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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8495 字 4个月前

第84章 一半春休(十) 缘续,是……

赵堂浔拔步飞奔, 慌乱无措,心跳的声音如同鼓点,震耳欲聋。

几乎鲁莽地推开拥挤巷道上的行人, 在一片怒骂声中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因为跑得太快, 昨日刚下过雨的水塘里滑了一跤, 却依旧眼睛也不眨跳起来。

他沉寂已久的眼里倏忽亮起星点,连呼吸也是急促轻快,可又小心翼翼地捏着拳头, 不敢让这铺天盖地的喜悦太过肆意。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巷道, 他忽然止住脚步,却又不敢上前了。

大门紧闭, 落了锁, 铜锁颜色发锈,严丝合缝扣拢, 却反而将他心上的石头撬开。

是谁落的锁呢?

那个念头呼之欲出, 他浑身酥麻,一时之间, 有些走不动路, 心跳实在太快,不由伸出手轻拍, 小口小口喘着气。

冷静, 一定要冷静。

她刚刚醒来, 一切都是陌生的,不能吓到她。

他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却停住, 抿着唇,又绕了几圈,手掌摊开又捏紧,手心全是冷汗,长长舒出一口气,抖着指头,从怀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嘴角都已经不自觉弯起,才脑中一白——

既然她上了锁,那她应当是出去了才对。

她走了,还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带来的失望不过片刻,须臾,反而更放松起来,她若是不在院子里,那就是她当真醒了。

他手中动作飞快,开了门,推开,院中清风阵阵,伴着好闻的草药香气,树下,摇椅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无一人。

他眼睛有些刺痛,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飘飘忽忽。

哐当,哐当。

一扇扇门被推开,都不见她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来回在院中踱步,步伐很快,须弥叫了一声,欢快地在他身边绕圈。

“她醒了?是吗?”

他弯腰,摸着须弥的头,声音颤抖。

须弥低低吠叫。

他又站起身,不知所措,又是欣喜,又是害怕。

他要不要出去找她,她知道怎么回家吗?可是要是又错过了怎么办?她知道他们已经成亲了么?他脑子越来越乱,无数个念头蹦出来。

总不会不回来,不要他了吧?

最后,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什么似的,闯进屋里,三下两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观音像,诚惶诚恐挂在墙上,郑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默念:

“菩萨在上,感念您功德,让我夫人回到我身边,我愿此生一心向善,以报答您的慈悲。”

可话到嘴边,他又一怔。

不行,他的心,已经全部给她了。

她才是他的菩萨。

想到她,轻轻呢喃她的名字,他的心就像汤汁一样幸福暖和地化开。平静却又让人雀跃的幸福,细腻地如同指尖漏过的月光,让他在无比冷漠荒芜的人生里,以绝望的眼睛看见了有人爱他,让他伤痕累累的人生被人珍重又柔软地包裹,让他从未被看见的灵魂被妥善郑重地对待。

他眼睫颤抖,重重磕下一个头。

她应当是爱他的吧?反正,他爱她,爱得难以自拔,失去自我。

孟令仪找不到赵堂浔,又摸索着找回家,走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年跪在地上,双掌虔诚地合十,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又瘦了。

她心仿佛被烫到一般骤缩起来,又酸又涨,明明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却让她觉得难受压抑,让她情不自禁,想要上前,从背后抱住他。

他太过专注,竟然都没听到她靠近。

她就这样静静看了他许久,半晌,忽然笑出声:

“这菩萨像,从哪里冒出来的?都落灰了,你真到用时才拜,很不虔诚呐,我要是菩萨,都不想搭理你。”

轻快的声音,一如往常,却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孟令仪话音落,原以为他会立刻惊讶地转过身来,惊喜又愤怒问她怎么这么久才醒跑去哪里了,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肩头抖得更厉害。

半晌,她几乎以为他方才是没听见,才听他背对着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从前拜了许久,不灵验,才收起来的。”

她皱着眉:“这样啊,所以”她挑了挑眉,眼里却又泪光闪烁:“现在是灵验了,来还原了?”

“嗯。”

很轻很轻的应答。

“这样也不好吧,菩萨会觉得你这人怪势利眼的。”

“嗯。”

依旧闷闷的,不回头,也不站起。

“那你求的什么?反正都灵验了,也不怕说出来不奏效了,说给我听听呗?”

这次,他放下手,双手握拳,脊背更加挺直,声音里带了微微哭腔:

“我求的什么,你不清楚么?”

此时已是黄昏,日光交杂着婆娑树影漏进来,随风流淌,一点点蔓延至他膝下。

孟令仪声音哽咽:

“你要不要过来,抱抱我?”

赵堂浔身形滞涩,却不答话。

孟令仪擦了擦眼泪,走上前,先是指尖落到赵堂浔肩头,缓缓抓紧,然后一点点收紧手臂,弯腰跪下来,连贴着他已经一片湿润的面颊,怀抱里,他浑身发颤,一点点放松下来。

赵堂浔没有回抱她,而是问:

“你还要我吗?”

孟令仪哭笑不得:“我为什么不要你?”

赵堂浔咬唇:“因为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怕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

她下巴埋在他肩上,怀中人形销骨立,骨节刺得她心痛。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我看你难受,只想替你分担,想你疼不疼,想能不能落到我身上。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赵堂浔转过身,把她揽进怀抱里,指节都在隐约发颤,心头波涛汹涌的情绪倾泻而出,却又不敢对她用一点劲,仿佛她是一个瓷娃娃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

他指尖先是摸了摸她的脸,一路往下,撩起她的衣衫。

孟令仪抓住他的手,故作嗔怒:

“干嘛。”

赵堂浔眉心动了动,抬眼,下垂殷红的眼角,朦胧的眼睛,望着她,声音轻轻的:

“这里,还痛吗?”

孟令仪愣了愣,一笑:“不疼了,伤口都快看不清了,怎么还会疼呢。”

赵堂浔点了点头,长久,凝望着孟令仪,一言不发。

他们鼻尖凑在一块,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一颗泪珠是怎样在他眼里凝聚,又流淌出来,近到她能看清里面因为太过震惊的欣喜。

“悬悬,我好想你。”

他的目光移动到她唇上,眉头蹙起,还没询问,孟令仪已经伸出手,揽过他的头,干燥温热的唇贴上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骤缩,可她似乎有无穷的耐心,细细地引导一般引诱他的唇瓣,牙齿,舌头,又让他的身躯缓缓放松,紧绷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泪水扑簌簌地流下,又被她用亲吻舔舐。

她却又忽然停住,看着他梨花带雨,水光潋滟的面庞,轻轻喘了一口气,把他拉进怀里,轻拍后背:

“我回来了,我醒了,不哭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走了。”

他任由自己倒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抱紧她,将泪水沾湿她的衣裙。

三年,实在太长了,长到在他在一起听见她的声音都只觉得恍惚。

又实在太短,在和她相拥的这一刻,他可以忘却所有等待的艰难。

他问:

“悬悬,你爱我么?”

“你说真话好不好,你对我,是怜悯么?”

孟令仪一字一顿,认真回答:

“我爱你,是爱,不是怜悯。”

她捧着他的脸,有太多太多话没有和他说清楚:

“我爱你啊,你摸摸我的心,”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膛:“你能感受到吗,只要你难过,这里就会很痛很痛。”

他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

“你不是一个工具,为什么要有值得我爱的地方呢?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你吃了那么多苦,被那么多人伤害,可你还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你那么小,就经历了常人不能忍之痛,可你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你坚强又勇敢,你细腻又柔软。我不想让你再受伤难过,我想要你幸福美满,我看到你不开心,我为你难过,看到你越来越好,我为你欣喜。我爱你,爱全部的你,爱敏感倔强的你,爱口是心非的你,爱偏执却又坚定的你,爱给我依靠的你,也爱愿意依靠我的你。就算你不相信我爱你,可我还是爱你。”

“悬悬,谢谢,谢谢你。”

许久,他同她说。

谢谢你出现在我灰暗的人生中,谢谢你教会我爱与被爱,谢谢你让我发现原来被人珍视是这样的滋味,让我品尝到爱是多么折磨人却又滋养人的情感,谢谢你,让我重新爱上这个世界,让我学会感恩,学会珍惜,学会等待。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又在心里添上一句:

谢谢你,我这样笨拙,你却依旧爱我。

“阿浔,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等我这么久,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我这么重要,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他曾经问过她,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如果说,是喜欢,大概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那时小小的她,便已经敲定,他便是她此生要携手共度的人。

可如果是爱,她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节点。

她是在已经深爱之时才觉察到爱他。

缘起,不过需要一面之缘,一颗执着的心;可缘续,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聆听他脆弱的灵魂,拥抱他破碎的翅膀。

在那些时刻,她头一次明白,原来爱是这样的感觉,它并不全然愉悦,甚至带着酸酸涩涩的滞痛,她不再只是自己,她的心被他拆成两半,分给他一半,让她为他人的痛而痛,为他人的悲而悲。

她从小受人保护,人生顺遂,这一次,她不再想渴求他人的庇护。

她找到那个人了。

她想对他好,想要他不再被命运捉弄,想穿过暴雨撑起伞抱住他,告诉他,我爱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