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轻笑了声,细致地折好信纸收起来,嗔怪道:“左不过无关紧要的一条性命,也值得费心写信过来撒娇卖乖,咱家允了他便是。”

小庆子顿时松了口气,刚要咧开一个笑又收回,语气带上点凝重,“厂公,小皇帝要设宴庆贺治平水患,邀了治患有功的小公子。”

谢真珏笑意收敛,微不可察蹙眉,“继续说。”

小庆子咬了咬牙,“小皇帝请厂公遣人在宫宴护卫。”

羽林卫一直在谢真珏手中,当初他就是用羽林卫同赵太后里应外合,趁先皇病重废了宁元绗,扶持宁元缙上位。

如今,宁元缙用苏缇安危,胁迫谢真珏调出羽林卫,分明是想夺权。

“到底是有了硕家,心野了。”谢真珏搭在书案上的手背绷起,淡淡青筋浮现,唇角刻薄下撇。

小庆子琢磨不透谢真珏心思。

小公子固然重要,但是厂公若真把羽林卫交出去,岂不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贱人。”谢真珏啐骂道。

可见是气狠了。

小庆子立刻跪伏在地,根本不敢接话,天底下怕是只有厂公敢这么明目张胆辱骂天子了。

小庆子战战兢兢等着谢真珏指令,兀地,面前的地上被摔过来一块赤金令牌。

正是调遣羽林卫的兵符。

谢真珏阴冷的声音响起,“给他拿去。”

小庆子颤手摸过地上的令牌,冷冰冰的触感在掌心沉甸甸得扎实。

厂公竟是为了小公子,大权都交出去了。

小庆子既是惊骇又觉在情理之中,厂公对小公子的疼爱有目共睹,做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谢真珏郁翳的声音冷不防又响起,“容绗在何处?”

小庆子不知谢真珏找容绗做什么,还是飞快答道:“小皇帝准许容绗公子照料容璃歌,他正在府中。”

谢真珏眼底一片厉色,“唤他过来。”

宁元缙愿意算计,别被雁啄了眼才好。

一个冷宫里的皇子,上不及嫡兄谋略才干,下不及他心黑手狠,无用废物而已,也敢来琢磨他的孩子。

小庆子连忙应声退下。

谢真珏在紫禁城手眼通天,苏缇写信的事情瞒不过谢真珏。

然而宁元缙凭借硕家,在皇宫势力与日俱增,苏缇给谢真珏写信的事情,转日也被宁元缙获知。

“拦什么?”宁元缙嘴角噙着笑意,欣赏他新做好的纸鸢,“家信而已,送到谢真珏手里,他才知道他疼爱的孩子是否安好。”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背后出了层冷汗,刺得骨头缝里泛寒。

他是眼看着宁元缙从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到现在手段用尽,容家、赵家纷纷倒台,就连权势煊赫的谢厂公都在他算计之内,不过朝夕而已。

“你瞧,”小太监面前忽地出现一只色彩鲜艳的纸鸢,再就是宁元缙兴致高昂的脸,“朕给小缇重做了个新的,小缇会喜欢吗?”

“自然,自然。”小太监笑着附和两声,又道:“钱家姑娘进宫了,陛下现在要见吗?”

钱绫。

宁元缙未曾想,谢真珏这次是靠攀附钱家出狱。

钱家虽不及硕家,却也不可小觑。

“见。”宁元缙放下笔,将手里纸鸢上的墨汁吹干交给小太监,“给世子送去吧,让他也欢心欢心。”

小太监应下,连忙接过纸鸢。

钱绫是钱家三女,不高不低,偏偏一身力气随了老祖,十分得家中偏爱。

钱绫一身正色宫装进来,行为举止恭敬、不卑不亢,“臣钱绫参见圣上。”

“起身,”宁元缙含笑让人给钱绫赐座,“钱姑娘过两日也参宴,此次赈灾你们钱家功不可没。”

钱绫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应下,“臣多谢圣上恩典,这次赈灾路上颇苦劳,可累煞臣了。”

宁元缙唇角勾起,不动声色道:“朕还以为钱姑娘会推脱,同朕讲些什么全是仰仗赤微军的说辞。”

“赤微军固然有功,”钱绫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傲气,“可我们钱家也不是吃素的,为国为民可不止他们硕家,我们钱家也是当仁不让。”

宁元缙唇角笑意更深。

“钱姑娘说的是,”宁元缙略微停顿道:“然硕家能追随高祖小皇后百年,其忠心可表。”

钱绫年纪轻,脸上的嫌弃遮掩不住,“转世都是无稽之谈罢了,硕家有此说辞,臣倒是觉得更像是他们硕家不肯放兵权。”

“我们钱家可不同,”钱绫语气不知不觉狂傲起来,“我们钱家忠的是明君、是宁国。”

钱绫眸光落在龙椅上,意味深长。

宁元缙察觉到钱绫的视线,面不改色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钱家想要什么?”

钱绫起身,重新叩拜,“望圣上重开科举,复我钱家昔日荣耀。”

茶水温热,入口苦涩,慢慢才品出其中悠扬的香气。

宁元缙没有立刻应下来,而是道:“谢真珏便是答应钱家这个条件?”

虽是问询,但宁元缙心里已经有了十成十的答案。

“是。”钱绫没有隐瞒,抬头直视宁元缙,眼底尽是勃勃野心,“不过,一个太监再加上一个废太子,又怎么能比得过在位天子呢?”

宁元缙思绪转过。

说得好听,钱家也是动了废黜他的心思,想着与谢真珏联手扶持宁元绗登基。

只是钱家未曾想,他与硕家有嫌隙,得到消息立马转投他,趁机赶过来卖好。

宁元缙瞬间分析出钱绫动机。

左不过互相利用,他需要钱家为他铲除谢真珏,制衡硕家。

等他彻底把权力收拢,再处置包藏异心的钱家不迟。

“世家在官爵制霸多年,朕也有意整治。”宁元缙留有余地道:“钱姑娘的话,朕会考虑。”

钱绫笑容扬起,“感念陛下圣明。”

钱绫未曾退下,又道:“不知臣可否见见世子,他的药材确实帮了臣随行军队以及受灾百姓很大的忙,臣想当面感谢世子。”

宁元缙一顿,眉心闪过犹疑,打量着钱绫的表情。

钱绫岿然不动,笑了笑,“臣听闻陛下有意让羽林卫护卫宴会安全,钱家亦可相助。”

宁元缙确实是打算收回羽林卫,借用硕家对谢真珏下手。

虽用不上钱家,但是用这次宴会检验钱家忠心未尝不可。

“允。”宁元缙道。

钱绫谢恩后,便去了后宫。

小太监这时刚把纸鸢送到苏缇手上。

苏缇软眸清润,很礼貌道:“我今日要练字,不出去玩纸鸢,你把它拿回去吧。”

小太监一愣,试图劝说:“这是陛下给世子重新做的,是补偿世子昨日被仪贵人弄脏的那个。”

小太监见苏缇还是不想要,急忙道:“这也是陛下的心意。”

苏缇不大理解,昨日他都同宁元缙讲明,纸鸢都是一样玩儿的,弄得脏点也没什么关系,为什么宁元缙今天还是送来新的。

“那你放下吧,”苏缇没有为难小太监,想了想道:“替我谢谢陛下。”

小太监这才眉开眼笑,“奴才晓得了。”

钱绫进来时,就瞧见苏缇不是很愿意还是收下纸鸢的场景。

“有些人少时卑苦,长大一旦得势,掌控欲就格外强,生怕自己得来的一切付之东流,恨不得事事顺从他的心意。”钱绫不见外地径直坐在苏缇面前,“这种人极易轻狂自大。”

钱绫此时眉眼平和,清秀的五官宛若山野肆意生长的小花小草,格外开阔。

苏缇试探开口,“钱姑娘?”

钱绫承认了自己身份,促狭笑笑,“先前听闻谢真珏疼爱你,我还不信。你这般快猜出我的身份,定是谢真珏安排了人在你身边,向你汇报宫中各事。敢在赤微军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他果真对你如珠如宝。”

苏缇没有反驳,抿唇问道:“钱姑娘刚才说的是干爹还是圣上?”

“世子果然聪慧。”钱绫转声揶揄道:“自然是说的他俩,不过谢真珏是比宁元缙聪明一点。”

“小世子可知道,我今日入宫为何?”钱绫热情凑近。

苏缇摇摇头。

钱绫据实相告,“今日陛下召我进宫是要拉拢我钱家,他呢,依仗赤微军又不敢完全依仗,因为赤微军忠心的是凌怀仪而不是他宁元缙。”

苏缇一怔,眸底透出浅浅困惑,像是不明白钱绫怎么刚跟他见面就同他讲这些。

“所以我们钱家就出场了。”钱绫单手撑着头,丝毫不觉得自己交浅言深,慢悠悠道:“他想让我们钱家,协助赤微军在宫宴上拿下谢真珏。”

苏缇微微压着清眸的鸦黑睫羽剧烈颤动了下,很快归于寂无。

钱绫仿若没看到,自顾自道:“但是来之前,谢真珏带宁元绗寻我,要我跟他们合作。”

“世子不妨猜猜我打算跟谁合作?”钱绫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放在苏缇书案上时发出闷响,“猜对了,我就把它送给世子殿下。”

谢真珏许诺钱家,恐怕他的真心只有三分。

条件不变,宁元缙答应钱家要求,那真心起码有五分。

毕竟宁元缙想要彻底掌权,就要铲除世家。

而铲除世家最好的方法就是重开科举,世家朝堂无人,自然势弱。

可宁元缙未必有谢真珏才智,即便有五分真心,最后若是有心无力,效果还不如三分真心的谢真珏。

钱家权衡战队,不知他们选择更有才干还是更有心的。

苏缇清凌凌睫毛掀开,眸心干净透澈,诚实摇头,“猜不到。”

钱绫笑得开怀,“跟世子聊天真有趣。”

“我再为世子多设几个条件,如何?”钱绫道:“宁国现在世家独大,而世家也分大小,大的世家掌握着更多的权力更大的权势,他们的门客更多,占据着朝堂更多的位置。小的反之。”

“硕家不是最大的世家,但是他们为了寻小皇后转世,重兵在手。”

“换句话说,他们想让谁成为最大的世家,谁就是。”

苏缇安静地听着,清软的嗓音透着疑惑,“是陛下?”

钱绫列举种种,宁元缙的胜算更大,依靠硕家帮扶,薄弱的能力自然被弥补。

三分真心就算不得什么。

而没有人抱着必败的决心去做一件事,或许钱家意志已经偏向。

可钱绫笑而不语。

“世子,”钱绫打开书案上的荷包,“宁元缙不喜硕家推崇小皇后,打算用钱家制衡。”

“我钱家确实无此志愿,”钱绫话音一转,手指从荷包勾出一枚银锁,静静躺在她掌心,摆在苏缇面前,“可他们似乎忘了,我钱家当年发迹,靠的是小皇后呢。”

钱绫视线落在苏缇雪白的颈间,那里绸红的细绳惹人瞩目,声音轻盈却掷地有声,“倘若硕家真的找到小皇后,我钱家也誓死追随,不为旁的只求报恩。”

宁元缙忌惮硕家,本就是硕家追随的是小皇后,并非是他。

宁元缙用钱家制衡,许是宁元缙误以为钱家无此意,想要个忠于自己的臣子。

现在钱绫话说得清楚,若是被宁元缙知道,即便恢复科举,钱家还未大显身手,就要被宁元缙除之而后快。

有了一个硕家,就不需要再一个钱家。

苏缇直直盯着书案上自己的字帖。

钱绫拨动着精致银锁下的小铃铛,“小皇后只身入战场寻找高祖,我老祖当时想在战场的尸体中寻些散碎银子过活,意外被小皇后看到。”

“小皇后用银锁做报酬,让我老祖救高祖下山。”

“高祖醒后用金锭换回小皇后贴身之物。”

钱绫晃了晃手里的劣质品,“这个是假的,是我钱家族人感念小皇后让我钱家跻身名门,仿照小皇后的银锁做的,被我钱家供奉在祠堂。”

“真的那个,”钱绫猜测道:“应该是被高祖带给了小皇后。”

苏缇胭红的唇瓣紧紧抿起。

钱绫目光再次从苏缇颈间掠过,“既然世子已经有了一个,这个我便拿回去,就当我食言。”

“不对,”钱绫反应过来,玩笑道:“世子也没猜对,不能算我食言。”

钱绫来得突兀,走得也潇洒。

“我要走了,世子送我张字帖,如何?”钱绫手指抚过宣纸边缘,略略看了眼,“世家如今皆以行楷为主流,之前可没这么多规矩。”

钱绫冲着苏缇笑了下,“当然,之前也没这么多世家。”

苏缇将自己正在写的一张字帖卷起,递给了钱绫。

钱绫怪模怪样朝苏缇拱手,“多谢世子。”

钱绫离开后,苏缇起身走到窗边,天色靓蓝,拂过面颊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也不知国师说没说错,夏末最后一场雨下完,却在容家多了一场。

可除了那一场,直至今日也未曾下过雨了。

水灾泛滥,九成旱灾也会出现。

自然没人希望再度出现灾情,不仅影响国计民生,而且对宁元缙来说,更是会破了他是为真命天子的预言。

他登基,水灾遏制。

后又除赵家奸佞。

国师归蘅慈悯,认可众生。

三大预言他都集齐,他就是宁国奉天命而生的帝王。

以至,旱灾断然不能再发生。

宁元缙开设的庆功宴,格外喧嚣热闹,苏缇就坐在宁元缙旁边。

宁元缙执意让的,苏缇赈灾有功荣封世子,现在天子垂青,置席于旁也无可厚非。

硕老夫人坐在下位首席,钱绫位置在中流。

凌怀仪并未坐在天子身旁,而且和大臣混坐在其中。

一是凌怀仪并不想以后宫嫔妃的身份出席。

二是凌怀仪亲身母亲央求他,希望能够出席天子宴会,凌怀仪放心不下芳姨娘,与她同席。

至于合不合规矩,凌怀仪如今在宫内,他自己便是规矩。

“儿啊,”芳姨娘压低声音,“怎么只有乐班子吹曲儿?干巴巴的。”

芳姨娘身着华服,满头珠翠,乍一看比诰命夫人还要气派。

“舞女们什么时候出来?”芳姨娘也不是在乎舞女跳什么曼妙的舞蹈,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娘看圣上今日兴致好,舞女们出来你挑个顺眼的,晚上送上龙榻,有幸有了身孕,你过继过来以后就有孩子傍身了。”

凌怀仪皱了皱眉,抬眼朝龙椅望去。

宁元缙今天确实兴致很高,红光满面显得他更加俊美,时不时侧头同苏缇说话,深邃的眉眼尽是笑意。

芳姨娘见凌怀仪不答话,殷殷规劝道:“你是男子不能生育,不管你是小皇后转世也好,现在受宠六宫也好,没有孩子傍身你老了又能依靠谁?”

“娘都是为你好。”芳姨娘觑着凌怀仪脸色,“你要是不放心那些舞女,你的亲表妹还信不过?素漪肯定安安分分,她给陛下生的孩子,都会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只觉芳姨娘话语刺耳。

“你在自称什么?”凌怀仪不悦打断道:“忘了规矩么?”

芳姨娘一愣,她作为凌怀仪亲娘在宫内过得顺风顺水,谢家正头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抛到哪里去。

冷不丁被凌怀仪训斥,芳姨娘瞬间讪讪改口:“姨娘真是为了你好。”

凌怀仪不理会芳姨娘,心里妒火焚烧。

是啊,无数女人都想勾引宁元缙为他留下一儿半女。

尽管宁元缙不在乎,但是他一心扑在苏缇身上。

凌怀仪还没忘记,那次宁元缙命他和赵贵妃作为卖笑的妓子受辱,供宁元缙和苏缇取乐。

“小缇,你尝一口。”宁元缙哄着苏缇喝酒,“朕既承天命,你难道不为朕高兴?”

苏缇清润的眉眼透出不解。

宁元缙自骄道:“水患解除,奸佞也清,受命国师,难不成还有人集齐这三大预言么?”

苏缇想了想,摇头,发觉好像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宁元缙笑容扩大,借着微薄的酒意道:“小缇,离开谢真珏吧,他手上都是鲜血,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缇缄默着,宁元缙叹息道:“你忘了他屠戮赵太后宫人的事吗?那一夜,太监宫女流的血把宫里的河水都染红了。”

苏缇蝶翼般睫毛掀开,睫毛根部微微濡湿,衬得他莹白的脸颊愈发柔软。

宁元缙似乎也被这份触手可及的柔软触动,伸手去碰苏缇嫩红的唇瓣。

苏缇避了下,与宁元缙伸来的指尖错过。

“不是陛下往赵太后安插人手被发现了吗?惹得赵太后震怒,命干爹肃清慈宁宫上下?”苏缇软糯的嗓音被大殿的热气烘着,然而拂过宁元缙耳畔竟有几分清凌冻人,“干爹手染鲜血,作为罪魁祸首的陛下是不是也难逃干系。”

苏缇总是柔软安静的,仅有的小情绪也如圆润的珍珠般柔和。

整个人都宛若蚌壳里的珍珠。

是触手生温的宝贝,昂贵却不傲气。

他从未觉得苏缇软若春风的嗓音这么明晰,仿若热油掉落的一滴沁凉雨水。

宁元缙被酒气侵蚀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嘴上却先承认了,“是,朕也难逃干系。”

宁元缙笑了下,有些傻,重复苏缇的话,“朕也不会有好下场。”

舞姬们依次入场,在大殿内翩翩起舞,醉人的香气浮动。

殿内大臣觥筹交错,有的随着舞女脚步打起节拍,尽是放松之态。

宁元缙注视着享乐的大臣,醺然的脸上一闪而过嫌恶,转眼即逝仿佛错觉,再看时只有悠闲的陶醉。

“陛下,臣想敬世子一杯,他往水患之地送去了很多药材,救济不少灾民,臣感念世子功勋,不知可否?”凌怀仪提杯站起,神色正直。

宁元缙低扫过下首的硕磬,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仪贵人有心了,世子不胜酒力,恐难承仪贵人盛情。”宁元缙不动声色拒绝了凌怀仪的要求。

凌怀仪直视着宁元缙,丝毫不肯退让,“难不成救治水灾的功臣,连杯谢酒都不肯喝?”

宁元缙眸色沉下来,硕家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蠢货,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们可惜。

不过也是这样的人,才能被自己掌控。

宁元缙提杯,“既如此,众卿何不共同举杯,襄庆我宁国之福,清退水患。”

宁元缙话音刚落,席位上众大臣纷纷肃整起身,提杯敬上,“庆贺宁国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怀仪脸色一变,宁元缙竟然为苏缇解围,不忿地饮下杯中酒。

难道宁元缙忘了谢真珏父子在宫内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控制宁元缙,掌控他手中的权力么?

以前讨好苏缇也就罢了,现在宁元缙背后靠着他靠着硕家,何须再讨好苏缇。

宁元缙察觉到凌怀仪的视线,忽略过去,余光瞥见苏缇浅浅抿了杯中一小口酒,糯白的脸颊就染上酡红,软眸也浮出雾气,真是一点儿酒都喝不了,无奈地笑了下。

苏缇酒量太浅,随着大流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宴会还未过半就醉得趴到桌子上。

苏缇失礼的举动无人顾忌,不少大臣更加失礼地同舞姬嬉戏起来。

宁元缙显然对这种场景更加熟悉,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美酒和馥郁的香气中。

凌怀仪环顾四周,舞姬笑意盈盈,眉眼勾人,引得大臣飞扑上去。

他当日被宁元缙唤来,是不是也是这副丑态?

像是大街上任人观赏的斗鸡。

凌怀仪的心脏榨出怨恨的毒汁,目光转过硕老夫人沉稳的脸,头脑勉强冷静下来。

他早就不是当初任人可欺的仪贵人了。

“陛下,让世子下来同乐吧。”凌怀仪环顾四周,提声道:“赤微军在场,也不用顾忌安危。”

宫宴上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凌怀仪搬出赤微军,逼迫宁元缙折辱苏缇的说辞。

苏缇已经醉倒在食案下,雪白的小脸儿沁着湿润的细粉,娇气地半埋在臂弯中,遮挡大殿过于明亮的烛火。

露出的耳朵如菱角般脆嫩,散发着莹润的玉泽,柔腻的细颈弧度漂亮,直直延伸到他纤薄的肩背。

耀眼的宝石腰带勒出他软韧的腰身,只手可握。

像是含羞待放花苞中被藏匿深处的珍珠。

大殿内空气静默一瞬,众多目光不约而同移到高台上,似乎都下意识屏息,生怕惊动这如梦似幻的温软。

“好生漂亮,”芳姨娘双眼发亮地看着台上醉酒的美人儿,张口一股浓重酒气喷出,喧嚣地叫嚷道:“儿啊,就选这个舞姬为陛下诞下龙嗣可好?将来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觉得芳姨娘粗鄙,不及自己姨娘温婉贤淑,但是现在芳姨娘把苏缇当成供人亵玩的舞姬。

说不出的痛快,在胸膛隐秘升腾。

凌怀仪微笑着拒绝,佯装斥责,“娘,你可看清楚,这不是舞女,而是谢厂公的干儿子。”

凌怀仪轻脆的声音在大殿散开。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

还是失了势的太监。

众人目光变了又变,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更多的私欲。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大喊,“陛下,世子可爱,不如让世子下来与我们同乐……”

“咻——”

箭矢的破空中在热闹的宫宴炸开,从取笑之人的后脑狠厉穿透,迸溅出腥臭的血花,四散在周围人的脸上,晕开点点血痕。

凌怀仪刚展露的笑容还未绽开,就惊直地僵在脸上。

芳姨娘还不知道发生何事,醉醺醺地嫌弃道:“男的?男的长得这么漂亮又何用,不如去做小倌……”

“咻——”

又一利箭劈开人群,扎穿芳姨娘的心口。

芳姨娘思绪被酒气侵蚀得转不动,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膛,触手是温热的鲜血,淋漓地从她指间淌下。

芳姨娘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怀仪,娘这是怎么了?”

凌怀仪脸色瞬间青白,眼睁睁看着芳姨娘软倒在他面前,瞪着眼珠子死不瞑目。

“啊啊啊——”刺耳的尖叫在大殿爆发,“护驾,有刺客!”

大殿刚刚沉醉在温柔乡的大臣们被死亡的恐惧笼罩,身上的酒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众人乱作一团。

一只箭矢,又一只箭矢射来……

一个大臣,又一个大臣倒下……

重甲的侍卫持剑踏入宫宴,粗暴地扯着惊惶的大臣们,为谢真珏清出一条血路。

谢真珏长眉入鬓,狭细的眉眼透着星点愉悦,看起来阴诡嗜血。

“奴才护驾来迟,望圣上赎罪。”

谢真珏含笑的尖细声音响起,宛若幽幽鬼魅。

谢真珏抬袖遮了遮鼻子,眉间簇起,很是嫌弃大殿浓郁的血腥气,“真臭。”

宁元缙彻底酒醒,死死盯着仿佛后庭闲步的谢真珏,身体不自觉紧绷,后背蔓延出刺骨的冷汗,“厂公,这是做什么?”

谢真珏置若罔闻,拾阶而上。

谢真珏找到醉得睡成一团的苏缇,唇角才露出个嗔怨的笑,“小醉鬼,宫宴也敢喝醉。”

“喝醉正好,”谢真珏漫不经心抬眼,掠过大殿上血腥的场面,怜爱地抚了抚苏缇粉润的脸颊,“省得吓到你这个冤家。”

谢真珏伸手将苏缇抱起,轻拍着幼子薄软的后背,朝小皇帝告罪。

“这小东西,奴才喜爱得紧。”谢真珏笑不达眼底,“今天他御前失仪,奴才定带回去好好管教。”

谢真珏说罢,转身离开。

猩红的血丝攀爬上宁元缙眼白,谢真珏怎么敢,怎么敢把他的皇宫当做无人之境,任意出入?!

护驾?明明行刺的就是他!

可是宁元缙再怎么愤怒,他都不敢置喙。

对,什么都不敢做的人其实是他。

谢真珏当年废黜宁元绗,强拎着他上位的恐惧,已经根植在宁元缙骨子里。

他不敢。

“谢真珏,你站住!”凌怀仪大喝一声,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你肆意屠戮官员,该当何罪!”

谢真珏未理会这种跳脚的小喽啰,细心地拢了拢苏缇的衣领,避免幼子白嫩漂亮的小脸儿被夜风吹伤。

“赤微军呢?”凌怀仪因着极度愤怒,四肢发麻,叫嚷道:“来人,把谢真珏拿下!”

无人动作。

小皇帝不是收了羽林卫,又有硕家、钱家相助,谢真珏怎么会……

众人心中的疑团很快解决。

“仪贵人在说什么?”钱绫从席间起身,捂嘴惊讶,“谢厂公是来护驾的啊。”

凌怀仪不敢置信地看着钱绫。

原来,原来是钱家!

谢真珏微微偏头,细长的眼睛下睨,透着冷漠刻薄,高声宣布,“仪贵人与刺客勾结,下狱彻查。”

“知道了,谢厂公。”钱绫玩味笑笑,毫不迟疑地抽出利刃朝凌怀仪逼近。

凌怀仪双膝一软,连滚带爬祈求硕磬庇佑。

“硕老夫人,救救我,我是高祖的小皇后转世。”凌怀仪声嘶力竭大喊,“你快叫赤微军保护我!!!硕老夫人,你看到了吗?他们要杀了我!”

随着钱绫刀刃寒光越来越近,凌怀仪瞳孔扩大,求救的声音扭曲变调。

硕磬端坐在原位,双眸紧闭。

凌怀仪求助无门,摔倒在浓稠的鲜血中,恐惧地威胁道:“谢真珏你敢!我可是…”

谢真珏从离他最近侍卫身上的剪囊,抽出一根箭矢,反手穿透凌怀仪的眼球。

左眼眼球在凌怀仪眼眶爆开,疼得凌怀仪扭成丑陋的蛆虫。

“啊啊啊啊啊,好痛!谢真珏,你怎么敢!”

凌怀仪身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疼痛从他骨子里一阵一阵往上翻涌,疼得他大叫不止。

钱绫瞧着凌怀仪惨状,挑了挑眉,转头望去。

“磨叽。”谢真珏不悦地骂道。

钱绫耸肩,承了谢真珏这句骂,嘀咕道:“死太监,要不是小主子喜欢你,哼哼。”

谢真珏抱着熟睡的苏缇出了殿门,苏缇不可避免还是被冷风吹到,混沌的小脑袋清醒了点。

苏缇清眸茫然睁开,没安全感地逡巡,蓦地,落到谢真珏下颌、往上再到透着熟悉温情的眼眸。

苏缇柔嫩的唇角娇缠弯起,“爹爹。”

谢真珏笑了下,疼爱地低头吻了吻苏缇细嫩的眉心,“嗯,是爹爹。”

苏缇眉心落下熟悉的温热,使他乖顺地闭眼,依赖地重新窝进谢真珏怀中,黏人喃喃重复,“爹爹。”

谢真珏眼中怜爱无限,柔情似水。

“娇宝儿乖,爹爹带你回家。”

第172章 反派阵线联盟

昨晚苏缇睡前被谢真珏喂了一碗醒酒汤,今天早上又被喂了一碗。

醉酒后的不适差不多都散去。

苏缇坐在床边,绸软的墨发铺了满背,莹白小脸儿透着睡饱的粉润,糯软如玉。

“爹爹?”苏缇清软的眸子落在谢真珏身上装扮华贵的宫装,不解地眨眼。

谢真珏眼底融了点笑,从苏缇清稚的眉眼到他挺翘鼻尖,缓慢降落到他胭红的唇瓣,最后在他精致玉白的锁骨收回,薄唇微勾,“过来。”

苏缇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被谢真珏一把拉进怀里。

谢真珏揽着苏缇纤韧的腰身,在他薄软的脊背上抚摸,低头啄了啄苏缇柔嫩的唇瓣,“今日,爹爹去宫里请旨让圣上下罪己诏。”

苏缇更迷茫了。

谢真珏语气不好,“咱们这位小皇帝真是有胆子,青州、兖州、冀州一连十三个州大旱,他都敢瞒下来。”

苏缇清眸微落,在薄白的眼睑下遮出一小片阴影,嫩白小脸儿贴着谢真珏心口蹭了蹭,“爹爹,陛下和我一同被太傅教导的时候,他说要当个好皇帝的。”

谢真珏抚着幼子柔软的发丝,无声叹了口气。

“世人多无奈,皇帝也不能幸免。”这次谢真珏竟然不是刻薄之语,“他一个冷宫的落魄皇子,母族卑贱无助益,不得先皇喜欢,后又被赵太后和咱家挟持。”

“这次独掌大权的机会就在眼前,难免昏头。”

苏缇微微抬头,清凌凌的睫毛颤了颤,露出纯澈的眸心,浮现丝毫动容。

“但还是不可原谅,”谢真珏声调陡然强硬起来,“上位者一个念头,就是数以万计的性命。”

十三个州的百姓,要为宁元缙难填的欲壑付出代价。

凭什么呢?

他们缴纳繁苛的赋税,徭役兵役他们都在履行,怎么到了需要统治者救济的时候,就被抛弃了呢?

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娇娇儿,”谢真珏手指拂过苏缇眼尾,“欲戴其冠必承其重,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瓣,“爹爹,他会死吗?”

苏缇问得认真,谢真珏端详着苏缇板正的小脸儿,溢出了声笑。

谢真珏对上苏缇疑惑的清眸,伸手挠了挠苏缇细软的下巴,“不会。”

“昨日那些大臣以为自己瞒得好,殊不知咱们这个小皇帝为了自己真龙天子的预言故作不知。”谢真珏讽道:“他们还痴心妄想,商量让归蘅为小皇帝举办受天命的大典。”

“要死的只会是那些大臣。”谢真珏知道,宁元缙自己也知道,“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宁元缙只是受奸人蒙蔽,做错事的永远不可能是他,自然也就不会死。”

苏缇闷闷“哦”了声。

谢真珏忽地笑道:“小皇帝死你不愿意,不死你也不愿意,这么难伺候?”

“没不愿意,”苏缇小声问道:“爹爹,宁国下一个皇帝会是好皇帝吗?”

“什么下一个?”谢真珏也不着急走了,抱起苏缇走到床边坐下,将苏缇安置在膝头,“怎么想起这事了?不够你操心的。娇宝儿希望下一个皇帝让宁元缙继续当皇帝,还是想让宁元绗继位,说出来爹爹安排。”

苏缇歪歪头,对上谢真珏戏谑的狭长眼眸,白玉耳廓慢慢染红。

苏缇反应过来谢真珏在逗他,憋了口气。

谢真珏顺着苏缇单薄的脊背,凑过去亲了亲苏缇莹白的锁骨,再捱上苏缇微鼓的软颊,“宁国没好皇帝了,爹爹这个最坏的大太监在这里把持朝政,谁都当不成好皇帝。”

苏缇震惊地支棱起小脑袋。

谢真珏对上苏缇微微扩大的眸心,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苏缇小脸儿,故意道:“哦,娇娇儿是想让自己最喜欢的高祖当皇帝,对不对?”

谢真珏满脸惋惜,“可惜了,爹爹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没办法满足你这个小冤家的愿望了。”

苏缇细白的手指无措地攥着谢真珏的衣襟,被逗得有些气恼,“爹爹,我没有,你不要这样说。”

之前苏缇就浅浅提过铲除世家,现在又对皇位上心。

谢真珏确实有意将苏缇往世家子方向培养,让他看过政务,那不过是不想让苏缇被看轻。

现在朝堂局势纷杂,苏缇不适合再介入。

何况,谢真珏指腹摩挲着苏缇细白的下巴,他的孩子长着一张和高祖小皇后九成相似的脸。

最是容易被利用。

凌怀仪的下场就摆在那里。

“好了,”谢真珏微凉的指腹抚平苏缇不自觉簇起的眉心,“爹爹是佞臣,若是遇到好皇帝,爹爹怕是要被剔骨削肉。”

苏缇一愣,下意识拥住谢真珏,娇赖的小动作显得格外黏人。

又有点怯怯的不安。

谢真珏安抚地握着苏缇纤软的手臂,眸色沉抑,“并非是爹爹追慕权势,逼宫让小皇帝下罪己诏。实则是世家有意打压皇权,硕家和钱家不愿沾染此欺君罔上之事,因此全推到爹爹一个太监头上。”

让他来做遗臭万年之人。

既能灭了皇家威风,又不用担上背主的恶名。

他深陷泥沼,脱身不得。

然而,谢真珏凝望苏缇清稚的眉眼,他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爹爹可以什么都不求,”富贵权势如过眼云烟,谢家覆灭,他父母大仇得报。

正如他所说,他没身份没能力去消弭天下所有豺狼般的权贵。

他从一个父母安康、生活有余的农家子,成了人憎鬼厌的阉人,就当是他命不好。

谢真珏那份忌恨权贵之心在他刻意忽略下淡化。

“娇娇儿,”谢真珏闭眼抵上苏缇细嫩的眉心,语气不刻薄不尖锐,意外的温和安稳,“爹爹愿意放弃一切,跟你离开这里。”

这辈子,他要个苏缇,足已。

苏缇眉心落下濡湿的温热,蒲扇般细长的睫羽簌簌掀开,透澈的眸心映着谢真珏含笑的长眸。

谢真珏握住苏缇细软的手指,薄唇噙着上扬的弧度,嗔哄道:“冤家,跟不跟爹爹走?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谢真珏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苏缇挺翘的鼻尖,带着独有的亲昵,惹得苏缇清软眸子巍巍颤动。

“做一对寻常的小夫妻。”谢真珏单手捧起苏缇糯白的的脸颊,珍爱地吻上苏缇粉腮,笑叹道:“到时候就嫁与爹爹吧。”

“爹爹与小娇儿,既做父子也做夫妻。”

苏缇清眸静静,谢真珏在苏缇缄默中,手指无意识缩紧,胸膛震动着他未知的忐忑。

他那样娇气的孩子,愿意跟一个身体有缺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没有锦衣玉食,给不了他完全的欢愉。

谢真珏指尖细细描摹苏缇漂亮的眉眼,神色无限温柔。

会的吧,他的孩子那么乖,肯定不舍得他的爹爹孤苦无依。

苏缇细粉的眼皮颤抖了下,清露般眸子抬起,又慢慢垂下,小脑袋缓缓依偎在谢真珏肩头,抿了抿嫣软的唇瓣,“爹爹,你不要后嗣了吗?”

谢真珏的心随着苏缇动作高高升起又稳稳降落,胸口长舒一口气,搂紧苏缇的手臂,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

好像隔空在平复自己后怕的心脏。

“不要了,高祖一堆后代,现在不也一个都指望不上,谁还记得他?”谢真珏发觉自己寄希望于苏缇的孩子,日后能够好好照料苏缇未免太天真。

他不也给苏缇找了个?结果是个包藏祸心的男人,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惊。

最危险的便是枕边人。

他不会再添置一个危险在苏缇身边,只有他无条件爱他的孩子。

谢真珏低眸掠过苏缇稚气的清眸,唇角融起点笑,“生前爹爹爱护你,老了爹爹就先娇娇儿一步,到阴曹地府探路,不让你被恶鬼欺负。”

“至于没香火供奉。”谢真珏宽大的掌心握着苏缇柔腻的后颈,有些促狭地捏了捏,“那就做一对孤魂野鬼好了。”

谢真珏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平白越说越起劲儿,“到时候小娇儿想吃什么喝什么,爹爹就飘过去偷别人家的。”

苏缇清眸盈盈弯起,抿着胭红的唇肉,露出安静内敛的笑,眉间却又有点鲜活气。

“不要偷东西。”苏缇侧了侧小脸儿,望着谢真珏突地舒缓下来的神色,翘着嫩红的唇角亲了亲谢真珏冷利的下颌,嗓音黏软,“我跟爹爹走的。”

谢真珏不自觉紧绷的后背瞬间松懈,轻轻捱在苏缇绸软的发丝,嗅着苏缇骨肉散发出来的馥郁甜香,缓和过于激荡的情绪,“爹爹的娇宝真乖。”

谢真珏越发舍不得离开他的幼子,他的娇娇儿喜欢这座宅子里池塘的游鱼,时常去喂,他这些日子又换了批新的欢快的,等着他的孩子归家。

却是没想到,又要离开了。

谢真珏到了御书房门外,小太监面露惊惧,颤着声回禀,“厂公,硕老夫人在里面还未离开。”

谢真珏也不着急,袖手而立,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在外面等着便是。”

兀地,内殿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模糊的争执传来听不真切,仔细分辨也只有个男声,似宁元缙在发怒。

另一个人犹如在静静欣赏一台疯癫的戏码。

谢真珏并不在意,阖眸想着自己在江南选的宅子,他娇气的幼子会不会喜欢。

江南养人,到时塘里的锦鲤,必然不会像规行矩步的京城那般被圈禁着消亡。

宁元缙胸廓起伏,死死瞪着稳如泰山的硕磬。

“真是好算计,”宁元缙咬着牙,牙齿摩擦出嘎吱嘎吱恐怖的碎响,眼底渗出血红,“你早知道凌怀仪是假的,还是为了他帮朕铲除赵家。”

宁元缙深吸一口气,“你本来就想铲除赵家,朕和凌怀仪都是你的筏子!”

宁元缙还是不明白,眉间积聚起戾气,“你硕家不是不慕权势,只想找到小皇后转世?现在权术倾轧是要做什么!你是要覆了宁家吗?”

不可能。

硕家即便想找到小皇后转世,也不可能对宁家下手。

高祖对他们恩重如山,硕家是高祖一手提拔的。

硕家怎么敢动摇宁家江山!

硕磬转动龙头拐起身,拐杖落在地上发出敦实的闷响。

宁元缙的心下意识提起。

硕磬抬眸,年迈的女声圆厚,“硕家永远忠于宁家。”

宁元缙喉头梗得厉害,忽地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是要除世家?”

硕磬没有否认。

“你把凌怀仪推出去当挡箭牌,赵家灭族的怒火以及世家惊惶的尖锐都有了发泄的地方。”宁元缙失神了瞬,喃喃道:“即便朕没有隐瞒大旱,就凭朕用硕家铲除赵家这件事,世家都不会完全信任朕,只会忌惮朕会不会继续施压世家,提防着朕。”

可为什么呢?

一石二鸟,把世家矛盾推给凌怀仪,反手又灭了他的威风。

硕家是在给谁铺路?

宁元缙惊疑不定的审视硕磬,心中厉雷劈过,有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你、你找到了小皇后的转世?”宁元缙觉得太可笑了,偏偏他嘴角都勾不出弧度,“怎么可能,转世之说都是蒙骗世人…”

硕磬掀开眼皮,年老的眼睛强大笃定,“小皇后是仙人,自是与我们寻常人不同。”

荒谬!

哪怕是宁元缙伪造出一个小皇后转世,现在听硕磬的言论,依旧觉得荒谬无比!

宁元缙情绪强烈,讥讽道:“他是仙人?百姓求神拜佛,神佛可有实现他们的愿望?百姓供奉的小皇后神像,小皇后可又听到了他们的祷告?”

宁元缙咄咄逼人,硕磬恭敬低眉,“陛下不信是陛下的事,我们硕家誓死追随小皇后。”

不疾不徐,缓慢而执着。

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硕家坚持了两百年。

现在都在为他们的小皇后开路。

宁元缙被噎住,眼睁睁看着硕老夫人离开,从龙椅上滑落,颓然倒地。

御书房殿门打开,硕老夫人与谢真珏擦肩而过。

谢真珏问了声安,硕老夫人脚步却停了下来。

“玉玺在陛下手中,请厂公为老身取来。”说罢,硕磬拄着她的拐杖离开这里。

仿佛丝毫不担心谢真珏不会取,亦或是不取也无关紧要。

谢真珏脑海一闪,想起那个土黄色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玺。

是驱使硕家的信物。

他确实在宫宴上设计了小皇帝,避免硕家翻脸,也只是要了凌怀仪一只眼。

谢真珏没等来追随小皇后转世硕家的报复,而是让他取走那枚玉玺?

谢真珏心思千回百转。

难道硕家只是借小皇后转世清除异己?否则他伤了凌怀仪,硕家竟没有找他麻烦。

谢真珏猜不透硕磬心思,径直走进御书房。

一张明黄圣旨劈头盖脸砸来,仿佛早早就准备好了。

谢真珏避了避,等到圣旨落地,屈膝捡起,草草掠过圣旨内容收起来,恭敬而客套道:“陛下要注意身体,气大伤身。”

宁元缙箕踞在台阶上,刺绣精美的龙袍散落,形容狼狈。

“滚吧,”宁元缙恶狠狠地盯着谢真珏的一举一动,“我们宁家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些阉人害死的。”

谢真珏面不改色,奸佞名头端得很稳。

“敢问陛下玉玺在何处。”谢真珏明晃晃地夺权,“陛下既不遣兵救济受灾百姓,不如把它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宁元缙什么都不想了,史官定会在史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他还能想什么?

宁元缙伸手从龙案上拿下玉玺,扔到谢真珏脚边,无从发泄道:“是硕磬让你拿的吧,咱们都被她算计了,她要借朕和凌怀仪的手铲除世家。”

“容家和赵家倒台,世家把尖刃对准了朕,还有替死鬼凌怀仪。”宁元缙满腔怨恨,不停絮念,“她们硕家干干净净,甚至借此笼络了一批世家。她迟早有一天会把你清除,给她们硕家追随的小皇后铺路。”

宁元缙恶意满满勾唇,“你还不知道吧,硕磬找到他们小皇后了。”

谢真珏无波无澜,捡起那枚玉玺。

“是硕老夫人让奴才带走。”谢真珏好似没听到宁元缙的话,“既然拿到了,奴才告退。”

真的是硕磬让谢真珏取的,果然是要把他拉下来,好换上他们硕家追随了两百年的小皇后。

居然还让谢真珏一个阉人来取。

宁元缙从未如此憎恨过。

硕磬、小皇后!

若是有一天他找到了小皇后,他定会……

宁元缙闭了闭眼,不用想,硕家肯定把小皇后藏得很深。

会是谁呢?

宁元缙双手无意识痉挛,胡乱摸索中,被未修剪的竹条刮破,淋漓的鲜血从掌心溢出。

他还未做成的纸鸢。

宁元缙直直盯着流着鲜血的手,竹条也沾染着血迹,“小缇…”

宁元缙猛地抬头,谢真珏的背影还未远去。

“谢真珏,小缇就是硕家找到的小皇后!”宁元缙踉跄站起身,语无伦次道:“硕磬让你取走玉玺,她怎么会让你取走玉玺?你一个阉人凭什么?因为小缇是你的干儿子。”

宁元缙牛头不对马嘴地验证,眼球透出血丝,看起来癫狂无比,“你是小缇干爹,你们这种恶心的太监收干儿子是干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硕磬不会放过你的…”

宁元缙唇角笑容越裂越大,“都死干净好了,哈哈哈哈。”

宁元缙笑出眼泪,泪眼朦胧中他看到快要走出宫门的谢真珏转身,那双狭长的眼眸幽暗不明,宛若泠泠鬼火。

日头偏西,傍晚的秋风沁凉,枝头泛黄的叶子打着转儿落到归蘅肩头。

归蘅的眼睛还是被一条白布蒙着,被宫人指引着往御书房走去。

除了罪己诏,小皇帝还需要焚烧往生经,祈求上苍庇佑宁家江山无虞。

这些是归蘅来准备。

归蘅过来是给宁元缙送他抄好的经文。

“国师,”归蘅耳边想起喑哑尖利的男声,“小皇后的命格贱吗?”

归蘅仔细分辨着,“谢厂公?厂公身上的血腥气真重。”

天地静默着,只有一道道呼啸的冷风不停地拂过两人。

谢真珏询问,“小皇后的命格是不是很高贵?”

那可是高祖,一统天下高祖的小皇后,最尊贵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命格定然是尊贵无比吧。

然而归蘅摇头,“平安顺遂的百姓命格才好,如同高祖和小皇后这样的人,势必也历经坎坷、磨难,不会无忧一日。”

“所以,他们的命格反而不好。”归蘅如是说。

高祖一统天下的伟事流传了两百年,据说高祖收服回鹘时,敌兵反扑绑了去战场救高祖的小皇后,小皇后被敌兵藏在佛祖腹中,高祖继位后才找到,抱着小皇后尸身大恸不止,伤及根本绝了后嗣。

这又怎么算是好命呢?这两个人,哪个又算是好命呢?

“谢厂公?”归蘅未闻谢真珏出声,不由得开口提醒。

还是无比安静。

归蘅只察觉身旁掠过一阵风,宫人忙道:“国师,谢厂公离去了。”

归蘅颔首表示知道了,对身旁的宫人道:“继续走吧。”

等到谢真珏归家时,天色完全黑了。

小太监们忙忙碌碌,拿着网兜和竹竿穿过廊道,有些吵闹。

苏缇寻声出来,“这是去哪儿?”

一个小太监停脚回复苏缇,“小公子,奴才们被管家叫去池塘那里。”

在府邸,小太监还是更习惯唤苏缇为小公子。

小太监补充道:“厂公也回来了,也在那边。”

小太监急急忙忙离开,苏缇犹豫了下,也跟着走过去。

天色暗得看不清,几个奴仆举着灯笼照明。

一兜一兜的锦鲤被小太监捞出来,放在岸上的木桶中,锦鲤不安地在桶中甩着鱼尾,迸溅出腥气的水点。

那点腥气在秋季肃冷的夜晚格外明显。

谢真珏薄冷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中忽明忽暗。

苏缇走过去询问,“爹爹,你才回来么?”

谢真珏从早上到晚上,快要夜睡,才姗姗返回。

谢真珏侧头,细长的眸子静静望着苏缇,“爹爹这次进宫听说两百年前世家还未兴盛起来,也没有如今这般多的规矩。”

苏缇清凌的睫羽受风掀起,眸心细软安谧。

“他们连写字都没有定格,”谢真珏抬手抚过苏缇微凉的发丝,唇角翘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就连高祖写的都不是行楷。”

苏缇温软的手指覆上谢真珏的手背,雪嫩的小脸儿在漆黑的夜色中依旧莹润,很乖。

“现在的世家都是写行楷的,两百年过去,不一样了。”苏缇抿了抿胭红的唇瓣,清软的眸子认真道:“爹爹,我会好好练字。”

谢真珏望着苏缇良久,像是审视,仔细看去又没有旁的。

谢真珏没再开口,直到管家喊道:“厂公,捞出来了。”

谢真珏往前走了两步,苏缇下意识跟上去。

池塘里的鲤鱼被打捞干净,再就是沉在淤泥里的东西。

苏缇蓦地止住脚步,一筐筐的夜明珠也随风摇曳的烛火中散发着盈盈的软光,明月般皎洁。

苏缇抬头地对上谢真珏幽暗无声的眸子。

“爹爹听闻高祖做太子时刚与小皇后成亲,恩爱非常,特寻夜明珠哄爱。”

谢真珏盯着苏缇一字一句道:“高祖领兵攻打回鹘,将小皇后安置在潜邸,小皇后不愿,发了脾气扔掉心爱的夜明珠于池水,又连夜追赶高祖。”

谢真珏转身朝着苏缇迈步。

苏缇被逼着后退,细嫩的眉眼娇娇怯怯,无意识求助道:“爹爹?”

“娇娇儿,你的字跟高祖的字一模一样。”谢真珏冰凉的手指触摸上苏缇软糯的脸颊,“是他教的你吗?”

苏缇稚嫩的心脏跳动起来。

谢真珏露出一个笑,并不好看,也没有任何笑意。

“我、我…”苏缇清软的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缇蝶翼般密长的睫毛剧烈抖动起来,纤薄的身体在夜风中格外羸弱。

谢真珏眼底闪过动容,转眼又变成坚忍。

“爹爹不能带你走了。”谢真珏余光仿佛看到了府外盏盏灯火,伴随着铁甲摩擦声急切地赶来。

苏缇不明所以,他看到了谢真珏袖口上深褐色的大片血迹,心头慌张起来。

原来不止是鱼腥,还有血腥气。

苏缇上前想要抓住谢真珏,谢真珏却倏地后退。

赤微军到了。

硕磬拄着龙头拐站在赤微军前,旁边是肃重官袍的钱绫。

她们身后是宁元绗以及换回男装的容璃歌。

谢真珏给他们让出道路。

“先皇殡天,”硕磬率先跪地,俯首叩拜,“请小皇后登基,执掌朝纲、救吾宁国!”

紧接着是钱绫,“我钱家愿助小皇后荣登帝位!”

“我容家亦是,请小皇后登基!”宁元绗和容璃歌也跪在苏缇面前。

赤微军黑压压铺满了内庭外院,宛若高祖饲养的雕鸮展开翅膀般遮天蔽日。

兵刃与铠甲的铁锈味儿,冲击着苏缇稚嫩的鼻腔。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恭请小皇后登位!”

……

震耳欲聋的声音中,苏缇清眸掀开,看向离他很远的谢真珏,笔直地站着,对望过来。

谢真珏无声对苏缇翕动嘴唇,只言片语,随之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苏缇看懂了,因为谢真珏之前刚同他说了一遍,只改了几个字。

“爹爹不会带你走了。”

第173章 反派阵线联盟

苏缇随硕磬进宫住进了养心殿。

他没处可去。

苏家被贬,苏缇入宫为监,还未受宫刑就被催赶去让国师批命。

最末等的命格被大太监谢真珏看中,收做干儿子。

谢真珏是他的爹爹,是他的家。

谢真珏不要他了,苏缇就无处可去了。

只能进宫,当他们万众所期的天下共主。

“陛下,”宁元绗立在一旁侍候,“硕老夫人就在殿外,可要宣见?”

苏缇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玉白的小脸儿莹莹生辉,修身常服又为他增添了份可亲。

“半个月了,干爹那里还是没消息吗?”苏缇提笔停顿了下,侧头偏向在龙案整理奏章的宁元绗,眉眼澄澈柔软。

宁元绗掠过苏缇正在批阅的奏折,是状告谢真珏与赵太后同谋残害容家,很快收回视线,答道:“谢厂公抱病不出,但他人未在府中。陛下,可要派人探查谢厂公去向?”

苏缇摇头。

自从那夜谢真珏离开,苏缇就再未见过他。

苏缇细白手指搭在明黄奏章上,爹爹可能独自去江南,寻他一人的自在。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恨百姓愚懦,他恨上位者毒辣。

恨他的父母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仅仅因为他与世家子相似的面容,就被世家里一个小小宅斗屠戮而死。

自己又成了受人唾弃的阉人。

谢真珏看不开、放不下,他以为他的孩子也是个小可怜,父母下狱而亡,又被批了个下等命格,仿佛皇城根儿最不起眼的小草。

他以为他会跟他的孩子依偎取暖,度过紫禁城漫漫长日。

然而,到头来他的孩子是宁国高祖的小皇后,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

甚至是他憎恨的权贵。

最后,还是他孤身一人。

“请硕老夫人进来。”苏缇合上奏折,“爹爹那里,你们不要去打扰他。”

不带他走也没关系,爹爹觉得自在,一个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宁元绗颔首应下,请了硕磬进来。

硕磬叩拜道:“老身参见陛下。”

苏缇安静地看着她行完礼,“起身,硕老夫人找朕何事?”

硕磬不需要小太监扶她起来,年近七十,自己拄着龙头拐,动作也并不拖沓。

“老身听闻陛下要降旨重开科举。”硕磬沉吟道:“如今大旱、民不聊生,后又有世家勾连,陛下可考量缓两年再行?”

苏缇追问,“硕老夫人是如何想的?”

硕磬缓缓说出自己的顾虑,“一十三州大旱,百姓食尚不能果腹,无法专心备考,科举结果可能不尽人意。”

“至于世家,容、赵两大世家虽然覆灭,其他世家仍在虎视眈眈,老身以为不若赤微军先行,两年瓦解世家势力,推行科举阻力变小。”硕磬关怀道:“也可保证陛下安危。”

硕磬算计了宁元缙和凌怀仪,让世家误以为宁元缙和转世而来的凌怀仪起了动世家之心。

他们承担了一部分世家的怒火。

但是苏缇现在推行科举,势必会被其他世家群起而攻之。

那些人为了权势世代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怕是天子,他们都敢下手。

苏缇抿起唇,清凌凌抬眼,眸心稚嫩,“老夫人,过两年世家能被赤微军完全清除,还是他们会同意推行科举?”

硕磬眼尾的皱纹很深,眼白也微微浑浊,她看向苏缇的目光,里面的恭敬与慈爱却清晰地存在着。

“陛下,”硕磬缓缓摇头,“都不会。赤微军再是能力出众也不会清除完世家,世家也绝不会同意推行科举,让黎民百姓分走他们的利益。”

苏缇鸦黑的睫羽簌簌掀起,“所以,老夫人只是顾忌朕,对吗?”

怕他被世家暗害。

只是想用两年时间,更好地护佑他周全。

“若只有这个原因,老夫人的理由,朕不接受。”苏缇嗓音清软却字字分明,“现在就推行,给大旱中的百姓点别的希望,让等了几十年的读书人早些知道,他们的坚持没有白费。”

“至于世家,或许两年能够让赤微军消弭他们的势力,但是也可能又让他们重新壮大。”苏缇轻声道:“不要再被他们绊住脚了。”

不要再让世家成为阻碍,他们已经阻挠宁国很久了。

硕磬眸光渐渐深邃起来,她一直以为心性稚气醇厚的小皇后,居然也有这果决的一面。

小皇后可是随着高祖攻下了天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势不可挡的锋芒。

是她想窄了,把小皇后当成蚌壳里的软肉。

殊不知,小皇后是越磨砺越圆润的珍珠。

硕磬面容愈加柔和,“陛下既是处处都想到了,老身唯命是从耳。”

还有一事。

宁元绗问道:“陛下,此次科举考生范围是?商贾子弟,是否纳入?”

重农抑商,是立国之本。

哪怕是高祖时,也没有让商人之子行科举之事。

当年裴相,母族为商也遭受颇多非议,与当初苏家子弟有了姻亲,后又拿出家产支援高祖行军,这才彻底摆脱置喙。

苏缇对上宁元绗慎重思量的眸子,理解了宁元绗的意思。

“各地官府登记在册,百两银换一次科举机会,且每户商家只允许一人参加科举。”苏缇落眸慢慢道:“若对今年科举没有信心准备,可延期一年,明年再试。另外阐明,此次开通商贾参加科举,只有一例。”

“明年?”硕磬眼含疑惑,“陛下,科举明年还要再行?”

苏缇点头,“是,今年虽是重开科举第一年,然不会刻意降低难度,不会为了照顾学子,选出无能官员危害百姓。”

“明年会再行一年。”苏缇道:“此后,再改为四年一试。”

诸如种种,思量周全。

硕磬同宁元绗再无二话。

硕磬领旨离开,御书房只余苏缇和宁元绗。

“商贾缴纳之银两尽快收起,换成粮米送往受旱州县。”苏缇对宁元绗嘱咐道:“你与钱绫带着钱家军前往。”

宁元绗神色些许迟疑,“奴才只是废太子。”

他现在能在苏缇身边侍候,还是遵了当初谢真珏之令,为了折辱他让他伺候一个太监的干儿子。

尽管宁元绗不这么想,但他确实没有合理的身份在苏缇身边。

苏缇道:“朕会给你一个官职。”

宁元绗唇瓣微动,半晌没有吐露一个字,喉咙涩道:“陛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苏缇哪怕是小皇后转世,哪怕有硕家军支持,但不是所有人认为他名正言顺。

宁元缙身死,细数皇亲,他一个废太子也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

苏缇不应该给他权力,不应该给他创下功绩的机会,那只会威胁苏缇的帝位。

“臣,”苏缇纠正,“你应该自称为臣,巡抚大人。”

宁元绗缄默着,眼眸又剧烈抖动。

“是,”宁元绗俯身拱手,“既得陛下信任,臣领命。”

他未想过自己追随小皇后时,他能容下自己。

宁元绗温雅的面庞露出一丝浅笑,“这次科举,璃歌也在准备,以求日后能帮扶陛下。”

苏缇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以后不要拿这些奏折过来了。”苏缇将正在批阅的折子递给宁元绗。

宁元绗接过来看了眼,是大臣请苏缇填充后宫的折子。

“陛下是不喜女子,”宁元绗抬眸,“还是只喜欢那一人?”

前者,男子入后宫也无妨。

要是后者,宁元绗私心并不想苏缇与谢真珏有什么牵扯。

谢真珏是太监,更是佞臣,于苏缇名声有害无益。

甚至有可能,宁元绗连苏缇以前为谢真珏干儿子的身份,他都想撇得干干净净。

苏缇摇头不语,“你只管做就是。”

“好。”宁元绗并不想因为谢真珏同苏缇起争执,陛下年幼,情爱不清也是有的。

苏缇虽是没再见那些折子,大臣还是源源不断往上递。

有的建议,苏缇并非宁家人,后妃应当往宗亲里选。

也有的不赞同,苏缇乃小皇后转世,宗亲为他的后人,怎可乱了?应当当做宁家人,娶臣之女,记在宁家才对。

苏缇本来是没有听闻,直到有大臣在早朝提出此事。

苏缇没有应下,下朝之后,倒是容璃歌闻讯赶来,堵在御书房门口。

苏缇望着下方跪伏的容璃歌,不确定重复,“你要入宫为妃,还要在朝为官?”

容璃歌换回男装,脸上线条反而比女装时柔和了两分,“草民本就是陛下妾室,如今入宫为妃也是顺理成章。而在朝为官,是草民有信心在此次科举高中。”

“朕纳你是爹爹的意思,朕确实没有对你尽过责。”苏缇不大清楚妾室是和离还是旁的,“你若是想和离…”

“草民不愿和离。”容璃歌高声打断苏缇的话,脸色微红,“也不要被陛下休弃,若是后宫进了新人,草民作为前辈,也自会和善宽待各位兄弟姐妹。”

苏缇被容璃歌说得沉默。

苏缇刚登基,事务繁杂,确实没什么精力处理这些小事。

只能容后再议。

容璃歌起身,欲言又止,“陛下,今早朝中大臣建议,陛下代行先帝下罪己诏、祭天求雨之事…?”

“朕不会做的。”苏缇抿紧唇瓣,“朕不会做这种事。”

容璃歌不是来相劝苏缇的,态度中立。

“陛下若真能祭天求得及时雨,是能坐实上苍认可之论。若是未能求得,”容璃歌考虑道:“实则弊大于利,陛下不愿也未尝不可。”

容璃歌以为苏缇担心求雨不成,反误了自己威严。

容璃歌倏地抬头,想出一个法子,“陛下,国师有卜算之能。祭天求雨不如让他先验算出来,选定日子,陛下再行祭天也未尝不可。”

“也不必多精准,自古以来祭天之行个把月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祭天期间下雨便可。”容璃歌道:“陛下登基,威信不足,正好借用祭天之事,收揽民心。”

容璃歌只觉自己计划毫无错漏。

然而苏缇依旧摇头,“朕不会行祭天求雨。”

容璃歌蓦地愣住,苏缇脸上的坚决不容忽视,发觉苏缇的不愿好像不似自己以为那般。

“陛下,有什么顾虑吗?”容璃歌娓娓道来,“百姓中佛法盛行,他们其中又万分信奉小皇后,陛下求雨成功势必事半功倍……”

容璃歌戛然而止,忽然意识到苏缇不愿的真正原因。

“你可以让国师过来,测定降雨日期。”苏缇道:“但是民间佛法太过,需要遏制。”

苏缇不要百姓在神化自己,不要百姓求着虚无缥缈的神佛度日,不要再受苦百年只求自己转世。

他是连自己行踪都掌握不住的旅人,只是恰好一个地方同游两次。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否会有第三次。

然而他能确定的是,他不是能力出众的人,做不了千古一帝,只能顾着自己吃饱穿暖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能做的是不让宁国继续衰败下去,那也耗费了他全力。

容璃歌怔然,旁的皇帝恨不得让自己成为真龙,恨不得百姓将他们奉若神明。

但是苏缇现在说,他不要。

容璃歌喉咙发哽,他好像没有追随错人,他的陛下心中有黎民百姓。

不是为了自己千秋万代迫害百姓的君主。

老和尚也没有说错,这样的君王值得他十几年男扮女装。

“是,草民谨遵圣令。”容璃歌深吸一口气,“草民出生时,一个老和尚称,草民日后是辅佐帝王之相,然锋芒太过,需女子之身瞒天过海,方能长成。”

他以女子之身活了十几年,都无事发生,越发觉得当年的老和尚是在行诓骗之举。

可是后来,他以女子之身被谢真珏看中,成了苏缇妾室。

又因为女子之身不被谢真珏忌惮,在满族屠戮中残活下来。

偏生,他以女子之身所嫁的夫君,正是他日后需要辅佐的君主。

一切好像冥冥中自有定数。

“草民男扮女装十几载,为的是辅佐明君,救济百姓。”容璃歌重提道:“请陛下允许草民入宫为妃,且在朝为官,不白负草民十几年含辛茹苦。”

容璃歌双膝跪地,俯首叩拜,“请陛下全草民所愿。”

苏缇眸心巍巍,看着容璃歌脊背恭顺地在自己面前弯曲,手中羊毫不自觉握紧。

“你男扮女装被爹爹得知,爹爹要杀你,是朕拦了下爹爹。”苏缇红唇轻启。

容璃歌快声答道:“草民感念陛下隆恩。”

他想过当时为了给容家申冤,状告赵家,同宁元缙说破身份会被谢真珏报复,却迟迟没有等来,未曾想是苏缇为他求情。

他已经数不清,苏缇救下他多少次。

“不是,朕并非让你感念朕。”苏缇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下方,在容璃歌面前站定,“你的愿望,朕可以允准,但是朕有个条件。”

容璃歌抬头,眸光定定,“陛下尽可详言,谨守君王之令本就是臣子本分,无需陛下交换条件。”

苏缇抿起柔软的唇瓣,密长的纤睫遮掩住清透的软眸。

殿外余晖洒落苏缇周身,橘黄碎金宛若通透琉璃,为苏缇镀了层梦幻的光晕。

苏缇自从登基后,大事小情不断,睡眠连日不足,今天休息也早早过了丑时。

鲛月纱散落下来,苏缇蜷缩在温软暖床之中沉沉睡去。

苏缇薄白的眼睑下染着倦意,细嫩的眉眼也全是疲累之色,惹人心疼。

柔软的床幔兀地探进一只冰凉的手,手指细长,指腹带着血腥和薄茧,轻轻舒开苏缇稚气簇紧的眉心。

苏缇熟睡中,似是感受到这轻柔的抚摸,漂亮精致的五官盈盈展开。

随后,那只不速之客收回。

紧接着,衣衫逶迤落地,宝石腰带砸在地上。

陷入酣睡的苏缇浑然不知,自己上方压过来一个黑沉的身影。

苏缇梦里自己在密林迷失,寻到可取暖的山洞,里面有燃起的篝火和铺了厚厚稻草的石床。

他窝在温暖厚实稻草上,骨头都在吟唱舒适。

他渐渐在稻草中困睡过去。

然而再睁眼,篝火越来越旺,身下的稻草却扎人得紧。

苏缇雪白足背洇出青紫筋线,无力踹蹬几下。

许是山洞太过温暖,苏缇雪白的肌肤浮出细密的香汗,一条黑色长蛇也感受到热源,从洞口钻进,缠上苏缇伶仃细瘦的足踝。

鲜红的蛇信子吐露,嘶嘶作响,不断往上攀爬。

长蛇的鳞片泛着黑亮,折射出冷厉的寒光,蛇身勾勒着苏缇纤细腿骨,黝黑的小脑袋搭在苏缇泛粉的膝盖上。

苏缇这才迷茫地想到,这蛇怎么这般长。

苏缇清瘦纤白的足受不住蛇身凉冷以及源源不断的痒意,不适地挣扎起来。

可是黑色蛇头冷冷地抬起看了眼苏缇玉软花柔、泫然欲泣的小脸儿,重新低下,毫不客气地钻入苏缇散落的衣袍之中。

苏缇发出细细啜泣,瓷白后颈洇出薄汗。

“娇娇儿,睁眼。”喑哑的男声即便模糊着,依旧改不了音色中的尖锐,又蕴着无限暧昧柔情。

苏缇感受到自己侧脸被蹭着,清眸含着雾气睁开,对上一双幽色的狭长眸子。

“爹、爹爹…”苏缇胭红的唇瓣张开,还未露出几个字,又变成黏腻的闷哼。

苏缇娇娇气气地流出剔透的泪水,鸦黑的睫羽濡湿,缀着零星的泪珠,鼻头洇红,看起来可怜可爱。

谢真珏俯身吻过苏缇糯白小脸儿的泪痕,再去啄苏缇嫩红的唇肉,分开唇缝闯入贝齿,舔舐苏缇娇怯软舌,呢喃道:“爹爹吃了药。”

苏缇清眸渐渐失神,委屈巴巴地看着谢真珏。

谢真珏笑了声,可惜道:“只能用一次。”

苏缇伸出纤嫩的藕臂,娇缠地搂住谢真珏脖颈,细细弱弱地哭,黏人得紧。

“娇娇儿。”谢真珏掌心覆着苏缇娇嫩的小脸儿抚摸,唇瓣刻薄,“你这个样子,怎么给爹爹找儿媳呢?”

谢真珏注视着苏缇朦胧沾雾的精致五官,寸寸浮粉,宛若春日清花初开,稠醴妍丽。

谢真珏握着苏缇紧绷的腰身,在苏缇莹白锁骨落下一枚枚湿软的吻痕。

苏缇小脑袋抵在雕龙画凤的床头栏杆。

好在有枕头垫着,苏缇娇弱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晕眩。

谢真珏力道松了几分,同意识沉沦的苏缇道:“爹爹去了江南,爹爹买的宅子可真好,假山廊桥园林景致都跟画儿一样,偏偏就是太冷清,了无生趣。”

苏缇茫然一瞬,微肿的舌尖捋着软调,“那就不要住了,换一个爹爹喜欢的。”

谢真珏薄唇勾起,无声笑开,俯身贴着苏缇清稚的眉眼,“还是娇娇儿心疼爹爹。”

“爹爹也不想自己从那里一个人住,太孤单了。”谢真珏滚烫的唇捱到苏缇脆嫩的耳骨,狭长的眼眸透着餍足,像极了祸国殃民的妖妃,他道:“娇娇儿既成了新帝,那就给爹爹重新找个活计吧。”

谢真珏抓住苏缇汗津津的细白手指,放在唇边亲了又亲,“爹爹看,摄政王爹爹也当得。”

苏缇沁着水雾的清眸巍巍露出,里面几分清明,又含着几分动摇。

苏缇嗓子有点哑,还是软绵绵的甜,“爹爹不行的。”

谢真珏脸上无限温情僵滞一瞬,五官阴鸷陡然扭曲起来。

“娇娇儿不愿?”谢真珏眸色沉沉凝着苏缇透粉的脸颊,神经质追问:“是嫌爹爹是个太监,太过下贱,上不了台面?比不上你的高祖吗?”

谢真珏细长的冷眸被妒火和酸气腌透,咄咄逼人得厉害,“娇宝儿不是说要跟爹爹在一起?你成了新帝,却不想让爹爹当摄政王,你不愿意跟爹爹比肩,是诓骗爹爹,要辜负爹爹吗?”

苏缇眸色静静,瞧着谢真珏发疯。

谢真珏冷言冷语达不成目的,又软下语调,搂着苏缇汗湿柔软的身体哄道:“娇娇儿,你知道的,爹爹自小被世家掳去成了人人白眼的阉人,爹爹也想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成为人人艳羡的存在。”

谢真珏亲吻着苏缇裸露的肩头,“吾儿如今贵为九五之尊,爹爹怎么不算从龙之功,要个摄政王之位不算过分。”

苏缇陷在谢真珏温暖的怀里,疲惫地合拢颤颤长睫,刚从白日繁杂事物脱身,现在又重新陷了进去。

谢真珏在苏缇耳畔不停地细语,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苏缇柔嫩的手指在谢真珏紧实的臂膀收紧,姿态娇缠而依赖,汲取着谢真珏身上不多的暖意。

偏生一直索要权势的谢真珏感受不到幼子的散发亲昵,源源不断诉说着自己的渴求。

最终,苏缇紧紧抿着唇,眼角落下一滴温热的泪。

“好。”

第174章 反派阵线联盟

“陛下,”小庆子在外面急切地低声催促道:“该起身了,不然要误了早朝。”

苏缇迷迷糊糊醒来,望着头顶微微晃动的床纱,大脑先是空白了两秒,紧着回应道:“我、朕醒了。”

门外的小庆子顿时松了口气,“陛下醒来就好,陛下先更衣,奴才待会儿再进去伺候陛下洗漱。”

昨夜,就是小庆子把谢真珏放进苏缇的寝宫。

今早他没带其他人,侍卫也赶得远远的,给苏缇留足了时间。

“爹爹,”苏缇下意识看向躺在身侧的人,谢真珏并未被这些窸窣的响动吵醒,依旧沉沉睡着,“你要起来用早膳吗?”

回答苏缇的只有静默。

苏缇学着谢真珏以前的样子,俯身捱了捱谢真珏眉心,就像被迫长大离家的孩子,离开前需要那点眷恋才能砥砺前行。

然而身旁的人没有给他缱绻回馈。

苏缇安静地回神,拢起宽松的领口,遮掩住莹白锁骨绮丽的红痕,轻手轻脚走下龙榻。

早朝时间紧,苏缇换上龙袍就匆匆离去。

谢真珏睁开眼,只瞥到殿门关合时掠过的那抹明黄,不自觉抬手触碰眉心的濡湿,指握成拳。

“滚进来。”谢真珏瞟到外面晃动的黑色身影,提高声量斥道。

小庆子连滚带爬进了殿内,下意识露出谄媚的笑,“厂公起了,可是要用早膳,陛下交代奴才厂公醒来,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

谢真珏哼笑两声,意味不明开口,“这些话,咱家记得也是亲口同皇祖宠幸过的妃嫔讲过。”

冷不丁换成自己,谢真珏倒是也不那么不适应。

小庆子讪笑着。

谢真珏眉峰一挑,“不滚去伺候你家主子?还是说庆公公高升,特地瞧你落魄的前主子笑话?”

苏缇入宫,小庆子升了又升,现在顶替谢真珏之前的位置成了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

“厂公说笑了不是。”小庆子哪里敢应承这个,“是陛下让奴才留下伺候厂公。”

苏缇不可谓不贴心,谢真珏作为宠妃的既视感越发强了。

然而谢真珏反应平平,“咱家也就是落魄一时,咱家儿子都成了新帝,他自然不能亏待咱家不是?”

“自然,自然,”小庆子笑着恭维道:“陛下同厂公是何等关系,陛下性子至纯至善,忘不了厂公对陛下的拳拳爱护之心,在陛下心里没人比得上厂公。”

“所以,”谢真珏唇角扬起,细长眸子透着抹不去的邪佞,猛地转声,“咱家日后成了摄政王,你是效忠咱家还是…陛下?”

小庆子一愣,顿时后背冒出冷汗。

谢真珏活到现在,算计的人数不胜数,离间、反间用的炉火纯青。

小庆子不止见过谢真珏手段,跟了谢真珏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参与了多少次。

当初先皇往赵太后宫中安插眼线,后又被赵太后发觉,处死一宫下人,挑拨先皇与赵太后关系就是他领命亲自动的手。

背主是没有好下场的,小庆子无比清楚这件事,他也从未想过厂公跟小公子会生了嫌隙。

他有朝一日也要被迫在厂公和小主子之间做出决断。

“娇娇儿现在皇位不稳,他虽然愿意给咱家荣光,到底是朝中大臣未必同意。”谢真珏摩挲着手指,“所以咱家还要找个能帮扶咱家的人。”

谢真珏狭长眼眸掀起,嗜血而冷厉,“比如,反对娇娇儿推行科举的…”

小庆子双膝一软,磕跪在地上,陡然没了血色。

厂公是要打算与小公子分庭抗争?

“厂公,朝中有硕家这种全力支持小主子的,也有像钱家这些落寞的世家,希望小主子推行科举能够让他们家族复兴,追随小主子。”小庆子声音发慌,“但是朝中更多的老臣、重臣都在反对小主子。”

谢真珏眯起眼,“那不更好,帮扶咱家的人就更多了。”

小庆子一个劲儿地摇头,恐惧从心底蔓延,牙关颤抖,他见识过谢真珏的手段。

谢厂公下手处理过的,都不能称之为人了。

小庆子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鲜血溢出,“可是厂公,宁国的百姓都愿意小主子为帝,没人不想出人头地,科举推行就在眼前。奴才求厂公,不要在这个紧要关头对小主子…”分权。

无言的绝望席卷小庆子全身,他希望厂公能够对小主子再多一些怜爱,看看小主子为宁国殚精竭虑疲累苍白的脸,多疼爱疼爱小主子。

明明当初厂公为了小主子,羽林卫都可以不要,如今这是怎么了?

小庆子相信谢真珏要是想分权,是绝对能做到的,毕竟他之前就是从赵太后和先皇手中拿到自己想要的。

但是小主子跟他们不一样,小主子真是为了宁国为了百姓。

“厂公,奴才祖上也出过秀才,因着先祖喜好读书,直到奴才父亲也未断绝。”小庆子不是想感化谢真珏,但还是讲得涕泗横流。

“家中无银钱,我们父子三人就捧着祖上传下来的旧书翻来翻去,父亲还从书里学到一个能快速犁地的法子,后来被一个小世家抢了去,那个小世家里的嫡子拿着父亲做成的工具被举荐做官。”

“奴才父亲不服,被活生生气死,两个弟弟被卖,奴才保命进宫做了太监。”

“真可怜,”谢真珏声音冷漠,“可是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呢?”

小庆子闭眼,热泪从眼角滑过。

“厂公,奴才再是目光短浅也知道,”小庆子狠狠擦干眼泪抬头,“小主子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壮举,是不世之功,宁国百姓都会感念小主子恩德。”

小庆子希冀地望着谢真珏,“厂公作为小主子亚父,日后定会与有荣光,名扬天下!”

他们这些做阉人的,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声么。

厂公贵在小主子干爹,小主子不会不管厂公,肯定是一辈子荣华富贵养着。

日后再改了名声,不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吗?

小庆子渴求厂公能被自己说服,不要再做不利于小主子的事。

谢真珏冷冷瞧着小庆子,没有丝毫动容。

仿佛小庆子悲痛的、祈求的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咱家不要那些虚名,只有权力握在手里才是真的。”谢真珏幽幽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做过的脏事儿……”

小庆子倏地浑身僵硬起来。

苏缇早朝又听着大臣为着科举一事争执,朝中俨然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科举的,官员被世家大族把控,他们希望能有更公平的上升通道,为自己家族谋益。

一派是不支持的,庶民粗鄙且学识单薄独一,哪里有世家从小培养的全面?更别提为百姓谋福祉。

那必定是个糊里糊涂的昏官儿。

苏缇被吵得头痛,哪怕是赤微军鼎力支持,科举推行还是一再被延期。

“累不累?”苏缇耳畔掠过道男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抱起放在腿上,“爹爹给你带了甜汤。”

苏缇看奏折看得头晕眼花,半天才聚焦在谢真珏端着的酒酿圆子上,细嫩眉眼洇着倦怠,依赖地靠在谢真珏肩膀上蹭了蹭。

谢真珏被苏缇的小动作逗笑,“这么累啊?爹爹喂娇宝儿,嗯?”

苏缇侧仰头,看着谢真珏脸上熟悉的温情,乖乖道:“好。”

谢真珏舀汤圆子的手一顿,苏缇不是黏人的性子,平时不让宫人伺候,鲜少愿意让自己喂食。

这是求好的信号,谢真珏察觉到幼子的敏感。

他在同他的爹爹表示亲近。

谢真珏唇角下落,突然没了声息,静默下来一口一口地喂着疲累至极的幼子。

苏缇吞咬着小圆子,柔软的唇瓣染出胭红的色泽,平白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爹爹,你也吃。”苏缇推着谢真珏喂过来的手,清凌的睫羽簌簌抖开,软眸纯稚。

谢真珏望进苏缇盈润的眸心,丝丝密密的情愫桎梏着他浅薄的呼吸,不停地收紧。

他不要虚名,那有什么用?

他的父母不好吗?他们扎着纸鸢,供养一家人的生计,邻里有困难,他们都热心帮扶,平时也会用剩余的材料做小纸鸢送给贫苦的孩子。

好名声救下他们了吗?没有。

谢真珏没有吃那枚圆子,忽而道:“你写下封爹爹为摄政王的圣旨了吗?”

苏缇微怔,拿起手边的明黄圣旨,细白手指不自觉蜷缩,“写了的。”

谢真珏盯着苏缇掌心的卷轴,不发一言,许久才道:“给爹爹吧。”

殿门从外面被打开,容璃歌踏步进来,面容肃穆。

“草民容璃歌参见陛下。”容璃歌俯身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噌——”

瓷白汤匙落入玉碗,发出清脆的争鸣。

谢真珏皮笑肉不笑,语气阴沉,“咱家怎么不知一介草民也能面见天子了?”

容璃歌面不改色起身,直视上首,微微笑起,“幸谢厂公提醒,臣妾是陛下的人,称草民倒是错了。”

谢真珏眼底渗出可怖的厉色,“容公子换回男装,脾气见长。”

容璃歌不避不让,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先皇赦免草民欺君之罪,如今陛下还认臣妾身份,本宫无后顾之忧,自然洒脱起来。”

短短一句话,换了三个自称。

谢真珏怒极反笑,“咱家当初就应该杀了你,省得你今日如同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

容璃歌无意识捏紧手指,胸廓起伏。

“爹爹,”苏缇按下快要爆发的谢真珏,“尚衣局给你做了摄政王的朝服,去试试,好吗?”

谢真珏攥紧手里的圣旨,放下苏缇起身,“册封之礼定在哪天?”

苏缇抿起嫣软的唇肉,“国师验算,三天后是个好日子。”

“不可,”容璃歌否决道:“陛下,册封摄政王且不说要多加考量,现如今最最要紧便是科举推行,宫中精力有限,不如让厂公再等等。”

谢真珏冷利的眸子射去,容璃歌脸上流露出纠结与焦灼,古怪得令人费解。

他没有多想,只当容璃歌厌弃他阉人的身份。

“那就一起操办。”谢真珏走下台阶,在容璃歌身边站定,勾唇嘲道:“到时候本王不会怪罪典礼简陋的。”

容璃歌脸色白了白。

谢真珏离开了御书房,容璃歌忍不住抬头看去,苏缇清眸安静柔软。

“容公子不要忘了承诺过朕的事情。”苏缇清软的声音犹如夏日一捧新雪,能够嗅到它的甜香,然而更能感受到它的冷清。

容璃歌呼吸变了又变,有许多话想讲,目光落到苏缇柔腻的侧颈,那上面红痕鲜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厂公实非良人。”容璃歌道:“陛下应该比草民更清楚。”

苏缇鸦黑的睫羽遮清眸,薄白的眼皮晕开粉意,“朕知道。”

他知道谢真珏杀了许多人,好的、坏的,害过他的、没害过他的,有罪的、无辜的,很多很多。

阎罗殿都会细数他的罪过,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苏缇掀开眸子,稚气的眼眸透出格外的执拗,“但是不该干爹认的,朕不会让他认。”

容璃歌心神震动,鼻头涌出酸涩。

那他呢?他算什么?他们容家算什么?

容璃歌张了张口,他能问什么呢?苏缇特意把宁元绗调走,不就是等着谢真珏回来么。

谢真珏比自己重要得多,他早就应该清楚这个事实。

“臣,”容璃歌深吸一口气,“告退。”

苏缇看着容璃歌仓惶退下,在冰冷的龙椅呆坐了会儿,开始吃那碗凉透的小圆子。

凉的小圆子好像在嚼黏的冰,甜味儿少了三分。

苏缇不挑食,也就不觉得难吃。

归蘅过来的时候,苏缇正好将那碗小圆子吃完。

“陛下,臣给陛下送经文。”归蘅双手托着几本手抄的经书呈上。

苏缇扫过那几本经文,雪白纸张染着墨,淡淡的墨香似乎飘到龙椅之上,落在苏缇挺翘的鼻尖。

“你拿回去吧,”苏缇并不领情,“我不信佛的。”

归蘅也不强求,收起那几本经文。

大殿上,气氛凝滞起来,苏缇蓦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朕的身份?”

苏缇更想问的是,在他默认凌怀仪是转世之前还是之后。

归蘅抬手,在压着双眼上的白丝带上摸索,解开束缚他眼睛的白布条,墨绿色的眼睛睁开,宛若宝石华光,透不进任何。

“陛下,”归蘅嗓音还是那样温和,“臣的这双眼睛看不到事物的形状,但能看到事物的本质。陛下如两百年前一样,没有改变。”

苏缇眼睫抖动了下,他没在归蘅眼中看到锚点,不聚焦地望着自己。

归蘅确实看不到。

苏缇半晌又问道:“你联合硕老夫人,把凌怀仪当成我的转世,蒙蔽他们?”

归蘅不置可否。

“国师也会算计吗?”苏缇道:“朕以为国师在百姓心里如同神明。”

高高在上,垂怜百姓疾苦。

可归蘅走下神坛搅进了朝局。

归蘅道:“陛下,成为百姓信仰是救他们,走进朝堂也是救他们。”

他从不未此自困。

苏缇点点头,“原来国师是这样想的。”

归蘅轻笑了下,“臣知晓陛下并不认同,臣愿意自请废除国师之位,为陛下日后清除佛法让路。”

苏缇一怔。

归蘅跪了下来,俯首帖耳以示诚意。

“但是陛下也要答应臣一件事。”归蘅平静抬头,“请陛下爱重身体,不要臣为陛下忧心。”

“好。”苏缇轻轻应下,“国师起身吧。”

归蘅站起身,又道:“陛下可不要蒙蔽臣,厂公之前也找过臣,询问陛下身体。”

苏缇高烧不断,谢真珏疑心归蘅当初给苏缇批的命格不好,影响了他的幼子,很是恼怒一阵。

后来断断续续谢真珏也见过归蘅几次,最近一次,是谢真珏离开江南前。

“什么时候?”苏缇嗓音紧涩起来,“干爹看到你供奉我的牌位了?”

归蘅摇头,“臣也不知,厂公进来时小仆并未通禀,臣赶到后厂公就已经离开了。”

苏缇软眸巍巍,抿起殷红的唇线,“好,朕知道了。”

“国师大人,以后不要再过来了。”苏缇说:“你既然知道朕要做什么,就不要过来了。”

行科举,废佛法。

让枯败的宁国重新焕发生机。

归蘅早有预料,“是,陛下。此后,臣会在陛下赏赐的小院中终老,绝不踏出一步。”

苏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冷津津的。

原来不是冷掉的小圆子同样香甜可口,而是自己又发烧了,那点凉刚好抚平五脏六腑的热意,觉得舒服才认为好吃。

苏缇发烧这件事,回宫就被小庆子发现了。

小庆子慌慌张张请了御医,说是苏缇这几日疲劳太过,寒气入体。

苏缇喝了药沉沉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又去处理政务。

科举势在必行,不能再拖了。

或许爹爹说的那天,会是个好日子。

苏缇发烧烧了好几天,直到谢真珏册封礼那天,还是有些发虚。

还是大旱,万里无云。

苏缇袖在龙袍里的手指微动,感受不到一丝湿润。

上苍并不怜悯宁国百姓,一点点雨水都不肯降落,不肯滋润宁国土地。

“陛下,”小庆子站在苏缇身后,小声耳语,“赤微军都准备好了。”

苏缇扫过丹陛下神色各异的众大臣,耳边似乎能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谢厂公以前是陛下亚父,现在要来摄政王之位,莫不是胁迫陛下?”

“不然?难不成陛下会昏头册封一个阉人,定是谢真珏使了什么阴诈手段,陛下若是不允,旁人知晓陛下过往,怕是会责怪陛下忘恩负义。”

“依谋所见,陛下就是太优柔寡断,被一个阉人要挟,难堪大任。”

“呵,与其责怪陛下,不如各位大臣询问自家庶族子弟怎么纷纷与这个阉人结交?可是没教养好的缘故?”

……

谢真珏笼络了一批各大世家的庶族子弟,世家瞧不上本族庶子,如今更是厌恶他们自甘下贱与阉人结交。

猛地被人点破,一时之间纷纷噤声。

“羽林卫总领谢真珏上前领旨。”小太监开始高声唱和。

谢真珏一身黑色滚金朝服,前襟后背绣着四爪金龙,龙目凛然,赫赫生威。

苏缇看着谢真珏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常年刻薄的唇瓣勾起堪称平和的笑容。

“跪!”小太监继续唱道。

谢真珏掀起衣袍,跪在苏缇脚边。

恭敬内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古者封建亲藩,所以卫王室、固邦本…”

苏缇坐在龙椅上,清眸落在远处的赤微军周围,今日在册封干爹摄政王后,他会紧接着下诏重开科举。

如此强硬降旨必定会动乱,赤微军会维护平稳,也会清剿反对者的声音。

此次,科举就能推行下去。

至于今日过后,部分世家再进行激烈之举,也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口总是好的。

“陛下,”苏缇耳畔响起熟悉低浅的男声,带着独有的尖细,是不足十岁男童去势之后嗓音变化,年迈之后也是如此阴柔。

苏缇感觉自己踝骨被细长温热的手指握住,低头对上谢真珏偏执的双眼。

“陛下,臣是打算带陛下一起去江南的。”

苏缇清眸剧烈颤动起来。

“可惜,”谢真珏自嘲笑笑,喃喃重复低语,“可惜。”

苏缇好像知道谢真珏在可惜什么。

他的爹爹知道了。

谢真珏抬起头,阴冷的眼底沁红,“臣没办法,只能实现陛下所愿,求陛下无憾。”

苏缇感觉自己的足踝仿佛要被谢真珏捏碎,怔然抬头,刺鼻浓烈的烟味儿呛进苏缇娇嫩的肺管,牵扯着心脏都绞痛。

丹陛下的大臣杂乱起来。

“家中失火…”

“不不不,是家中庶子疯了,他们烧了祖宗祠堂…”

断断续续的言论钻入苏缇耳里,苏缇反应不及,下意识低身抓住谢真珏手腕,“爹爹,你做了什么?”

谢真珏定定看着苏缇,一字一句仿佛要狠狠刻在苏缇心里。

“苏缇,江南湿冷,冻得爹爹骨头疼,爹爹不想一个人在那里。”

“不会的。”苏缇发觉不到自己声音变成了哭腔,“我不会让爹爹一个人在那里。”

“爹爹要葬入皇陵。”谢真珏打断苏缇,眼底血红一片,“爹爹要死在你身边。”

苏缇眸心茫然。

“你听到了吗?爹爹与你死同穴,要你陪着。”

“娇娇儿。”无奈又怜爱的叹息。

干涩的秋风把谢真珏呓语原封不动带进苏缇耳膜。

苏缇刚要开口应下,谢真珏已经豁然起身,眼神凝结成冰。

“吾等承天之示,誓扫妖氛,匡扶社稷。”

“凡顺我者,既往不咎;逆我者,诛无赦!”

众大臣脸色大变,谢真珏竟在册封摄政王之日。

反叛了!

第175章 反派阵线联盟

谢真珏最开始没想联合庶族。

朝中反对苏缇推行科举的大臣不胜枚举,谢真珏随意拉拢几个大臣就能把他推上摄政王之位。

苏缇牵头推行科举,那么反对科举推行的也需要个领头羊,亦或是靶子。

只要一方战胜一方,败者会平息很久。

但是不行,那只会使宁国更加分化,也会削弱宁国。

且需要很长时间。

苏缇皇位本就不稳,如此动荡之下,定会生出更多变数。

所以需要更稳妥的法子,以及最短的时间。

赵素漪就是这时找上了谢真珏。

彼时,谢真珏刚从归蘅居所出来,他问了归蘅高祖小皇后命格,心中猜疑确定了大半。

还有一小半侥幸,在他看到高祖与苏缇牌位时也打消了。

谢真珏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到可怖,原来他的孩子真的被万人祈求着、供奉着。

无数人祈祷他的孩子归来,将他们心中渴求尽数吐露,希冀他的孩子能够为他们实现。

谢真珏徒然萌生出憎恨,比怒其不争还要强烈的情绪。

他们凭什么要把他娇气的幼子重新带来,再从这肮脏的世间走一遭,就为了满足他们的诉求?

真可笑。

“厂公,”赵素漪堵住了谢真珏的去路,微微佝偻着双肩,怀里似乎藏着什么,温婉的面容扬起笑,在皎洁的月下显得诡诞,“我知道了厂公的秘密。”

谢真珏给她个眼神都懒得,抬步就要离开。

赵素漪鬼魅般尾随上去,朝着谢真珏展开怀中所藏之物。

“咯咯咯,”赵素漪银铃般笑声刺耳,犹如春闺少女,羞涩地拿出手臂紧紧掩藏的带血竹节,幽幽启声,“我亲眼看到厂公用它杀了小皇帝,杀了宁元缙。”

谢真珏用竹节捅进宁元缙腹部时,她就拿着匕首躲在殿后。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元缙笃定叫嚷,苏缇是小皇后转世,不会容下谢真珏后,谢真珏毫不犹豫转身拿起竹节捅了宁元缙。

先是肚子,再是四肢,宁元缙反抗不能,鲜血流了御书房一地。

赵素漪浑身颤抖,那绝不是害怕。

是激动。

赵素漪胸前的白色衣衫被鲜血染透,一根本来能编造成纸鸢的竹节,进入了人的腹部,又染红了衣裳。

“哦?”谢真珏停下脚步,对着状似疯癫的赵素漪微不可察挑了挑眉,“是么,咱家怎么不记得今日见过小皇帝。”

赵素漪五官僵硬一瞬,随之又笑开,“我可以为厂公保守这个秘密,不过厂公要帮我一个忙。”

谢真珏不动声色观察着赵素漪。

赵素漪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大概赵家覆灭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开始攀附宁元缙。

凌怀仪在前面虎视眈眈,赵素漪没成功又受了刑,很是老实了许久。

现在看来,未必是旁人以为的那样。

“你要为赵家复仇?”谢真珏撩开眼皮,狭长眼眸凌厉剥落着赵素漪矫饰的面皮,狠狠将里面隐藏的血肉摔在地上,“宁元缙和凌怀仪都是你的目标。”

“或者,”谢真珏补充道:“还有什么咱家不知道的其他人?”

赵素漪维持的笑容变了又变,最后寸寸冷下去。

都对了,谢真珏猜的,一字不错。

赵家只有她还有余力,自然仇也应该她来报。

“宁元缙为了除赵家利用凌怀仪,凌怀仪那个蠢货不仅信了,还动用了赤微军。”赵素漪眼底猩红,恨意不绝,“他们都该死。”

谢真珏意味不明开口,“赵家对待你一个庶女,咱家听闻,并不好。”

赵素漪之前能看上凌怀仪,一个算不得多得宠的庶子。

之后为谋生路,还试图予太监做正妻。

赵家给赵素漪铺的路,远远比不上赵素婵这个嫡女。

否则赵素漪也无须这般折腾。

谢真珏即便是猜到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赵素漪却丝毫不觉得,她撕扯着嗓子,掷地有声,“这是身为赵氏子弟应做的!”

谢真珏长眸变化些许,世家对子弟的教育已经深入这种地步么。

一个可以称之被苛待的庶女都能够舍身为家族报仇。

那他更不可能动世家,犹如惹到蚁巢,源源不绝。

只能分隔。

“只要厂公帮我杀了凌怀仪,”赵素漪直接道:“那厂公弑君的秘密,我会永远保守。”

“宁元缙死了,干咱家何事?”谢真珏似笑非笑道:“咱家只是废了他,可真没杀他。赵姑娘,宁元缙如何死的,你心里有数。”

赵素漪脸色微白,还是强撑着,“厂公说的话,素漪听不懂。”

谢真珏并不介意,他现在有了一个顶好的主意,只是需要赵素漪配合。

他倒是忘了,最想也最需要科举推行的怎么会是百姓?

能供给孩子读书的百姓有几人,即便是有,他们也无权无势给不了苏缇任何助益。

反过来还需要苏缇为他们开拓道路。

能真正撼动这些世家的,应该是被嫡子狠狠压在头上,没有科举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份庶子才对。

这是哺育世家壮大的根基。

一个嫡子有数不清的庶子奉献牺牲,永远被嫡子踩在脚底,为家族永不停歇地献出自我,得不到与他们价值匹配的收益。

他们固然会为了家族荣耀牺牲,可等他们有机会成为家族的话事人呢?

不会有太大的动荡,只是会换换位置。

他们倒逼家族同意科举推行,那些世家还能维持住体面么,还能言之凿凿拒绝么。

会翻天的。

不是宁国,是他们族内。

“咱家可以让你亲手杀了凌怀仪。”谢真珏睨下,“不过,你须得做一件事。”

赵素漪怔住。

“不会很难。”

谢真珏道:“把你认识的庶子庶女约出来见咱家。”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各大世家祠堂冒出,世家上下无不惊骇。

原来庶子不是心甘情愿为世家荣耀付出,他们愿意肝脑涂地,更愿意替代嫡子享受荣光。

科举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证明他们有不输于嫡子的才干,不用再躲在嫡子身后。

自此,世家内乱。

“爹爹,”苏缇下意识抓住谢真珏衣袖,“快走。”

赤微军就在册封大典,他们会杀了谢真珏。

谢真珏纹龙冰冷朝服在苏缇柔软的手指尖划过,娇嫩的掌心只握住一团空气。

宫门大开,羽林卫冲杀上来,刀剑争鸣响彻云霄。

大臣被这恐怖的场景吓得瘫软在地。

赤微军反应迅疾地拔出长剑,“护驾,诛叛贼!”

鲜血一点点填充红砖缝隙,迸溅在白玉般的丹陛之上,浓稠的血腥气四散在空气中,扯拽着气管,压榨着心脏不停收缩。

谢真珏冷眼下瞧,不仅是羽林卫不断减少,赤微军也损失惨重。

能够掌控皇位的臣子,别人看到的只有野心二字。

譬如,自己。

威胁,削弱一点是一点。

羽林卫一个个倒下,谢真珏沉默地抽出长剑。

小庆子挡在苏缇身前,紧绷着与谢真珏对望,大喊道:“谢真珏谋杀先帝。”

“我有证物在手!”小庆子从衣袖抽出那根带血竹条,高高举起,让在场大臣看得清清楚楚,“谋逆之臣,当诛!”

苏缇瞥见谢真珏身后冷箭,瞳眸骤缩。

“不要…”

苏缇猛地推开小庆子,伸手去抓谢真珏,希望他能躲过后面的箭矢。

谢真珏再一次避开苏缇,长剑直指苏缇细颈,剑刃还未落下,凌厉箭矢破空而来,从后往前扎穿谢真珏的胸口。

苏缇扑上去,被谢真珏重量带得摔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真珏对上苏缇茫然的清眸,里面没什么情绪,犹如纯澈的琉璃珠,沁出一颗颗泪。

仿佛名玉染露。

苏缇细嫩的眉眼簇起,伸手去捂谢真珏喷血的心口,黏稠的鲜血怎么都堵不住,顺着苏缇纤白的指缝汩汩流出,绵延不绝。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谢真珏抬手拭去幼子湿红眼尾的泪珠,没有血色的薄唇勾起,张了张口。

苏缇惶惶低头,凑过去听,只有谢真珏喉间发出“嗬嗬”气声。

箭矢扎进了谢真珏肺里。

谢真珏肺里的空气逐渐消失,脖颈鼓胀着青紫,狭长的眸子不受控瞪圆,无比丑陋。

“…乖”,谢真珏染着铁锈与鲜血的手,蒙住苏缇不停滴泪的清眸,他又那么多话要说,但是他说不出来话,他又没什么话可说了,“娇娇儿乖。”

苏缇狠狠怔楞几瞬,才反应过来。

苏缇一把扯下谢真珏的手,冲着台下唤道:“容璃歌,容璃歌!”

与敌军撕战的容璃歌听到苏缇声音,反手刺穿一个羽林卫,劈开一条路。

容璃歌跌跌撞撞跑向高台,眸光落在苏缇颈间红痕,阵阵收缩,“陛下,谢真珏要杀你么…”

苏缇好像听不到容璃歌的话,死死抓住容璃歌衣襟,软眸湿红得厉害,又透着格外的执拗。

“容璃歌,你说话。”

容璃歌仿佛这时才看到苏缇怀里的谢真珏,“…他死了吗?”

“容璃歌,”苏缇重复道:“你说话。”

台下嘈杂纷乱,台上寂静得犹如真空。

容璃歌望着苏缇流泪的清眸,唇齿不自觉张合,断断续续,“我容家门客众多…家父有不察之失…举荐无能之辈为官……民生之害,厂公谢真珏于我容家刑狱一事,绝无构陷,我容家该当其罪。”

苏缇求他,为谢真珏正名。

留下他,告诉他容家覆灭真相,都是为了今日。

他的陛下,给了他爹爹至高无上的权力,要在今日连同清白一起给他的爹爹。

他的爹爹,不是罪不可赦之人。

容璃歌如同木偶般念完,目光从紧紧拥着谢真珏的苏缇,再到苏缇怀里面色惨白的谢真珏脸上,声音梗塞地询问,“陛下,他听到了吗?”

苏缇覆在谢真珏心口的手指麻木反应过来,许久没有感受到里面的震动。

谢真珏,已然没了气息。

苏缇嫣软的唇瓣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鸦黑的睫羽遮掩而下,泪水也停止流动。

谢真珏反叛,是庶族子弟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

世家被反抗的庶族子弟搞得元气大伤,如今谢真珏反叛,他们仿佛有了居高临下的资本,好好教训了一通庶子们。

庶子们暂且沉默下来,毕竟谋逆之事不可小觑,不能被牵扯进去。

然而出人意料,宗族已经有了接纳科举推行的之心。

庶族反抗给他们的影响太大了,若不是谢真珏还有谋逆的念头,被赤微军狠狠压下去。

下次庶族再生异心,他们世家,亡矣。

庶族彰显了他们的力量,给了世家巨大的威慑,又好在他们这次压制住了庶族,因为庶族被搅进了反叛,道义上占据下风。

他们不能再给庶族颠覆家族的机会,只能退让一步。

同意重开科举。

由此,科举顺利推行下去。

宁国上下欢欣雀跃同时,十三州大旱还重重压在人的心头。

又是三个月过去,还是一滴雨未下。

“国师,”容璃歌眼神犹豫,“这是要去哪儿?”

归蘅被禁足在宫中之事,苏缇身边亲近的人都已经获知,也都知晓苏缇要做什么。

容璃歌知道,不妨碍他时常询问归蘅,下雨时日。

得到的答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上天不会给宁国降雨,容璃歌意识到归蘅未尽之言,心脏陡然凉透。

“陛下召我。”归蘅回答道。

容璃歌皱眉,还没问询,归蘅率先答道:“陛下要祭天求雨。”

“可陛下不是说,”容璃歌懵住,“绝不行此事?”

苏缇不想佛法在百姓中再行传播,他身为小皇后转世,若是求雨成功,定会扩大他在百姓中影响。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归蘅温和回应道:“陛下之想,不容我等揣测。”

容璃歌心头更慌,若是求雨还好,要是求不到,苏缇登基时除奸佞立下的威信,会削减。

“陛下祭天求雨,”容璃歌问归蘅,“就会降雨吗?”

归蘅不语。

容璃歌坐立难安,晚上还是没忍住去寻苏缇,问他们陛下是如何想的。

归蘅早就离去,现在面圣是科举小三元,硕家庶子。

“臣容貌尚可,可否允许臣入宫侍奉陛下?”硕折義今日便是自荐枕席来的。

小庆子清秀的脸有些扭曲,扫过还在处理奏折的陛下,好像没听到硕折義妄言一般。

“硕公子说笑了。”小庆子出来打圆场,“硕公子才干,入宫岂不可惜?”

“臣并不认为。”硕折義抬头,略微提了提声量,“陛下乃为明主,入宫伴驾是臣之幸。”

“而且,”硕折義话音一转,青涩俊美的眉眼含着张扬的恣意,“容家公子能入宫,为何臣不能,臣自认为不输于容家公子,硕家也不输于容家。”

小庆子听着不对劲,心里打鼓,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能先把人劝走。

“陛下昨夜看了一夜的折子,险些发热。”小庆子道:“不若硕公子等陛下事了,再寻硕公子商议。”

新帝后宫无人,只有一位容家子。

此前,他们硕家于高台上,观容家和赵家两虎斗。

如今,赵家覆灭。

容家独得帝心,未免日后壮大,威胁硕家,新帝后宫无论如何也行有他们硕家一席之地。

硕折義准备舍身取义,自愿入宫为妃。

他长相不差,又是小三元,怎么也不算辱没新帝。

硕折義自信抬头,正对上一双柔软如清露的眸子,淩凌安静。

硕折義一下子哑了口舌,怔怔望着龙椅上莹皎如玉的圣上,耳根猛地腾起汹涌的热意。

“硕公子还不退下?”小庆子言辞紧簇起来,“非要陛下从政务抽身,处理这等小事么?”

“臣、臣这就退下,”硕折義反应过来,目光游移地低下头,慌乱地语无伦次,“不打扰陛下清净。”

硕折義还未弱冠,心怀大志还未议亲,如此小鹿乱撞还是第一次,心脏跳得他浑身发麻。

他从未想过陛下如此天人之姿,漂亮得让人只有面红耳赤的份儿。

硕折義起身不小心踩到自己衣角,丢脸地踉跄了下,掩面而去。

守在殿外的容璃歌拦住了硕折義,刚要开口就看到了硕折義通红的脸,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硕折義被殿外冷风一吹,头脑堪堪冷静下来。

瞧着容璃歌,不免想起宛若仙人的陛下还在潜邸时,就纳了容璃歌为妾,态度不善,“关卿何事?”

容璃歌也没真想关心硕折義,只道:“你们硕家最近行事是否太猖狂了,街上都敢纵马伤人?”

硕折義不屑一顾,“他们以为硕家势弱,派出几个虾兵蟹将挑衅,我硕家若不严惩,日后岂非被人看低?”

硕折義斜睨着容璃歌,冷哼,“你和容绗如今都受到陛下重用,是陛下眼前红人。我们硕家近来屡屡被挑衅,跟你们容家脱不了干系。”

容璃歌径直道:“容家被覆,跟硕家绝无一争之力,如此防备……”

硕折義打断道:“你知道便好。”

硕折義甩袖离开,容璃歌欲言又止,还是决定先面见陛下。

容璃歌欲要进御书房,被小庆子拦住。

“陛下近日在练求雨舞,容公子无要紧事,就先离去吧。”小庆子挡在殿门外,态度恭敬。

“陛下当真要祭天求雨?”容璃歌皱眉道:“可选定了日期?”

小庆子答道:“三日后。”

容璃歌更加不解,“怎么这么急?”

小庆子笑容不变,“大旱的百姓更急。”

容璃歌被堵了回去,争辩不得,他并非是这个意思,三日后陛下祭天求雨,若是不降雨该如何?

难道让归蘅出宫,不是同他商议降雨日子?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能是短短三日就能促成。

容璃歌急切不已,却又劝不了什么,犹犹豫豫几次开口,小心问道:“陛下,近来可曾开口?”

自从那日谢真珏反叛身死,陛下从未开口一言。

小庆子神色淡了下去,染上抹不去的忧愁,摇了摇头。

容璃歌情绪不禁也低落下去。

为人臣子,所做之事,寥寥无几。

他只能一遍遍祈求,三日后真的能降甘霖。

苏缇这三日没有处理政务,请了教坊司教他跳祈雨舞。

三天不能让苏缇学会一支完整的祈雨舞,只能学个大概。

也够用了。

硕磬、钱绫都在,宁元绗落后钱绫,也在赶来京师的路上。

归蘅为苏缇穿上赤金描边的白色的祭祀服,绿眸空洞,淡淡笑道:“陛下,此次求雨若是不成功也无事,尽可推到臣身上。”

一旁的容璃歌焦灼不安,“国师,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求雨之事既然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哪怕推到归蘅身上又有何用?在百姓心中威信削减的只有陛下而已。

苏缇绸软的乌发,瀑布般散落在纤薄的脊背,柔腻的细颈从整齐交叉的衣领延伸而出,弧度苒弱漂亮。

祭台十七尺有余,苏缇清眸掀开,睫毛簌簌颤动着,望了望那高台最顶处。

随即遮掩住眸子,一步步往上爬。

苏缇清减了许多,也可能是长开了,清盈的小脸儿上的线条,犹如水墨画从青山绿水中显映,皎皎生辉。

柔软的发尾垂在苏缇纤薄的腰际,随着苏缇步子轻轻扫动着,像极了春日依偎的柳树枝。

苏缇登到最高处,细白秀美的手指微顿,慢慢摸向自己衣襟,将最外面宽大外袍褪下,逶迤在苏缇脚边。

紧接着,苏缇又褪去鞋袜,伶仃清瘦的玉足踩外邦进贡的羊毛毯上,细长的绒毛衬得苏缇足背青紫脉络,宛若玉石沁出的血线。

鼓声起。

台下看众纷纷跪地,祈求他们的帝王为他们带来甘霖。

苏缇抬起手,枝芽舒展般,轻点足尖,求雨舞起。

容璃歌仰望着高台上起舞的苏缇,眼都不敢眨一下,期待、恐惧在他内心复杂成团。

期盼着陛下祭天求雨能够得偿所愿。

又恐惧陛下求雨不成,遭天下人唾弃。

容璃歌瞪着眼睛,眼眶酸涩得发红,却丝毫不敢移开。

归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浅淡声音响起,“第二支舞了。”

容璃歌眼皮剧烈颤动了下,这么快吗?陛下第一支求雨舞失败了。

“今日真的会降雨吗?”容璃歌视线落在晴空万里的天上,声音哑得发涩。

归蘅只道:“求雨之事,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容璃歌很想问,陛下跳几支舞才能降雨,又发觉自己问得蠢笨。

归蘅的意思很明显,雨不是求来的,只能靠机缘。

很快,苏缇第二支、第三支舞也失败了。

容璃歌忍不住起身,被归蘅拦住,“我去吧,我给陛下送些水,让陛下休息一下,求雨之事急不得。”

归蘅从容璃歌身边离开。

容璃歌只能寄希望于归蘅,他尽可能不去听陛下第三支求雨舞失败后众大臣纷纷议论声。

天色渐暗,归蘅除了带了食物和水,还拿了一盏红烛。

苏缇静默转身,想要接下眼盲国师手中之物,被归蘅预判提前挪开,“陛下,让臣来就可。”

归蘅不能视物,躲闪之际不小心跟苏缇撞了正着,一滴热蜡油飞溅在苏缇掌心。

归蘅其余感官格外敏锐,很快意识到问题,隔着衣袖扼住苏缇手腕,“陛下,烫到哪里?”

归蘅笨拙地摩挲到苏缇掌心正中央,那里有一块薄薄的蜡油,烫得苏缇柔嫩手心泛红,恰好与苏缇手心红痣重合。

苏缇细软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等那点痛意散去,指尖才不那么紧绷。

兀地,暗色天边劈过一道惊雷,仿若代替不能言不能哭诉的苏缇啜泣。

苏缇愣了下,抽出自己的手,手心那颗红痣鲜艳无比。

那是他的爱人曾经为他凝成的血泪。

一滴雨从苏缇眼尾滑落,又一滴雨落在苏缇手心的红痣,再一滴雨熄灭了烛火。

苏缇耳边响起一道绵长的叹息,犹如远古吟唱。

“要是有场雪就好了,大火就不会把我的小缇带走。”

他的爱人为他求了一场雨,直到今日才实现。

雨点密集起来,砸在苏缇鸦黑的睫羽,濡湿成一簇一簇的。

雨水洇湿了苏缇单薄的衣裳,领口沁出雪腻的肉色。

苏缇仰起头,微微合眸,迎接这场时隔良久的大雨。

小皇后转世,宁国百姓认可,自然国师认可。

久旱逢甘,上苍认可。

诛杀反臣谢真珏,此为除奸佞。

三个条件,苏缇俱已达成。

众臣俯首高呼,未被大雨抹去分毫,响彻云霄直直传到紫禁城外,不断回荡,“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龙天子,佑我大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苏缇皇位,无人敢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