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反派阵线联盟

凌怀仪心脏忐忑地在胸腔振动。

弹幕条条飘过,皆是喜气洋洋。

“主角的金手指已送达。”

“赤微军撑腰,主角再也不用被太监、皇帝、太后、贵妃……欺负了!”

“主角有了军队,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凌怀仪眼睛浮上热汗,他比弹幕里的那些“小神仙”更知道赤微军的厉害。

然而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更加迷惘,赤微军真的能为他所用吗?

凌怀仪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上位的小皇帝以及硕老夫人寸寸打量,仿佛他是什么名贵字画,只待验证真假。

真品,他便鲤鱼跃龙门。

赝品,凌怀仪不自觉地抠着掌心的红点,后颈层层冷汗渗出。

小皇帝不会让他成为赝品。

凌怀仪讽刺也无,只觉悲哀。

他为了素漪救下赵焕峰,那个屠戮渔女全家的恶人,不惜以身入局,到头来素漪竟要嫁给一个阉人。

他脱身不得,茫茫不知恨谁。

“听闻,”硕磬启声,嗓音沉稳醇厚,带着丝女性独有的柔润,“仪贵人曾为赵家子求情?”

宁元缙呷着清茶,不动声色掠过肩背颤栗的凌怀仪。

他有且只有这一张底牌。

不,两张。

玉玺和凌怀仪手中红痣。

前者为他灭了容家,后者…能让赤微军永世为他所用。

宁元缙手指漫不经心地地点着杯壁,如果凌怀仪能顺利过关的话。

转世?

还是两百年后的转世。

除却身体特征,那便是品性,可是两百年,又谁知转世之人品性呢?

宁元缙不觉硕磬可以拆穿凌怀仪,当场拆穿不了,那就给了他机会。

然而硕磬问话又让他打鼓。

宁元缙心脏轻跳几下,怕不是那位小皇后,他那个曾曾曾曾祖母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脾性?

他不记得了。

正常来讲,没有人会为屠戮无辜渔女全家的恶贼求情。

岂非仅仅是眼里没有律法,良知都没有了。

宁元缙垂眸,开始抉择如何在硕磬面前圆过此事。

他不禁对凌怀仪多了三分厌弃,是非不分的蠢人。

若不是国师为他批了上等命格,可以迷惑硕家,他决计不会用。

没想到,宁元缙思虑期间,凌怀仪率先出声。

“是,”凌怀仪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开口:“我曾与赵家庶女定亲,我入宫为妃不忍她为幼弟之事磋磨,所以请求圣上赦免。”

宁元缙心弦一紧。

他晚了一步。

现下只能等待裁决。

“是么。”硕磬淡淡应声,听不出情绪。

宁元缙眉心又跳,他为了宁家,更是为了他自己。

宁家的天下不能被赵家夺去,但他之所以没有跟容绗合作的原因,更是他想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自己。

他母族卑贱。

说起来,他要感谢赵家和谢真珏,让他成为傀儡,尝尝这龙椅的滋味儿。

但他要的不止于此。

如今唯一能够依仗,不,让他翻身、让他真正能做了这天下主人的。

是硕家,是手握重兵的赤微军。

蓦地,硕磬声音松了几许,“老妇还听闻仪贵人幼时有三个奶娘照顾?”

凌怀仪自顾自说完那番话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后悔了,抛却赵素漪,他才知赵焕峰所作所为简直人神共愤。

当时他被蒙蔽,竟然为那种人求情。

他后知后觉感到恶心。

此时,哪怕凌怀仪恍恍未回神,他也听出硕夫人言辞少了几分惕警。

凌怀仪一愣,耳根瞬间红透,不好意思呐呐道:“那时,我姨娘还在世,我父亲偏爱我姨娘又疼宠我,我总是吃不够,三个奶娘勉强将我喂饱。许是那时喂养太过,我束发之前都肥胖不堪。”

硕磬溢出几声笑,大殿凝滞的氛围流动起来。

“是有福气的模样。”硕磬道:“仪贵人不必妄自菲薄。”

宁元缙脑海一震。

他记起来了,硕家老祖就是被小皇后救下,所以世世代代寻找他的转世。

硕家老祖本就并非纯善之人,小皇后能救下他,也是“良善”过头。

正正符了凌怀仪所为。

“陛下,”硕磬起身,从袖中托出一枚土黄色的玉玺,恭敬呈递道:“这本是天子所有,硕家不敢贸承,如今臣当送回。”

宁元缙凝着硕夫人手中那枚玉玺。

先皇用它铲除了兄弟登上了帝位,谢真珏从容绗嘴里探听到消息,与他联手用它灭了容家。

他知道,这是小皇后私印。

也是驱使赤微军所在。

硕磬呈上它,宁元缙已然明了,赤微军要为他所用了。

宁元缙心脏鼓噪,这绝不是紧张,而是权柄在握的激动。

“那就呈上来吧。”宁元缙听见自己淡声道。

宁元缙身边的小太监从硕夫人手中取下那枚玉玺,放到龙案之上。

宁元缙摸上去,玉玺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他也有这一天。

此后,他何惧谢真珏,何惧赵家!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硕磬的声音再度响起,拉回宁元缙思绪。

宁元缙面上平稳,“硕夫人请讲。”

“硕家保管玉玺多年,一朝承予天子,恐无法与族人分说明白。”硕磬道:“可否请仪贵人代臣书信一封,寄往家中告知?”

顿时,宁元缙更觉手上玉玺重若千钧。

今日硕家呈递玉玺,竟是硕磬自己也没料到?

宁元缙视线移下,凌怀仪还在殿中不明所以地站着。

既如此,那不也是说明,硕家最初并未觉得自己真找到了转世?

宁元缙心思转动。

那是什么改变了硕磬的想法。

难不成,凌怀仪并非是他伪造,而是真的…?

宁元缙不断回溯硕磬那几个问题。

一无所获。

他没有硕家了解那位小皇后,哪怕是宁家人,哪怕他是皇室。

宁元缙判断不出硕磬是如何确定的凌怀仪。

“可。”宁元缙不动声色回答道。

是不是又如何?

甚至,凌怀仪是转世,不是对他更有利?

这么蠢的人,会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太监为凌怀仪安置了书案,放了柔软的蒲垫,铺上了昂贵的金粟纸。

凌怀仪隐隐感觉到硕夫人对自己的亲近。

“不妨事,”硕磬音色和蔼,“仪贵人不介意老妇在旁观看一二?”

凌怀仪哪里敢说不,摇摇头,提起了笔。

凌怀仪一手小楷绝佳,也正是京城贵人争相风靡的字体。

行稳、规矩。

“仪贵人这手字在今朝举荐的文人里也不遑多让。”硕磬夸赞了句,随手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多谢仪贵人帮老妇这个忙。”

凌怀仪连忙推脱,“只是几个字,不敢当。”

宁元缙认出那只玉镯被硕夫人戴了几十年,亦是信物一般存在。

果然,硕磬认定了凌怀仪。

“收下吧。”宁元缙道:“你今日受惊,下去歇着。”

宁元缙不容拒绝的态度,一下子让凌怀仪讪讪起来,接下硕磬手里的玉镯。

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进来,瞧见殿内其余两人,硬生生闭嘴。

宁元缙抬手让他起来,“说吧,没什么听不得的。”

小太监以头抢地,“陛下,赵家公子赵焕峰杀戮的渔女未死,如今在宫门外击鼓鸣冤!”

凌怀仪脚步微顿,握着手里温润的玉镯,心神定了定,大步离开。

赵素漪以及赵家,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这次他熬过去了,以后他们再无瓜葛。

宁元缙面上显不出什么情绪,是谢真珏干的,他无比确定。

谢真珏能用他灭了容家,在太后面前邀功。

也能在他找到靠山后,火速想出对策,让他和太后对立。

谢真珏居然还留下一手,留下了渔女。

恐怕他今日面见硕夫人之事传扬出去,太后再看到渔女,很难不会想到是他翅膀硬了,要用渔女对付赵家。

即便是真的。

但绝不是现在。

谢真珏,宁元缙指甲掐入掌心,真是好得很。

如此一来,太后与他对上,谢真珏又能得喘息之机。

好一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那个阉人。

“硕夫人,”宁元缙眼白里红丝攀爬透出,“不如,在宫中小住几日?”

能和赵家抗衡的,只有赤微军了。

硕磬无不应是,“是,陛下。”

渔女是谢真珏留的底牌,本着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原则,他用春晖丸救下了渔女。

没想到,这步棋比他想象得走得更好。

宁元缙竟然能够拉拢到赤微军,谢真珏唇角弧度讥讽,那就更好了。

这样对上赵家,才有一战之力。

“爹爹,她要滚钉板吗?”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有些担忧,“她身体刚好,滚过钉板怕是不大好了。”

“家里人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谢真珏不以为然,“她申完冤,没有盼头,日后多半是要自尽的。”

所以忧心她身体,多此一举。

苏缇又明白又不明白的,“这样啊。”

谢真珏细长的手指捏起苏缇尖白下巴,阴冷的眼眸染上几分促狭,“爹爹死了,你也是要陪葬的。”

苏缇簇了簇细嫩的眉心,清透的软眸茫然。

满脸写着为什么。

谢真珏挑眉,“爹爹对你这般好,你离了爹爹可不天都塌了,你还能活的下去?是会想着爹爹、寻着爹爹、陪爹爹的。”

苏缇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一看就离不了人。

且不说,他身死后,他生前的敌对不会放过苏缇。

怕是苏缇自己都活不成了,谁养得起这个娇气的主儿?

苏缇仔细想了想,有点小声道:“爹爹,人只要吃饭喝水就能活的。”

谢真珏:……

“木头脑袋!”谢真珏松开捏着苏缇下巴的手指,气得心肝儿疼,冷哼道:“咱家跟你也是白费心,到时候你不走,咱家也把你带走!”

苏缇不明白谢真珏为什么突然生气,犹犹豫豫开口,“…也行。”

谢真珏这次真的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刚好?”谢真珏避免自己被儿子气死,换了话题,“早就好了,今天才出来而已。”

什么时机放出来是有讲究的。

这个尺度,他把握着。

苏缇干巴巴道:“哦,我以为她刚好就出来申冤了。”

“不是。”谢真珏眸光落在苏缇雪嫩的小脸儿上,“咱家特意挑的时间,给他们找点事儿做,省得你大婚这段时间闹的你不得安宁。”

与其等着太后跟小皇帝发作,不如他先发作。

主动是要比被动好很多的。

苏缇半懂不懂,转而问道:“爹爹,容姑娘也会自尽吗?”

谢真珏皱了皱眉,他倒是忘了这茬。

渔女穷苦,家人于她如性命。

这次申冤凶多吉少,多半赵家会先下手为强,渔女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容璃歌,谢真珏从未想过。

谢真珏潜意识中认为这些世家贵族没什么亲情,哪怕家人死光了,自己苟延也是要活着。

名其名曰,报仇亦或是延续香火。

实际上,自私罢了。

“不知道,”谢真珏懒得想,“她就是死,死之前也要给你生个儿子再死。”

苏缇靠在谢真珏怀里,清眸眨了眨。

“百姓就是太蠢笨,不够心狠,才让世家站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谢真珏手指抚上苏缇糯嫩的软腮。

一出事,只想着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死报不了仇、赎不了罪,更加没办法让仇人下阎罗殿。

世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想着让别人死。

哪怕屠戮渔女一家,现在渔女活着站了出来,他们又在想渔女怎么死了。

谢真珏话音一转道:“你就是太蠢,所以被送进宫当小太监。”

苏缇躲谢真珏的手指,“没当上,被爹爹收养了。”

又是那种亲昵依赖的软调。

谢真珏哼笑:“所以你不许犯蠢,你要是犯蠢爹爹就让你重新做回小太监。”

谢真珏嫌弃蠢笨的百姓,也厌恶傲慢的世家。

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能瞧得上的人。

但是苏缇又能感觉到谢真珏心底对弱小的一丝丝怜悯。

微不可察、转瞬即逝。

谢真珏揽着苏缇,抚摸着他纤软的手臂,“国师也是装神弄鬼惯了,以为自己批批命就能决定他人一辈子了。”

“咱家偏不如他所愿。”谢真珏薄唇捱上苏缇胭红的唇角,“爹爹对你好吗?逆天改命了没有?”

谢真珏当初就是挑的下等命格的苏缇当干儿子。

故意作对。

苏缇软眸透澈,“爹爹对我很好。”

谢真珏挑中苏缇没什么别的理由,无非就是归蘅给苏缇批的命格太低贱。

他偏要抬高苏缇。

让称他为亚父的小皇帝跟命格低贱的苏缇做兄弟。

让宁国信奉的国师亲眼看着,他的断言也不一定都对。

只是…

谢真珏怜爱地亲了亲苏缇细薄泛红的眼皮,又去吻他柔嫩的唇瓣,“小东西,爹爹真是栽到你身上了。”

疼不够,宠不够,爱不够。

怕是上天见他孤苦,特地从他骨血剥出来的亲子。

苏缇搂着谢真珏的脖颈,偏偏头,谢真珏游蛇般长舌滑出,顺势舔舐掉苏缇唇角的银丝。

“爹爹,”苏缇在谢真珏耳边喘了两声,等着呼吸均匀,抿唇道:“你把高祖的墓挖出来了吗?”

“着急了?”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还需等些时日。”

他让渔女此时出来,也有浑水摸鱼的意思。

毕竟挖高祖的坟地,宁家人应当是不乐意的。

苏缇摇摇头,不欲再说。

谢真珏放出渔女,太后和小皇帝的关系瞬间焦灼,果真直到苏缇大婚前夕,都无人搅扰。

只是,谢真珏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苏缇世子获封的诏书一下,小庆子就改了口,“厂公最近同芳姨娘关系缓和很多,已经随着谢夫人回家祭祖了。”

小庆子仔细地整理身上的大红喜袍,总感觉苏缇身上穿的颜色跟厂公平日穿的官服一个颜色,不知不觉嘟囔出声。

“不一样。”苏缇认真道:“我身上穿的是正红,干爹身上的是绛红,比我身上的颜色浅一点。”

小庆子笑嘻嘻道:“世子眼神真好,反正我不大看得出。”

“厂公应该也能看出,”小庆子道:“厂公的画作比弘文馆里的画师也差不了多少。”

作画的人对色彩总是更敏感些。

苏缇想起谢真珏告诉自己,他故意不往纸鸢上画画的事情。

“那干爹什么时候回来?”苏缇看了眼时辰,“我快要出宫了。”

再晚,怕是来不及见到干爹了。

小庆子心里发苦,他也知道厂公对小公子多么在乎,但好像真的赶不到了。

“殿下,本来纳个妾从小门抬进去就行了。容绗公子求圣上给容姑娘个恩典,让她圆满,这才有了世子迎娶容姑娘一个妾室的麻烦。”小庆子磕磕绊绊安慰道:“纳妾也不是什么大事,厂公又瞧不上容姑娘,厂公或许是想等殿下成亲出席?”

苏缇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苏缇会骑马,骑得不大好,但是一小段路又是让马走着,这样是没问题的。

迎亲的队伍长长的,后面就是容璃歌坐的红轿。

苏缇骑的马头也绑着大红花,入目就是大片火烈的颜色,看久了刺得人眼睛疼。

苏缇咳了两声,不是生病,他吃过春晖丸后身体好了许多。

这次咳嗽,更像是出神太久,骤然回神时的不适应。

苏缇的心在跳,他感觉有事情发生。

要是把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告诉谢真珏,谢真珏只会骂他跟国师学的装神弄鬼。

“殿下,”小庆子慌慌张张跑上前,脸上没了挂着的喜气洋洋神色。

这会儿,苏缇眼皮也跳起来。

容绗在小庆子身后,这时也走到苏缇面前。

“怎么了吗?”苏缇见小庆子脸色苍白得说不出话,罹患大难的样子,询问的清眸落在容绗身上。

容绗倒是比小庆子镇定得多。

许是难降不到他头上。

容绗道:“圣上下旨诛谢家九族。”

苏缇一愣,容绗简单解释两句。

宁元缙不想现在就与太后起冲突,何况渔女本就是谢真珏所救。

太后自然是不肯信,谢真珏依仗的就是她,除了赵家,谢真珏日后孤立无援,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真珏自寻死路,又是为何?

或者谢真珏跟宁元缙早有勾结,渔女也是宁元缙下令,让谢真珏保下。

太后上次成功除掉容家,便是宁元缙同容绗反水。

说不准那时,或者更早之前,宁元缙就和谢真珏早有联系。

宁元缙左右解释不得,硬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渔女的帽子彻底扣在宁元缙头上。

兔子急了还咬人,谢真珏让宁元缙吃了这么大的亏,宁元缙憋了一口气非要报复回来。

他对谢真珏下不了手,就对谢家下手。

太后不是认为他和谢真珏勾结么?此次诛谢家满门,太后疑心哪怕不能尽消,有血海深仇在前,他和谢真珏无论什么关系尽数断了。

宁元缙活生生刮了层皮,才将上面敲骨吸髓的谢真珏扒了下来。

苏缇立刻调转马头,容绗兀地抬手抓紧缰绳。

“抱歉,不能亲自迎你妹妹进门。”苏缇说:“会有人处理,我得先离开了。”

容绗并不是在意这件事。

他强硬地握住苏缇缠着缰绳的手,寸寸打开,露出苏缇手心醴红的小痣。

“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容绗视线定定凝在苏缇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苏缇清眸透出不解。

“这件事很重要吗?要是不重要,以后再说可以吗,我现在得去…”苏缇一边说着,一边挣开容绗的手,“我现在得去找干爹。”

容绗缓缓松开握着苏缇掌心的手。

苏缇并不知道,这颗红痣代表的意义。

进保说,他干爹的干爹的干爹曾在御前伺候,见过小皇后。

高祖性情暴虐,对小皇后爱宠太过,他不敢窥探小皇后真容,只见过小皇后手心朱砂一点。

容绗声音轻得飘散在风里,“小殿下,你可知谢真珏并非是谢家子,而是芳姨娘屠戮农户全家抢夺而来,为的是调换自己亲子。”

苏缇瞳眸细细颤抖,殷红的唇线抿得平直。

“我,”苏缇深吸一口气,有些缓又有些涩,“我知道,爹爹从不瞒我任何事。”

容绗望进苏缇稚嫩的眸底,“那小殿下要是瞒了谢厂公呢?”

“小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了谢厂公?”容绗语气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苏缇收拢秀美纤细的手指,指尖逼出一点白。

“小殿下,”容绗又道:“谢真珏恨毒了世家,恨毒了所有位高权重之人。”

五岁被世家的一个小小的妾室屠戮满门。

谢真珏分不清的,他分不清他应该恨谁,一个小妾就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在谢真珏眼里,他们就都该死。

“谢厂公当初看小殿下孱弱,收养了小殿下。”容绗启声,“倘若并非如此呢?”

苏缇呼吸紧了紧,撇开脸,留下一道软糯的莹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缇夹起马腹,缠绕缰绳,马蹄应声而起,所起之风刮过后面那停下的红轿。

容绗静静地看着苏缇离开。

他知道那位转世小皇后的特征,比之硕家更甚。

先皇告诉他的,为的是用这个转世,将硕家死死捏在手里。

他早早就认出苏缇。

然而苏缇偏心的那个无恶不作的阉人,臭名昭著的太监。

他的爹爹。

谢真珏站在谢家门口,冷眼看着赤微军将谢家人一个一个拉出来,又一个一个劈开。

甚至,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觉得恶心。

谢真珏不知道恶心什么,或许是恶心谢家也会因为比他们地位更高的人的一句话而被屠戮。

清脆的马蹄声在谢真珏耳边荡开。

谢真珏下意识抬头,远处夺目的红色在阴郁狭长的眸底扩散。

遥远却分外清晰。

清晰到,谢真珏看到苏缇清软眉眼藏不住的担忧。

他的幼子穿着一身红衣。

急切地朝着他赶来。

好像…好像是嫁他来了。

谢真珏心绪蓦地一松,眉心也随之舒展开。

他还有他的孩子,愚笨纯稚,永远站在他这边。

第167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扶着苏缇下马,解下身上的披风,将苏缇的喜袍遮盖起来。

“无事,宁元缙现在动不了我。”谢真珏抚了抚苏缇被一路冷风吹凉的小脸儿,嗤笑道:“如今只是他自顾不暇的发疯罢了,别担心。”

谢真珏实在瞧不上宁元缙,也就是宁元缙身后的赤微军让他忌惮几分。

他不信宁元缙能握住赤微军这把利刃,再怎么风光无限,也只是空中楼阁。

毕竟赤微军追随的不是宁元缙,不是吗?

苏缇下意识偏头捱了捱谢真珏温热的掌心,落在被赤微军压着离开谢家人的清眸颤了颤,“爹爹,什么罪名?”

谢真珏揉了揉苏缇乖乖的小脸儿,沉了口气,“通敌叛国。”

谢家式微没落,旁支远在边疆,本家搬移过去之后,拿着家中剩余钱财与宁国的附属小国做起生意。

宁元缙就是拿着这点对谢家发的难。

这个罪名编织的真是十分有意思。

先有个通敌叛国的本家,再出个祸乱朝纲的太监,真真是顺理成章。

“爹爹,”苏缇似乎听懂了,也无须仔细琢磨,只要明白他们最终对付的是谢真珏就能串联起来,“要改回本姓吗?”

谢真珏拢了拢苏缇领口,不让那片柔腻细白的颈子被粗糙的秋风磨红,“谢这个姓配太监挺好的。”

苏缇抬头,清眸盈软。

“何况,”谢真珏惯嘲的唇角平直,长眸落在虚空,“爹爹不记得原来姓什么了,那时才五岁而已。”

苏缇握上谢真珏的手。

柔软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偏生成了火星,烫得谢真珏心脏发疼。

谢真珏望过去,“怎么?”

“爹爹,你去主持我大婚吧。”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我把容姑娘扔在那里了。”

容璃歌被下面子,可能是要弥补的。

谢真珏一愣,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口吻又格外纵容,“整天不惹出点事,让爹爹解决,你就浑身痒是吧?”

到底苏缇大婚把容璃歌扔下丢失的面子,还要谢真珏出头找补回来。

谢真珏反手握住苏缇细软的指尖摩挲两下,无奈道:“走吧,新娘子大婚之日被新郎扔下,这么不吉利,日后指不定如何受磋磨。”

这样说着,谢真珏语气却极为刻薄,巴不得幼子的新娘不受宠才好。

谢真珏没有另骑一匹马,而是控制着缰绳与苏缇同乘。

等到了府邸,苏缇慢半拍地想起邀请谢真珏似乎不大恰当。

谢真珏是容家灭族的仇人来着。

苏缇陷入愁思没多久,脆嫩的耳骨拂过温热的叹息,“下次不许再过来了,出了什么事爹爹自己担着。落到担不了的地步,你来也无济于事。”

谢真珏翻身下马,将苏缇抱下来,解开他脖颈的绸带,露出他身上鲜艳的喜袍。

“圆满了。”谢真珏寸寸打量过苏缇后,开口说。

大抵是人越没什么就越追求什么,这份追求落在苏缇身上实现,谢真珏竟也感到圆满。

参加苏缇大婚的官员不少,尽管他们都知晓苏缇世子是个虚名,他们奔着来的名头也是谢真珏干儿子这个身份。

有人消息灵通的,知道小皇帝对谢家下了手,然而谢真珏在这场风雨中毫发无损,思量着还是不应该轻易得罪才是。

谢真珏一进入宴席,恭维的各部官员纷纷举着酒杯围了过来。

纳妾是不需要拜堂的。

要妾室朝正妻敬茶。

苏缇没有正妻,娶正妻前先纳了妾,也是苏缇独一份。

有些上不了台面,可他是太监的儿子,也没什么比这更不体面的了。

大婚删删减减的,谢真珏坐在主位喝了这口公婆茶。

苏缇预想的容璃歌不愿意也没有发生。

容璃歌盖着盖头,恭恭敬敬地跪在谢真珏面前,接过茶奉上,清脆地改口,“公公,请喝茶。”

谢真珏没下容璃歌的脸,在人群中遥遥瞥过面色平静的容绗,视线收回叮嘱道:“敬爱夫君,繁衍子嗣。”

容璃歌过完流程,丫鬟便扶着容璃歌回房了。

谢真珏和苏缇留在外面应客。

没多大会儿,谢真珏让苏缇也回房,他自己应付这些外客。

苏缇身上都是酒气,他没喝。

谢真珏让人往他身上泼了酒水,又让人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了水。

即便这样,衣袍蒸腾的酒水把苏缇莹白的脸颊熏染出三分绯色。

被身上大红喜服映衬得夺目。

苏缇挑下容璃歌的盖头,对上一双平静但抹不去悲寂的眼。

“为什么救我?”这是容璃歌从容家覆灭后,第一次清醒时见到苏缇,“容绗说,是你向谢真珏求的情,那时我意识模糊,却还记得是你为我披上了外袍。”

维护了他的尊严,遮掩了他的身份。

也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苏缇放下喜秤,清软的嗓音平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让我护着你的。”

容璃歌瞳孔剧烈颤动了下,随即归于平静。

那时只是逗弄苏缇的玩笑。

苏缇记得,还做到了。

“我和谢真珏不死不休,”容璃歌眼底弥漫出血红的仇恨,“我不会放过他的。”

容璃歌实在是不应该对仇人的儿子,把自己的恨意表露出来,这对他毫无好处。

可他一个冲动,还是说了出来。

容璃歌看着苏缇清润透澈的眸子,又觉得不仅仅是冲动。

他还在希冀着什么。

“苏缇,谢真珏弄权乱政,为祸朝纲,他会害了宁国。”容璃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你不该站在他那边。”

苏缇清稚的眼眸莹润,抿唇道:“早在干爹掌权之前,宁国就不大好了。”

客观的话,传进容璃歌耳里,演变成偏颇。

“你跟干爹斗吧,我不拦着你。不过,你现在斗不过他。”从世家贵女变成孤女,又成了妾室,苏缇认真道:“而且你又是男子,要是被干爹发现,你更斗不过他了。”

隐瞒多年的事就被苏缇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容璃歌面色陡然一僵。

他不是没想过苏缇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当初在容家,遮掩他身份的外袍是苏缇褪下给他披上的。

后来,没人提过此事。

他以为是没人发觉,那时还有行刑的侍卫在旁,他要是暴露,总会传到谢真珏耳里。

谢真珏绝不会放过他。

他好好活到现在,苏缇居然是知道的?

容璃歌楞楞看向自己胸口,下意识伸手捂住,脸色瞬间涨红,“苏缇,你个登徒子!”

要不是看到的,就是苏缇为他披外袍时摸到的。

苏缇一懵,迷迷糊糊的,“什么登徒子?”

容璃歌苍白的脸上因着羞愤多了几分生气,比刚刚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上太多。

他以为苏缇要用他的身份威胁自己,让他别跟谢真珏作对,莫名又觉得苏缇不会伤害自己。

容璃歌自暴自弃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喜袍,绣工精致的霞帔落地,流畅的肌肉线条逶迤而出,平坦的胸膛精壮蕴藏不可小觑的力量。

“我是男子又如何,你去告诉谢真珏好了,让他把我杀了一了百了。”容璃歌愤声道:“你也看到了,我是男子,我不会跟你圆房,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容璃歌瞪着眼,眼底染上几分脆弱的薄红。

“我没要跟你圆房。”苏缇好脾气地帮容璃歌捡起衣服递了过去,眸心澄澈,“你快穿上吧,不穿衣服会冷。”

容璃歌一下子泄了气,所有的负面情绪没着落地散开,顿生出不知所措的茫然。

苏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起雾气的眼睛,“我困了,明早你要和我一起入宫跟干爹请安的,你也早点睡。”

容璃歌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一时间忘了问苏缇今晚睡哪儿。

也没有问谢真珏屠戮容家是否有别的原因。

怎么可能?容璃歌唇角浮起嘲弄,谢真珏便是权欲熏心,为了讨好太后讨好赵家,让容家做了刀下亡魂。

甚至,不吝惜焚毁证据,一把火烧了书房。

容璃歌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能因着苏缇纯稚干净,暗想被他偏向的谢真珏有什么隐情。

昏头了。

容璃歌毫不犹豫又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他不会放过谢真珏,绝不会。

谁都不会动摇他。

转天是个晴天,天亮得不算晚,晨风吹起有股沁人的清爽。

苏缇起身时有些发愣,在婢女的催促下才穿衣洗漱。

他没和容璃歌一起用早膳,他们两个院子间隔得很远。

侧室住的地方总是僻远。

容璃歌嘀嘀咕咕赶过来,没了暮气沉沉枯竭,带出几分之前的张扬气,“这宅子也太大了,听闻是高祖做太子时的居所。谢真珏真是只手遮天,这也能搞到手,真是不怕太后忌惮。”

昨夜坦白之后,容璃歌才是真没了顾忌。

在苏缇面前任意编排他的“仇人”。

苏缇绕过府邸的池塘,“你不要当着干爹的面这么说。”

容璃歌又不是傻子,他不怕死也没有到自寻死路的地步,“我只跟你说。”

苏缇顿了下,补充道:“也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

容璃歌偃旗息鼓,尊重了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的身份,“行吧。”

当着儿子骂他父亲,确实不太好。

苏缇和容璃歌没见到谢真珏,小庆子支支吾吾说不清谢真珏的去向。

容绗站出来建议道:“既然厂公有事要忙,殿下不若去国师哪里,长辈祝福总是没错的。”

苏缇迟疑地点了点头。

容绗正要跟上去,被容璃歌拦下。

“你要干什么?”容璃歌拿不准容绗支使苏缇找国师的做法,压低声音,“国师从不参与权利纷争,你在筹谋什么?”

容绗眼底透出点讶异。

容璃歌看懂了容绗的表情,解释道:“苏缇救了我两次,谢真珏所做的一切都跟他无关,我不会把他扯进任何一场算计。”

从头到尾,只会是他对谢真珏,对赵家,还有容绗的复仇。

“我没有在筹谋什么。”容绗收敛神色,淡声反驳道:“你也说了国师不会参与进权力纷争,我能算计什么?”

容璃歌犹疑地打量容绗。

容绗神色不变,绕过容璃歌赶上前面的苏缇。

“国师殿中供奉着小皇后的金身,你可能不知,”容绗停顿了下,“高祖的皇后是死在佛寺中,高祖忧心自己杀戮太过,影响小皇后转世安康,于是大举兴建寺庙为小皇后往生祈福。”

上行下效,宁国百姓也对于佛法十分信奉。

“国师之位由小皇后诞生,因此他们每位继任者都会供奉小皇后。”容绗话音一转,“好在高祖并不昏庸,过度信奉神明不是什么好事,他死前严令后代不允国师权力。”

苏缇沉默地听着,走到了归蘅偏远的宫殿门口。

容绗上前为苏缇推开宫门,最后道:“听闻谢厂公派去探查的人已经返程,你若是…到时候尽可以来寻我。”

苏缇没什么反应,容绗确信他听到了。

容绗在意的不是龙椅,更不是什么权力,他在意的是宁国,是宁国百姓。

苏缇若是受过高祖教诲,能够让宁国重现高祖治下繁华,他愿意奉苏缇为主,受苏缇驱使。

“容绗送殿下到这儿。”容绗深深看了苏缇一眼,转身离开。

苏缇寻着记忆,找到了归蘅打坐的地方。

“刚刚一位夫人来过,她身份特殊,我便让小童们各自散去,免得惊扰。”归蘅解释了殿内无人通禀的原因。

苏缇走上前,跪坐在归蘅面前,歪头看着归蘅,无意识凑近。

“我真的看不见,”归蘅无奈溢出声浅笑,似乎知道苏缇在做什么,“只是世子身上的香气格外不同,能够让我认出世子身份罢了。”

苏缇解了惑,便坐了回去。

苏缇想起容绗的话,询问道:“我听说国师大人这里供奉着……”

苏缇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

归蘅眼盲,然而却能看透人心,未尽之言也能猜透,直接颔首道:“确有此事,刚才那位夫人就是过来祭拜的。”

“世子要去看看吗?”归蘅径直起身,仿佛确定苏缇有这个想法。

苏缇紧跟着站起,声调糯软,“要去的。”

归蘅宫殿并不小,有专门供奉的地方。

苏缇踏入庄重肃穆的偏殿,预想的金身并不是他以为的金身,而是一块镀金的牌位。

甚至上面都没有本人的姓名。

归蘅点燃三根香,做过千千万万遍,朝牌位拜了拜,精准地将袅袅生烟的香插入牌位前的香炉。

“世子身体可大好了?”归蘅忽然问道。

苏缇清眸停在牌位上,愣了下,“好了的。”

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归蘅久居深宫,消息落后也不难以理解。

苏缇只当做国师客气关心,没有多想。

归蘅也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

“宁高祖宁铉之后”牌位刻的是这几个字。

“民间流传,独身一人会被欺凌。”归蘅缓缓道:“最好将惦念你之人的身份写上,他们便知你是被牵扯的,这样就无人欺侮。”

苏缇听到,点点头,“干爹也是这样说的。”

谢真珏自己无后嗣,忧心苏缇百年之后无人供奉香火,所以捏着鼻子给他纳了容璃歌。

归蘅面容温和,白纱蒙住的眉眼隐隐透出几分悲悯。

“世子也不要太信。”归蘅道:“太追求佛道,追求往生,成了抹不去的执念,容易过不好今世的。”

苏缇其实是不大懂的,他没什么执念。

“国师大人怎么说这种话?”苏缇反应过来,“国师大人不是信佛吗?”

不应该规劝他们诚心礼佛么?

怎么反过来把他们往外推呢?

归蘅道:“只是爱好研习佛法。”

“世子今日寻我有何事?”好像归蘅也知晓苏缇过来祭拜只是兴起所至。

苏缇顺着归蘅的话转过,慢慢答道:“成亲第二日要给长辈请安,干爹不在宫内。”

归蘅了然。

“我给世子取两个平安符。”归蘅道:“望世子顺遂。”

苏缇瞧着归蘅行动流畅,意识到自己上次的搀扶是多此一举。

两枚平安符被归蘅交到苏缇手中。

不大一样,纹路大概相似,苏缇多看了两眼,将平安符收起来。

归蘅道:“世子无须忧心过度,今世果未必要承前世因。”

苏缇清眸抬起,纤长的乌睫散开。

好像国师也知道些什么。

归蘅神情丝毫未变,直到苏缇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归蘅慢走到那块牌位前,将后面紧贴的牌位拿出。

上面赫然写着“苏缇之夫”。

没有被提及过,或许无论谁都会以为,它会摆在太庙。

归蘅燃了香,犹豫了下,将香火熄灭。

香火太旺,也是不好。

太极生两仪,满则亏,盈则溢。

没有谥号,只有个名字,后人也不知其名,只尊称为小皇后。

“大人,”小童在外面唤道:“仪贵人请您去养心殿。”

归蘅拜完,重新摸索着将牌位放回,“何事?”

小童道:“仪贵人似是找到生母,不过生母负罪,仪贵人求您与陛下说情。”

“知晓了。”归蘅理了理衣袖,“这就去。”

苏缇同容璃歌回府邸时,将将正午,还是没有在一处用膳。

容璃歌不知在忙什么,转头就扎进院子。

苏缇午后消食,坐在池边喂那些肥硕不堪的鲤鱼。

正午明媚的阳光渐渐暗淡,西沉的日头被满天红霞代替。

苏缇平时没什么可忙,新府邸还未有药草栽种,苏缇不用打理。课业没有谢真珏时时刻刻盯着,苏缇用了自己惯用的字体,没有用谢真珏要求的行楷。

吃完晚饭,苏缇躺在床上,觉得有些空。

还未思量出什么,睡意便潮涌上来,鸦黑的长睫染上湿意,倦倦合拢。

苏缇后半夜睡得不安宁,细嫩的皮肤被湿热灼过,泛起密密的细痒。

清凌凌的睫毛巍巍睁开,苏缇对上谢真珏情欲餍足的长眸。

“怎么不跟你的新娘子合寝?”谢真珏大掌探进苏缇亵衣,揉捏着苏缇光洁细软的脊背,教训道:“这样你如何才能后继有人?”

谢真珏顺着苏缇湿红的眼尾,薄唇在苏缇雪嫩的脸颊游移,最后落在苏缇嫣红柔软的唇瓣上。

苏缇清眸浮出朦朦胧的雾气,可是隔着雾气,苏缇也看不出谢真珏脸上的不悦,反而透析到谢真珏眼底的笑意。

苏缇张了张口,谢真珏的舌便钻了进去,贪婪地扫荡苏缇口中的津液。

谢真珏按着苏缇的后颈,指腹细细揉捏,让紧绷的苏缇放松。

苏缇嫩红的舌尖被谢真珏嘬着,发出令人耳赤的啧啧水声。

苏缇躲避着,含混不清开口,“我还没做好准备。”

谢真珏被苏缇稚气的话逗笑,有一下没一下舔着苏缇软舌,“这要什么准备,爹爹把你当心肝儿,你也把自己当小孩子么,这都下不了手,是怕治不住她?”

苏缇被谢真珏亲得身体软了半截。

谢真珏搂着苏缇酥酥软软的小身子,笑骂道:“没用的小东西,这么两下子,你便溃不成军,迟早让她把你欺负了去。”

苏缇偏头,闭上嘴巴。

“就会跟爹爹耍脾气。”谢真珏躺在苏缇身后,紧实的双臂越过苏缇软韧的腰肢,揽在苏缇平坦的腹前,掌心不轻不重地按压,吐气道:“好薄,会被弄得凸起来吧。”

苏缇后颈透明的细小绒毛警惕竖起,“爹爹?”

谢真珏握着苏缇细碗,轻轻亲着苏缇嫩白的腕心,沿着苏缇菱藕水莹的小臂,火热的吻痕往上蔓延。

“这样也好,这样爹爹就不用从儿媳床上把你偷来了。”谢真珏薄唇捱到苏缇脆嫩的耳骨,张开嘴,游蛇信子舐着苏缇敏感的耳廓,提醒道:“娇娇儿怕是忘了,爹爹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嗯?”

谢真珏同苏缇贴近,让他感受。

“你的第一次得是爹爹来破。”

苏缇娇嫩的骨头似乎都惹了火,逼得苏缇喘息都滚烫起来。

谢真珏掐着苏缇细白的下巴尖儿,融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对上苏缇困惑的眸心,“爹爹今日戴了假的。”

“不过,”谢真珏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苏缇潮红的眼皮上,惹得苏缇脊骨狠狠颤抖了下,唇角勾起轻惬的弧度,“对你都是一样用。”

第168章 反派阵线联盟

小皇帝处置谢家,谢真珏虽未被牵扯其中,最近行事还是低调下来。

除却苏缇院中人,无人知晓谢真珏小居于此。

“高祖为真龙转世,因此被他龙气浸染的居所,蛟龙都不敢显现。”谢真珏抓起苏缇手中鱼食,往池水撒了一把,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肥硕的锦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

苏缇转向谢真珏,流畅的弧线顺着苏缇光洁的额头,越过苏缇挺翘的鼻尖,停在他尖细的下巴处。

谢真珏笑了下,伸手抚过苏缇柔腻脖颈上裸露的靡丽红痕,“咱家看未必,这些小玩意儿不都活得好好的么。”

哪有传闻中,鲤鱼稀奇翻白,活不过数日的古怪。

谢真珏不信神佛,反而对他们嗤之以鼻。

“见过国师了?”谢真珏将苏缇手里的鱼食接过来,随意放到一边,用绢帕净手后,捻起一块杏仁酥喂到苏缇嘴边。

苏缇咬了口,舌尖将软糯的糕点含没,“国师大人给了我两张平安符。”

谢真珏吃了苏缇剩下的杏仁酥,不大适应道:“甜腻。”

苏缇拿给谢真珏看。

黄纸朱砂,装在荷包里,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

谢真珏厌恶皱眉,“扔了吧,装神弄鬼。”

苏缇眼都没眨,平安符就在池面浮起,没多久沉了下去。

谢真珏将苏缇抱到腿上,寻着他脖颈绮丽的吻痕亲了亲。

苏缇一举一动都熨帖到他心尖儿上。

“世家用佛法教化百姓,恶心死了。”谢真珏略略一想,便觉反胃,“什么吃尽今世苦,以求来世缘,全是愚弄。”

“自从归蘅弄出批凌怀仪绝顶命格的噱头,小皇后转世也被他们整了出来。”谢真珏音色泛冷,“民间多了许多小皇后的祠堂,供他们祭拜。”

本来就是有的,如同他们祭拜高祖那般,但是现在明显是有了风向,成倍增加。

苏缇清凌的长睫微落,抿了抿唇角甜腻的糕点残渣。

“他们与其求虚幻转世救济,还不如直接提刀来得痛快。”谢真珏丝毫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之言,“他们既没胆子,这辈子就做猪做狗算了。”

苏缇稚气的眉眼微微出神,迤逦的稠秾颜色覆上疏淡的泠然,透净的玉琉璃般矜贵。

是谢真珏想要培育他幼子成为的模样。

世家子从骨子里散发的傲气,让人仰望。

现在,谢真珏呼吸变化几许,只觉苏缇这样愈发勾人。

苏缇在他身下起伏,清稚的小脸儿春潮涌动,谢真珏每每想起就欲罢不能。

他掌控着他的孩子。

仿佛他们真的合二为一,不是用的假物。

谢真珏含住苏缇醴红的唇肉,细长的手指捏开苏缇软腮,火热的舌头破开甜腻的口水,钻了进去。

“爹爹想要你。”谢真珏说着妄言,手指探入苏缇腻软的后颈,抚摸苏缇细嫩柔糯的皮肤,“若真能如愿,爹爹付出什么都甘心。”

苏缇雪润的玉颊浮动出瑰丽的鲜妍,清眸嗔雾,一抹湿红摇曳。

谢真珏抵着苏缇潮润的鼻尖,呼吸交缠,他从未这么渴望过一件事。

“不知吃些药,可否?”谢真珏舔舐过苏缇上颚,安抚地亲了亲苏缇嫩红舌尖,思量着。

天下奇闻众多,总会有密药的。

谢真珏有些等不住,他想和他的幼子合二为一,没有任何阻碍。

仿佛那样才能让他心安,而不是隔了什么。

苏缇嫣软的唇瓣张开,止不住喘息。

“痒。”苏缇细软的睫毛染上泪痕,湿漉漉地黏成一绺绺的,惹人怜爱。

谢真珏轻笑了声,反手剥开苏缇衣领,精致莹白的锁骨露出,皎皎如月,鲜嫩得厉害。

谢真珏握着苏缇侧腰的手掌收紧,唇舌覆在苏缇细腻软白肩头,哄笑道:“痒?爹爹舔舔就不痒了。”

苏缇被困在谢真珏臂弯细弱挣扎,玉洁的脖颈无力仰起,小巧的喉结滚动。

苏缇受不住去推谢真珏,反被谢真珏叼住手指,促狭地轻咬几口。

指尖泛起刺痛酥麻,惹得苏缇软怯地蜷起。

谢真珏舔着苏缇柔软的指腹,手掌慢条斯理地按着苏缇后颈。

谢真珏手指微凉,苏缇温热的皮肤甫触上就细颤起来。

谢真珏亲着苏缇湿软的小脸儿,调笑道:“爹爹跟你亲密无间才对。”

剔透的泪珠从苏缇软眸掉落,鸦黑的长睫浸润得更加濡湿。

苏缇喘不过气般张口小喘,谢真珏啄着苏缇的唇瓣,“叫出来,爹爹喜欢听。”

苏缇纤软的手臂娇怯地搂着谢真珏脖颈,沾湿泪痕的小脸儿往谢真珏颈间躲,甜腻的软调呜咽着,“爹爹,不要。”

谢真珏爱怜得紧,薄唇贴着苏缇软颈细吻。

“惯会勾爹爹,”谢真珏亲吻的力道重急起来,“勾完了还说不要。”

苏缇泪珠晕染得谢真珏衣领色泽变深,还未缓过劲儿,急匆匆的脚步声隔着廊道传了过来。

苏缇受惊,推搡着谢真珏从他怀里下来,双腿落地软了下。

谢真珏微不可察蹙眉,牢牢扶住苏缇,稳稳把人安置在身侧的凳子上,“耳朵怪灵的,腿软成这样还要去哪儿。”

谢真珏拿起一旁的披风,围拢住苏缇散乱的衣襟。

“娇气性子。”谢真珏顺手将苏缇耳边的发丝捋好。

小庆子连滚带爬进来,谢真珏的斥责都顾不上,冷汗涔涔,回禀道:“厂公,容姨娘带着容之渠门生,与渔女一同跪在神武门,替容家申冤。”

容家门生之众,世家中数一数二。

先前容之渠获罪,他们密而不发,是畏惧谢真珏权势。

尔后,小皇帝用赤微军向谢家发难。

谢真珏虽无碍,不少大臣人精般闻风而动。

赤微军为小皇帝所用,局势就已经改了,不再是赵家独大。

或许下罪赵家便是讯号。

小皇帝要拿谢真珏开刀,对赵家宣战。

外界猜测什么的都有,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谢家获罪,谢真珏不像以往如日中天了。

这次他们怕是要摁死谢真珏。

谢真珏理了理苏缇衣领,“你娶的那个,净给爹爹找事,半点都不安分。”

苏缇眼尾的稠红还未完全散去。

“爹爹就应该早早把她杀了才是。”谢真珏冷嘲,“省得有今日这一出。”

苏缇抬手攥住谢真珏手指。

谢真珏一愣,瞧见苏缇稚气眉眼含着的担忧,唇角弧度和缓下来,反手摩挲起苏缇细嫩手背,故意问道:“你是选爹爹还是选那个贱人?”

苏缇清眸透澈,抿了抿胭红的唇瓣。

“选爹爹的。”苏缇如是道。

谢真珏笑了笑,松开苏缇的手,抚着苏缇软糯的脸颊,“乖,回去吧,爹爹去处理一下。”

谢真珏起身,嘱咐小庆子,“送你家主子回房。”

小庆子听着谢真珏平稳的声音,心神莫名定了下来。

厂公走到今天,什么手段没见识过,今日肯定也能安然无恙。

“是。”小庆子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苏缇身边,“奴才送世子回去。”

苏缇停在谢真珏背影的软眸巍巍,直到谢真珏身形隐没在拐角。

小庆子注意到苏缇神色,宽慰道:“厂公会没事的,世子不要太过忧心。”

苏缇收回视线,随着小庆子折返。

苏缇忽然问道:“容姑娘会如何?”

小庆子心神一凛,不清楚苏缇是什么意思,如今更是关怀容家姑娘而非厂公么?

小庆子甩去头脑不合时宜的猜测。

大抵是苏缇询问太过轻盈,苏缇又是个温吞如水的性子,小庆子开口时竟也忘了顾忌。

“容家起始于高祖,容家先祖本是高祖宠臣裴相身边的书童。”小庆子道:“世子或许未从听说过,裴相深陷家族通敌卖国之论,家世一再落寞。即便裴相后来官拜丞相传言也未能摆脱,百姓对其多有芥蒂,后又无妻儿,容家便成了裴相唯一后人。”

“容家依托裴相起势,二百年发展壮大,门客无数。”

小庆子对容家观感不是很好,“奴才村里有女无儿的人家易被赘婿吃绝户。容家书童出身,与开国功勋裴相有多大干系,居然扒着裴家不放,这何尝不是吃绝户?”

不就是仗着裴相无儿无女么。

苏缇脚步微顿。

小庆子反应过来自己扯远,连忙道:“不管如何容家如何兴盛起来,现在容家底下众多门客纷纷为容家效命。此前厂公屠戮容家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容璃歌被保下一命,容家门客势众……”

小庆子声音低下去,“恐怕厂公日后要是对容璃歌下手,实难非易。”

苏缇走到房门口。

小庆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世子快歇息吧,厂公派人从骊山带回来的东西估摸要到了,奴才赶着去接手,好立马交给厂公。”

骊山,皇陵之所。

苏缇颔首,“那你去吧。”

小庆子告退。

苏缇回房换了身衣服,左不过半个时辰,容绗就寻了过来。

容璃歌私下联系容家门客,从未与他商量过。

也是,容璃歌视他为仇敌,怎会告予他?

“你要去哪儿?”容绗开门见山道:“你若非自爆身份去救谢真珏,只会同他共赴黄泉。”

容璃歌此次绝非能够撼动太后撼动赵家。

尽管如此,容家覆灭后容璃歌性格日渐偏激,不计后果。

容璃歌此时恐怕想的是,哪怕把谢真珏撕下来,他都算得偿所愿。

苏缇无动于衷,睫毛蝶翼般掀开,露出清润的软眸,“你可以让开吗?我不想同你言论。”

容绗像是察觉不到苏缇脸色,紧追不舍道:“谢真珏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到了,你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你不如现在自己分说明白。”

“到时赤微军尽在你手,都是你说了算。”

苏缇置若罔闻。

“还是,”容绗顿了下,掠过苏缇脖颈遮掩不住的绮丽红痕,“你不愿断了和谢真珏的缘分?”

所以不肯吐露真相,所以不愿自爆身份,害怕被谢真珏厌弃。

被权贵害了一生,性子扭曲的人厌弃。

怕谢真珏也会恨上自己。

苏缇蓦地站定,容绗始料不及踉跄了下。

苏缇看着容绗,眉眼间依旧是文雅的书生气,少了几分平淡如水的从容,多了几分凌厉。

前太子的威严尽显,是容绗骨子里磨灭不掉的东西。

他生来尊贵,哪怕一朝为奴,只要不自弃,洗去铅华依旧耀眼夺目。

苏缇开口,清软的嗓音蕴着天真的稚气,“我不知道他们要找我做什么。”

容绗不假思索道:“他们要奉你为帝。”

苏缇紧追着问:“那让我为帝,又是让我做什么呢?”

容绗神色染上几分肃穆,“自然是匡扶宁国。”

容绗觉得苏缇问得稚气,然而苏缇年幼,他不吝惜细细地为苏缇掰开了揉碎了讲,“宁国朝堂世家林立,皇权被架空。民间佛法盛行,百姓萎靡,生产消极…”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容绗眼底透出希冀,“苏缇,只有你能救宁国。”

他们把苏缇捧得太高,高的让苏缇茫然。

容绗沉浸在自己都思绪,“只要你愿意,赤微军、我还有民间供奉小皇后的百姓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缇摇摇头,漂亮醴稠的小脸儿没有丝毫动容。

容绗仿佛被泼了盆冷水,神色淡下来。

“硕家不是世家么?”苏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晰,“百姓不是还会继续供奉么?”

容绗猛地怔住。

按照他的说法,苏缇根本救不了宁国,因为扶持苏缇的是世家,无非是容家、赵家倒下,另一个硕家被推到台前。

没有区别的。

百姓更加会因为苏缇转世而疯狂祭拜,无所不用其极地求佛,期盼虚无缥缈的转世。

毕竟,小皇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是么?

容绗动了动嘴,没有声音发出,因为就算他也想不到如何说服苏缇。

难道是苏缇说得没有道理吗?

不,恰恰是因为太有道理了。

容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缇离开,只是不死心道:“苏缇,可你不揭露身份,谢真珏会死。”

会被太后当成赵家的替罪羊推出去。

死在容璃歌击鼓鸣冤中。

苏缇揭晓身份,起码赤微军会帮他保下他所有想要保下的人。

秋日冷感的阳光,到了正午也会给人蒙上潮热的汗意。

跪在神武门的容璃歌却觉得这个天气甚好,不是如噩梦般的阴雨。

雨腥夹杂着血腥,几乎让他把心肝肺都要呕出来。

容璃歌闭了闭眼,他自知罪魁祸首是赵家而非谢真珏,赵家对容家忌惮不是一时半刻,两家多有龃龉。

赵家对容家下手是必然之势。

然而,他势单力薄,渔女可遇不可得,这是他的机会。

动不了赵家,他也要把谢真珏拉下来。

不管是小皇帝放手一搏用渔女扳倒赵家,亦或是赵家把谢真珏推出来。

“今儿天不错,不过还是有些冷的。”尖细的男声响起,无缘由就带着三分刻薄,“做人家妾室的,不知先照料好夫君,再出来么?”

容璃歌睁开眼,谢真珏斜睨的狭长眸子幽暗不明。

谢真珏察觉到容璃歌投递过来的目光,冷哼道:“今日,你是要除太后,还是咱家?”

容璃歌长久未喝水,嘴唇略微一动,干涸的唇瓣就蜿蜒留下鲜血。

容璃歌恍然不觉,哑声道:“厂公何意?”

谢真珏阴沉的眸子扬起,“你弄这么大阵仗,若只要弄死咱家,未免也太无用了些。”

容璃歌笑了下,眼底的恨意如同岩浆流动而出,“确实,弄死你个阉人不够本,我要赵家为我容家陪葬!”

谢真珏未置喙容璃歌的僭越。

谢真珏解下身上披风,随手扔到一边,拿出几封书信。

宁国可不止赤微军。

小皇帝以为有了赤微军就万事大吉?

他不否认赤微军寻找小皇后转世的忠心,可硕家上下都齐心么?

人的权势太大就会滋长出无穷无尽的野心,律法和道德可以加以限制。

一个家族的权力到达顶峰可就不好控制了,人心杂乱,他们会想的是替而代之。

谢真珏径直跪在容璃歌前方,双手将书信呈上,“臣谢真珏状告赵尚书行贿大理寺卿容之渠不成,反污容大人贪污,灭杀容家上下一百一十八人!请圣上明鉴!”

谢真珏低眸,今日死的会是赵家,而非他谢真珏。

谢真珏诉状层层上报,最后落到小皇帝手中,谁都没想到谢真珏会在此时反水太后。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宁元缙翻看被呈递上来的那几封书信,他以为谢真珏近来是暂避风头,没想到是排了这场大戏,“抄容家时,他还留了一手。”

就等着今日,把太后拉下来。

宁元缙身侧的硕磬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她如何作想。

宁元缙并非恼怒谢真珏今日之举,反而他的激动隐隐压上心头。

若能覆灭赵家…

没了外戚,他头顶就少了把利刃,龙椅也能坐得更稳些。

或许机会就在今朝。

能帮他完成这一切的只有—赤微军。

宁元缙眸光放远,落在御花园中与芳姨娘伴游的凌怀仪身上。

查抄赵家时,凌怀仪涕泗横流向他求情。

他才得知芳姨娘当年将自己的孩子和手帕交的孩子调换,无它,只是当年凌大人的官位比谢大人高些。

芳姨娘没有善待手帕交的孩子,而是将他摔死,又从农户找到一个谢家大少容貌有五分相似的孩童顶替,当做自己的孩子。

后来为了讨好主母,不吝惜将自己的孩子送入宫中。

自然如今便是知道谢真珏并非芳姨娘亲生,因此才对其残忍狠心。

宁元缙并不在乎,只是对谢真珏发难的理由少了一个罢了。

至于谁是凌怀仪的亲身母亲,宁元缙更不在乎。

只要凌怀仪是凌怀仪,能够牢牢拴住赤微军就行。

宁元缙将凌怀仪传唤过来,删繁就简道:“朕也从未想过母后会如此行事。”

“当初便是母后同朕讲,赵家通敌叛国有不轨之心。”宁元缙感慨道:“未曾想,只是母后想要抹杀谢真珏这个知情者。”

凌怀仪震惊地瞪大眸子,太后常年礼佛,竟是如此佛口蛇心之人么?

“如此说来,我们谢家其实是太后为了免罪赵家,推出来的牺牲品?”凌怀仪喃喃开口,眼泪不期然掉落,“我才寻到亲生父母,未来得及见上一面,族人便都死在了狱中?”

宁元缙目光微嘲,垂眸遮掩过去。

凌怀仪握着芳姨娘的手泪如雨下,“早知我就不该为素漪救下赵焕峰,害了我还不够,竟然还害了谢家。”

“明明是赵家行贿容家不成,怎么尽数推到谢真珏头上,还污蔑谢家通敌叛国。”凌怀仪止不住摇头,“哪有颠倒黑白的道理。”

芳姨娘也哭得不能自己。

“儿啊,”芳姨娘道:“你可一定要为我们谢家报仇雪恨呐!”

凌怀仪泪眼逐渐坚定起来。

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赤微军。

硕家认定自己是小皇后转世,凌怀仪期待地看向硕磬,她一定会帮自己的吧。

凌怀仪想都不想地双膝跪地,俯身叩拜,“求硕夫人助我还谢家清誉!”

宁元缙唇角松弛几分。

凌怀仪果然好用。

就这样,一直这样,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请硕夫人探查赵家恶行!”凌怀仪头磕在硕磬脚边,泣道。

宁元缙微微侧头,硕磬不出预料将地上的凌怀仪搀扶起来,“赤微军行仪贵人所想。”

掷地有声的笃定,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凌怀仪泪水更加涌动,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手上能够握到这么大的权力。

原来赤微军真的为他私有。

哪怕他和赵家作对。

“宣刑部尚书彻查此案,”宁元缙下令道:“将谢真珏下狱待审!”

赵家他不会放过,做刀刃的谢真珏,他也不会放过。

宁元缙心胸没由来畅快几分。

猛虎、毒蛇尽除,此后他便高枕无忧。

谢真珏早有预料,小皇帝贪心不足,想要一口吃成胖子,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什么都想过,独独没想过苏缇会来寻他。

“爹爹不是早早告诉你,你来也无济于事,凑什么热闹?”谢真珏虚虚拥着赶来的苏缇,又疼又爱,安抚地摸着苏缇纤薄的脊背,骂道:“咱家让小庆子看着你,也不知他死在哪个坟头去了。”

苏缇从谢真珏怀里抬头,嗓音细软,“是我自己要来寻爹爹的。”

谢真珏听到苏缇声音,火气就消弥半截。

谢真珏望进苏缇认真的清眸,说不清什么感受,心脏被温水完全浸泡起来,不知道到漂浮到何处。

许是要溺死在苏缇身上才肯罢休。

谢真珏不知自己的心脏也会酸软至此,又徒生一丝甜蜜,口不应心道:“寻爹爹做什么,爹爹还会死了不成?”

苏缇雪腴的小脸儿绷得紧紧的。

谢真珏拿苏缇没法子,语气意识不到地软了又软,“乖一些,别让爹爹在狱中还要担忧你这个心肝儿。”

谢真珏手指拂过苏缇湿润的眼尾,低声道:“既是坐不住,那去为爹爹寻个人,把这个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苏缇柔软的手心被谢真珏塞进来一个硬物。

谢真珏没让苏缇看,紧紧包裹着苏缇的手,“还有,骊山的东西应该是到了,你去看看,要是有线索先帮爹爹找人。”

赤微军愚忠,但是势大。

谢真珏贪婪,不肯放过赤微军这口肥肉。

“照顾好自己。”谢真珏叮嘱完,发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苏缇,挡着苏缇身形,怜惜地吻了吻苏缇眉心,“等爹爹出来。”

第169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入狱,容璃歌也遇袭昏迷。

一时之间,京城流言甚嚣尘上。

赵家竟歹毒至此,还未审查出知情人,他们就对受害者下手,这不是杀人灭口又是什么。

容璃歌其实并未昏迷,腿断了一条是真的。

不过并非是太后下的手,而是谢真珏交代。

“容姑娘不把阵仗做得大些,把自己弄得再惨些,怎么让人站在你这边呢?”

对容璃歌下手的侍卫原封不动将谢真珏的话传到容璃歌面前。

容璃歌自知这不是谢真珏真实目的,而是为了给他个教训,教训他逆叛状告神武门。

哪怕谢真珏顺利脱身,甚至反计拉下赵家,其身也并未受损。

谢真珏便是个心窄睚眦必报的性子,招惹他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容璃歌明晰,还是把这个罪由推给了赵家,毕竟谢真珏说得对。

他也须给赵家再添一把火,只能捏着鼻子咽下。

苏缇坐在池水边,看着府中仆人将里面几条翻白的锦鲤捞出来。

近日池水中的鲤鱼总有些死去,隔上三五日就会有上一两条,平白让人厌烦。

小庆子看了心惊,思量着高祖龙气浸染过的居所无有活物的传闻是否为真,嘴上还是安慰道:“许是最近天凉,厂公为世子送来的锦鲤品种金贵,所以将养困难。”

“不若奴才再去寻几条新的放进去?”小庆子提议道。

苏缇撒下一把鱼食,抿了抿嫣软的唇瓣,“不要了。”

小庆子应了声,抬头遥遥望见容璃歌拄着拐朝这边走过来。

小庆子提醒道:“世子,容姨娘过来了。”

苏缇寻声转头,容璃歌已经一瘸一拐走到面前。

苏缇清眸下落,容璃歌绑带缠绕的左腿还隐隐透出鲜腥的血迹,“你怎么不从房里躺着?”

容璃歌的院子里苏缇院子很远,容璃歌一步步走过来,难怪伤口开裂。

“躺着难受。”容璃歌苍白的唇轻勾了下,很快放下,视线移到鱼跃热闹的水面,“出来走走。”

苏缇捏着鱼食的细白手指收紧,下一瞬苏缇就把鱼食盒交给了小庆子,“鱼食没了,你帮我装些过来。”

小庆子目光在容璃歌身上打量,这人害了厂公,未尝不会对小公子下手。

小庆子犹疑不定,容璃歌似笑非笑催促,“怎么还不去,如今你家主子入狱,你家小公子便支使你不得了吗?”

容璃歌故意歪曲,小庆子气得面红耳赤。

反正这是小公子院邸,厂公的人就护卫在小公子身侧,应当无事。

小庆子瞪了容璃歌一眼,接过苏缇手中的鱼食盒道:“奴才这就去。”

小庆子疾步匆匆,身影没入回廊拐角,容璃歌扬起唇角也渐渐放下。

容璃歌目光重新放到苏缇身上。

苏缇侧脸莹润皎洁,鸦黑的睫毛在薄白的眼睑下洒落小扇般阴影,明媚的光线顺着苏缇挺翘的小鼻子,收束在苏缇胭红唇上,弧度漂亮。

“小公子现在也会支走人了。”容璃歌轻叹了声,“正好,我也有事要询问小公子。”

苏缇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掀开,眸心透澈。

“小公子,”容璃歌问:“谢真珏烧了我父亲的书房只是为了蒙蔽太后,特意留下赵家朝我父亲行贿的证据吗?”

容璃歌掠过苏缇柔腻细颈淡化的鲜妍红痕,眸光闪烁。

即便谢真珏入狱多时,苏缇身上的痕迹也未完全消褪,无一不彰显着谢真珏对他的极度宠爱。

容璃歌未有轻贱苏缇的意思,但也不代表着他真的相信苏缇口中“爹爹从不瞒我”的言论。

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身有残缺、性格扭曲,他该相信他不是把苏缇当成玩物,而是付出真心吗?

所以之前,他从未想过询问苏缇。

苏缇简单纯稚,他尚且不知别人会拿什么话哄骗他,就天真的相信。

可是现在…

许是他太看轻苏缇,苏缇并非不知事的稚儿,他只是心思干净,却也能分辨真假。

“我,”容璃歌喉头哽了下,“我原以为谢真珏是为了毁灭证据,然而容绗前几日探望我。”

容璃歌顿了顿,“或许小公子也知道容家是如何起势。”

容璃歌抬眼,眼底透出挣扎,自己揭开了家族的遮羞布,“我们容家是趁了裴相无子嗣机会,才有了今日。”

苏缇看向几度欲言又止的容璃歌。

“高祖死后,世家就已经有了壮大的苗头。”容璃歌遮眸,“裴相早有预料,他窥见世族壮大后,必定对宁国朝本民生不利,他不愿裴家日后成为其中之一,因此断绝后嗣。”

容璃歌脸上染上羞愧,“容家不但违背裴相本心,甚至还成了裴相不愿见到世家之一。”

高祖赏功确实为统一天下做出不可磨灭的功勋,然而他的后世一昧发扬高祖政论,不敢刀削阔斧改革,更加不敢动高祖立下的功臣,生怕被后人骂上一句鸟尽弓藏。

由此,世家壮大到皇权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容绗让容璃歌看到了裴相曾经写下的手札,里面尽是对世家兴盛的忧虑。

容璃歌恍恍惚惚几日,竟古怪觉得他们容家除却与赵家斗争,是不是还有……

否则容绗怎成了谢真珏的刽子手?

甚至谢真珏屠戮容家也就算了,为何要烧点父亲书房,人死如灯灭,他们容家尽死,难不成还有人拿着书房里的东西翻案么?

谢真珏此举,更像是维护父亲名声。

他最开始想的是谢真珏销毁父亲洗清冤屈的罪证,现在,他反过来想,要是谢真珏销毁的是父亲犯罪的证据?

容家灭族,那一听就能戳破的罪名,让京城百姓纷纷为容家打抱不平。

如今更是成了他扳倒赵家的助力。

容璃歌很难不觉得,谢真珏烧了父亲书房,是在给他翻身的机会。

可父亲书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容璃歌忐忑地望向苏缇,苏缇或许真的知道,“我有时候会猜想,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容绗继承先皇遗志,想要覆灭世家,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讲那些话。

他没办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苏缇歪歪头,清软的嗓音响起,“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容璃歌一愣,“什么?”

他应该知道吗?

苏缇清眸了然,“你可能真的不知道,一直吃肉的人是不知道馒头也可以吃的。”

容璃歌眼底困惑更甚。

“你还记得石德昌,邱文谦,秦守义?”苏缇问道。

容璃歌迟疑点头,“他们是被父亲举荐的。”

石德昌、邱文谦还有秦守义都是父亲门客,赵焕峰出事后,他们自告奋勇打算借赵焕峰之事颠覆赵家。

不过,最后被谢真珏斩杀。

苏缇简单地复述了谢真珏的话,“他们并非是孝顺、公正、道义之人。”

容璃歌眉头皱得更深,“父亲许是被他们蒙蔽。”

“父亲举荐之人甚多,有几个蒙蔽他的奸人也不是不可能。”容璃歌下意识为容之渠辩驳,“其他世家更有行贿买官之人,举荐无能宵小之辈更多,我父亲从未做过…”

苏缇摇摇头,“容姑娘,不是这样的。”

容璃歌轻而易举就被苏缇糯软的声音轻飘飘阻止。

苏缇起身,“不是容大人举荐错人的问题,是无论好坏只能被容大人举荐。”

“宁国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新的官员了。”苏缇抿唇道:“是没有不被世家举荐上来的官员。”

“而二十五年前,”苏缇补充道:“也只有十四位。”

容璃歌猛地怔住,苏缇口中之事可怖到让他控制不住踉跄了下。

容璃歌伤腿支撑不住,断断续续钝痛起来。

怪不得苏缇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原来宁国已经被世家把控到这种地步,宁国朝堂竟是成了世家的一言堂。

他从未想过不对。

苏缇犹豫上前,隔着袖子搀扶了容璃歌一把,“其中,容大人尤甚。”

容之渠确实清廉,确实从未有过受贿之举,但是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是他的门客,天下官员与他姻亲更是数不胜数。

容璃歌不是愚笨之人,他瞬间明白苏缇的意思。

容璃歌干巴巴解释,“是父亲爱才,所以才举荐他们做官。”

“可容大人得到的是名声,”容璃歌怆然抬头,对上苏缇清澈见底的眸心,“得到的是拥趸。”

容璃歌狠狠闭了闭眼,大脑要是被重锤击打,让他阵阵发昏。

他读过四书五经,也是因为这样,他更能知道官员上升通道被世家把握的危害。

现在想来,他们容家覆灭居然并非是奸人所害,而是早就该此。

容璃歌眼角兀地落下泪来,瞳孔爬上血丝,他都明白了。

谢真珏确实是要维护容家名声,否则会被他父亲门客群起而攻之。

留下容家的名声,就可以安抚容家门客。

至于容家覆灭,可以推到赵家头上,门客因为赵家势大不会轻举妄动。

若是太后有朝一日要鸟尽弓藏,谢真珏正好用容家门客反将赵家一军。

容璃歌胸廓不停起伏,脸庞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比之容家被屠戮,重伤濒死时的状态更加惨淡。

“我叫人送你回房。”苏缇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容璃歌叫住苏缇,冷汗在他额头滴滴滑落,让他看起来如同水鬼一般。

“苏缇,”容璃歌嗓音骤然嘶哑起来,凄苦无比但含着希冀,轻得仿佛一碰就碎,“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容璃歌想笑,偏偏笑不出,好像一切都按照多年前那位老和尚所说,他天生有辅君之责。

此刻,他想的竟不是容家,而是如何才能改变宁国。

“苏缇,你有什么办法吗?”容璃歌或许是昏头了,他正正经经做为世家子都想不出答案,他却让一个比他年岁还小没读过什么书的小太监告诉他。

苏缇缄默着。

容璃歌眸光一寸寸暗淡下去。

容璃歌失落地拿起拐杖,他的伤腿重新裂开,鲜血淅淅沥沥落到地上。

似是池上清风把糯软的声调送到他的耳里,带着徐徐湿意,但显得格外坚定。

“重开科举。”

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双肩剧烈颤动起来。

他是不信容绗口中之言的,逝去两百年的人,怎么可能有转世。

苏缇又怎么会是高祖皇后。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科举早就在高祖二世之后就废除了,因为世家传承不断,根本没有新的官职给与举子。

重开科举,宁国是不是就能重复当年荣光?

“苏缇,”容璃歌转头,眼底渗泪,“我要恢复男儿身。”

他要辅佐他的帝王,他认定了苏缇。

谢真珏让苏缇找的人,此时已经在牢狱中见到了谢真珏。

“我家世落寞至此,恐是救不了谢厂公。何况小皇帝现在仰仗是硕家,小皇帝想让你死,难不成我这还未出门子的娇小姐还能龙口留人不成?”钱绫摘下兜帽,露出端庄清秀的面容。

看起来不过双十。

谢真珏没那么好脾气,“那你还来。”

钱绫被谢真珏一噎,暗骂道:“死阉人。”

谢真珏无动于衷。

钱绫咬牙切齿扬起个笑,开门见山道:“你真能重设科举?”

钱家没落的原因之一就是朝中人少,若是能重设科举,且不说他们钱家复兴,起码朝中格局能够变上一变,他们钱家或许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硕家确实用兵如神,为高祖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但是我祖上也救过高祖,又因我老祖宗力气恢宏就算男子也鲜有敌手,高祖赏识我老祖宗也让她留兵侍卫。”钱绫叹息了声,“坏就坏在我老祖宗是个不识大字的农妇,白白错过发展壮大钱家机会,凭白让硕家夺了去。”

谢真珏反嘲,“你们钱家也有硕家忠心,能世代追寻小皇后?”

钱绫讪讪一笑,“谁有硕家马屁拍得厉害,他们硕家就是打着寻回小皇后的名头,留用私兵罢了。”

谢真珏不置可否。

“我能重设科举,”谢真珏言语刻薄,“但是我不能保证钱家复兴,若是钱家尽是蠹才,高祖转世都没得救。”

钱绫气得头晕,倒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她忍。

“行,看在你对世家如此厌恶的份上,我信你一回。”开办科举,那些世家得把谢真珏活吞了。

谢真珏必不会拿此玩笑。

钱绫道:“我钱家只能保你出来,之后生死有命。”

谢真珏一脸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钱绫多问了句,“你准备让谁开设科举,小皇帝依托硕家,他可不乐意。”

谢真珏狭长的眸子冷沉,“除却他,不是还有个继承先皇遗志的前太子么?”

钱绫倒吸口凉气,谢真珏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先是撤了前太子,后立小皇帝。现在又要让小皇帝退位,让前太子登基。”钱绫咂摸道:“你这番搬弄权势,不如自己坐上去爽利。”

钱绫痛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大逆之言,连忙拉上兜帽,离开牢狱。

钱家式微,不及硕家,然而手中重兵保下谢真珏一命足矣。

谢真珏左不过半个月就出了牢狱。

小皇帝探查真相,并且公告天下,确实是赵家攀污容家。

硕家和钱家联手为宁国铲除奸佞。

虐杀渔女全家的赵焕峰秋后问斩,赵家祸及全族下狱,贵妃幽禁冷宫,太后则青灯古佛为伴,守在先皇灵前。

赵家这个庞然大物,就这样落败,湮没进历史长流。

“想爹爹了没?”谢真珏细密的吻落在苏缇雪软的脸颊,灼热的吐息覆着苏缇透嫩的肌肤。

谢真珏洗漱完换了身新衣,将身上晦气祛除便来寻苏缇。

入骨的思念密密匝匝地缠绕着谢真珏心脏,恨不得勒出浓稠的血水,将苏缇整个人湮没进去。

苏缇莹白的脸颊被谢真珏亲得发红,柔腻的脖颈也羞赧地浮动出糯糯粉意。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清露般的软眸稚净,“想的。”

谢真珏呼吸变了变,将苏缇更紧地拥在臂弯,同苏缇稚嫩的胸膛相贴,感受幼子青涩的心跳。

谢真珏动作放缓,侧头亲了亲苏缇脆白耳骨,叹息道:“爹爹也想娇娇儿。”

其实不是想,更多是怕。

怕自己给他留下的人手不够,怕苏缇让谁欺负了去,怕苏缇吃不好穿不暖,怕他又生病。

苏缇就像是他心尖尖儿上的嫩肉,让他时时刻刻惦念。

“此后,再无人欺侮我们父子。”谢真珏抚摸着苏缇绸软的长发,直直摸到苏缇单薄的脊背。

谢真珏三言两句跟苏缇讲述完,他在狱中发生的事情。

苏缇搂住谢真珏脖颈,歪头问道:“爹爹,你真的要重设科举?”

谢真珏亲昵地刮了刮苏缇挺翘的鼻尖,嗤笑道:“爹爹虽是答应了,可没答应什么时候兑现。”

谢真珏掌心下滑,不轻不重地按着苏缇纤韧的腰身,“重设科举,那些世家怕是要把爹爹吃了。”

谢真珏脑子没那么拎不清,不过他也并非全然蒙骗钱家,只是兹事体大,他断不会把自己扔进泥沼。

除非钱家为了科举重设,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苏缇反应过来,凑到谢真珏面前,“爹爹,你骗人哦。”

谢真珏薄唇勾笑,啄了啄苏缇不大乐意的小嘴巴,“爹爹不骗人,你就没爹爹了。不许生气,爹爹又没骗过你。”

谢真珏手指怜爱地抚着苏缇软颊,“让你学世家算计,你倒好,把他们沽名钓誉那一套全学会了。”

还因着自己算计而闹脾气。

谢真珏虽是这般说,还是哄了苏缇好一会儿。

“爹爹让你找人,你也没个动静。”谢真珏佯装斥责了苏缇一句,又让人把从骊山找回来的东西带上来。

谢真珏摸着匣子上的锁,薄唇捱了捱苏缇脸颊,“怎么连锁都没开?是底下人不允你看,还是你太担心爹爹没心情看?”

谢真珏短促了下眉,声音带上几分肃正的凌厉,“爹爹的就是你的,什么都能看,什么都不瞒你。”

苏缇抿唇摇头,“不想看。”

谢真珏没思虑太多,取笑道:“又闹脾气?”

“真是脾气见长。”谢真珏笑着摇头,“好了,现在跟爹爹一起看,嗯?”

谢真珏打开了匣子,里面有一幅画还有一封信。

两百年过去,画作模糊只能依稀看出轮廓身形,谢真珏看了两眼便放到一边。

随后,谢真珏打开了信件。

是谢真珏派去的人书写的。

高祖墓中并未有小皇后尸体,他探查完,只找到这副画作,上面勾勒的是小皇后的容貌。

画作并未损毁太过严重,谢真珏擅长画技,依照轮廓补全,并不算什么难事。

“乖宝,去给爹爹拿纸墨来。”谢真珏捏了捏苏缇脸上软腴的颊肉,“等爹爹复原出小皇后的容貌,爹爹就给他们造一个出来。”

到时硕家和钱家,尽在他手。

谢真珏将苏缇从怀里抱出去,“让他挡着前方的明刀暗枪,你就舒舒服服地做宁国的小主子。”

当爹爹的,是要把一切都给孩子的。

他掌控宁国,便是苏缇掌控宁国。

苏缇清眸颤了颤,还是出去寻纸笔。

小庆子急匆匆和苏缇擦肩而过,苏缇叫住他,“你要去找干爹吗?”

小庆子再着急也不敢轻慢苏缇,飞快解释道:“赵家伏诛,但是容姨娘、不,那个容姓贼人竟然男子!”

苏缇没有想到容璃歌会在此时爆出身份。

小庆子气急败坏,“圣上没有责罚他就算了,还让他恢复身份,重振容家。”

“容姨娘他敢如此算计世子,要知道若非他扮做女子,岂能成了世子姨娘,又哪里能得世子施恩相救?”小庆子义愤填膺,“我要回禀厂公,让厂公狠狠惩治他!”

小庆子说完就着急离开。

苏缇踌躇两步,追了上去。

谢真珏眸色阴翳,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周身渐渐凝结成冰。

小庆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好得很。”谢真珏尖细的声音被怒气浸染得愈加诡谲,手背青筋绷起,“容璃歌既是不想要他那条命,咱家就亲手取来。”

“吩咐下去…”

“爹爹!”苏缇略带惊惶的声音闯入,打断了谢真珏的施令。

谢真珏被苏缇打断也未有任何不悦,而是快步上前接住朝他跑来的苏缇。

“怎么跑这么急?”谢真珏安抚地摩挲苏缇纤薄的肩背,声音蓦地一顿,“你也知晓了?”

苏缇气息不均,喘息地点头。

谢真珏疼惜地贴着苏缇的小脸儿,“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才让贼人趁虚而入。”

“他可有欺负你?”谢真珏没有发觉自己搂抱苏缇的双臂细微颤抖,细长的眸子沁着满满的忧心与怜爱,以及被遮掩很好的仇怒与毒辣。

苏缇对上谢真珏询问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湿意浮动。

又像是错觉。

苏缇纤软的手指下意识抵在谢真珏手臂,“没有,爹爹,他没欺负我。”

谢真珏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褪去,留下的冷汗早就浸满了谢真珏的后背。

谢真珏不敢想,若他为苏缇精挑细选的环境都有如此隐患,哪里还有护佑苏缇平安无虞的地方。

“没有就好。”谢真珏寸寸抚摸着苏缇,仿佛确认他的孩子还在他的身边,“这样爹爹也不可能放过他,他之前没有害你,但是他隐瞒身份,日后未必不会害你……”

谢真珏絮絮的声音传到苏缇耳畔,慢慢变得空茫起来。

苏缇发觉自己好像听不见谢真珏在说什么,只是脸上被谢真珏蹭过留下湿润分外明晰。

苏缇心口颤抖了下,没来得及捉住那奇妙的感觉,而是凭借本能回拥着谢真珏。

原来不是错觉。

第170章 反派阵线联盟

“爹爹,”苏缇清软的嗓音在谢真珏怀里发闷,“你不要杀容姑娘,好不好?”

“爹爹知道你心软,”谢真珏只当苏缇小孩子脾气,抚着他的头发,同他耐心地讲道理,“可爹爹也说了,容璃歌隐蔽身份定有筹谋,倘若他害了你,爹爹追悔也莫及。”

苏缇从谢真珏怀里抬头,眸心澈净,然而抹不去的执拗明晃晃地展露在谢真珏眼前,“我不想爹爹杀容姑娘。”

谢真珏手指一顿,苏缇柔软的发丝仿佛成了纠缠的枷锁,牢牢困住谢真珏的意志。

不是第一次了。

容家获罪,苏缇就为了保下容璃歌跟自己闹脾气。

后来又在自己入狱时,询问小庆子,容璃歌是否能保全。

现在又直接央求自己不对容璃歌动手。

诸如此类,汇聚成簇簇妒火,焚烧着谢真珏游丝般的理智。

“娇娇儿,她只是爹爹用来为你绵延子嗣的工具,”谢真珏细长的眼睛阴沉潮冷,“他既是男子,无用就该死。”

谢真珏轻抬起苏缇细白的下巴,手指收紧,薄薄的指甲剐蹭着苏缇娇嫩皮肤,晕开稠秾的洇红。

那抹红深深映进谢真珏诡暗的眼底,谢真珏唇角裂开一个笑,仿佛血线的延伸,“这样,你还要留下他么?”

谢真珏紧紧盯着苏缇,不想错过苏缇丝毫表情,好像苏缇略有动容、不那么坚决,乖乖回心转意听他的话,这件事他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苏缇清眸静静,柔软的唇瓣抿成殷红的直线,不肯退一步。

霎时,谢真珏就知道了苏缇的答案。

谢真珏胸廓平静地起伏,只有幽深的眸中能看到他强压着火焰,逼迫自己重复诘问,“不是选爹爹的吗?”

不是在他和那个贱人之间选了他么?

那时的谢真珏有多快活,此时的谢真珏就有多怨毒。

怎么会有苏缇这么坏的小孩子,如此的三心二意,如此的反复无常。

为了一个心怀叵测的贱人,同他最亲的爹爹争执。

“娇宝儿,你跟爹爹道歉,你跟爹爹保证会乖乖听话,你跟爹爹说讨厌那个贱人,让爹爹杀了他。”谢真珏努力放缓声音,亲昵地亲了亲苏缇紧绷的小脸儿,似有无限温情,“爹爹就原谅你,好不好?”

苏缇清凌的睫毛掀开,眸心的固执消弭不掉。

谢真珏怔住。

苏缇推开谢真珏,一字一顿道:“我要容璃歌活着。”

苏缇似不想在听谢真珏告诫,转身离开。

谢真珏猝不及防被苏缇推得踉跄,犹如被抽掉脊骨般,支撑不住他再往前迈一步,去寻苏缇。

谢真珏闭了闭眼,缓解大脑突如其来的眩晕,昏暗得让他手脚发麻。

“厂公,”小庆子心惊胆颤地看着谢真珏手臂止不住颤抖,吞了吞口水劝解道:“小公子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许是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谢真珏听不进任何,“滚!”

谢真珏睁开被血丝浸透的眼眸,青筋在额头迸溅,“他不过是被那个贱人勾魂了而已,屡次跟咱家作对就是保下那个贱人!”

“早知如此,咱家就应该把他剥光了扔到大街,让他在马蹄下践踏而死!”

谢真珏不受控制地咒诅,心脏却痉挛般抽痛。

一个贱人怎么配让他与他的孩子离心,真该死。

谢真珏眼底透出嗜血的猩红,既如此,容璃歌就不该存活于世,他定要杀了……

“厂公不好了,”一个奴仆满目惊惶赶来,禀报道:“圣上下旨请小公子回宫小住。”

谢真珏骤然被打断,眉头死死锁紧。

唤苏缇进宫,宁元缙意欲何为?

不管如何,苏缇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不允……”

谢真珏话音未落,奴仆抢先道:“小公子已经同意了。”

奴仆见谢真珏面色不善,连忙道:“厂公可要劝劝小公子,如今仪贵人在宫中势大,小公子之前家世不显是为仪贵人伴读,此次入宫说不得要受阿谀仪贵人的宫人刁难。”

他为奴为婢,最是知道底下人为了奉承主子,磋磨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

谢真珏表情更加难看,他便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他如何不知。

小庆子急忙起身,“厂公,奴才这就去拦小公子…”

谢真珏头痛欲裂,一桩桩一件件,苏缇是铁了心不让他好过。

“不许去!”青筋顺着谢真珏脖颈攀爬延伸,阴沉的神色让他看起来状似鬼魅,“他若使性子,就随他去,谁都不许管!”

谢真珏斥完,胸中郁结仍是不解,反而撕扯更甚,面色铁青地甩袖离开。

奴仆犹犹豫豫看向小庆子,小庆子反应过来骂道:“看我作甚,还不快给小公子多准备些东西,你是要让小公子入宫吃苦么?”

奴仆这时也回过神,“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奴才们给苏缇收拾了许多进宫用的物品,苏缇一样都没带,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凌怀仪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说是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小皇帝得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水儿地往凌怀仪宫殿送,若是有什么人惹了凌怀仪不快,必定会遭严惩。

皇宫上下莫敢违逆。

“小缇,”宁元缙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下,往编好的竹骨抹刷浆糊,又用桑皮纸细细覆合上去,“你瞧瞧,怎么样?”

苏缇坐起来点,凑过去看了看,“可以往上面画燕子了。”

“行。”宁元缙放下纸鸢,“等它晾干,咱们就画。”

宁元缙想了想拉起苏缇,“不如现在就去御花园,吹着风能干得快些。”

苏缇清露般的软眸安静,嫩红的唇角翘起,点了点头。

宁元缙情不自禁跟着眉眼鲜活的苏缇扬起唇,“小缇,你笑起来真好看。这皇城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就要无趣死了。”

苏缇不解地看向宁元缙,嗓音清软,“陛下不是每日还要处理奏折么,怎么会无趣?”

谢真珏入狱,赵家覆灭,硕磬又不恋权。

宁元缙开始着手朝堂事务,很是繁忙,苏缇在宫中住了几日,宁元缙今日才抽出空见到苏缇。

宁元缙讪笑两声,哄道:“小缇是埋怨我前几日没有陪你玩耍?不要生气,咱们今天玩儿尽兴。”

苏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跟着宁元缙到了御花园。

宁元缙已让小太监准备好了笔墨。

“小缇,”宁元缙润好墨,把笔递给苏缇,“你要不要试试?”

苏缇眼巴巴看着纸鸢摇头,“我不会画画。”

宁元缙鼓励道:“试试看不妨事,画坏了,我们可以重新再做。”

苏缇按捺不住好奇,接过羊毫。

苏缇每一笔都很慎重,慎重到笔尖承受不住墨汁,直直坠落下来,在桑皮纸晕开一大团墨。

宁元缙可惜道:“早知如此,小缇不如直接写字得好。”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肉,放下了笔。

宁元缙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连道歉,“小缇,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介意。没关系,画坏了我们待会儿再做就是。”

苏缇拒绝了宁元缙重新做的提议。

宁元缙懊恼自己坏了苏缇兴致,拾起笔在苏缇晕墨的地方画了假山,在上方画了麻雀,虽不是常规纸鸢模样,也算别有意趣。

“如何?”宁元缙放下笔,吹干上面的墨痕,笑道:“小缇,你喜不喜欢,你若是喜欢我就把它赠予…”

“见过陛下。”一道没有生气的男声横插进来,宁元缙寻声望去。

凌怀仪面无表情冲宁元缙行礼,眉角未有行将就木的枯竭,反而因着郁闷,比之前在赵贵妃手下多了几分色彩。

“仪贵人看起来不大高兴,”宁元缙打量着凌怀仪的表情挑了挑眉,口吻戏谑,“是哪个不长眼招惹了仪贵人,朕定将那人治罪。”

凌怀仪起身,“并无,只是素漪她……”

“赵素漪真是打不死的炮灰,当庶女的时候勾搭主角,主角入宫为妃安分了一段日子。后来被芳姨娘带进宫,心思活泛起来,勾搭谢真珏那个大太监。谢真珏入狱,现在开始勾搭小皇帝,我真就叹为观止…”

“女配,你有这行动力…我就纳闷,你怎么做什么什么失败?”

“因为主角不属于她,主角还要走被强制剧情,微笑。”

“我是土狗,我爱看赵素漪勾搭小皇帝被打脸的剧情,已经替主角爽了。”

……

凌怀仪闭上嘴,他不需要宁元缙故作好心为他出气。

诚然,这些日子宁元缙对他很好,那不过都是宁元缙看在硕家的面子上讨好他。

他很是厌恶,宁元缙却像赶不走的牛皮糖,百般献殷勤。

凌怀仪握了握拳,抬眼看向宁元缙旁边摆弄纸鸢的苏缇。

他听闻宁元缙邀苏缇进宫小住,这些日子他未见到宁元缙,原来是陪苏缇。

也是,帝王怎么会有真心,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宁元缙是为了硕磬才对自己百般迁就。

这样也好,省得宁元缙过来烦他。

还有赵素漪,他早就放下了,至于她穿着薄纱勾引宁元缙也与他无关。

“赵姑娘?”宁元缙截住凌怀仪的话头,纳闷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

赵素漪昨天故意勾引宁元缙,宁元缙轻飘飘就把人放了。

凌怀仪掠过宁元缙不明所以的脸,心中愤懑,说不定这两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他倒是多管闲事了。

凌怀仪忍不住刺道:“她如何?昨日赵姑娘穿着纱衣为陛下献舞,舞姿婀娜出众可是讨了陛下欢心,陛下应该亲自去问才对。”

凌怀仪话中的酸气,宁元缙敏锐地察觉到。

宁元缙好整以暇地望向凌怀仪,抬手吩咐道:“把赵素漪带过来。”

凌怀仪闻言瞪了宁元缙一眼,又背过了身,“陛下宣见赵姑娘,臣还有事先请离开。”

宁元缙眼眸微闪,流出几分轻蔑的嫌弃,很快调整好表情,拦住凌怀仪解释道:“仪贵人要是先离开,朕待会儿处置赵素漪给谁看?”

凌怀仪兀地停下脚步,古怪回头。

宁元缙佯装叹气,“朕以为赵素漪是为仪贵人表妹才多有放过,没想到她竟不知悔改,还惹得仪贵人不高兴,朕实难再放过她了。”

凌怀仪一愣。

“处置她?”凌怀仪呐呐道。

宁元缙语中带上薄怒,“正是,她对朕不敬也就罢了,她如何能对你也如此。”

“赵素漪对你犯下如何大不敬之罪,”宁元缙道:“朕定当为你做主。”

宁元缙三言两语,凌怀仪积聚的那点怨气尽数全消了。

“小皇帝就是个单纯的大男孩嘛。”

“囚禁主角的剧情中,也是他对主角最好,送吃送喝最后还想带主角逃走。”

“虽然性格有点小毛病,但是爹不疼娘又低贱,长大后还被当傀儡,现在已经很好了。”

“谁懂,最喜欢阳光开朗忠犬小狗了!”

……

凌怀仪心头微动,他不否认宁元缙对他的利用,但是宁元缙满目真诚,从未对他做过让他不悦的事。

他是不是对宁元缙太苛刻了。

凌怀仪神色松动。

很快,赵素漪就被带了上来。

赵素漪惶惶跪在地上,刚才侍卫过来拿人时凶神恶煞,赵素漪受惊颤抖不停。

凌怀仪终究是软了心肠,替赵素漪开口道:“她并未对我做过什么,陛下无须责罚她。”

宁元缙摆手,“仪贵人,朕知道你良善,但是赵氏僭越不得不罚,否则她下次再冒犯你,如何是好。”

有些耳熟,苏缇微不可察侧了侧头,清眸静静落在宁元缙脸上。

肃正、严苛,眼底却无心疼的隐忍。

苏缇软眸团着困惑,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苏缇的小动作无人注意,而赵素漪听到宁元缙的话泣不成声,愤怒地转向凌怀仪。

“你对陛下说了什么?我何时冒犯过你!”赵素漪死死盯着凌怀仪,“你凭空污我是不是?凌怀仪,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赵素漪疾言厉色,蓦地让凌怀仪白了脸。

“陛下,你为何总是强加意愿于我?”凌怀仪嘴上厌弃,眉目却并非那么不满,“你每次为我惩治他人,可想过我的感受?”

“难不成我是你的所有物,连自己的意志都没有吗?”凌怀仪红着眼睛望向宁元缙,“我不想当被你护佑周全的小宠,那只会让我感到窒息!”

宁元缙扶额,似乎是对凌怀仪没了办法。

“你太天真了,朕若不保护好你,他们便会对你任意欺凌。”宁元缙半晌道:“将赵氏拖下去,重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赵素漪的胳膊,把人拖了下去。

赵素漪苦命挣扎,“凌怀仪,我错了,你求陛下开恩,好不好?凌怀仪,表哥!!!”

赵素漪声嘶力竭的求饶回荡在御花园。

凌怀仪脸色不好,愤声道:“陛下,你总是不顾我的意愿。”

“朕也是为你好。”宁元缙吐字道:“你想要什么,朕都能为你拿来,朕绝不允许旁人伤你分毫。”

凌怀仪眼皮颤动。

说得好听,不过是宫女太监低贱,就连赵素漪也是上不了名堂的身份。

他随便打发,彰显对自己宠爱罢了。

宁元缙不过是讨好自己让硕家军为他所用,若是身份高贵的,他必然不敢动。

凌怀仪眸光直直射向苏缇手中的纸鸢,满脸倔强地瞪着宁元缙,“陛下,臣要这个,不知可否?”

过来时,他便听见宁元缙往纸鸢作画要送给苏缇。

苏缇是谢真珏干儿子,谢真珏对苏缇宠爱,紫禁城内无人不知。

凌怀仪想起每每奉太后懿旨,对自己发号施令,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无边无际的恐惧从身体深处蒸腾,化作冷汗黏腻地沾在背上。

他倒是要看看,宁元缙会不会为了自己得罪谢真珏。

宁元缙激昂的气势陡然一凝,下意识转向不在状况还在摆弄纸鸢的苏缇。

宁元缙低眸,眼中的烦躁赤裸。

凌怀仪注意到宁元缙犹豫,步步紧逼,“陛下,是不愿?”

宁元缙飞快敛眉,拿捏人心最为讲究一张一弛,既要处处顺着又要拿出态度摆明底线,让他猜测不到又不受控地沉溺其中。

凌怀仪心比天高,总是觉得谁都欺负他,偏偏他又自持身份不愿跟宵小纠缠。

宁元缙充当了这个角色,将凌怀仪所有微小的不甘愿抹平。

现在,宁元缙凝望自己亲笔勾勒的纸鸢。

凌怀仪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个帝王,不是只要硕家压在他头上,就能被他任意驱使的“爱慕”他的男人。

凌怀仪冷笑道:“陛下若是不愿,臣更不愿强人所难。”

看似谦让,实则逼迫。

宁元缙眸色转幽,正要开口,苏缇已经起身,把手里的纸鸢递给凌怀仪。

凌怀仪没反应过来,打算再度出言讽刺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些许扭曲。

苏缇见凌怀仪不接,轻轻放在离凌怀仪近侧的案边,看了看宁元缙,往后退了几步。

宁元缙没在苏缇清盈的眉梢看到不舍,迅速转了话头,将纸鸢放到凌怀仪手上,“自然,仪贵人想要就要,朕还能为仪贵人画更多副纸鸢。”

凌怀仪干巴巴接过纸鸢,心中预想的畅快全然没有,甚至些许别扭。

苏缇太痛快了,不像赵素漪泣血挣扎,让凌怀仪少了丝隐秘的快感。

“这纸鸢也无甚稀奇,”凌怀仪手一松,纸鸢掉到地上沾染上灰尘。

凌怀仪低头掠过,脸上毫无可惜,告罪道:“臣不小心失手弄掉了纸鸢,既然脏了,臣就不要了,臣还有事先请离去。”

宁元缙颔首,脸上并无波澜。

凌怀仪退下时,又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桑皮纸上顿时多了半个黑脚印。

凌怀仪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却见刚才大方给他纸鸢的苏缇,蹲身去拾被他扔掉又踩脏的风筝,宁元缙紧紧皱眉拉住苏缇胳膊。

凌怀仪这才觉得痛快几分,他突然不想揣摩宁元缙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只要有硕家在,谁都必须装作对他好,哪怕再不情愿。

御花园的风轻轻吹起。

“小缇,你捡它做什么?”宁元缙拦着苏缇,尽管是宁元缙亲手做的,但是上面污浊的黑脚印让他生不出一丝对自己做出来东西的怜惜。

自然也就不想要。

“小缇,不要捡脏了的纸鸢。”宁元缙劝慰道:“你要是想要,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更好更华丽的。”

苏缇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鸢,声音简单干净,“仪贵人刚才要我就给他了,他不要了我就再拿回来,不用做新的。”

宁元缙望着苏缇透澈纯稚的眼底,无奈叹息。

“是亚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吗?”宁元缙道:“凌怀仪刚才是故意的,他拿纸鸢刁难你和我,你没看出来吗?”

苏缇蝶翼般纤长睫毛掀开,软眸清润,“可纸鸢还是纸鸢。”

宁元缙蓦地噤声。

苏缇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了。

想要的是纸鸢,就不会因着别人评价亦或是它身上的痕迹改变看法。

苏缇要的只是纸鸢,最后得到的也是纸鸢,至于他物,苏缇真的能做到不在意。

“好吧,”宁元缙服软,“你真是个好脾气。”

苏缇举起手里的纸鸢,指着上面的污痕,清眸安静,“陛下还能继续往上画吗?”

宁元缙接过来,左看右看,实在想不到还能把它变成什么。

宁元缙往旁边画了颗树,那团污渍当成了鸟巢。

宁元缙忽然问道:“我与凌怀仪交谈时,小缇是不是在看我?”

苏缇诚实点头。

宁元缙唇角扬起笑,追问道:“为什么?”

“仪贵人不让你做的事,你做了,你不听他的。”苏缇顿了顿,“我不让干爹做的事,干爹也想做,他也不听我的。”

宁元缙“哦”了声,“原来小缇跟亚父吵架了,怪不得我下旨让小缇进宫,小缇就来了。”

苏缇盈润的眼眸微微失落,看起来怏怏的,有些苦恼。

苏缇好奇抬头,很不高明地打听道:“陛下怎么才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对上苏缇求知欲旺盛的眸心,没忍住畅快笑出声,排解出刚才那点惹火的戾气。

“我刚才就是在听凌怀仪的,”宁元缙摆手,故作高深道:“小缇,你不懂,刚才凌怀仪就是想让惩戒赵素漪,但是他拉不下脸又想让人觉得他宽厚。”

宁元缙长叹道:“我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宁元缙以为苏缇是看出他同凌怀仪一唱一和,小脑袋才左看看右看看。

苏缇瞳眸微微扩大,突然明白刚才察觉的怪异是在什么地方。

“那要是仪贵人真的不想让陛下做的?”苏缇追问:“陛下怎么会听仪贵人的?”

宁元缙思量着,“他心平气和同我讲,或是祈求或是威胁,我大概就会遂他的愿。”

凌怀仪不情绪上头,硕家在宁元缙头顶压着,宁元缙自然不可能真的与凌怀仪相左。

而不是现在这般,需要格外别扭达成他最终想要的目的,其中还要依靠自己的猜测以及半推半就。

苏缇询问,“就是让人知道,他是认真的?”

宁元缙爽快点头,“小缇总结得很对,就是这样。”

不是为了发脾气,不是口是心非,而是真心实意想要这样。

苏缇似懂非懂,陷入沉思。

宁元缙很快掠过这个话题,怼了怼苏缇胳膊,“小缇,过两天我举办宴会,你过来一起玩儿?”

“是我执政后第一个宴会。”宁元缙表情真挚,“小缇,我想让你来。”

苏缇慢吞吞地点了头,宁元缙笑容扩散。

苏缇和宁元缙在御花园逛完,就困倦地睁不开眼,宁元缙命小太监送苏缇回寝殿。

宁元缙神色莫辨遥望苏缇离开的背影。

“小缇真乖,朕让他进宫他就进宫了,不需朕再费其他手段。”宁元缙眉眼流露出奇异地温柔,“小缇是朕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苏缇回寝殿没有立即睡下,心底总有事叨扰,强撑着给谢真珏写了封信才安然睡去。

而在苏缇府邸的谢真珏似乎也感受到幼子念想,丝丝缕缕思绪万千缠绕着他,让他不得安寝。

谢真珏终究是把那副画复原出来,画中人物略软腴,眉眼却极为迤逦精致,气质矜软纯净,称得上漂亮。

谢真珏越看高祖小皇后的眉眼越觉得熟悉,拾笔削减人物几分肉量,重新画了一副,那人物竟与苏缇有九分相似。

“厂公,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小庆子放下茶盏,拿起油勺子为谢真珏挑亮灯油,不小心看到谢真珏铺在书案上的画作,殷勤笑道:“这不是小公子么?厂公可是惦念小公子了?”

谢真珏每每听到苏缇二字,阴翳的眉眼总会松动几分,这次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高祖的小皇后。”谢真珏语气沉沉。

小庆子不敢置信,眼睛揉了又揉,惊道:“这竟不是小公子么?”

谢真珏不知想到什么,眉心徐徐舒展开,哼笑道:“他不是仰慕高祖么,如今知道自己同高祖小皇后这么相似,怕是高兴坏了。”

小庆子被谢真珏陡然转折,差点闪了腰,连忙附和,“是呢,是呢,厂公可要把画送到宫中,让小公子高兴高兴?”

谢真珏又皱起眉。

“他与小皇后如此相似并非幸事,”谢真珏道:“暂且瞒着吧,等他出宫,咱家再亲口告诉他。”

小庆子斟酌开口,“小公子此次入宫也不全是坏事,圣上虎视眈眈,若非小公子轻易进宫,怕是下次要使些手段,到时对厂公更为不妙。”

“他便是有千百种变化,”谢真珏切齿,“咱家也不需要咱家的孩子涉险,为咱家拖延时间。”

他无须知道轻重缓急,更无须明晰利弊。

他只知道,苏缇在他眼皮子底下乖乖待着就是最安全的。

谢真珏闭闭眼,这次也不能全怪苏缇任性,若非他与苏缇争执,也不会被宁元缙钻了空子。

早知道……

“你往宫中传话,”谢真珏吩咐小庆子,“就说,咱家这次放过容璃歌。”

为一个贱人,伤了他们父子情分,实在不值。

杀容璃歌有千千万万种法子,何必因一时之急,惹苏缇不快。

缓他几日又何妨。

小庆子顿时喜笑颜开,“厂公想通便好,小公子是想着厂公的,今日睡前还给厂公写了信。”

谢真珏斜睨,“不早点拿出来。”

小庆子连忙把怀里的信放在谢真珏案上,佯装掌嘴,“全是奴才不是。”

丝毫不提前几日谢真珏被苏缇气的,恶话说尽的模样。

谢真珏指腹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竟有几分忐忑,心脏跳动宛若擂鼓。

谢真珏安抚自己,若是苏缇再犯倔脾气,自己也要谅解一二。

小孩子脾气总是坏些,自己做爹爹的,怎么能不包容。

信纸只有寥寥几字。

“爹爹,不要杀容璃歌。”

这么久不见,写信就写这破事。

谢真珏有了心里准备,虽然看到还是被气了一下,不过尚在忍耐范围。

谢真珏微微抬手,信纸背面似乎有墨迹渗出。

谢真珏疑惑翻转信纸,背面是一个巨大字体,力透纸背。

“求”

谢真珏:……

仔细看去,求字又有些不一样,字上仿佛还有字。

“求求、求求了、真的求求、作揖求求、认真求求、诚心求求…”

到了最后,苏缇憋不住出来。

“这样求求、那样求求、手也求求、脚也求求,头也求求…”什么求求都出来了。

各式各样“求求”在大写的“求”字轮廓里,汇聚成最后的“求”字。

谢真珏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想着幼子呆呆小模样,板着小脸儿抓耳挠腮地写尽这些“撒娇话”,看着看着心尖儿就软了下来。

什么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