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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救女

突厥来犯的消息和李星遥的下落是同时传到李愿娘耳朵里的。

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十万大军,伙同苑君璋,骚扰朔州,蒲州,代州。劫掠李星遥的商队,运气不好,在宁州一带被突厥人发现。

“突厥人杀死了商队的人,将商队劫掠的人和东西全部劫掠走了。我们的人去迟了一步,只看到那些胡商们的尸体。”

公主府的执事忧心忡忡,暗骂自己,还是晚了一步。若是再快一点,便能赶在突厥人前面,把人带回来了。

“突厥来犯,此次定然有备而来。我要进宫请旨!”

李愿娘拳头都快捏碎了。整整两天,还是没赶上。自己的人在宁州发现了胡商的尸体,尸体旁,还有突厥人的衣裳碎片。

阿遥被突厥人掳走了,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站不住。

“我同你一道进宫!”

赵光禄张口应和。一方面,他固然担心女儿,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些突厥人以泄心头之恨。另一方面,出于武将的敏锐,他很快就察觉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军报上传,突厥的颉利可汗亲率大军,骚扰朔州一带。可,阿遥是在宁州被劫走的。宁州离朔州一带,可远得很。

他怀疑,突厥人用障眼法,表面上侵扰朔州一带,实际已经陈兵长安西北。原州有变,突厥主力未必就在朔州!

夫妻二人双双纵马往太极宫而去,而此时的太极宫,李渊已经两天没睡好,宫宴办砸了,尹德妃又死了,他心情实在暴躁。

他正与李建成,李世民和李元吉商讨着抵御突厥来犯一事。

闻听李愿娘和赵光禄进宫了,气不打一处来,一句话也不问,便只留下“不见”两个字。

李世民正想说话,李愿娘却已经闯了进来。

“三娘,你放肆!军情紧急,我们在商讨机密要事,你竟敢无诏闯进来?!”

李渊大怒。

李愿娘顾不得多说,立刻就跪下了,“三娘自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因此三娘特意请旨,领兵出征,即刻讨伐突厥!”

赵光禄也道:“突厥贼人,犯我河山,劫我人口。我柴绍身为大唐将领,不敢视而不见。今日自请出征,不破突厥,誓不还家,望圣人允命!”

“胡闹,你们两个,简直胡闹!”

李渊已经出离愤怒了,“我明白你们两个一腔怜女之心,可,打仗不是儿戏。你们二人,莫要感情用事。先头的帐,我还没有同你们算,你们回去吧。”

“圣人!”

赵光禄目光焦急,“突厥人年年都在秋天来犯,如今才值初夏,竟又再次来犯。臣恐其分兵几路,行障眼之法。原州定然有变,若突厥从原州,过弹筝峡,顺着泾水一路往前,只怕长安危矣。”

“我已经决意,让建成与世民出豳州与蒲州道。你们不要再说了,回去。”

李渊摆手,已是极不耐烦。

李愿娘道:“屯兵豳州道,是准备防守,还是准备打?若防守,防不住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李渊凌厉目光猛地看过来。

一旁李建成见势不妙,连忙站出来,劝道:“三娘,回去吧。我知道,阿瑶丢了,你和霍国公心里难受。可,打仗这事,小觑不得。圣人已有决断,放心吧,若阿瑶当真被突厥人掳走了,到时候,让他们放回来便是了。”

“我说放,他们就会放吗?”

李愿娘声音越冷,她从地上起了身,怒道:“从前你们和突厥人说好了,两边互不干涉,可他们听了吗?他们还不是时不时来犯,你们拿他们有办法吗?你们……”

“三娘!”

李建成忙出言打断。

“胡言乱语,头脑发胀,三娘,我看你是疯了!”

李渊伸手指着女儿,心口上下起伏着。

“阿姊,回去吧。”

“阿姊的提议,未尝不可。”

李元吉和李世民出了声。

李渊冷笑,“二郎,你莫非也疯了?”

“秦王,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元吉不赞同地摇摇头,又说:“阿姊的心情,我这当弟弟的,感同身受。可说到底,妇人无武事。我大唐,又不是没有能战的儿郎了,怎么就到了让妇人出头,挡在前头的地步?再说了,此次有你和大兄,战果不是明摆着的吗?阿姊心烦意乱,还是让她在家里多休息的好。”

“李元吉。”

李愿娘笑了,那笑中带着许久未见的张扬与轻蔑,“妇人无武事,可我这个妇人,此前从未打过败仗!”

“你以为,尹德妃死了,一切就无从查证了。可我告诉你,凡行过,必有痕迹。尹德妃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安排好禁苑和外城门的人!”

“阿姊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了?这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李元吉面上仍然不慌不忙,他甚至还有些委屈,道:“阿姊,阿瑶丢了,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可,你也不能心急之下,血口喷人吧?我哪有那本事,进你公主府,把人偷出来,你说是不是?”

“李元吉。”

李愿娘又笑,只那笑中多了几分陌生与憎恶。

“阿姊,我毕竟是当舅舅的,心没那么狠。我待阿瑶的心日月可鉴。你莫非忘了,过年的时候,我还叫人给她送了一根人参呢。诶,对了,难道,她已经好了?不然,怎么会在西市被人掳走?”

李元吉仍在挑衅。

李愿娘突然就愤怒了,她反手抽出一旁不知何时悬挂于架子上的剑,直朝着李元吉心口而去。

“疯了!疯了!”

李渊震惊不已。

但见李元吉躲开,姐弟两个在殿中打斗起来。

“大郎,二郎,还不将他们拉开!”

李建成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拿人。可,他没刀剑,那二人又打红了眼,他压根无从下手。正着急着,便见李愿娘一剑刺穿了李元吉的肩膀。

“疯子!都是疯子!三娘,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李渊是有一瞬间的面色发白的。

李世民瞅准一个间隙,将二人分开了。

“李元吉,从今日起,我与你恩断义绝。我李氏悬黎,如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见你,必辱之骂之追之杀之。你齐王府所有产业,我必捣之毁之破之坏之!我与你,不死不休!”

李愿娘扔下了剑,再也不发一言。

她不曾看向任何人,也不再向任何人求救。她只是转过了身,往前走,倔强的再也不回头。

“三娘!疯了,都疯了!”

背后是李渊惨白的脸色和一遍一遍的念叨声。

走出宫门口,天还是那个天朗气清的天,云还是和进宫时一样,悠闲地在天空游走。李愿娘抬头,看了一会天,转过头,对着一直守在宫门口等消息的赵端午道:“去取我的穿云箭来。”

“阿娘?”

赵端午白了一张脸。

犹豫了一瞬,他点头,纵马就朝着平阳公主府而去。再回来时,赵光禄也从宫里出来了。

看到那支穿云箭,赵光禄同样白了脸。

“悬黎?”

赵光禄声音发涩,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他已经知道,妻子要做什么了。可,他拦不住,也,不该,不能拦。

顷刻间,李愿娘张弓,那支穿云箭刺向云霄,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爆鸣。

鼓声响起了。

是赵临汾。

他执鼓槌,敲金鼓,面色同样清冷而倔强。

有一个瞬间,赵光禄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了妻子的脸。

与鼓声同时响起的,是击钲的声音。

是赵端午。

他还取来了钲。

鼓声擂擂,钲声隆隆。

长安城里,人人望着宫门口的方向。酒肆旅舍,有人跑出来了。商铺佛寺,有人跑出来了。民居里,有人跑出来了,城门外,有人跑进来了。

是身着麻衣的娘子,是着了锦衣的丽人。是正在打鱼的渔女,是欲骑马出游的贵女,是在佛前参拜的信徒。

她们不约而同,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们奔向同一个地方。

她们停在李愿娘跟前。

“三千娘子军,听我号令!”

李愿娘手持长刀,立于马上。长安城的日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一如多年前司竹园起兵时那般坚毅。

“突厥大军来犯,泾阳危,长安危!尔等可愿随我一道,出兵泾阳,不破突厥,势不还家!”

“愿随将军出征,不破突厥,势不还家!”

三千娘子军齐声高呼出兵。

李愿娘下马,深深地,深深地对着她们,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出兵,不止为破突厥,还为我的女儿。若有不愿者,自去便是。我李悬黎,叩谢各位深恩。”

“将军,杀!杀!杀!”

娘子军无一人离去。

李愿娘看着所有人,笑了。她目光里有泪,翻身上马,剑指泾阳方向,“杀杀杀!”

消息传至宫里,李渊险些一个踉跄。

“她竟召唤出了娘子军?我竟然不知,长安城里,竟还有三千娘子军!好一个三娘!好一个李悬黎!”

“阿耶莫急,许是这里头有误会,阿姊哪来那么多兵器。无兵器,又何谈打突厥。”

李建成赶紧出面再次当和事佬。

来传话的人道:“霍国公开了甲仗库!”

“好!好一个柴绍!”

李渊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用力拍打着面前桌案,厉声道:“他们想干什么?当儿子的夜闯禁苑,逼杀长辈。当娘的,无诏招兵,当阿耶的,私开甲仗库,这一家子,是要谋反吗?”

“可不……”

李元吉正要说话,被李世民打断了。

“娘子军退出军营后,自是回归原来身份,从事市井百样工作。阿姊担心突厥陈兵泾阳,进而进犯长安,所以才想带兵抵抗突厥,她也是为了长安百姓,为了大唐安稳。阿耶,依我之见,不若趁势而为,反正,咱们本来也要屯兵备战。”

“二郎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此事非同小可,不可混为一谈。”

李渊脸色还是很难看,他不同意李世民的建议,伸手制止李世民再说下去,道:“建成,你去,将他们一家全部捉起来。命娘子军就地遣散,所有不从者,就地诛杀!”

“阿耶,我去吧。”

李世民叹气,见劝不动他,只得主动张口,提出自己出面劝说。

李渊想了想,同意了。

李世民顾不得其他,转身打马到了李愿娘跟前。禁军早已得了消息,拦在前面。此时两军对峙,情势一触即发。

“阿姊。”

李世民下了马,先是伸手示意禁军们拿开横刀,继而转过身,道:“回去吧。半个月,你给我半个月,我一定将阿遥的消息带给你。”

“临汾,你跟我,一起去。”

李愿娘的脸很苍白,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微昂首,问:“若我执意呢?”

“阿耶说,若你执意如此,那么,所有娘子军,就地诛杀。”

李世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叹息。

李愿娘突然就没话说了。

好半天,她叹了口气,“妇人无武事,回去吧。”

她对着娘子军们,又一次,深深地,内疚地,行了一个大礼。

“回去吧。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她会再上战场!带着她的娘子军一道!

“我这就进宫,请旨戴罪立功!”

赵光禄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戴罪立功,既能往北边找阿遥,还能抵消今日肆意妄为之过。刚才世民那句“临汾,你跟我一起去”便是出于同样用意。

“悬黎,你放心,我一定一定把阿遥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撂下这句,转身就往宫里去了。

一场混乱就这样平息了,李星遥不曾知晓这一切,她已经被突厥人带着,转道往不知何处去了。

“他们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对着一旁的王阿存小声询问。

本来没指望王阿存回答的,可,王阿存张了口,道:“于都斤山。”

“你怎么知道?”

李星遥着实惊讶。

胡商们劫掠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个国家去,可大方向是西域没错。突厥人的土地纵贯千里,南北绵延,突厥又分东西突厥,她压根不知道,二次劫掠他们的,到底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

因此,更不知道,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东突厥还是西突厥。

猛然听到王阿存回应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于都斤山,她脑袋嗡的一下,有片刻的空白。

于都斤山是东突厥的王廷所在。

也就是说,对方要将他们带到东突厥。

反应了一下,她扬眉,“你听得懂突厥话?”

路上,突厥人经常会用突厥话交谈。若对方提到了要将他们带向何处,必然是用突厥话说的。没想到,王阿存竟然听得懂突厥话。

“以前学过一点。”

王阿存回了一句,不肯多说。

李星遥暗忖,晋阳离突厥老巢之一的定襄不远,隋末又是个民族大融合的时期,他会突厥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他们把我们带去漠北王廷做什么?”

东突厥劫掠的汉人,多放在了定襄。漠北王廷,离定襄城可远得很。

“他们说,本来是要将我们送到定襄城的,可颉利可汗发了话,让送去漠北王廷。”

王阿存低声说了一句。

李星遥正要说话,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两下。

她气不打一处来,从来没说过脏话,从来没暴躁过的人,此时也想说脏话,也暴躁了。

系统啊系统,真是个人才。

就像有大病一样。

早不解锁物资,晚不解锁物资,偏偏此时解锁物资。

她在长安城吗?

她完成的暴走任务,是在长安城完成的吗?

她明明已经被人劫掠了又劫掠,暴走在远离长安城的路上!换句话说,她没达成系统限定条件,所有暴走的步数,都是白走!所以系统是良心发现了吧?

她努力憋着气,死气沉沉,道:“原来你还在啊。”

「我一直都在。」

「你……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李星遥又想叹气了,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让她昧着良心说,既来之则安之吧。她可说不出来。

“你能带我回长安吗?”

「不能。」

“那不说了。”

「我已经给了你两样东西,你可以加以利用。」

“两样东西?”

李星遥勉强提起一点兴趣,定睛细看,这才发现,系统刚才并没有让她选择物资,而是,自作主张,给她指定了物资。

物资有两样,一样是道地药材种子,另一样是棉花。

“真是,因地制宜啊。”

她懒得像平时一样,迫不及待翻看两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道:“谢谢你啊。”

系统没有声音。

正当李星遥以为它下线了的时候,它却又出了声:「虽然已经出了长安城,但是……」

后头的话没声了。

“叽里呱啦呱啦叽里!”

突厥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李星遥下意识侧过头看王阿存,却发现王阿存正凝神细听。

“那汉人军师说话果然有用。”

“汉人奸诈,那人定然有诡计!”

两个突厥人在用突厥语对话。

李星遥还是没听懂。

忽然见其中一个突厥人甩起鞭子,恶狠狠咒骂着走路慢的汉人,猜测,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话,约莫是嫌弃他们走的太慢,想让他们再走快一点。

为避免被鞭子打,她也加快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于都斤山。

虽已是夏日,可于都斤山,还似初春一般。山峦上积雪笼罩,山脚下,一望无际的,是草原。

草原上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羊群从天边而来,像一团团绵软的棉花。

可惜此处没有棉花。

李星遥无心欣赏风景,也不想欣赏风景。她已经快要累瘫了,只觉得,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脚,自己的身子,也不是自己的身子。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但推测,日子应该不会好过,她心中满是忧虑。劫掠他们的突厥人却将他们扔到了山下一处地方。

那地方,破破烂烂,屋子是用草皮,泥土和羊粪蛋子堆起来的简易窝棚。窝棚里头,是穿的破破烂烂,脸上黢黑,眼里无光的中原人。

此处是被劫掠来的中原人住的地方。

她很快就有了判断。

可……

看管汉人奴隶的突厥人将其他新送来的奴隶都收了,唯独到她时,不肯收了。

送人的突厥人和管人的突厥人为此发生了争吵。

她心里头有点慌,不动声色朝着窝棚里头看去。这才注意到,窝棚里头有面黄肌瘦的中年人,有饱经风霜的壮年人,有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唯独没有,她这样年岁的人。

她是个没成年的人,还是个小娘子,所以对方觉得,她是个累赘。

这个认知让她忍不住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一旁王阿存却不知何时,悄悄站在了她跟前。她心中一暖,那份说不出的紧张渐渐就消散了。

好在,两个突厥人吵了几句,也就算了。送人来的突厥人叽里呱啦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转身抬脚走了。

收人的突厥人气得一甩鞭子,骂骂咧咧了几句,倒也没说什么。

“走吧。”

王阿存出了声。

她点头,跟着他一道往窝棚里头走。

周围中原人们来来往往,似是,对他们不感兴趣,也似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里有空位。”

王阿存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空的铺位。

“造孽啊造孽,这么小的孩子,都被抓了过来。”

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者出了声。他上前,停在了二人面前,主动问:“你们也是逃难途中被抓来的?小娘子,你多大?”

李星遥正要说话,忽然又有人说话了:“老孙老孙,吃饭了。”

老者便转过身离开了。

可,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他手上端着一碗汤。

那汤是热的,此时正往外冒着白气。可汤里,不见一丝油星子,只见到一片指甲盖大的叶子菜。却也不知,是何种野菜。

“喝吧。天可怜见,造孽啊造孽。”

孙郎君将热汤递到了李星遥面前。

李星遥还没来得及说话,最开始喊老孙的那位年轻一点的郎君面色不快地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孙郎君手中的汤碗夺走,没好气道:“他们新来的又没有干活,凭什么给他们喝?”

“她还是个孩子,也不容易。”

孙郎君还想争取。

可那位郎君道:“她不容易,我们就容易吗?都到了这里,哪里还分什么老少。大家都一样,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哎哎!”

孙郎君连声叹气。

李星遥忙摇了摇头,对着孙郎君腼腆笑笑,又借故去找王阿存,扭头出去了。

第72章 排斥

“都到了这里,哪里还分什么老少。”

“不干活,就没有饭吃。”

那位郎君的话来回在李星遥耳朵里回荡,李星遥肚子咕噜叫了两下。话糙理不糙,虽然那位郎君话说的不好听,可,却是实话。

都到了这里,大家便是一样的。她也要干活,也要用劳动去换取饭食。今日,她初来乍到,并没有干活,所以,理应没有她的饭。

况且,她看得出,那所谓的饭,其实压根称不上是饭。突厥人对待汉人们,可不算多好。她若吃了那碗饭,孙郎君,便没有饭了。

“唔——唔——唔——”

头顶似有什么东西在叫。

她抬起头,便见一只鹞鹰从空中飞过。心中忽然有所感,她朝着那鹞鹰盘旋的方向而去。果然,便看到王阿存。

王阿存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鹞鹰击打而去。

一击即中。

鹞鹰从空中掉落,他捡起鹞鹰,朝着她走来。

“没打死。”

他还将手上的鹞鹰往上提了提。

李星遥哭笑不得,却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来打鹞鹰作为今日的饭食的。

虽然,此处没有趁手的箭,可,有石头,他也能用。但石头的穿透力到底不如箭,所以他没把鹞鹰打死。

但眼下,死不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二人拎着鹞鹰回到原处,李星遥找了找,看到了一口简易的锅。说是锅,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锅,只是用木头杆子吊着,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模样的陶土罐。

“我……”

她有些犹豫。

这口锅,显而易见,是大家做饭的锅。可,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她拿不准……

“都能用。”

王阿存出了声,还强调了一个“都”字。

她心中纠结顿时消散,看一眼还在动弹的鹞鹰,不自觉往旁边退了两步,主动提出:“我不会剥皮拔毛,我来烧火。”

王阿存颔首。

二人便各自忙活起来。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只鹞鹰,各个都有些惊讶。孙郎君不敢置信,道:“这只鹞鹰受伤了?”

他以为,是鹞鹰受伤了自个掉下来,被王阿存捡到的。

“这是……是被石头打下来的?”

见王阿存不回答,孙郎君又上前了两步。这次,他看到了鹞鹰身上的伤口,越发不敢置信了。

“年轻人,好臂力!”

他赞了一句。

旁侧吃完饭正在歇气的人也凑过来,跟着感慨了几句。

王阿存皆不作回应。

他只是埋头杀死鹞鹰,又将其清理干净。李星遥配合着他,很快,就将火生起来了。

随着陶罐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响起,一股久违的肉香飘散到每个人鼻子里。

“好香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王阿存揭开了盖子,李星遥连忙拿勺子盛了两碗。她偷偷将一块最大的肉藏到了给王阿存的碗里,之后,回头盖上盖子。端起汤,目光却不经意与孙郎君的对上。

孙郎君对她笑了一下。

她有些犹豫。

“李星遥。”

王阿存又一次出了声。

“去做吧,按你想的那样。”

他语气平静,目光中没有任何不愿。

李星遥越发愧疚了。

她看到孙郎君的笑时,的的确确想到了刚才送到她面前的那一碗热汤。她想将自己碗里的汤,分一点给孙郎君。

可,鹞鹰不是她打的,她没资格慨他人之慷,所以她不打算开口。

但,王阿存竟然知道。

他所谓的“去做吧”不仅仅是,让她盛一碗热汤给孙郎君,而是,给每个人都乘上一碗汤。

一碗热汤,足以与所有人打好关系。

初来乍到,他们是“新人”。新人有时候,需要“旧人”的指点。此处充满未知,她虽有系统,却暂时施展不开来。而王阿存,虽然射艺了得,可无弓箭在手,同样难以施展能力。

“嗯。”

她应了,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偷偷在罐底又藏了一块最好最大的肉,她先打了一碗带肉的汤,送到了孙郎君面前。

孙郎君有些意外,连连摆手说不要。

身旁人连声劝道:“给你你就拿着,老孙,喝吧喝吧。今天不喝,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郎君拗不过众人好意,收下了。

李星遥又把其余的碗都打满,给剩下的人一一送去。每个人都受宠若惊,那位抢了孙郎君手上的碗的郎君有些不好意思。

他僵硬着身子,死活不肯伸手,那样子,像是压根不想喝一样。

李星遥什么也不说,将碗往他手上一放。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可,意识到这是得来不易的“佳肴”,又没敢脱开手。最终,他只能表情复杂地闷头将那碗汤喝了。

给众人分完汤,李星遥这才顾得上端起自己的那碗。

可,碗变了。

碗上面有个缺口,是她原本打给王阿存的那碗。

扭过头,她找寻王阿存的身影,却不知他又去了何处。没办法,她只得将那碗藏着最大最大肉的汤喝了。

因为这一碗汤,众人果然待二人亲近了许多。

一位姓张的娘子主动带着李星遥去她的床位。一边指着那床位,另一边,张娘子道:“我姓张,小娘子,你可以唤我一声张娘子,也可以唤我一声张阿婶。对了,还不知道小娘子你姓什么?”

“我姓李,张阿婶可以唤我一声李小娘子。”

李星遥同样笑着回应。

又看向床位上的干草,奇道:“这是?”

“是沈大郎给的。”

“原来是沈大郎。”

李星遥恍然,沈大郎,便是那位不情不愿喝下汤的郎君。干草,是铺在身下用来睡觉的。只是这干草和在长安时用的干草不一样,这干草,是正儿八经的,草原上的草。

“沈大郎其实不是坏人,只是,在这种地方,为了一口吃的,没办法。”

张娘子很想摸摸李星遥的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中原来的小娘子了。

可,怕李星遥不喜欢,便将手缩了回去。

“我明白的。”

李星遥没有多问,还说:“我不怪他。”

张娘子更觉得她善解人意了。

这次,没忍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在这里的日子,说不好过,也……确实不好过。”

张娘子笑笑,又催促:“你睡吧,明早我会叫你。”

一夜,风呼呼的吹。

李星遥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一来,草原上温差大。晚上风一吹,四面八方好像都在漏风。被子,勉强只能称之为被子,她冷得直打哆嗦。

二来,连日奔波,第一次正儿八经安顿下来。夜深人静,她想念李愿娘他们。

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可,睡了没多久,她就被张娘子叫起来了。

“李小娘子,该出去捡羊粪了。”

张娘子连声打着哈欠,李星遥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外头的天还是蒙蒙亮。

哈欠连天起了床,洗脸时,刺骨的冷水让她立刻清醒过来。

“今日起来晚了,来不及烧水了,先将就一下。”

张娘子倒是已经习惯了用冷水洗脸。

李星遥胡乱擦了一把脸,一边听着她说“昨晚吃了好东西,睡的太踏实了,好在,起的不算太晚”,另一边又听她念叨:“你跟着我,一会饿了,我给你找好吃的。”

她连连应下,想起前一日看到的羊群,问:“要去放羊了吗?”

“那是男人们做的活。”

张娘子匆忙出了门,看到门外头准备赶着羊群走的王阿存,下巴一抬,道:“喽,你那位阿兄,准备走了。”

李星遥这才看到王阿存。

王阿存被昨日那位沈大郎带着,正赶着羊,往外走呢。顾不上同他打招呼,她被张娘子带着,往草原上捡羊粪去了。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李星遥腰酸背痛。

看着满满一篮子羊粪蛋子,她实在说不出自己此时很有成就感这话。

捡羊粪,可比烧砖做蜡烛累多了。她感觉,自己明明是在羊屁股后面打转,却像被羊拽着拼命往前走一样。

“捡羊粪,说起来,是一件无趣的事。可有时候,也不无趣。李小娘子,你看这坨羊粪。这只羊,身体好着呢。”

“张阿婶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羊和人拉的,实际上大同小异。身体好,拉出来的就漂亮。身体不好,拉出来的就不漂亮。你不觉得,这一坨羊粪很漂亮吗?”

“的确漂亮。”

李星遥哭笑不得,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坨“很漂亮”的羊粪上移开,她问:“若是不漂亮呢?是不是表示,羊没养好?”

“对。”

张娘子点头,“羊养不好,羊不会倒霉,我们会倒霉。”

说到“倒霉”,张娘子唏嘘了一声,指着很远很远处突厥人的毡帐,道:“在草原上,突厥王族最娇贵。接下来,是突厥的巫祝,大臣,再接下来,是普通突厥人。突厥臣民后头,是这些不听话的羊和马,马比羊贵,我们没资格养马,只能喂羊。我们,是比羊还低一等的贱民。”

“若是羊自己本就有病呢?”

“那也是我们的错。”

张娘子目光中带着几丝讽刺,她又说:“羊少了,是我们的错,羊病了,羊死了,还是我们的错。犯了错,突厥人的鞭子就抽过来了,别说,还挺疼的。所以啊,李小娘子,你一定要记好,千万不要让羊生病,千万不要把羊养死了。”

李星遥目光从远处突厥人的毡帐收回,点头,“我记下了。”

“突厥人打人看心情,他若是打你,你千万别回嘴,也别叫喊。他们的手劲大,几鞭子下去,人不一定能活。管我们的阿跌力,他抽人最疼,没事不要惹他。”

张娘子又一次殷殷叮嘱。

李星遥见她目光悲戚,显然是被打疼了打怕了,忙开口安慰:“大唐数次战胜突厥,说不得日后,我们能够平安回归故里。”

历史上,李世民多次打败突厥,并让突厥人归还劫掠中国人口。

作为被劫掠的人口,她们或许能等到那一天。

“唉,我早都不抱希望了。”

张娘子却摇了摇头。

好像终于有一个人肯听她说话了,她一股脑将压在心里很久的话全说了。

“我是隋末战乱时,逃难路上被抓来的。孙郎君也是。沈大郎,他是大唐打刘武周时,齐王兵败,突厥人趁机趁火打劫,被劫来的。我们早已对回去不抱希望了,这里是突厥王廷,大唐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

“大唐为何不会打到这里来?齐王庸碌,可大唐还有秦王,有霍国公,有淮阳王,有……”

后头的李靖,薛万彻等人,李星遥没说。

她认真地看向张娘子,委婉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你啊。”

张娘子笑了,又说:“还是个孩子。”

顿了一下,“那,我也相信吧。”

“反正,每个人都不容易。若是看到羊乱跑了,帮着撵一撵吧。”

张娘子最后说了一句,弯腰,在草丛里找寻了一番。

她找到了一株辣辣根,道:“吃吧,这个东西叫辣辣根。虽然不好吃,但,吃不死人。”

李星遥便低头跟着她一起在草丛里找寻起来。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捡羊粪的工作便结束了。李星遥满载着一大把辣辣根,回到了歇脚的地方。

她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步。

感叹着,要是系统开启任务,她应该能连着解锁好多样东西。

*

长安城里,关于突厥大军是否会攻破泾阳,直抵长安城外的争论越发甚嚣尘上。百姓们人人自危,一时间,长安城里风声鹤唳。

李渊心情也实在复杂。

一方面,他知晓李世民的能力。此次,明面上,李世民被派去朔州,攻打突厥“主力”。可实际上,探得突厥主力声东击西,往西直奔着长安来了,他便同样使用声东击西,明面上让李世民去朔州,实际上,却偷梁换柱,让李世民大军急行军去了西边。

眼下,西边有秦王大军和齐王大军,朔州有柴绍大军。三路大军,原本应该胜算极大的。

可,此次到底不同以往,突厥来势汹汹,不到最后关头,不敢轻易说必胜。

另一方面,泾水是长安西边门户。突厥长驱直入,纵然此次防守住了,之后呢?

心中有事,恰好朝廷有人提起迁都之事,他心中便有些动摇。正欲招来群臣,商讨一番,长孙净识却进宫,送上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大王出征前特意写下的,大王叮嘱我,若是朝中有人重提迁都一事,便让我将此信交给圣人。”

长孙净识将信递上,面上不卑不亢,心中却多有鄙夷。

她又道:“大王曾立下重誓,言道此次必让突厥有去无回。圣人,上面的血印,便是大王亲手按下的。”

李渊接过那信,见上面果然有一个鲜红的血印。

目光移开,只见信上写:“大唐定都长安,长安便是大唐的精神所在。若突厥来犯,天子望风而逃,长安城里的百姓,又该如何?之后大唐又该以何立国,以何取信于民?突厥虽无信无义,可,并非无坚不摧。秦王李世民,愿在此立下重誓,不破突厥,誓不还家!望圣人安坐长安,静候佳音。”

李渊什么都没说。

看了那信好久,摆摆手,让长孙净识下去了。

长孙净识出了宫,也不急着回去。她抬脚,径直朝着平阳公主府去了。

平阳公主府如今已有重兵把守。因着前头种种,李渊盛怒之下,拿掉了李愿娘和柴绍一切食邑。本该按谋反之罪,将二人下狱。

可一来,李愿娘有司竹园起兵之功,柴绍也征战四方有功,二来,李世民和萧瑀等人求情,李渊思忖良久,将李愿娘幽禁在家,无诏,此生此世,再不得出府。

至于柴绍,上次攻打吐谷浑,本应在宫宴上封赏。然则突然出事,功抵一半罪责,余下一半,命此次出兵突厥,将功折罪。

前门进不去,可,还有隐蔽的角门。

轻车熟路从角门外的树上翻了进去,长孙净识摸到李愿娘跟前,先把外头的局势与情形说了,末了,道:“突厥前些日子刚掳了一批人到定襄,大王怀疑,阿遥也在定襄城。”

“定襄。”

李愿娘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长孙净识知她着急,连忙又道:“如今只是怀疑,究竟在不在,还得等我们的探子回话。突厥此次来势汹汹,我和大王怀疑,他们想开放北楼关互市。阿姊,莫急,有大王和霍国公分开夹击,此战必胜。到时候,突厥退兵之时,便是我们与他们要回劫掠中国人口之时。”

“我要去朔州。”

李愿娘起了声,她什么也不问,什么多的也不说。

她面色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可平静之下,是无人能够撼动的坚定。

长孙净识叹了一口气。

她想说点什么,原本该劝的,可,她劝不出口。

如果是她,近来之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她理解李愿娘,也支持李愿娘。

“阿姊,小心。”

她郑重叮嘱李愿娘。

李愿娘对她施以大礼,郑重道:“观音婢,我走后,家里的一切,还望你多担待一些。二郎性子莽撞,因为阿遥的事,他近来有些不对劲。你多看顾于他。还有,窑上,矿上……”

“我都明白的。”

长孙净识郑重点头,“阿姊,放心去吧,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李愿娘便放了心。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她偷偷出了公主府。一人一马,出了启夏门,身影隐入漆黑夜色里。

*

泾阳。

李元吉作为前锋,初战即败,突厥人士气大涨。颉利可汗谴使前来,要求开放北楼关互市。其声称,若开放互市,突厥大军即刻便可退回。

李世民不置可否,让房玄龄回话:痴人说梦。

前脚房玄龄才回了话,后脚李渊的密信就来了。密信上写,同意开放北楼关互市。

李世民气了个半死。

假装没看到那封信,道:“我现在没看到这封信,等过几天,你们再把信拿给我吧。”

这厢,兵荒马乱。那厢,李星遥已经渐渐熟悉草原上的生活。

草原上的生活,日复一日,并没什么新奇的。如张娘子所说,放羊,是男人们干的活。可男人们又不独独只是放羊,他们还要去于都斤山上背柴。

而女人们,除了捡拾羊粪蛋子,还要给羊挤奶,接生。此外,突厥人还时不时召人去王廷做活。

李星遥倒没去过王廷,她如今已经能够根据羊粪蛋子的形态判断羊的身体究竟健不健康,也能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独自挤满一大桶羊奶。

此外,她还认识了冷蒿,地榆,酸溜溜草,辣辣根等一堆从前见过或没见过的植物。

这日,她忙完手头的活,回到住处,舀下一大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方觉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放下碗,耳畔忽有轰隆轰隆的声音。

下意识朝着远处张望,便看到,撒欢够了的羊群撒着蹄子从遥远的天边归来。

小羊们停在有水的地方,低下头狠狠喝了好几口。之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悠闲地在羊圈附近踱步,有的趴下来将胃里的草反刍,有的在母羊的身边嬉戏,有的……在打架!

不好!

李星遥心头着急,连忙奔向打架的小羊边。

可,还是慢了一步。

王阿存已经先她一步,从羊群后头钻出来了。他熟练地将羊分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方慢慢地将羊赶进羊圈。

“总算消停了。”

李星遥擦一把又冒出来的薄汗,想起藏在屋里的好东西,又撂下一句“等我”,便一头钻进了窝棚里。

再出来时,她手上捧了一大把辣辣根和几片酸溜溜草。

“喽,给你。”

王阿存并不伸手去接。

“拿着。”

李星遥也不跟他客气,熟练地一把塞到了他手里。

“我捡羊粪的时候,已经吃饱了。”

不对。

李星遥感觉这话怪怪的,不好意思笑笑,改口:“总之,我已经吃饱了。你拿着吧,这个叫辣辣根,叶子细长的,是酸溜溜草。”

“辣辣根倒也没那么辣,虽然不好吃,但,没东西吃时,能暂时拿来充饥。酸溜溜草的叶子酸酸的,嘴巴里没味的时候,可以嚼几片,就当是吃酢了。”

“我还认识了一种叫芨芨草的草。原来,沈大郎给我们的干草,就是晒干了的芨芨草。”

王阿存目光从手中的辣辣根上移开。

“我明天。”

刚说了三个字,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阿跌力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一鞭子甩在门口的沈大郎身上,见一旁的张娘子躲了一下,破口大骂一句“该死的贱奴”,又一鞭子甩了下来。

张娘子顿时被打的血肉模糊。

阿跌力又纵马往院子里来,见人就打。

一边打,他一边气急败坏问:“中午送到王廷的羊奶是谁挤的?”

王阿存目光猛地一紧。

李星遥眼皮子跟着一跳。

那羊奶……是她挤的。

第73章 接生

莫非,羊奶出了问题?

李星遥心中慌乱,只觉不应该。

因着先前张娘子的提醒,她一直不敢大意,说一句照顾羊比照顾自己还妥帖都不为过。今早,羊还好好的呢,刚才,羊群归来,她留心细看,没见哪只羊像是生病的样子。

可,阿跌力的样子……

“是。”

阿跌力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后头的“你”字还没说出来,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

“是我。”

李星遥震惊地扭头看向一旁比她更快一点开了口的王阿存。

“是你?”

阿跌力笑了一下,笑完,一鞭子就挥了过来,“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挤奶是女人们干的活,你何时成了女人了?”

那一鞭子直朝着王阿存肩膀而去,顷刻间,王阿存的肩膀就被抽出了一个血口子。

下一瞬,鞭子调转方向,又径直朝着李星遥的脸而来。

“我知道是你!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死,都得死!”

眼看着鞭子即将落下,马蹄却突然往前弯了两下。

马跪在地上,阿跌力被马甩了下来。

那一鞭子,打偏了。

“贱奴,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奴!我杀了你们!”

阿跌力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一鞭子再次急风骤雨一般挥过来。可,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更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突厥人从马上跳了下来。他一把抓住阿跌力的胳膊,情绪激动地用突厥话叽里咕噜不知说些什么。

阿跌力也情绪激动了。

李星遥悄悄攥紧了拳头,用上十二万分的小心留心细听,却隐隐约约,只听了个大概。

可敦难产。

这四个字被她艰难地拼凑了出来,她连忙扭过头看向一旁的王阿存,却见王阿存微不可见地对她点了点头。

“叽里咕噜咕噜叽里!”

阿跌力还在咆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咆哮的声音一顿。下一瞬,他转过了身,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眼里陡然迸发出光彩来。

“杀了她!神灵会庇佑可敦!”

一鞭子又一次毫不留情甩了过来。

李星遥心中一凛,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冒出五个字——动物接生术。顾不上细想,她脱口而出:“我能救她,我能帮她接生!”

那一鞭子顿住了。

来传话的突厥人一把抓住了阿跌力的手,疑似在问,她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能救可敦。

阿跌力用突厥话回应。

二人起了争执。

最终,阿跌力败下阵来。来人翻身上马,一把将李星遥提到马上,撂下一句夹生的“死马当活马医”,便纵马而去。

李星遥一颗心七上八下。

终于到了突厥王廷,王帐前,侍女们进进出出,各个脸上写满了着急。而王帐外,不知是何人,在跪地祷告。

见她来,王帐前的侍女有些生气。

那突厥人连忙说了句什么,侍女摇头,脸上满是怀疑。而帐内,可敦的叫喊声越发凄厉。突厥人顾不上多说,一把将李星遥推了进去。

侍女跺脚,犹豫再三,扭头也钻进了王帐。

王帐里,可敦已经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浑身轻颤了。那接生的老婆子手拿一根点燃的松枝,在帐内闭着眼打着转,一边转一边快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李星遥连忙上前。

老婆子本闭着的眼忽的一下睁开了。见帐内来了个汉人少女,她勃然大怒,厉声说了句什么,疾步上前,一把就要将李星遥掀开。

李星遥不动。

今日,可敦死,她死。可敦活,她才能跟着活。

为了她这条命,她不能走。

便挣脱了老婆子的手。

老婆子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两只手同时攥紧了李星遥胳膊,李星遥吃痛。可,另一只更小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老婆子的手。

是一位突厥打扮,年岁不过十的小女孩。

老婆子摇头,对小女孩说了几句话。小女孩也摇头,指了指可敦,又指了指李星遥。

可敦似乎说了句什么。

老婆子慌了,疾声对着侍女高呼,又跪在地上,快速祈祷起来。

李星遥顾不得那么多了,深吸一口气,回想系统所给指引,告诉自己,人和羊是一样的,只要把可敦想象成一头羊,就可以了。就当,是给羊接生。

……

半个时辰后。

可敦平安生下一个男孩。

所有人围了上去。

李星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才发觉,整个身子都是软的。那位小女孩递过来一碗水,可,半路上,却叫侍女拦住了。

侍女的表情有些复杂,心情也有些复杂。

“走。”

她用突厥话说了一遍,指着门口,做了个走的姿势。

李星遥明白了。

叹口气,起了身,脚步虚浮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能听到那侍女在背后咒骂:“卑贱的汉人,怎么能一直留在王帐里。”

出了王帐,外头已是夜色沉沉。有风,吹得人额间的湿发轻轻起落。

有争执声响起。

李星遥忙伸长了脖子探看。

结果就看到了王阿存。

王阿存在与人争执,双方一触即发。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连忙上前,“他是我阿兄,是来找我的。”

送她来的那位突厥人便说了句什么,其余突厥人作罢。

“你怎么来了?”

李星遥忙问。

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人好像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什么。

回过身,便看到,那位小女孩匆匆跑回王帐的背影。

手心里是一把干酪。

她苦笑了一声,对着王阿存,道:“你等我一下。”

她知道王阿存是来找她的,但眼下,她确确实实走不动了。虽说刚才一直在王帐里,不曾挪动半分。可,接生这事,看着容易,实际上手,才知骇人。

上辈子她毕竟只是个大学生,没生过也没看人生过,更不会给人接生。虽说有系统的帮助,可,破天荒头一回,说不害怕不紧张,是假的。

精神高度紧张,又忙碌了那么久,这会她后背的衣裳都是湿的。

没吃没喝,她腿上也没有劲。

王阿存没说什么。

李星遥便准备弯腰就地坐下。

可……王阿存弯了腰。

他蹲下了。

这是……

李星遥眼睛眨了一下,隐约猜出了,他是想背她。

可……

她摇头。

王阿存却道:“这里是王廷。”

言下之意,突厥人会来赶他们,若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李星遥不答。

回想刚才突厥人所为,心下暗叹。不过,“我能走的。”

她试图自己慢慢地走。

可,走了没几步,脚底下一软,她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王阿存及时扶住了她,又一次,无声地,却用行动表明了,自己更甚一筹的固执。

他蹲下了。

李星遥眼睫毛动了一下。

她弯下身子,认命地,趴在了他背上。

两个人一起往远处走。远处,瞧不见的地方,是他们暂时的落脚地。

夜色似一张无穷的大网,网罗整个天地。天上有星河散落,星子落在草坪里,却叫人摸不见,也踩不着。草原上的风,是透心一般的凉。

那凉风吹起草丛莎莎作响,不知什么虫子悄悄地从一处跳到了另一处。

“下来吧。”

李星遥出了声。

她实在过意不去。

又想到,来王帐之前,突厥人打了他一鞭子,所以他的肩膀上有伤。当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地坚持要下来。

王阿存停了下来。

她从他背上下来,想起被她攥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忘记了的干酪,忙递了一半到他手上。

“快吃吧。”

见王阿存不吃,还催了他一下,“要是一会丢了,可再找不着了。”

“不饿。”

王阿存终于吐口两个字。

李星遥拿他实在没辙,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咬下一口干酪,抬头看漫天星辰,人虽不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到王阿存耳朵里:“那匹马,是被你打趴下的吗?”

王阿存抬了眼,良久,点头。

点完,似意识到她看不到,忙出了声,“嗯”了一声。

“就知道是你。”

李星遥嘟囔了一句。

今日阿跌力要打她,鞭子才挥过来,就从马上摔了。当时她便猜测,是他悄悄动了手脚。没想到,是真的。

“是用石头打的吗?”

她又问。

王阿存又一次回答:“嗯。”

“谢谢。”

李星遥笑了。

笑完,似同人聊天一样,忽然转了话题说起了别的:“以前我一直以为,突厥人作风粗犷,他们人高马大,所以,生孩子时,是不是要比汉人女子轻松些?可,今日才发现,是我想错了。原来不管是突厥女子还是汉人女子,生孩子时,都是一样的痛苦。”

“可敦以前生过,刚才给我们干酪的那位小女孩,应该便是可敦的女儿了。可,生过一次,再生,还是有危险。刚才,我其实很紧张,我以前,可从未给人接生过。”

“我把可敦想象成一只小羊,然后,就不紧张了。”

“可敦生了一位男孩,她平安了,你说,我们今日的危机是不是就解除了?哎呀,不对,一码事归一码事,阿跌力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李星遥想到阿跌力,突然打住了方才的絮絮叨叨。

她有些沮丧。

阿跌力是个脾气暴躁的,今日,他几度挥鞭朝着自己而来,最后更是想杀了自己,用血祭的方式来为可敦祈福。她虽然成功帮助可敦接生,可,一则,羊奶出问题的事还没解决,二则,阿跌力从马上摔下来,若真正儿八经查,难保不会查出点什么。

想到那颗砸向马腿的石头,她心中紧张,急忙扭头看向王阿存,一个字还没问出口,王阿存就已经出了声。

“不会。”

他就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言简意赅说了两个字。

李星遥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突厥的王帐里,有干酪,有马奶,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中原的炒糜子。王阿存,你说,我们还能回到中原吗?”

王阿存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的。”

李星遥便笑了。

笑完,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王阿存,你教我突厥语吧。”

王阿存点头。

她便又笑了。

今日虽然连蒙带猜用耳濡目染学会的零星突厥语猜出了可敦难产,可,不够。要想在敌人的地盘上自保,她得先学会敌人的语言。

王阿存,便是她最好的老师。

见王阿存应了,她起身,做往回走的动作。见王阿存也起了身,开口,问:“你现在饿了吗?”

你现在饿了吗?

饿了,就把干酪吃了吧。

王阿存攥着干酪的手一紧,并没说什么。

回到住的地方,夜色已经很深了。李星遥本以为,众人早已睡下。可,推开简陋的小门,便见众人从床铺上翻了起来。

张娘子第一个迎了上来,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李小娘子,他们……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

李星遥连忙把自己在王廷的经历删繁就简说了一遍。

张娘子几人听罢,犹不敢置信一般,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接生,莫非,你家里人是接生婆?”

李星遥不好说自己是跟系统照猫画虎,便从善如流,承认了自己阿娘是接生婆。

张娘子几个便没有说什么。

想到王阿存肩膀上的伤,李星遥忙又去翻之前偷偷炮制的伤药。

之前放羊时,她和张娘子偷偷采了地榆,又生炒炮制成了外敷的药。地榆可以治伤,自己简易炮制的,虽不一定立竿见影,但多少也有几分作用。

“李小娘子,你是在找药吧?”

张娘子瞧见她动作,心中明了。

“药我已经准备好了,咯,就在那里,你送过去吧。”

说到“送过去”,张娘子有些无奈,她知道药是给王阿存的,只是,“王小郎君年纪小,人倒是固执。我们说,给他上药,他不肯,一个人摸到王廷去找你了。好在啊,你们两个都没什么事。”

“那我现在把药送去给他吧。”

李星遥笑笑,没好多说。

将药送去给王阿存,正好王阿存在外头洗脸,她便将药塞到了他手上,道:“这个药,之前我便炮制好了,只是一直忘了给你。你记得,要敷在肩膀上。明天一早,我会把药拿回来,到时候,我会检查。”

检查什么,她没说,但她明白,王阿存能懂。

回到屋子里,折腾一番,好不容易睡下。本该是一觉不醒,沉沉睡去的,可,不知为何,她死活睡不着。

她在想白天那一幕。

想羊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阿跌力甩过来的鞭子,想王廷里众人的排斥,想王阿存究竟会不会听自己的,将药敷在肩膀上。

翻了个身,身旁已是众位娘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时而,还伴着打鼾的声音。便闭上眼,强迫自己快睡。

好在,最后也睡着了。

翌日,她早早起来,还没出门,昨日那位突厥人就来了。他带着一件羊皮袄和一头死羊,指名道姓送给李星遥。

张娘子几人本有些慌张,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可,看到那件羊皮袄和那头死羊,他们勉强放了心。

等到人走了,张娘子小声道:“救了一大一小两条命,结果就给一件穿剩了的小袄和一头死羊。这些突厥人,真是抠门到家了。”

李星遥听笑了,忙道:“总比没有强。”

那件羊皮小袄,的确如张阿婶所说,很“小”。看大小,倒与昨日那位小女孩的身量能对上。至于死羊,她有些不解。

羊在草原上是一样很珍贵的东西,论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到不到她手上。

可……

“张阿婶,你说,这头羊不会得病了吧?”

话音刚落,沈大郎从另一头过来了,看到那只羊,摇头便道:“不是病羊,这羊,好着呢。”

李星遥更不解了。

等到她追着羊群,捡了满满一堆羊粪,才从路过的其他人口中知道,昨日阿史那氏某位贵族肚子疼,疑似喝了坏羊奶,因此一气之下将一头羊杀了。

这头羊,便是昨日那头被杀的羊。

而那位阿史那贵族,后来被证实,不是喝了羊奶肚子疼,而是吃了别的东西,才肚子疼的。

事情便是这么一个乌龙事情。

李星遥一时不知该感慨自己白得了一头羊,还是该感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没好气对着脚旁边的草薅了两把。

瞧见她动作,张娘子笑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将从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张娘子又道:“换个角度想想,今晚有羊肉汤喝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生气了?”

“可。”

李星遥有些愧疚,她问:“张阿婶和沈大郎的伤,可有上过药了?”

“上过了。”

张娘子忙回应,又说:“这事跟你可没关系,我们不怪你。突厥人就是这样,没事找事,我们都习惯了。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今晚,我们舔着脸问你求一碗热汤。”

“好。”

李星遥应下,知道她是故意想让自己不要愧疚。从草地上起了身,她一边盘算着,草药要多备点了。另一边没忍住胡思乱想起来。

死羊,羊毛。

目光落在一旁的茜草上,她心中蓦地冒出一个主意。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她脱口而出,问张娘子:“张阿婶,你会搓线吗?”

张娘子点头,又问:“搓线?是,做衣裳的那个线?”

“嗯。”

李星遥点头,张娘子便笑道:“汉人女子,哪有不会做衣裳的。你莫非,要做衣裳?可,咱们哪来的线?”

“我想做羊毛衫。”

“羊毛衫?是用羊毛做的衣裳?”

张娘子很快就懂了,可,“你哪来的羊?”

话音落,突然意识到了,“你想用那只死羊的毛做衣裳?可,一只羊,未必够啊。”

“死马当活马医。”

李星遥捡着昨日那位突厥人说过的中原话说了一遍。末了,又问:“张阿婶会搓线,不知,可会染色?”

“染色,自然也是会的。”

张娘子又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心多说了一句:“李小娘子,你想用羊毛做衣裳,这并不难。我虽没捻过羊毛,可搓过细麻,想来二者大差不离。只是,染色,说起来容易,实际上手,门道多呢。此地虽有茜草,却无明矾,纵然能染出颜色,那颜色,却不牢靠。依我之见,还是不费这功夫的好。”

“张阿婶的顾虑,我明白,只是,我想做一件羊毛衫,却并非,是给自己穿。”

“那?”

张阿婶有些惊讶。

李星遥觑着周围无人,将方才冒出来的想法说了:“实不相瞒,张阿婶,我想给可敦做一件羊毛衫。”

“可敦?”

张阿婶更惊讶了,她嘴朝着王廷方向一努,不敢相信地问:“王廷里的那位?”

李星遥点头。

她便叹气,“李小娘子,你没同我开玩笑吧?”

“我没同张阿婶开玩笑。”

李星遥郑重回应,又说:“还请张阿婶相信我,我做羊毛衫给可敦,并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我只是想要借着她的手,换些吃的来。”

“换吃的?”

张娘子眉头高高蹙起,面上并不赞同。她又叹了一口气,道:“李小娘子,你的想法固然好,可,可敦未必会按你说的做。你虽帮了她,可她未必肯记你的情。草原上的女子,都骄傲的很,她们,和我们,可是两类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李星遥却还是不肯放弃。

她神色坚定,却并非一时兴起,像是,有后续的计划。张娘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纺纱线容易,染色固色,却难。

李星遥又安抚了几句,眼角余光瞥见羊群跑远了,忙追着羊群而去。

等到再度停下来,她试着召唤系统:“系统?你在吗?”

「宿主有何需求?」

系统竟然出人意料的出了声。

李星遥心中一喜,连忙道:“我想同你商量,能不能指定一样物资?”

不等系统回答,又慌忙把剩下的话说了:“如今我虽然不在长安城,上次解锁的物资也无法立刻投入使用,可,我答应你,等回到长安,我一定将上次的物资开发出来。非常时期,行权宜之计,你能不能酌情,答应之后由我来指定物资,你发布暴走任务?”

「宿主想要什么物资?」

“明矾。”

李星遥试探着吐出两个字。

系统没有出声。

正当李星遥以为,它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所以无声拒绝了的时候,系统出了声:「好。」

「但,离开长安城,宿主只有三次指定物资的机会。三次机会用完,宿主需要额外完成系统指定任务。若宿主拒绝,系统后续将不会再解锁任何物资。」

“好。”

这次是李星遥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宿主可以解锁明矾,需要暴走三千步。」

三千步。

李星遥松一口气,暗道还好。至于额外的任务,她想多问一句,系统却没声了,于是,她只能作罢。

和张娘子又捡了一会儿羊粪,觑着时间差不多了,二人往回赶。

回到住处,却远远瞧见一群人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仔细看,里面竟有不少突厥人面孔。

“又出了什么事了?”

张娘子面上惊慌,下意识地用手去遮自己被打了一鞭子的地方。

李星遥一颗心同样提了起来。

至跟前,才知,原来是阿跌力出了事。

昨晚,因为可敦生下小王子之故,突厥人大喜之下饮酒作乐。阿跌力与人喝了酒,因尿急去外头方便。可,方便过后,迟迟不归。

突厥其他人察觉有异,出去寻找,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死了。

那鹞鹰不仅啄烂了他半边脸,还将他的心和肺都吃了。

眼下,突厥人正到处排查原因。

因阿跌力平日里管着汉人奴隶,是以突厥人查到了汉人住所。一个人又一个人问过后,突厥人未发现什么异样,只得失望地走了。

他们走了,张娘子对着远处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后,低声骂道:“活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就是报应。”

沈大郎也啐了一口。

李星遥又高兴又紧张,莫名的,转头看向王阿存。王阿存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心中一慌,她尽量不动声色地上前,问王阿存:“昨日我给你的药,你可用了?”

王阿存默然。

他转过身,去屋子里拿药。

李星遥便跟着他,一起走到了屋子外。

不多时,他出来。李星遥接过那药,佯装看药的样子,低声问:“阿跌力……”

算了。

她又不想问了。

低头看那药,见果然有用过的痕迹,她方放了心。

“晚上我再给你送来,明日一早,你再还给我。”

她交代了一句。

转身就要回去,却听得:“是我做的。”

第74章 斗法

李星遥步子一顿。

嘴皮子轻轻动了两下,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没有被人看到吧?”

“没有。”

王阿存同样小声回应。

顿了许久,又再度开了口:“鹞鹰闻到血便会来,昨日他喝醉了,自个摔到草丛被石头划伤了脸。”

“今晚我打算煮羊肉汤,你记得来喝。”

李星遥笑笑,虽没回头,却丢下这句。

她抬脚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原来鹞鹰是被他吸引来的。

阿跌力是喝醉了才摔倒的,摔倒后,人受了伤,鹞鹰闻到血味,便来“吃人”了。所以,换句话说,阿跌力是被鹞鹰“吃死”的。

鹞鹰可是草原上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再往下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一颗心便勉强放下了。

回到方才地方,她将煮羊肉汤的事说了,又招呼大伙,晚上一起喝羊肉汤。大伙自是感念了一番,一时间,竟有几分妖孽尽除,欢天喜地过大年的气氛。

热闹了一会儿,张娘子惦记着那还完全没影的羊毛衫,忙叫上沈大郎几个,帮着把羊毛剪下来了。

清理羊毛,是一项繁重复杂的工作。

李星遥眼睛疼,手也疼。

张娘子帮着她一道,两个人一起清理羊毛,又精梳羊毛。李星遥本想用木头做个脚踏纺车,再不济,做个简易的手摇纺车。

可,女人们上不了山,男人们上山背了柴,柴作为珍稀物品,也只能给阿史那贵族使用。

树大招风,她只能被迫放弃用纺车捻线的念头。

好在,汉地的女子心灵手巧,张娘子一招呼,数十位阿婶一起过来,帮着用捡来的细树枝将羊毛搓成羊毛短节。

沈大郎又帮着做了几个简易纺锤,娘子们用纺锤纺着毛线,李星遥也闲不得。

她忙着完成系统暴走任务。

这日,她计着数,完成了三千步。

系统熟悉的声音响起:「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她在原地站定,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一块明矾石。

用手敲了敲,有似磬音一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又轻轻将凌乱的草拨开,便看到那块明矾石后面,藏着更多的明矾石。

心知系统给了她一座矾矿,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将露地的那块明矾石拿走,又小心将痕迹掩埋。回到住所,用石头将明矾石捣碎,她正式开始了煅烧。

煅烧本应在高炉里进行,可这时候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怀着侥幸心理,她将明矾石放在陶土罐里。

幸运的是,经过数日煅烧,明矾石开始在陶土罐内分解。

分解后再加水沉淀,便有白色的结晶析出。

明矾,成了。

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顾不得喘口气,她又赶紧开始采摘茜草。

在此期间,阿跌力的死终于有了定论,是喝醉了失足摔倒,受伤引来了鹞鹰被鹞鹰啄死的。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毛线纺的差不多了,李星遥赶紧将采摘好的茜草洗净捣碎。

茜草根部是暗红色的,不知是水土原因,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她总感觉,那茜草,比中原的看起来,根部更红。

红是好事,有了明矾做媒染剂,她心中信心更足。

张娘子是染色的一把好手,她信手拈来,将纺好的毛线浸泡进煮好的茜草水里。李星遥便看到,那白色的毛线顷刻间成了橘红色。

虽不是正红,但,比想象中更鲜艳。

上了色的毛线还需要放进加了明矾的水里固色,到这一步,基本大功告成了。毛线晾干后,张娘子快速织出了两件羊毛衫。

“一件给她,一件给你。若不是为了织出来好看点,挑出去的那些毛,还能再织一件。”

张娘子有些惋惜。

李星遥笑道:“此次多亏有张阿婶和诸位阿婶相助。只是,这多出来的羊毛衫,我怕是,留不得。”

“怎么就留不得了?”

张娘子不解,“本来就是你的羊,给出去的东西,总不能还要回去吧?”

“话虽如此,可,张阿婶不妨想想,可敦身份高贵,若她知晓,我和她穿了一样的衣裳,她心中……”

“对对对,我怎么忘了这茬?”

张娘子很快反应过来了,她更惋惜了。

“那,这两件羊毛衫,都只能送给她了。”

“来日方长。”

李星遥忙安慰她,又说:“祸兮福所倚,我本来就有一件羊皮袄了,改一改,还能穿。这两件羊毛衫,就当作帮我们投石探路的石头吧。”

“罢了罢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张娘子认了,又叮嘱:“总之,多留个心眼。吃不吃的,无所谓,吃草根,喝冷水,我们也能活。可,想从狼嘴巴里抢食,太危险。”

“我记下了。”

李星遥认真点头,张娘子又帮着将其中一件羊毛衫改小。

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李星遥将羊毛衫带上,根据上次的路线,一路摸索到了可敦的王帐前。

那熟悉的侍女面色大变,发怒,斥道:“滚!你这个肮脏卑贱的汉人,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李星遥压下心中不快,眼角余光只搜寻着可敦的女儿。

好在,看到了那位小女孩。

“这是给你阿娘和你的。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中原还有个习俗,那便是,女人生完孩子要坐月子。我不求见可敦一面,只是想将这件羊毛衫送给可敦,希望可敦能养好身体。”

小女孩似懂非懂,用突厥话问了句什么。

李星遥根据王阿存教的,大概判断出,她似乎在问,是给阿娘吗?

她点头,指着王帐里头,又指了指小女孩,说:“可敦上次送了我衣裳和羊,我投桃报李,这羊毛衫,是我亲手做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她抱着那羊毛衫,转身进了王帐里。

很快,王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循着记忆判断,李星遥知道正是可敦。

王帐被再度掀开了。

最开始骂骂咧咧的那个侍女走了出来。

侍女的脸色,难看的如暴风雨来时的草原天色,她不情不愿将一把干酪和不知是什么名字的奶制品扔到了李星遥手中,而后,转身又进了王帐。

李星遥心头的大石头彻底落地。

知道自己想要的,一时半会达不到,便坦然地捧着那干酪和奶制品回了住所。

没几天,便是新出生的小王子洗三的日子了。

原本洗三应该在小王子出生后的第三天进行,可,不知何故,洗三仪式延迟了许久。正式到了这日,王廷里,好一番热闹。

李星遥没资格去王廷,她按部就班,挤奶,捡羊粪,生火,煮汤。

当一轮红日沉了下去,夜色缓缓拉开大幕时,王廷那头,有人来了。

是那个已经打过好几次交道的侍女。

侍女骑着马而来,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将一大把干酪放在了李星遥面前,张口,不管不顾,用突厥话说道:“可敦让你再做五十件羊毛衫。”

五十件?

李星遥心中有喜色蔓延,到底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抬起头,懵懵懂懂看向侍女,身旁新来的接手阿跌力活计的突厥人折骨已经用中原话翻译了一遍。

“可敦的命令,莫敢不从。只是,一件羊毛衫,尚且可以用手做。五十件羊毛衫,若是用手做,每日里,只怕我们所有娘子加起来,也得昼夜不停,放下手上所有活,才能快点做完。”

“那怎么办?”

侍女有些不快。

李星遥面上同样做为难之色。

为难了一阵,她眼睛一亮,似乎有了主意,道:“我们汉地有一样叫纺车的东西,纺起纱线来,又快又好。若是用纺车,一定能很快把五十件羊毛衫织出来。只是,纺车要用木头,我们手头没有木头。”

“怎么这么麻烦?”

侍女犯了难。

她就知道,中原的人做起事来,磨磨蹭蹭,一点也不干脆利落。织个羊毛衫,竟然这般麻烦。那木头,可只有于都斤山有。

于都斤山,可是她们突厥人的圣山。那上面的木头,一向只有王廷的人才能用。

难道,当真要让这些卑贱的中原人碰到木头?

可,若是不同意,可敦那头,又该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今日,可敦本不想穿那件羊毛衫,可,拗不过小公主的央求,还是穿上了。因那羊毛衫保暖,可敦便穿在了里头。

王廷其他人看到了,便张口问羊毛衫是何人所做。可敦自然不好说,是卑贱的汉人奴隶所做,便声称,是自己的侍女做的。

王廷的人见此,便开口讨要。可敦不好拒绝,便应下了。

若是五十件羊毛衫做不出来,可敦便要失信于人了。到时候,那些人,定然对可敦不满。

心中摇摆了半天,侍女摇头,丢下一句“我去问可敦”,转身上马又朝着王廷方向去了。

再次有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侍女没有来,递话的是折骨。折骨道:“可敦答应了,从明日起,你们便安心做羊毛衫。另外,可敦还交代了,那五十件羊毛衫,都不能做成红色的。”

李星遥应下。

翌日,做纺车的事便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了。因为可敦发了话,汉人奴隶可以在突厥人的看守下,将从于都斤山砍来的树做成纺车,折骨便给大家重新安排了差事。

一部分人被留在住所,集中力量和精力配合李星遥完成五十件羊毛衫。

李星遥知道事关重大,按照系统存档,将纺车的做法分解画在了地上。众人本就是从中原被抓来的,常见的纺车,他们自是不陌生。

可,当他们看到李星遥画的分解图,一点一点在脑海中将纺车模样完整拼接起来时,张娘子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我怎么感觉,这个纺车和我之前用过的,不太一样?莫非是,长安城里又出了新纺车?”

“的确是新纺车。”

李星遥不好说,这是几百年后的产物,便推说,是在长安城里,偶然见人做过的。

张娘子便没有再问。

很快,纺车做出来了。张娘子上脚踩了踩,又在李星遥指点下,试着纺了纺线。感受到纺线速度大大加快,她惊喜不已。

“长安竟然出现了脚踩的纺车,以前在大隋,我们用的,是手摇的纺车,上面只有一个锭。这个纺车,竟然有三个锭。”

“这纺车,确实好用。”

不知谁人接了一句。

张娘子道:“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回想上次纺线织布,竟是数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并州,天下还是大隋的天下,炀帝还是天下的主人。”

又有人接了一句。

众人都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三三两两说着在中原时的种种。

李星遥听了一耳朵,听得正认真,张娘子扭头看她,道:“李小娘子,感谢你给我们找了个好活计。这活啊,可比捡羊粪挤羊奶轻松的多。可惜,到底做不长久。”

“能有片刻的松快,就不错了,反正我是满足了。”

又一位娘子出了声。

张娘子笑笑,摇了摇头。

她手上动作不见停,又说:“可敦还不让人染成红色的,可,羊毛本身颜色就不纯粹,不上色,实在难看。”

“染色,可是咱们汉人的拿手好活。不染红色,咱们可以染绿色,黑色。怕什么?”

刚才接话那位娘子又出了声。

张娘子点头,道:“可敦呢,是想出挑,所以不让我们把羊毛衫染成红色。可,可汗这次没回来,定襄城里的那位,可把可汗拿捏的死死的。”

定襄城的那位。

李星遥目光微微一动,她知道,说的是义成公主。

来突厥的这些时日,她已经摸清了突厥人的习性,也耳听了不少传闻。传闻中,隋朝的义成公主与要羊毛衫的这位可敦分庭抗礼,二人时不时“争风吃醋”,颉利可汗在其中调停不断。

义成公主,乃炀帝时宗室女,其先下嫁突厥启民可汗。启民可汗死后,按照突厥收继传统,又下嫁启民之子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死后,义成再嫁始毕之弟处罗可汗。之后,处罗又死,义成再嫁,便是如今的处罗之弟,即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除义成以外,还有一位可敦,便是王廷的这位。

王廷的可敦与义成公主分别居于两处,互相不来往,互相不干涉。颉利可汗此次因入侵中原,今年开春后,便长居义成公主所在的定襄城。

小王子出生,按照惯例,颉利应该回王廷,亲自主持洗三仪式的。可,大战在即,颉利不可能回来。

因此,可敦心中不快。

“听说洗三之所以推迟,便是因为,可敦想等可汗的来信。可,可汗在打仗,哪里有空写信。这笔帐,我看,还得记在义成公主头上。”

“义成公主可未必在意,可汗看重义成公主。都说义成公主是可汗的军师,哪次对上义成公主,王廷的这位,不是铩羽而归?”

娘子们小声说着草原上的“八卦”。

李星遥转过身,问:“颉利可汗很看重义成公主吗?”

张娘子点头。

“可不是一般的看重。这突厥对大唐入侵,十次里有九次,都是这位义成公主在后头出谋划策。”

“那,颉利可汗更爱义成公主吗?”

“你一个小娘子,这问题让我如何回答呢?”

张娘子笑得身子不住地往后仰。

“他谁都爱。在王廷时,爱可敦。在定襄时,爱义成公主。至于心里头到底更爱谁,谁知道呢?也没人关心。”

“若是可敦和义成公主同时看上一样东西呢?颉利可汗会给谁?”

李星遥还是不死心,继续问了一个看似很“傻”的问题。

张娘子道:“有时候给可敦,有时候给义成公主。主打一个,谁都不亏欠,这就叫,公平。不过呢,大部分时候,还是给义成公主。说起来,这次你们被劫掠来,原本应该是送到定襄城的,可不知为何,却又送来了王廷。听说,可汗把人送过来了,劫走的东西,却留在了定襄。”

李星遥若有所思。

等到王阿存放羊回来,她觑着机会,将人拉到一边,小声说:“先前在关外,突厥人将我们掠走,准备送来王廷时,说了什么?”

王阿存有些惊讶,却还是把那两位突厥人的对话说了一遍。

李星遥越听越迷糊。

“汉人军师,是谁?颉利为何肯听他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动颉利,把我们送来王廷?难道,他和义成公主,不是一路的?”

听到义成公主四个字,王阿存的目光动了一下,他说:“汉人军师,应该是一个叫赵德言的人。赵德言和义成公主,的确有些不睦。”

“你怎么知道?”

这次换李星遥惊讶了。

“我以前在晋阳,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王阿存又说了一句。

李星遥想了想,作思索状,抽丝剥茧,缓缓道:“若赵德言与义成公主不睦,却又说动颉利将我们送到了王廷,是不是便能说明,我们本来就是义成公主要的人?义成公主要我们,应当不是为了解救我们。那会张娘子说了,她为颉利攻打大唐出谋划策,那便说明,她是想吞并大唐的。她要人,难不成,是为了我们的……手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李星遥心中本只有八分的怀疑变成了十分的笃定。

汉人手巧,汉地的好东西也多。突厥人掠人,总归是要让汉人做点什么的。义成公主,本就是大隋人,她熟悉汉地的生活方式,她要人,应当是为了,汉人手上的手艺。

可,“赵德言为何与她反着来?他们不都是颉利一伙的吗?”

她不明白这点,却能确定,“他们两个,一定不是一伙的。”

他们两个,可以是颉利一伙的,但,彼此之间,并不是坚实的同盟。

“我们或许可以离开这里了。虽然还是无法回到中原,但,应当能去到一个离中原更近的地方。”

“你是说,定襄?”

王阿存很快就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她点头,说:“义成公主若当真需要来自汉地的能工巧匠,知晓我们做出了三锭脚踏纺车,一定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们或许便有机会离开这里,去定襄了。”

至于去了定襄之后,再徐徐图之。

*

定襄城里,义成公主听闻可敦生下了一位小王子,不置可否。她甚至还对着明显因这个消息而忧心忡忡的侍女道:“又不是没生过,再生一个,有什么稀奇的。她生不生,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她生的,毕竟是一位王子。”

侍女还是忧心忡忡。

义成公主道:“那又如何?小狼崽子在群狼环伺的地方,可没那么容易出头。等他长大了,天下大局已定,他翻不起任何风浪。再说了,他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就算颉利现在死了,可汗之位,也轮不到他。”

“话虽如此,可。”

侍女还想再劝。

义成公主却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王廷还有旁的消息传来吗?”

“有一个。”

侍女忙上前,把李星遥帮着可敦接生,又做出羊毛衫和三锭脚踏纺车的消息说了。

“三锭脚踏纺车?”

义成公主陷入了沉思,“你是说,那小娘子是长安人?”

“嗯。”

侍女点了点头,又说:“咱们留在王廷的人回说,听那小娘子的口音,应该是长安人氏无疑。那三锭脚踏纺车的模样,我们的人也悄悄画下了,公主,可要……”

“叫人拿着那脚踏纺车的模样,去长安城里打听一遭。”

义成公主不着急,摆了摆手,让侍女先下去。

侍女便悄声退下了。

七日后,义成公主派人来王廷的消息传至李星遥耳朵里。她有些紧张,王阿存道:“来人叫曹般陀,是西域曹国人。都说,此人乃义成公主心腹。他此次前来,或许,正是为我们而来。”

“曹般陀。”

李星遥默念这个名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另一头的突厥王帐里,可敦的侍女正在与曹般陀争锋相对。那侍女气愤之色溢于言表,道:“义成公主有什么资格来要人?所有的汉人奴隶,都是可汗的,可汗将人划拨给了王廷,那便是王廷的。王廷与定襄,向来两不干涉,义成公主最好管好自己,也管好自己的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给不给,好像不是可敦说了算吧。”

曹般陀留着黝黑的胡子,一张脸并无被风沙吹过的痕迹。他面皮极白净,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

“现在不给,可汗知道了,还不是要给。与其惊动可汗,还不如,现在就给。你说,是不是?”

“你!”

侍女气了个半死,知道这话是在威胁,若是不把人给出去,他们就把事情捅到可汗跟前去。

不敢再言,她将原话回了可敦。

可敦也动了怒。

她本来,并未将几个汉人奴隶放在眼里,可如今,义成公主找上门来,要人,她偏不给。

便看向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冷笑,道:“我与义成,都是突厥的可敦,二人并无高下之分。想要人,可以,让可汗来要,若可汗开口,我绝无二话。”

事情,就这么胶着了。

很快,义成公主问可敦讨要李星遥的事就传遍了草原。作为当事人,李星遥勉强还算平静。可,张娘子几个,却平静不了了。

张娘子抱打不平,道:“真是作孽,她们两个隔空斗法,结果你遭了殃。这曹般陀,常在定襄,是义成公主心腹中的心腹。可敦呢,又刚生了小王子,如今腰杆子正硬,她们两个,谁都不肯服谁,谁也不肯相让。依我看,此次,应该是可敦会赢。以她的心性,就算赢了,恐怕也要拿你撒气。”

“唉,李小娘子,你这次恐怕有大麻烦了。”

孙郎君也跟着唉声叹气。

李星遥忙开口,道:“事情究竟会如何,还不知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可敦没松口,咱们就继续,先把手头没做完的羊毛衫做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羊毛衫呢。”

张娘子叹气,意识到自己说这些没用,便又叹了口气,捡起未做完的活继续做了起来。

这日,众人正用纺车纺着纱线,突然有一个人来了。

折骨连忙迎了上去。

那人衣着与一般突厥人不一样,细看便知,是王廷的人。李星遥见折骨对对方恭恭敬敬,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原来你就是被她们二人争抢的那位汉人。”

来人说了一句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突厥话,李星遥听不懂,忙又改成中原话,道:“这便是三锭的脚踏纺车吗?”

李星遥一怔,只觉对方的中原话流利的像是在中原长大。

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睛,她才发现,对方的眼睛,与突厥王廷里其他人的,略有些不一样。

第75章 失望

“这三锭的纺车可真神奇。你们汉地有句古话,叫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你,可曾听过?”

来人饶有兴致地绕着纺车转了一圈,又问了一句。

李星遥疑惑地抬起了头。

迟疑了一下,摇头。

那人略有些失望,又说:“那,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这几句你可听过?这是南北朝时的一首诗,说的是一个叫花木兰的人替父从军。在你们汉地,这首诗,可是广为流传。”

李星遥点了点头。

对方脸上便迸发出喜色来,连声道:“汉人女子会用纺车,我曾见过她们纺纱织布,说一句叹为观止也不为过。没想到,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会造连她们也没用过的纺车。”

李星遥心中一动。

她造的这台纺车,的确还没有人造出来。眼下这位尚不知名姓的突厥人,如此笃定,想必,是去过汉地的。至少,应该是对汉地极为熟悉的。

流利的中原话。熟悉汉地的一切,信手拈来连她都不曾听过的汉地诗词。

此外,还有一双明显异于突厥贵族的眼睛。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对方道:“你能给我也做一件羊毛衫吗?我看到你做的那件红的了,我很喜欢。”

李星遥笑了一下,用沉默应对。

折骨道:“让你做你就做,夹毕特勒开了口,你怎敢拒绝?”

又扭过头对着阿史那思摩,道:“她会做的,你只管放心。”

夹毕特勒。

阿史那思摩。

李星遥心中叹气,果然是他。

可,未来的阿史那思摩和眼前的阿史那思摩,不是一回事。眼前的阿史那思摩问她要羊毛衫,这是在额外增加她的工作量。

这就好比客户家来了个打秋风的亲戚,不是不能让他打,只是,心中到底不痛快。

“我知道,让你难做了。可,我实在喜欢那羊毛衫。前些日子,我吃了坏羊奶,肚子疼了好久。我们草原上的巫医治好了我,说,让我不要吃凉的东西,注意让肚子保暖。你若愿意帮我做一件羊毛衫,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阿史那思摩开了口,想了一下,又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李星遥扭过了头,“你吃了坏羊奶?”

“对。”

阿史那思摩果断应了,又有些奇怪,“你问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你同意了?”

同意你个大头鬼。

李星遥在心中小声地“骂”了一句。真是冤家路窄,害她险些吃了鞭子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那坏羊奶,便是她挤的。”

折骨及时出了声。

阿史那思摩惊讶极了,“是你?”

又笑道:“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他的汉地谚语信手拈来,李星遥听在耳里,只觉郁闷。

他却又道:“这么看来,倒是我连累了你。那羊奶没有坏,是干奶酪坏了,他们误会你了。这样吧,你答应给我做一件羊毛衫,我送你些干奶酪,将功赎罪,如何?”

“好,成交。”

李星遥面无表情的应了。

看在干奶酪的份上,她就勉强做这件羊毛衫吧。

见她应了,阿史那思摩方放心地走了。

*

泾阳,颉利大帐中。

颉利可汗正在与赵德言说起最新战况。颉利有些得意,道:“突利已经支援,从大同包抄,此次,马邑定然能为我们所有。他李世民再神通广大,还不是被我们的空城计拖住,北楼关互市,必然能成。到时候,它大唐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

“可汗。”

赵德言懒得纠正他话里对应三十六计结果对错了的漏洞,只道:“秦王狡诈,我看此事,怕是,没这么快成。”

“你呀,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探明,李世民带着人朝朔州去了吗?那李元吉,怂蛋一个,先头被我们打败了,如今,畏惧我们,拥兵不敢出。若是李世民当真扭头来了泾阳,他为何不出来,为何,让李元吉做前锋?他们兄弟两个,不是一向不和。抢军功这事,李世民肯让?”

颉利可汗并不担心,他还说:“李元吉如今怕我们怕成了这样,我们的人,随时都能攻破泾阳,直接兵临长安城下。如此关头,李世民若在,怎么可能还不出来。你放心吧,不要杞人忧天了。”

“可送去要求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被拒了。”

“要求互市的信,送去了两封,收到的,是朔州来的拒信。李世民拒绝,我并不意外。李元吉那头,不是还没回信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同意。长安城里的那位圣人,也会同意的。此次,咱们要满载而归了。”

希望如此吧。”

赵德言并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兵者,诡道也。虽然如今一切看似很正常,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便再三跟人确认,李世民当真在朔州?突利也的的确确打配合,往大同去了?

颉利可汗摇头,由着他去了。

之后,说起义成公主和可敦之争,颉利可汗有些头疼,他问赵德言:“义成公主时常献计,有功。她要奴隶,也是为了突厥好。可敦刚生了小王子,同样有功。此次,她们为了一个汉人奴隶争抢起来,依你之见,这人到底给谁好?”

“自然是,留给可敦的好。”

赵德言一句话给出了答复。

正说着,又一名唤康苏密,常在颉利面前建言献策的人来了。康苏密正好听到赵德言之言,笑了一下。

颉利可汗便问:“你为何看着他笑?莫非,是不赞同他的想法?”

“非也非也。”

康苏密摇头,又说:“我也不赞同,把人给义成公主。我只是有些好奇,赵军师就不怕,被你的汉人族人们记恨吗?”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我只是顺应时势,想助大汗成就一番大业罢了。”

赵德言也笑,不痛不痒将话顶了回去。

康苏密便转过了头,道:“既然如此,大汗便随意找个借口,将义成公主搪塞过去吧。”

……

却说唐军阵中,李世民收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潜藏定襄城的探子回报,言称定襄城里并没有李星遥的身影。

第二个,却是军中急报,称李元吉因吃了败仗,又畏惧突厥人气势,隐隐有退兵之打算。

尉迟恭是个暴脾气,闻听第二个消息,当即就嚷嚷着:“又退?又退?再退就是长安城外了。就这么回长安老家,也不怕老家人笑话!”

“敬德。”

房玄龄示意他冷静,先听李世民怎么说。

李世民道:“他有退兵之意,未尝不是好事。”

“大王的意思是?”

尉迟恭顿了一下,旋即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王是想用欲擒故纵的法子,让突厥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先诱他们深入,再趁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来一个瓮中捉鳖。可,大王,齐王帮不上一点忙,眼下只能拖后腿,颉利又带着突厥主力直奔泾阳而来,咱们这样做,风险是不是有点太大?”

“你害怕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似开玩笑一般。

尉迟恭当即就不乐意了,“我怎么会害怕?既然大王有了安排,那咱们冲就是了。大王放心,此次一定把颉利赶回突厥老家!”

“大王。”

房玄龄也笑了一下,再开口:“大王深谋远虑,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可我不得不提醒大王一句,大王胸有成竹,出了唐军阵中,旁人可未必。”

“那便不告诉他们就是了。”

李世民依然笑。

知道这话是在提醒他,诱敌深入,虽是计谋,可风险实在太大。李渊本就有若非情非得已,不与突厥人硬碰硬的打算,若知道,他竟如此大胆,引突厥人逼近长安,怕是会雷霆之怒,怪责于他。

怪责……就怪责吧。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怪责过,虱子多了不怕痒,等长安的信送来,战局早定了。

“大王不在乎旁人想法,可,我们在乎。”

杜如晦开了口,心说,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还请大王写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到时候圣人见信,便知,大王并非先斩后奏。”

李世民点头。

“那你帮我写吧,写好了我照着抄。”

杜如晦:……

叹气。

尉迟恭听糊涂了:“不是说不告诉他们吗,为什么又要写信回去?”

“你呀。”

杜如晦继续叹气,“忘了长安送来的那封信吗?”

“那封信?让大王同意开放北楼关互市的信?”

尉迟恭更糊涂了,“此信跟彼信又有什么关系?老杜,到底什么意思,你快说啊。”

杜如晦摇头,第三次叹气。

眼见着二人争执起来了,李世民目光转向看热闹的房玄龄,问:“依你之见,突厥人此次从王廷放还中原人的可能性有多少?”

“大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房玄龄狐狸一样,将问题还了回去。

李世民叹气,好似被杜如晦传染了一样。

他能使出欲擒故纵之计,自是心中已有十成把握。他答应杜如晦给长安去信,可,那封信不会立刻送出去。它会以种种借口,耽搁在路上,等到大局定下那一刻,才会送到李渊手上。

先斩后奏,让人提心吊胆,和打了胜仗,再事后描补,给人心里带来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杜如晦为他着想,他也乐于让事情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可阿遥……

探子回报,她不在定襄城。

不在定襄,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在突厥王廷。二,在突利帐下。

突利此次配合颉利,暗渡陈仓,表面往长安来,实际南下往朔州去了。阿遥是在长安西边被劫的,劫她的人,只能是颉利的人。

颉利与突利素有不睦,他不会将人送到突利帐下。那么,阿遥便只会被送到突厥王廷。

他原本的打算是,打败颉利后,与其谈条件,让其归还从前劫掠中国的人口。若归还人口,就近,则是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

若不想归还定襄城里的人口,大概率便是归还突利从前劫掠的人口。

可,阿遥偏偏在王廷。

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颉利此次一定会从王廷归还人。正烦闷着,这日,军营外有士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当看到那人时,他心中涌现了一个主意。

*

突利兵败被俘的消息前脚传到王廷,后脚颉利被李世民打败的消息也传来了。

兵败,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两大可汗,一个被俘虏,另一个被打败。

草原上的突厥人各个不快,身为奴隶的中原人们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李星遥也只能暂时“苟”着,好在,突厥人自顾不暇,压根顾不上她和她即将做完的羊毛衫。

张娘子一群人不敢像平日里一样悠悠闲闲地说话,可私下里,各个都乐开了花。

李星遥从他们那里听了一耳朵,包括但不限于,“突利冒冒失失,还以为自己能赢,可他也不想想,他面对的是谁?是大名鼎鼎的秦王李世民。李世民,我虽然人在突厥,却也听过他的名字,那可是天策上将啊,所以,他被俘,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对啊,你是不是听串了?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

“哦,那可能是听串了吧。反正,颉利和突利,这叔侄两个,此次丢了大脸。我听说,颉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酒后竟然嚷嚷着,要杀到长安城里,让大唐的圣人给他敬酒。结果前脚说完这话,后脚后卫就被偷袭了。”

“颉利看到李世民,还以为看到了鬼,听说,他脱口而出,怎么是你?李世民还回他,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唉,但愿唐军把这位老朋友抓到长安去,再也别放回来。”

“你想得美,大唐不会抓走他们的。再说了,就算抓走了,草原上又不是没人了。到时候冒出个新可汗,咱们的日子,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星遥听着众人转述大战时的情况,只觉,像在听小说一样。画面,语音,都齐全了。

唐军赢了,她心中也开心。

反复琢磨那句“俘虏突利的,是驸马柴绍,李世民在原州,是他打败了颉利”,她总是忍不住想,阿耶此次会不会也跟着上了战场,还有大兄,他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以他们二人的心性,他们一定跟着来了吧。

明明,离得更近了。可,还是见不到。

烦闷的情绪扰乱了她的思绪,她选择去草原上走走。

走了没几步,却被王阿存叫住了。

“李星遥。”

王阿存的声音和平时无异,他上前来,却什么也没说。

李星遥只觉奇怪。

索性停下来,坐在了草地上。

“你找我,有何事?”

其实换做是以往,她是不会开口问这话的。可,今日,大抵是心中有事,莫名的,她就是想开口。

王阿存被她问住了。

他似是也没料到她会主动问。沉默了半晌,方开了口,道:“我来讨要治伤的草药。”

“你撒谎。”

李星遥笃定。

她侧着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王阿存。同样沉默了半晌,道:“每一次,都是我把草药主动塞给你的。我若不给,你便不要。先前伤重时尚且如此,更别提,如今伤已经好了。再者,张阿婶那里也有草药。所以,王阿存,你找我,是有别的话要说吧。”

王阿存没出声。

云好似轻轻地在背后飘了一下。

“霍国公俘虏了突利,秦王打败了颉利。”

“我知道。”

李星遥轻轻回应,有些意外,他来找她,竟然是为了这个。

“秦王大军明面上出蒲州道,往朔州来,攻打突厥主力。齐王与霍国公兵分两路,一路戍守长安门户,另一路,攻打突厥偏师。突利冒进,颉利轻敌,霍国公在朔州生擒了突利,齐王兵败,畏惧突厥声势,退守泾阳。颉利以为,胜利在望,大意轻敌,秦王身先士卒,率唐军由西边迫近,直捣颉利大营,烧光了颉利粮草。”

“我知道。”

李星遥再度回应,这些细节她也已经听张娘子他们说了。虽然张娘子他们说的含糊,时不时还有错漏。可她还是根据她们的只言片语,从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突厥突然兴兵南下,定然有所求,突利虽然被俘,可一时半会,两边大军不会立刻撤回。”

“王阿存。”

李星遥笑了一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王阿存来找她的用意。

“你是想告诉我,我阿耶就在朔州城,他离我很近,对吗?”

她问王阿存,不等王阿存回答,又说:“谢谢。”

“我方才,的确有些烦闷,可,你放心,我这会已经想通了。虽然不能立刻与阿耶他们见面,可,他们离我更近了,至少要比之前近的多。”

王阿存目光动了一下。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还有话要说。犹豫了半晌,他开了口:“曹般陀若再要不到人,义成公主恐会亲自来王廷要人。”

“那我倒希望,她快点来了。”

李星遥叹气,去定襄本就是她心中所愿。如今知道赵光禄就在离定襄不远的朔州,她想离开的心更是藏不住。

接下来时日,她翘首以盼义成公主快点来,终于,王廷那头传来了动静,却不是与义成公主有关的。

因突厥战败,颉利可汗亲自与李世民和谈,李世民提出,让突厥大军即日起退回大唐以北,此后再不准提北楼关互市一事。此外,突厥人需向大唐提供马匹一千匹,羊五百只,并退还此前劫掠中国人口两千口。

颉利可汗还想讨价还价,可李世民硬气的不肯松口。没办法,颉利可汗只得硬着头皮应了。

消息传至王廷,突厥人是何心情,李星遥没空关心,她只知,张娘子他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可,高兴过后,大家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孙郎君第一个道:“没戏的,和我们没关系的。我们在王廷,离大唐那么远,我们中的许多人,从前是大隋的子民,大唐为什么要救我们?怎么救我们?”

沈大郎也道:“就算归还劫掠中国的人口,也是归还定襄城里的。突厥人不是说了吗,秦王李世民要求他们十日内归还人口,十日,若真有让我们回去的打算,现在就应该让我们往南边赶了,可现在,你们看看,有人管我们吗?有人理我们吗?”

张娘子眼中的一星希望也破灭了。

她叹气,却是对着一旁的李星遥,道:“还有机会的。或许,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

“哪里还有下一次啊。”

旁的娘子也开了口,眼中却是麻木和习以为常,“这次还了,下次又劫。纵然有下次,依然轮不到我们,所以,认命吧,别想了。”

李星遥没吱声。

她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的确没有机会,也无法笃定地告诉大家,一定有机会。她只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先前被突厥人劫来时,突厥人曾说,他们本是义成公主要的人,结果却被赵德言撺掇着颉利,送到了突厥王廷。

义成公主缺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或者,换句话说,她缺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缺人,又怎会舍得放人?更别提,先前已经被自己人内部打劫了一波。此次,若颉利想从定襄要人,义成公主未必肯给。

从这个角度来看,突厥王廷的人,的确有机会被送还。

可,这其中还有一个变数,那便是,突利可汗。

在草原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打听清楚了,突利可汗作为东突厥的小可汗,执掌契丹、靺鞨一带。其牙帐南接幽州,若从突利帐下要人,效率更高一些。

此外,颉利和突利素有龃龉,突利此次又吃了败仗,于公于私,若她是颉利,也会趁机光明正大从突利帐下要人。

这么一来,变数便太大了。

还有,她是义成公主指名道姓要的人。就算此次颉利会从王廷要人,她怕是,也会被摒弃在外。

“在今日之前,你们或许也没有想到,颉利和突利两大可汗纷纷惨败,一个被俘,另一个,与被俘无异。所以,有些事不到最后不见分晓。我相信,纵然此次,我们无法回到故土,可,总有一日,我们会回去。”

她安抚着众人,没敢把话说死。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理,便勉强收拾起沮丧情绪,盼着王廷那边,早日有好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