她的那伙匪徒,约莫近二十人, 乌泱泱地全被反捆着手丢在院中空地。

一个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有的眼角开裂, 有的嘴角带血, 有的腿似乎都不利索了, 歪歪斜斜地坐着或跪着,模样比昨日打劫时凄惨了不知多少倍, 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

云笙刚走进来, 原本还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匪徒们,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乱糟糟地全朝着她的方向噗通噗通跪了下来,磕头的磕头, 求饶的求饶,场面十分壮观。

云笙目瞪口呆,怎也没想到萧绪带她来看的是这副场景。

这才过去多久,他就将这些人全都抓住了。

然而萧绪对此似乎不太满意,眉心紧蹙,给暮山使了个眼色。

暮山上前,踢了昨日将云笙掳上马的那个大汉一脚,此刻他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着更显凶恶,却也滑稽。

“嚎什么嚎,一个一个来。”

匪首被踢得一趔趄,连忙跪直了,冲着云笙的方向就开始梆梆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口齿却异常清晰:“姑奶奶,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日冲撞了您,是猪油蒙了心,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人该死!小人家里还有八十老母等着米下锅,求姑奶奶大发慈悲,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瘦高个就迫不及待地接上,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仙女娘娘,小的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昨天真的没碰着您一根头发丝啊,都是王老大指使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最小的娃才三个月,不能没爹啊!求您高抬贵手,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第三个是个矮胖的,脸上肥肉抖动着,一边磕头一边哀嚎:“女菩萨,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回去就改行,卖炊饼,卖豆腐,再也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了,求您给条活路,小的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供奉!”

接下来是个结巴:“我、我……我就是被他们骗来的,说是有肉吃……我、我没想害人……呜……娘……我想回家……”

……

云笙看着眼前这一片哭天抢地的景象,一时做不出反应来。

手指被捏了一下,她就本能地把手往萧绪掌心里钻。

她转头看向他:“长钰,这……这怎么办啊?”

萧绪扬眉:“什么怎么办?”

“他们这是,要认错到什么时候?”

“到你满意为止。”

“我……”

云笙哪见过这阵仗,一听萧绪这样说,反倒有了些压力。

她问:“那差不多了吧,他们太吵了,看上去也好丑,我不想看了。”

“嗯,那走吧。”

说是要走,可萧绪这样说了,云笙又拉住他。

“那他们呢?”

萧绪问:“你想如何处理?”

云笙眉头蹙起,面露难色,她又不是府衙里坐堂断案的青天大老爷,哪里懂得该如何判决发落,可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劫掠,还意图对她不轨,实在可恶至极,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磕几个头说几句可怜话就算揭过了。

萧绪看出她的心思,又开口道:“你若没有想处理的办法,现在就送他们去官府,依法按罪责处置。”

云笙这才松缓眉心,立刻点头:“好,那就将他们送往官府,依法处置。”

萧绪给了暮山一个眼神。

暮山会意,上前又踹了那还在抽噎的匪首一脚:“行了,都给我爬起来,排好队,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匪徒们一听要去官府,顿时又是一阵骚动,哀嚎求饶声更甚,但在暮山和其他护卫冰冷的目光和毫不留情的推搡踢打下,只得一个个灰头土脸、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双手被缚在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列。

萧绪将云笙带到一旁,亲眼看着这群匪徒被押送出客栈后院。

直到最后一个匪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那一片令人心烦的哭嚎声也渐渐远去。

云笙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萧绪侧头看她:“解气了?”

云笙点头,小声道:“他们活该。”

*

午时,那家酒楼的鱼被送往客栈,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云笙尝了尝,其实没尝出什么特别惊艳的味道,也还是弯着眉眼和萧绪说了一声:“好吃。”

岂料,萧绪吃了一口,就微沉着脸放下筷子,把暮山唤了进来。

候在门外的暮山应声而入:“殿下。”

萧绪冷声吩咐:“去告诉之前那个王通判,他力荐的望州一绝很难吃,今年辖内所有堤坝巡检的记录文书就交由他核查誊抄了。”

暮山显然愣了一下,而后瞥了一眼桌上那盘看着也没什么惊艳之处的鱼,这便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云笙也愣住了,虽然不知那差事如何,但听萧绪的语气就像是惩罚。

她不由道:“这鱼也不算很难吃吧。”

“你说好吃的时候,眼神没亮,眉眼弯的弧度,比平时说尚可时还勉强三分。”

云笙:“……”

她竟不知,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你刚才是惩罚那人了吗?”

萧绪淡声道:“他负责本地水利工事,文书本该清晰无误,让他核查是他分内之事。”

那让人誊抄一遍不就是惩罚了吗。

一顿饭下来,那条不算惊艳的鱼几乎没怎么被动过。

饭后萧绪便动身去处理公务了,说是晚上有应酬,不能回来陪她吃饭,但不会太晚回来。

今日仍是阴雨天,雨势不大,但窗台一直有轻缓的滴水声传来,让人昏昏欲睡。

云笙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后独自看了一会话本。

时间过得很快,夜色降临,客栈送来萧绪临走前吩咐的膳食。

直到云笙沐浴后让翠竹替她给伤处上过药后,萧绪也还没有回来。

翠竹退出屋中,云笙站在铜镜前,撩起衣摆查看自己后腰的伤势。

翠竹就比萧绪动作轻柔得多,方才揉开药油都没让她吃多少苦头。

不过伤处也的确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周围泛黄的印记扩大,兴许再过三五日就能完全消散了。

放下衣摆,云笙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发丝。

玉栉梳过右侧颈边的发丝时,她动作忽的顿住。

云笙低头看去,之前剪下一截的发丝的地方已经混在了其余发丝里,拢络到一起,便看不出痕迹了。

她挪动目光,伸手打开了梳妆台前的抽屉。

明日便是中秋了。

最初抵达这里时,她趁萧绪不在的时候将为他绣制的香囊放进了这个抽屉里,原是打算在中秋夜送给他的。

云笙扒开香囊的口部,抽绳松散,露出了里面的香料,和这一路颠簸中,从底下冒出了一截的同心结。

她取走同心结,重新拉紧抽绳,要将香囊放回抽屉里时,又犹豫着收回手来,再度打开它。

如此反复了两次。

云笙拿着又刚把同心结拿出来的扁扁香囊,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突然遇袭,那日被她撞破的事便未能再摆到明面上来细说。

实则,若真要展开来说,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她成婚前夕,萧绪在城门口放走了逃婚的萧凌,在后来时日里,他不仅没有将他找回来,还一次次放走他,甚至要把他弄到更远地方去。

她的未婚夫逃婚了,萧绪作为一家之长子,理应为此负责,将他的弟弟抓回来,制止这样有损门风之事发生,却害得她失去了她原本该有的婚事。

害吗?

若是萧凌没有逃婚,或是萧凌当晚就被萧绪抓了回来,强压着在第二日与她完婚,她的婚事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是和萧凌逐渐熟悉彼此走近彼此,打破了之前他所不愿的情绪,还是他依旧不情不愿,她也逐渐落寞心伤,最后成为一对怨偶。

云笙不知道,如她之前没有向萧绪保证的那样,没有发生的事,她想象不出其结果。

也不愿想象。

她突然发现,她心里竟不愿意去想,如果她的丈夫是另外的人这件事。

云笙心尖漏跳了一拍,低着头第三次把同心结装进了香囊里。

但抽绳一拉紧,那股犹豫的心情就又涌了上来。

云笙皱着眉头,脸颊却是早在不知何时蔓上了整片绯红。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扭捏什么,不就是个同心结吗。

但青丝寄情,结发同心。

云笙拿着鼓鼓囊囊的香囊,手指已经又来到了香囊口部。

她刚要打开香囊,门前突然传来声响。

“见过殿下。”

萧绪动唇正要询问什么,屋内砰砰几声杂乱的闷响传出。

他身前微顿,抬手挥退了门前的下人,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看见云笙直挺挺地站在床榻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被女先生教训着罚站。

萧绪挑了下眉,关了房门向她走去:“在等我?”

云笙点头:“你回来了。”

她也向他迎去。

萧绪看着她满脸绯红,眸光潋滟地走来他身前,忍不住伸了手,指骨贴上了她的脸颊。

他刚从外面回来,手指冰凉,和她脸颊上热意一相触。

云笙不自觉缩了下脖子,似要躲开,却又很快扬起脸来,主动贴上了他的手指。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心里欢喜,赶紧转移话题:“你喝酒了?”

“嗯,与那几位大人喝了一些。”

“那你快去沐浴吧,我命人给你备一碗醒酒汤。”

萧绪眼眸清明,面色淡然,从何看去都没有半分醉态,哪里需得着醒酒汤。

云笙迈步刚要走,就被他抓了回来:“刚才在屋里干什么?”

萧绪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床榻整洁,显然她还没有躺上去过。

“没干什么,刚才在等你呀。”

“是吗。”萧绪慢悠悠地道,步子向前迈了半步。

云笙被他的步子逼得只能向后退。

脚后跟抵到床边时,身姿一个不稳就往后跌了去。

萧绪竟然不接住她。

但她身后就是床榻,也没摔着,只是跌坐到了榻上,萧绪再度走近,就将她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这里。

“我真的没有干什么…”云笙心虚得险些不打自招。

萧绪却忽的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裙摆被撩起,袜子被卷了下去,露出了她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擦过药了?”

云笙一愣,低头看见萧绪乌黑的发顶,这才反应过来:“嗯,腰上也擦了,我让翠竹帮我弄的。”

这会就算萧绪转而要来掀她的衣服检查,她也是不会挣扎半点的。

不过萧绪并没有,只是将她的袜子穿好,裙摆放下,就站起了身:“那我去沐浴了,醒酒汤就不用了,没喝多少。”

“……好。”

直到萧绪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云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伴随着湢室传出的水声,云笙坐在床榻边,目光逐渐飘向了不远处的梳妆台。

梳妆台台面干净,抽屉紧闭,她刚才听见屋外声响时,就匆匆忙忙把香囊塞了回去。

同心结自然还在香囊里,没有取出来。

此时走过去,动作轻一些也还能取出来。

但云笙只是定定地看着,身姿一动不动。

直到湢室内水声停了,她才蓦然回神,弯着腰脱了鞋袜,就先往床榻里侧睡了去。

萧绪走出来,看她已经躺好,低低地道:“熄灯吗?”

床榻传来云笙轻微的回应:“嗯,歇息吧。”

*

翌日中秋,天气放晴了。

清晨,望州城便弥漫开与往日不同的节庆气息。

街道上比平日更显繁忙,货郎的担子里摆满了彩灯和应景的瓜果,吆喝声都透着股喜气,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笑意,家家户户门前开始洒扫,准备着晚上的团圆宴。

萧绪今日没有安排任何公务。

午间,他们就在客栈雅间用了顿比平日丰盛些的午膳,客栈也特意备了月饼和桂花酿,虽不及王府精致,倒也添了几分节味。

午后稍歇,萧绪便带着云笙乘车出了城,往城西方向去。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处名为望月山庄的雅致院落前。

此处依山而建,环境清幽,山庄内亭台楼阁错落,还有专为赏月搭建的高台,之前来往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商贾或文人雅士。

今日这里只接待了他们二人。

阁楼一面敞开,正对着远山和逐渐开阔的天际,视野极佳。

屋内陈设雅致,中间摆着一桌精致的席面,虽只他们二人,却也摆满了象征团圆的菜肴,还有一盘切成莲花状的月饼和温好的桂花酒。

夕阳西沉时,他们便入了座。

云笙挨着萧绪坐下,看着窗外天色由绚烂的橘红渐次转为深邃的宝蓝,一轮圆满皎洁的月亮从东山之巅缓缓升起。

最初是柔和的淡黄,渐渐升高便洒下清辉如霜,将远处的山峦轮廓和近处的屋宅都勾勒得清晰而静谧。

萧绪替她布了菜:“先填饱肚子,待月亮再高些,我们去那边栏杆处看。”

午时就吃得丰盛,云笙此时并不太饿,但还是就着萧绪夹给她的菜吃了一些,心思更多被窗外那轮越来越亮的圆月吸引。

用完晚膳撤去残席,桌上换上了清茶果品。

萧绪牵着云笙的手,走到观景阁楼延伸出的宽阔露台上。

露台以雕花木栏围起,面前是一片顺着山坡自然生长的草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绿色光晕。

因这阁楼地势颇高,放眼望去,前方再无高大建筑遮挡,只有这片过腰的草坡绵延向远方,更远处便是与星空相接的深蓝色的天幕,视野开阔得仿佛能拥抱整个夜空。

夜风徐来,带着草叶的清新和秋夜的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

云笙走到栏杆边,回头伸手戳了戳萧绪的臂膀:“我想坐这上面。”

萧绪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手臂环过她的腰肢,轻松将她稳稳托起,安置在了栏杆上坐好。

云笙坐稳了,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轻轻晃悠着悬空的小腿,仰头望向已经升到中天的明月。

月光泻地,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发丝和脸颊的轮廓都柔和得不可思议。

四下只有风声穿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一轮亘古的圆月。

一种静谧而饱满的喜悦,混着晚风的微凉,一点点浸润她的心田。

云笙望着月亮,轻声说:“从前在府里过节,总是人多热闹,这般安静惬意,只有两个人的中秋,我还是第一次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我很喜欢。”

萧绪就站在她身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侧的栏杆上。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云笙渐渐感觉到身侧目光似乎并未流连于天际的明月。

那目光带着温度,在她注意到之后,就逐渐滋生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她不确定地转过头去,果然直直对上了萧绪的眼睛。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深邃专注,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微难辨的光泽,仿佛她比那轮明月更值得注视。

云笙愣了愣,随即脸上发热,嗔怪道:“你看我干什么,看月亮啊。”

她此刻坐在栏杆上,比站着的萧绪高出不少,这是少有的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她对视的角度。

萧绪没有说话,目光从她微抿的唇,流连到她染了月辉的眉眼,看得云笙心跳莫名失序。

她心跳如擂鼓,犹豫一瞬后,低下头,伸手往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旁摸索。

“其实已经绣好有一段时日了,但后来又想在中秋佳节送给你似乎更为合适。”

香囊是今晨萧绪去湢室洗漱时,云笙慌慌张张拿出来放到腰间的。

那时翠竹正在她身后替她梳妆,看见她的动作不由暧昧一笑,她就此红了脸,还被洗漱后走出来的萧绪询问怎么脸红了。

云笙拿出香囊递到萧绪面前,此时脸颊也微微泛了红,夜色想替她遮掩,月光却将这片绯色照亮,映入萧绪眸中。

萧绪眸光颤动了一下,他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视线,垂眸看向那只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物件。

天青色的上好缎料,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上面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株姿态清雅的兰草。

他盯着看了良久,才伸出手将那香囊接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

“谢谢。”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郑重得让云笙心尖都跟着一颤。

萧绪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按在了香囊最饱满鼓囊的位置,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云笙微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摸到了吗?

萧绪一直低着头,目光胶着在香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用指腹一遍遍细细抚过那兰草的纹路,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可他好像没有发现香囊里不同于香料堆积的别样触感。

云笙实在受不了这煎熬的等待了,不由低声开口:“不过没有写情诗给你。”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后悔了。

这哪算什么暗示,分明是要打散这好端端的气氛,可她又说不出里面藏着我的头发这样的话。

云笙坐在高处,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和他紧抿的唇角。

时间一点点流逝,云笙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长钰,你不高兴了吗,我只是觉得,那个情诗不太合适,所以我……”

“没有。” 萧绪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哑,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来。

月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脸上,云笙竟然在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漆黑眼眸中,看到了一片氤氲的水光。

他眼睛很亮,眸色柔软,水光覆在眼底,仿佛碎了满天的星辰,又像是揉进了最温柔的月色。

云笙突然有些明白他刚才为何不看月亮而只看她。

因为此刻,她好像在他眼中看见了一轮只属于她的月亮。

萧绪站在下方,仰着头,用这样一双眼睛,灼热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就这样。” 他缓缓地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也很喜欢。”

“真的吗……”云笙喃喃。

“真的。”

可是他还没有发现里面的同心结啊。

云笙双手落在身前悄悄地绞着手指,心里想着要如何再暗示他一下。

萧绪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开口,请求她:“笙笙,可不可以吻我?”

云笙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脑海中的思绪也一下被抽空。

她仿佛被萧绪深不见底的黑眸吸了进去。

她好像回答了他,又好像没有。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捧住了萧绪微微仰起的脸庞,闭着眼倾身低头吻上了去。

双唇相触,她落在他眼尾的拇指,似乎感觉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濡。

晚风习习,草叶簌簌,她的裙摆也在围栏后轻漾如波。

云笙缓缓睁开眼,看清了那片水光,也看清周围。

原来四周悄然,风未动,草未响。

唯有他们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里怦然交织——

作者有话说:[狗头]就是这个那个,写起他俩的互动就没收得住,嗯,然后就,嗯,然后这个那个,发红包吧,我不知道咋说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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