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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想让别人都知道,她们……

翌日一早,邹以汀便将他早前整理的厚厚一叠的,关于王知微产业的梳理放到乾玟面前。

“王知微其实没什么产业,其下有田庄与……”

乾玟看着那一叠叠认真端正的笔墨,忽然幻视上辈子的东郊宅院。

那时候,邹以汀也极力为她梳理一些她在外面的产业,只是每一次都梳理到心力交瘁,问他只说他愿意找点事做做。

乾玟却担心他的身体,不让他做。

但仔细想想,那时候,她应该放手让他去做的。

乾玟望着邹以汀认真专注的双眸,心中升腾起温柔的涟漪。

仿佛所有的光影都为他温柔蛰伏下来,静静落在他认真的面容上。

邹以汀把所有的话都说完,怔怔对上她的视线:“我……说错了吗?”

乾玟骤然笑了:“没错,我们阿汀说得很对。”

邹以汀敛目,面颊浮上淡淡的红。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比她年长那么多,她却总喜欢这样夸他。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叫他“鹤洲”的时候。

乾玟起笔,用红墨在一些产业上画了圈:“这些都是充门面的产业,应该尽快抛售,此外……”

她带着他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了解,事无巨细,把她知道的统统都告诉他,绝无藏私。

邹以汀学得很快,举一反三信手拈来。

乾玟笑了,突然不知从哪变出一树粉扑扑的野花束。

茉莉上,还沾了新鲜的露水:“喜欢吗,今早让人从王宅里摘的。我们阿汀回答的好,我就送他一束小红花。

在我们那,学习好的孩子都有小红花。”

邹以汀薄唇紧抿,接过花束,眼神坠在花束上,压根不敢看她:“喜欢。”

须臾,他又道:“你送的,我都喜欢,也很珍惜。”

乾玟一愣,不由清咳了一声。

只是邹以汀心底还有一丝不解:她为何判断这些充门面的产业需要抛售?世家大族都喜欢买这些东西,愿意为此抛售千金,士族不倒,这些门面都是摇钱树。

除非……渤国将乱。

世道乱了,面子工程也就塌了。

乾玟把这叠纸一一卷起来:

“不过王知微这三瓜两枣,没什么好管理的,学不到什么,你把我的酒馆全接过去吧。”

邹以汀怔然,他还没反应过来,乾玟又丢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头竟是一串沉重的钥匙。

乾玟冲他温温一笑:“我在京城所有房产的钥匙,包括东郊的宅院。”

她把这些全都交给了他。

邹以汀只觉心下一暖,被她信任,是一种很新鲜,很温热的感觉。

只是隐隐的,他昨夜梦醒后的那种不安感,再一次攀升。

她像是在给他准备后路。

“明日你就要继续做你的东副监督大人了,”乾玟嬉笑着,不知从哪抱出一大摞账本,“这些是我的私账,以后,都由夫君看管。”

邹以汀:……

说罢,乾玟便道:“陛下召我进宫,我该走了,我还找陈银宝有些事,得先回一趟王宅,别看太久,我把黄鹂留给你,有事都找她。”

临到门槛边,立在金灿灿的晨阳中,又回过头笑问:“邹将军是不是忘了什么。”

早安吻。

邹以汀耳尖更红了一些,却面无表情地乖乖放下毛笔,向她走近。

乾玟眉梢微微一挑,抬手想要关门,邹以汀却忽然靠在门边,压住门框,伸手一搂她的腰,将她轻轻地抱住,然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边,偏头轻轻在她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很新鲜的体验。

叫乾玟的双眸都不由瞪大了。

他突然不想陪她演了。

他想让别人都知道,她们是恩爱的。

他想盖章。

那就,如他所愿。

乾玟的心不由软得一塌糊涂,她珍而又珍得捧住他的脸,先是吻了他的下巴,继而是唇角,又一点一点,从唇角吻到唇瓣,逗得他放在她腰间的手不由一紧,发出一声引诱的闷哼。

乾玟哪里被他这样吊过,稳稳覆在他的唇上,敲开他的唇齿,与他温柔地纠缠。

像是把上辈子没用完的缠绵悱恻,都用在了当下。

温柔地、缱绻地吻着他。

他对她来说,像散发着醇酒香的熟透的果子。

她的爱意在他的迎合下心满意足收起了往日的锋芒,像晒过一日金阳的温暖海水,温柔地拂过他。

离开时,她又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脸,方笑盈盈放开他。

那双阗黑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星辰银河。

还有,对他的爱慕。

邹以汀喉间发紧,忽然又低下头,亲吻了她的手背:“早些回来。”

乾玟的笑眼比院里的桃花还美,她挥别邹以汀,终于出了门。

飞鹰站在院子里,惊讶地合不拢嘴。

他身后的其他仆人们亦然。

像是看到了大熊猫似的。

唯有枕流,见怪不怪地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乾玟回到王宅,打扮回王文,以王文的身份面圣。

应付完王元凤,她驾马去了皇城司,又从皇城司离开了。

不一会儿,陈银宝忽然说要审案子,进了小黑屋。

小黑屋内,乾玟还在。

她是从密道折返的。

陈银宝感叹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你都布置好了?”

乾玟:“嗯。”

她拿起纸笔,用“王文”的笔迹,书写起来。

陈银宝觑起眼睛:“你只留二成给邹大人?”

没等到回复,又看了一会儿:“哦,‘以至交好友身份,留二成给王知微’,你该不会连王知微的‘遗书’都准备好了吧?”

乾玟不假思索:“自然,全部交由邹以汀。”

陈银宝彻底闭嘴了:“哎,留给我的这二成,恐怕也是我代邹大人保管吧。”

乾玟给了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

“王文”的个人资产太过庞大,除开明面上的,背地里的投资若真列出来,能把人吓掉大牙。若是全部转给邹以汀,会遭人怀疑,毕竟“怀璧其罪”,她走后,邹以汀孤立无援。

虽然他自己能挺过来,但她不想让他太辛苦。

而她现在,要给邹以汀寻一个“靠山”。

陈银宝抱臂点头,笑出两个酒窝:“你这分给陛下的一成,都够陛下笑好一阵子的了,陛下若知道其实你资产这么多,不得做梦都在索你命。”

“她尽管来。”乾玟写毕,通读一遍,确认无误按压指纹,“剩下的三成,全部,交给四皇女。”

陈银宝:?

“哪个四皇女,你说的是今早上去护城河边挖藕的那个,王春希?”

乾玟:?五月份哪里来的莲藕。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透露出“无语”两个字。

“王春希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是本质是个善人,能当个明君,坐天下,要的是人才,和善于发现人才、任用人才的皇帝。三个皇女一旦争起来,她王春希跑不掉。”乾玟将写好的东西叠好交给陈银宝,又抽出一张纸,“我下午会约四皇女出来聊聊,将这潭水搅得更荤些。”

陈银宝:“你这哪是搅混水,你这是在给邹大人铺路啊。”

须臾,乾玟停了笔,忽然抬头,严肃问:“你我这么多年,可算姐妹。”

陈银宝骤然敛了笑。

诚然,当初她老娘把她丢到乾玟面前,是为了让她们培养关系,顺便攀攀乾玟的大腿。

陈家夹在皇室之间,被那么多双眼睛觊觎着,又是当时的京城巨富,四面环敌。陛下却没丝毫表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每每陛下缺钱,她们就得疯狂交税,都是难以想象的巨额。

哪怕是陈家,也被榨干了。

她娘心寒了,乾玟又恰巧在那时候凑上来。

乾玟是怎么从替罪羊变成合作伙伴,再变成一棵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的,陈银宝已经忘了。

但她还记得,七年前,那个小姑娘来到她面前,一脸老成地对她说:“跟着我做事,我保你全家平安。”

“算。”陈银宝沉声道,“怎么不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回去以后,我会把妹夫照顾好的,不让任何人伤他。”

“不过,”她话锋一转,担心道,“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乾玟沉默了。

陈银宝“啧”了一声,又问:“他知道你要走吗?”

乾玟:“我会找机会告诉他。”

陈银宝“哦”了一声:“我会照顾好妹夫的,如果那时候还是我妹夫的话。”

乾玟:……

邹以汀在王府中看账。

那头王府里已经传遍了,说今儿早上,郎君和世女感情可好了。

“出门前可亲密了。”

“真的假的,你眼瞎看错了吧,确认不是给了一巴掌,而是给了一个……吻?”

“昂,我给你一巴掌,你才眼瞎。”

介于世女的暴躁脾气,大家都不敢大声乱侃,只敢背地里俏咪咪散播八卦。

不到一个时辰,邹以汀明显感觉到,所有仆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像在看什么珍奇动物,又或者在幸灾乐祸,看世女什么时候玩腻他。

不过他都不在意。

只要她们知道,现在的这个世女,是他的妻,就够了。

邹以汀把乾玟的家产都细细清算了一遍。

越清算,越心惊。

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

不仅如此,乾玟每年赚的银两中,百分之三十都挪到了夏国。

虽说她本质上还是夏国人,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

邹以汀从中隐隐嗅到了一点政治气息。

他脑中忽然有一个荒唐的猜测,但由于太过荒唐,他自己都懵了一瞬。

账目中,还有一些涉及陈家的账目,邹以汀一一核对过去。

发现几年前,陈家才是渤国交税的大头。

那个时候陛下时不时就要向各商征税,每次都强制收上来几百万两黄金,陈家每次交的都最多。

然而就算是金山,也遭不住这样的强制征收,陛下基本掏空了陈家的家底。

而那些年,陛下并没有把这些钱用在军事、经济开支上,而是用在了修建皇陵与皇城开支上。

这么大的“上交”数额,非同寻常。

如果当初陈家不仅仅是把京城商行的地位和生意让给了王文,而是……把做陛下眼线的任务,也交给了王文呢?

王文经由陈家的引荐,方得见圣颜。

一切都说的通了。

那这么一来,当年落雁案发生时,陈家正是陛下在京中的眼线。

陈家一定知道落雁案的真相。

他得去见见陈银宝。

思及此,邹以汀倏然起身:“枕流,去皇城司。”

乾玟前脚刚走,邹以汀就到了皇城司。

陈银宝:你俩有意思吧?

邹以汀仍是一身青衫,不过料子相比之前穿的要更好些,发冠也换成了翠玉的。

陈银宝乍见竟恍惚了一瞬。

总觉得,邹以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可能,更从容,更轻松了。

不似从前那般,像绵绵的阴雨天下,阴沉沉的松木,更像是晴朗的金阳下,碧玉般的青竹。

陈银宝不由暗暗欣慰一笑,迎了上去:“邹大人,别来无恙。”

邹以汀:“邹某有几件事,想问陈大人。”

“邹大人里面请。”

邹以汀一进屋,便看见桌上那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茶水,是特质的茶杯。

这个杯子,在他第一次和王文来皇城司的时候见过,陈银宝特意拿出来给王文倒茶。

他眼底流过一丝笑意,并不拆穿。

如今面对邹以汀,陈银宝可谓是知无不言。

十年前,为陛下在京城累死累活做脏活的,正是陈家。

陈家才是落雁案发时,陛下埋在京中的眼线,但当初在陛下面前的,是陈银宝的姨娘,但其人早于十年前去世了。

不过死因蹊跷,但陈家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报官。

去世前,她姨娘留了一手,留下一个盒子,但盒子太过精巧,谁也打不开。且盒子内部设有机关,若强硬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废了。

“原本我娘是打算把这盒子带进土里一块见阎王的。”陈银宝道,“不过若是邹大人能解开,便赠与邹大人,大人可以研究一番,但解开前不能带走。

还有,里面没有证据,可能只是一面之词,只给邹大人,指引一个调查的方向。”

那盒子有十个面,十分精巧,每个面都有可以滑动的小机关。

在军中时,竟然要自己制作机关,邹以汀对机关器械也有一定的研究:“多谢陈大人。”

陈银宝想说不敢,你可是未来摄政王君,话到嘴边好在及时止住了。

邹以汀开始闷头研究盒子。

邹以汀专注的时候,便是全身心的投入。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连飞鹰问他要不要回府用膳都没听见。

期间陈银宝还回来看了一眼:“邹大人,要不明日再来?”

邹以汀置若罔闻,研究得额头生出涔涔密汗。

这也许,是他当前离落雁案最近的一步了。

也许这个盒子里,没有案子的线索,又或许,藏着与案子无关,却惊天的秘密,又或许,空无一物。

但他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

期间,飞鹰问了三次,邹以汀都闷头不回复。

飞鹰:“怎么办呀,郎君不吃饭。”

黄鹂啧啧嘴:“你别管了,现在大概除了世女,没人劝得了郎君。”

飞鹰:??为啥啊,他们已经这么要好了吗?

飞鹰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世纪。

月上梢头,今日是陈银宝轮夜值,她交班回来时,看见邹以汀还闷在那。

她躲到一边,心道到底要不要把人送回去呢,嘟囔着王文和王春希的饭吃完了没,有没有发现自家郎君不在家啊。

正踌躇间,只听卡擦一声。

陈银宝瞪大眼睛,她忙不迭跑过去:“妹夫,你打开了?”

邹以汀被她的称呼喊得怔愣了一下,紧接着,目光坠到那盒子里,夹在烧灼的毒液中的,颤颤巍巍的一张字条。

【天政十三年,帝欲杀邹婧柔与左悠,由后宫献计,举杨家之力,嫁祸之。】

短短一行字,意料之中,却又难以置信。

陈银宝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陛下若是不知此事,才是真的可怕。

现在得知陛下是幕后主使,也不过多了一句“呵,帝王之心”的感慨。

而邹以汀。

他默默放下字条,放下盒子。

乍一站起,竟微微有些晃。

陈银宝一惊:“妹夫,你没事吧?”

邹以汀摇摇头,沉默地走了出去。

八岁那年的天崩地裂,十岁那年的知遇之恩,十三岁的亲授虎符,二十二岁的调离镇潮,二十七岁班师回京,赐婚授官。

他的人生,都被那人轻易摆弄。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年少时的英勇、衷心、感激,都是真的。

“臣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以臣卑鄙,拔擢于微末之中,委以重任,此恩此德,臣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臣必当殚精竭虑,夙夜匪懈,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天上下起了雨。

飞鹰想帮邹以汀撑伞,邹以汀却走得极快,快到他跟不上。

“郎君,郎君?”

十九年。

他想过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所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但眼下,无论是真是假,邹以汀都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所谓隆恩浩荡,都是假的。

随时可以给予,也随时可以收回。

十几年战马并肩打天下,一朝疑虑便锒铛入狱。

那些赏赐,于你是天大的荣耀,于她不过是政治的手段。

这条皇权的路,早已染上一层又一层血腥。

更让他绝望的是,王元凤还活一日,他娘亲就不可能平反。

哪怕他把所有确凿证据送到王元凤面前,她一句话。

邹婧柔就是贪墨,邹家就是罪臣。

邹以汀耳边嗡嗡作响。

他感知不到雨的存在,只想要快点离开。

快些,再快些。

直到他走出皇城司。

皇城司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夜半三更,周边无人。

那人便立在街角,撑着一把伞。

那把明晃晃的,他一直没能还给她的那把名贵伞。

她甫一见到他,就朝他走来。

仿佛早已知道一切。

她举着伞,走到他的面前,仿佛将天地间唯一的柔光带了过来,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

“叫我早点回家,你却不在家里等我,”她柔声道,“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到皇城司来了。”

她语气那样轻松明快,却饱含安抚。

邹以汀的眼眶骤然浮起殷红,眼睫敛着,长发在雨中滴滴答答落着水。

然后,他紧紧拥住了这一抹柔光。

乾玟回抱住他,也不嫌弃他身上湿漉漉的。

“怎么都不知道打伞。”

她道。

“怎么了,邹以汀。”

邹以汀闷着头,用尽力气般,紧紧拥住她。

下一瞬,乾玟忽然扔开伞,双手将他搂住。

邹以汀只觉失重了一瞬,竟被她抱起来,在泠泠雨中转了一圈。

然后她轻轻把他放下,让他靠在屋檐下。

皇城司屋檐上的黄灯笼,投下一豆黄玉般的光。

在昏黄的,被雨不停截断的微弱暖光下,她搂着湿漉漉的他,给予他细细密密的、无声的安慰,那些吻落在他的额头、眼睫、鼻尖,最后温软地缠磨着他的唇。

这场冷雨在她的吻下升了温。

她如羽的眼睫在光下像是鎏金一般,专注地凝视着他,毫不嫌弃他的狼狈。

用温柔到像是涓涓温流的声音,轻声哄他:

“别哭,

我接你回家。”

第42章 我只肖想过,嫁给你……

回家。

霎那间,邹以汀方觉,只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那样急着离开皇城司,并非想“回家”,只是为了寻她。

寻她的臂弯。

马车上,乾玟没有问他任何事。

他知道,她都清楚。

当了陛下的眼线那么多年,有什么是不清楚的。

“剩下的,我自己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坚定道。

“好。”乾玟笑了,“我也没有可以提醒你的了,唯有一件,每一天,都要安全回家。”

邹以汀不由勾起薄唇:“嗯,我答应你。”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

回去后,黄鹂备好了洗漱的水。

飞鹰眼睁睁看着王文进了屋:?

几息后,吓得晕倒在地。

乾玟:“黄鹂,处理好。”

黄鹂:……

邹以汀洗漱毕,出来时,便嗅到浓浓的姜味,冲人的、浓烈的姜气,与红糖的暖甜混合在一起,扑进他的鼻腔。

乾玟还专门准备了一碗冰糖,用镊子往碗里多加了两块,完了她又顿住,思考了一番,又加了两块。

邹以汀尽收眼底,不由又觉心头酸酸的、胀胀的。

好暖,好暖。

如梦似幻。

思及此,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条温暖的、厚实的长巾盖了下来。

隔着长巾,她帮他揉着头发,仔细地,一缕一缕地揉着。她的指腹有力,按摩似的,让他紧张的头皮一点点放松下来,渐渐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用长巾把未擦干的水渍都吸掉。

明明是那样令人厌烦的、繁琐的事,她做起来却十分有耐心,一丝不苟。

邹以汀怔怔盯着她,愣是没在她脸上发现一点不耐,反而尽是关切。

“怎么不擦干,都淋过雨了。”

她甚至关怀地嗔怪他。

邹以汀只觉心头一紧,忽然搂住她,然后轻轻地,眷恋地用脸颊蹭着她的鬓角。

乾玟先是一愣,又不假思索地回蹭过去,偏过头,顺势吻住他的耳廓、耳垂,哄道:“喝点姜汤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

乾玟把多加了四块糖的姜汤递给他。

邹以汀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眉头一皱:“辣。”

乾玟:?

她忽然笑了。

堂堂邹将军在军中什么苦药没喝过?

这点姜会嫌辣?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又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再次闷闷说了声:“辣。”

乾玟接过来,闷喝一口姜汤,分明因为加了太多糖,红糖的甜腻早就盖住了姜的辣,她笑吟吟地扬起下巴,唇贴上了他的。

一点一点,渡给他。

唇齿之间,除了滚烫的姜汤,还有属于彼此的甜。

她一直吻着他,直到再也尝不到姜汤的味道。

甜味却十分黏腻,久久不散。

一吻毕,乾玟更进一步,轻轻咬住他发红发烫的耳垂,一路顺着下颌线,咬到他的下巴,蛊惑般问他:“还要吗。”

邹以汀耳廓温度攀升,蹭了蹭他的唇:“要……”

乾玟故作不知,又把姜汤递给他。

邹以汀面色一木。

“噗嗤!”

乾玟仰头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张狂了,得逞后得意地不行,邹以汀像是羞涩到极点,恼羞成怒,搂着她的腰,压迫地倾下身子,咬住了她的颈脖。

乾玟忙捧住他的下巴,又吻住他。

充满疼爱的,甜蜜的吻。

她离开时,他又追着吻上来,完全出于主动的一个吻,比从前索取地愈发熟练,吻得乾玟措手不及,却又不断沉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身上。

乾玟伸出手,轻轻揉着他头上的长巾,挂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拉:“今天换将军服侍我吗?”

邹以汀红着脸,羞得耳根红得滴血:“嗯。”

湿漉漉的发丝黏连着,乾玟紧紧搂住他,第一次把主动权交给他。

她勾住他一缕青丝,放在脸颊边,眷恋地轻蹭着他的气息。

他那样青涩,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里都满满是对她的钦慕,从清晰到朦胧,再到忘乎所以,他为她动情,为她沉迷。

乾玟受不了俯视这样的他。

他吻她时,颈脖因用力而显现的凌厉线条,他因她而颤抖地指尖,因她而凸起的每一根青筋,出的每一滴汗,染红的每一寸肌肤,还有为她坚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极爱的。

爱到骨子里去,恨不得揉碎了,嵌进灵魂里。

她拽住他的发,让他仰头,深深吻住他的所有声音。

用唇齿的碰撞鼓励他继续,奖励他的每一个选择。

配合他,甚至耐心地手把手教他。

直到最后,她动情对他说:

“邹以汀,你从来不知道,我一直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

翌日,是邹以汀结束休沐,继续担任东副监督的日子。

乾玟以王知微的身份亲自送他出门。

飞鹰人醒了,脑子还处于蒙圈的状态。

他继昨日被王文吓晕后,今日又亲眼看到王文在屋里换上了王知微的脸皮。

以及,身边这个枕流也不是枕流,是黄鹂。

啊???

啊??????

飞鹰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好荒唐的现实!

今日邹以汀只是去东市的例行检查。

一路上,街边的百姓开始偷偷八卦世女和邹大人的关系。

“保真吗?世女亲自送邹大人出门?”

“真的,我朋友的姐姐亲眼所见。”

“送出门而已,都是面子,又说明不了什么。”

但显然,世女和邹大人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互相憎恶彼此,反而……至少相敬如宾?

众人难以置信。

邹以汀偶尔会听到她们的谈论,唇角一路都挂着笑。

巡完最后一家店,邹以汀正准备回府。

毕竟王文说今日回早些回来,与他一起用晚膳,他想尽早回去。

还没走出东柳街,便被一身着紫色长袍,戴着面纱的男子拦下了。

原来是紫林。

“邹大人,殿下请你一叙。”

“好。”

邹以汀注意到,王景秋选了一个不属于王文,也不属于陈氏的茶楼。

他一边暗暗打量,一边随着紫林进入隔间。

隔间内早已倒上新茶,王景秋正静静坐在轮椅上等他。

春末夏初,气温已经爬升,但王景秋身子骨太差,畏寒,依旧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

他望了几眼恭敬立在一旁的“枕流”,方看向邹以汀。

“鹤洲,近日如何。”

邹以汀微微皱起眉头。

梦不一定是真的,只是梦里,王景秋背叛他残害飞鹰的事,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应该因为一场梦,就怀疑子贞兄,但……不知为何,心里像是忽然隔了一条鸿沟,流过一鸿冷漠,与一捋隐瞒。

“子贞兄,我近日没什么特别的,与世女……勉强相处。”

王景秋没有察觉到邹以汀的冷淡。

他长叹一口气:“我听了很多流言蜚语,鹤洲,我能做的有限,我找到了这个,也许能帮你。”

紫林拿出一张信封。

邹以汀接下,要撕开时,王景秋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邹以汀方道:“枕流,你在楼下等候。”

黄鹂应是。

待她离开,邹以汀方撕开信封,里面放了一些字据。

一些关于怀王私下里养兵的证据。

证据上的数目不多,最多只会让陛下大怒,并不足以定罪。

“这是最后一条路,虽然不能给怀王定罪,但能让你顺着抓到她的把柄,有利于你合离,但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和怀王撕破脸皮。”

邹以汀望着手里的证据:“好。”

二人诡异地沉默了片刻,王景秋疑惑了一瞬:“鹤洲?”

“多谢子贞兄,只是……”邹以汀稳声道,“这个证据,是这几日方找到的吗。”

王景秋一懵。

这张纸背面的右上角,沾了一些油渍,有细细的花生碎,这种花生油,整个京郊,只有琅玉阁有,而邹以汀婚后,琅玉阁把所有的花生莲子都撤了。

邹以汀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知道琅玉阁其实是王文的饭馆,而王景秋并不知道。

王文曾开玩笑跟他说,婚后,她让所有店都不准买花生莲子,因为不是她结婚,是“王知微”结婚,她生气。

本是当笑话听,眼下,邹以汀却忽然想起这件事。

王景秋在琅玉阁约见这个提供证据的人,并且点了花生油制成的菜,那人画押期间,这张纸无意间沾到了花生油。

但王景秋并不在乎。

他们时间点,在他结婚前。

他原本可以把整个证据给他,让他婚前上交给陛下,延长婚期。

但他没有。

王景秋轻笑一声:“自然,鹤洲不信我吗。”

邹以汀眼神渐冷:“信,多谢子贞兄,我欠了子贞兄一个人情。不过眼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邹以汀将茶一饮而尽,行礼,欲离开了。

梦,也许是预兆。

邹以汀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回府的马车上,他一言不发,飞鹰和黄鹂紧紧盯着他,须臾,邹以汀道:“飞鹰,日后若六殿下找上门,你离远些,勿与他身边人搭话,若有人强行接近,你便跑。”

飞鹰直愣愣地,一头雾水的“嗯”了一声。

茶楼内,王景秋又喝了一口茶,须臾,他方道:“王文不能留了。”

紫林:“殿下?”

“留王文一日,鹤洲便一日不受控制。”

紫林点点头:“可那王文倒是没什么把柄,也看不出她对邹大人有什么心思,唯一便是传闻说,她曾因为一个叫玉郎的兔儿爷,与世女殿下针锋相对。”

王景秋眼眸微凛:“能不能钓出来,试试就知道了。”

……

邹以汀的马车没有回府,而是被黄鹂驱动着往西郊去。

“郎君,小姐在西郊布置了晚餐,请您移步。”

闻言,邹以汀沉重的心情方明快些:“好。”

半个时辰后,邹以汀抵达了西郊,从城门而出。

璀璨的夕阳为一望无际的山野罩下一片橙红的光,层层叠叠的花浪在风口下荡漾一层层五彩斑斓的涟漪,与天顶的红霞相互辉映。

不远处,乾玟支了一个小敞篷,底下放了张桌子,上好佳肴都备好了,只等他。

邹以汀心下一动,恍然拨云见日般,阴霾尽散。

乾玟一身杨妃长裙,若一朵明艳的海棠,在野花间流连,一见他便笑道:“鹤洲来了。”

分明都是一样的称呼,这一声简简单单的鹤洲,却打在他心上。

这便是有人惦念着、关怀着的感觉。

邹以汀不由眼眶又微微发酸,他抿唇坐下。

入眼是一桌夏国的贡品螃蟹。

这是最早的一批蟹,敬文差人快马加鞭寄到京城。

渤国没有靠海的地界,故而这批夏国螃蟹便更加珍贵。

邹以汀参透了她的用意。

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贡品蟹的,更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渤国拿到第一批贡品蟹。

他默默拿起一只,开始剥蟹。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战场上举剑杀敌,大开大合,如今正耐心地处理着鲜美的肉,然后一块块,放到乾玟碗里。

乾玟看出他心里的郁闷,反手将面前那盘鱼头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邹以汀。

邹以汀一愣,终究是冲她笑了,笑进乾玟心里去。

二人决口不提其他,只好好享用这顿饭。

等吃得差不多了,乾玟忽然吹灭桌上的灯火。

霎时间,天地被夜幕笼罩,繁星从山头延伸至地表,连接天地之间。

乾玟拎着酒壶,坐上不远处一块巨石。

任凭风将她的发带吹得飞扬,她仰头望着天空,与一望无际的西面,仿佛隔着遥远的山峦,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阿汀。”她轻柔地唤他。

邹以汀跟过去,但没有上巨石,只是立在她的身旁。

乾玟忽然伸手一捞,捧住他的后颈,让他仰起头。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下去。

在星空下,无边的野花中,她的发带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她就这样垂下头,深深吻着自己的爱人。

她们的身影是天际的剪影,是夜空璀璨的一员。

邹以汀被她的酒气冲昏了头,一切思绪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他任凭她吻着她,迎合她,深陷这亘古宇宙之下,无边花海之上的吻。

她想告诉他,她深深地爱着他,趋光一样,追着他。

只要追到他,与他一同堕入黑暗,她也甘之若饴。

人生这条路可以很长,他已经领先了十年,以后的日子,千万要慢慢走,等等她。

邹以汀感知到她的情绪,轻轻捧住她的脸,温柔地回吻她。

她的拇指珍惜地摸索着他眼下,那双深邃的,黑夜一般的眸子,像要一寸一寸,将他现在的模样深刻印在脑海里。

“邹以汀,我想用我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娶你。

我想与你,堂堂正正做夫妻。”

邹以汀眸色狠狠一颤。

他知道,她准备走了。

她们之间,隔着两个国家,她知道他的傲骨,他的立场,他的坚持。

她不会让他为难。

他也知道她铺好了一切,她会在终点等他。

只要他向前走,只要他愿意奔向她。

他也知道,她不会立刻就走。

她是那样温柔,她不会忍心让他看着她离开,也许有一天,她突然就走了。

今日是提前的告别。

邹以汀忽然哽咽了一瞬,他好像,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给她。

须臾,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香囊。

那个他哭着,将自己隐秘的心意全部埋葬在里面的,原以为一辈子也送不出去的香囊。

那场梦后,他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时时刻刻把香囊装在身上。

如今,他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阿文,我……”

乾玟接过香囊,就着清冷的、稀疏的夜色端详,她小心翼翼摸索着上面的一针一线,仿佛看见他在那些隐秘的日子里,熬夜的模样。

只为了,把所有的心意,塞进这小小的香囊里。

乾玟忽然一把将他推倒。

天地旋转间,邹以汀又觉被人搂住,轻轻地放了下来,压在了一地野花上,紧接着,是她充满酒气的吻,倾盆暴雨一样落下。

“邹以汀,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她的声音沉沉的,低气压一般压在他耳廓,“过时不候哦。”

有的,他有很多话。

他有很多隐秘的心事。

他还有很多卑微的爱。

邹以汀下意识拥住她,一股酸胀的,颤颤巍巍的情感奔涌而出,像要将他撕裂。

“阿文,我想嫁给你,我只肖想过,嫁给你。”

话音刚落,她的吻便再一次落下,一次次夺走他的呼吸,夺走本就不充沛的氧气。

他嗅到野花的香,听到虫鸟的名叫,风的呼啸,却止不住血液温度的攀升,像是向干柴里投下了星火,转瞬燎原。

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却又继续道:“阿文,我从一开始,便心悦你……见你第一眼……我便克制不住自己,想要看你……

一眼,又一眼……我控制不住像要偷偷的看你……”

断断续续的表白被她霸道地吞下。

乾玟像是醉了,醉在这天地之间,醉在他的言语之间。

她强硬地扣住他的下巴,渡给他甜腻的花酒。

酒精吞噬着理智,甘醇的气味将一切都变得晕乎乎的。

她却又给他呼吸的间隙,叫他继续说。

“我心悦你,阿文……只心悦你……我会乖乖等你……

我会……去找你……”

说到最后,他几乎要呜咽出来,紧紧扣住她的衣裙。

星光汇聚,天边暗暗的荧光将他一贯清郎的面容照得发红,发烫。

他的唇早已通红,却乞求般微微张开,仿佛在等他的神女倾身,降下恩泽,给他一点甘霖。

那一瞬,乾玟的理智统统被放逐了。

他说他会去找她。

她只想现在,在这里,好好欺负他,叫他铭记这一刻,铭记他的诺言。

并且要从最初开始。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开始她的蛊惑:“草民,求见邹将军。”

那是他们初见时,她说的第一句话。

如惊雷般炸在邹以汀的耳边。

邹以汀呼吸开始乱了套,仿佛回到军营中的那一日,她坐在轮椅上,温笑着被推进来。

那日,帐外皑皑白雪,都不如她的面色苍白,她的笑意却是那样轻盈。

眼眸像是遥远的星河,倒了一瓢下来似的。

邹以汀被那绝色浇透了。

她偏偏在此刻,要为所有的回忆添砖加瓦,泼上炙热的岩浆,给予他热烈的回应。

“将军又要审我了?”

“将军背我走么?”

“将军不想见我吗?”

“我就是有意勾引将军。”

她一声声,一句句,重复着从前她对他说过的话。

在这样的狂野中,她毫不留情地拥有着他,将过去的每一句生疏、试探,都化成最直白的情话。

霸道地告诉他,从一开始,她就注定要拥有他。

她对他从来是志在必得,他逃不出她亲手编织的情网。

邹以汀却觉整个人都飘忽在空中,每一段他对她故作冷漠的过往,如今都变成了旖旎的调情与靡靡的欢愉。

羞于回首,却又忍不住要回首。

仿佛每一段过去的自己,都被眼下的她疼爱着。

茉莉花香囊的味道和松香互相交织着,他的气息飘荡在天地之间,缠缠绵绵。

她不会一直吻他,却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便将他脖间挂着的翠南山塞进他的唇里。

温软的舌含着冰冷的翠玉,只剩下情到深处的呜咽。

茫茫天地间,只有她宠溺他的一字一句,不断消散又凝实,最终化为星辰,永恒地留在他的心里。

生生世世难以忘怀。

……

又过了几日。

那天夜里,窗外忽而刮起了大风,邹以汀骤然惊醒。

醒来时,床边已经空无一人,床铺已经凉了。

他知道,她离开了。

邹以汀怔愣了片刻,倏然起身,匆匆穿好外衫。

守夜的黄鹂眼睁睁看着邹以汀突然翻进马厩,恍然大悟:“等等,郎君!”

京城郊外,乾玟与两三个暗卫同行。

她腰间挂着邹以汀送的香囊,一身方便行路的黑衣,长发高束,潇洒利落。

自出了京城,她便快马加鞭,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内能抵达镇潮关。

只是她忽然没来由的,预感到什么。

故意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

须臾,有暗卫道:“殿下,郎君追上来了。”

乾玟恍然停马,回过头。

大风肆虐的夜,那人一身薄薄的外衫,纵马而来。

二人隔着茫茫草海,四目相对。

乾玟压下心头的不舍,笑道:“下次见面不知何时,将军只想这样远远的目送我,不想再亲我一下吗?”

邹以汀不假思索:“想。”

乾玟一愣,下一瞬,他翻上马背,一个垫脚,从赤马的背上用轻功一跃而出。

落在乾玟的马背上。

乾玟只觉身前一阵温热,她稳稳搂住坐在他身前的邹以汀,他拽住缰绳,控住马,回过头,轻轻吻住了她。

长风中,他与她吻别。

在离别的夜空下,唤了她第一声“长颉”。

殊不知,这一声,跨了两辈子,才顺风传入她的耳中。

乾玟没有回头。

硬生生将这一声唤,摁进她的下一个黎明。

第43章 阿汀,你尽力……

翌日一早,京城传来震惊众人的消息。

世女府养在东郊偏院的外室玉郎连夜遭到绑架,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世女王知微竟因此一病不起。

而曾经与世女争抢过玉郎,闹得满城皆知的皇商王文,却连夜营救玉郎,最终被歹徒杀害,横尸护城河。

皇城司的陈大人抵达现场后认尸,确认是王文无疑。

陈银宝当场痛哭流涕:“阿文,年纪轻轻,死得好惨!呜呜呜!”

京城第一富商,竟因一个她人外室,就此身亡。

陛下震怒,下旨肃查原委,并任命陈银宝为皇城司指挥使,彻查此案。

但私底下,秋槿嬷嬷知道,陛下得到了王文“八成”的财产,在皇宫里心情颇好。

甚至翻了好几次后宫的牌子。

只是几日后,陛下又冷下脸来:“王文一走,岂不再没人替朕赚钱。”

一想到这钱再不能生钱,王元凤便愈发憋闷,况且这些年王文确实是她手中最得用的人才,眼线当得好,钱又赚得多。

王元凤越想越心疼,朝堂之上怒道:“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银宝与邹以汀暗中追踪杀手,终于查出是六皇子掳走了玉郎,并找来一众高手,要杀乾玟。

乾玟离开当天后半夜,一个暗卫从牢内抓来一个身形与乾玟相当的犯人,黄鹂将其易容成乾玟,替乾玟挨了这“明杀”。

陈银宝:“要告诉陛下吗?”

若是从前的邹以汀,一定会如实禀报陛下,只是眼下,邹以汀只摇摇头:“我们要把脏水泼给三个皇女,让四皇女上位。”

一旦涉及夺嫡,这事儿查着查着,就没影了。

王元凤也不得不压下此事,只是她心里总是不得劲,看这些女儿一个个的都闹心。

彼时,王春希忽然站了出来:“儿臣与王文乃结拜姐妹,肯定是有人觊觎王文的家产做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请母皇恩准,儿臣为姐妹讨回公道。”

王元凤早就看其他三个皇女不爽了,既然王春希自己跳出来,便是又给了她新的制衡砝码,她应到:“允。”

且说早前,乾玟已经“买通”了王春希,并暗示她在京城的眼线,多到王春希不敢怎么样。

王春希本人接受良好,甚至表示:“我答应你,你说用谁我就用谁,你叫我打东我绝不打西!”

乾玟:……

乾玟:“四殿下一切只需听陈大人与邹大人即可。我手下还有一些人,可供四殿下驱使。”

乾玟把三成财产送给了王春希。

王春希乍有种暴富的感觉:“王妹,你是个好人,等你‘死后’,我会给你造个金玉棺!”

乾玟果断拒绝:“大可不必。”

四皇女的倏然加入,让渤国的朝堂局势更加诡谲。

但其他皇女眼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她们尚且不把王春希当回事,而是用心“瓜分蛋糕”。

王文一倒,京中商铺便是一块块诱人的大蛋糕,她故意偷偷漏出了一些隐秘的钱财与商铺。

那些对皇女们来说都是重中之重。

没有钱,就养不了兵,经济基础万不能缺。

三个皇女专心抢蛋糕时,便是王春希猥琐发育的最佳良机。

王文漏下的钱太多了,多到几个皇女越抢越心惊。

以至于三皇女与二皇女的势力蠢蠢欲动,俨然要因为这块蛋糕,将夺嫡之战拉到明面上。

渤国巨浪滔天,黑云压城时,乾玟已快马加鞭赶至镇潮关。

她换了一身玄色鎏金长袍,用金冠将发丝全部束起,仿若金乌落地,俨然一副菁华又狂妄的模样,叫周边士兵们见了,纷纷退开数米,硬生生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甫一踏入镇潮关边境,便被夏侯绫等十万大军恭迎。

夏侯绫惶恐不安,行叩拜大礼:“恭迎殿下。”

“调一千人,”乾玟唇角轻勾,“随本王南下。”

夏侯绫难以置信:“只需,一千人?”

乾玟拍拍她的肩:“放心,定叫她们,全须全尾的回来。”

她的笑暗含狠戾,叫夏侯绫不由狠狠哆嗦了一下。

三皇女的余孽们在夏国南部举起反旗,共两万余众,打得是“匡扶正统”的旗号,说当年三皇女才是太女,乾玟连弑五个姐妹,罔顾人伦,实乃邪种,她扶持的小皇帝年幼无知,早已成了她的傀儡,世人皆受其蒙蔽,呜呼哀哉!

又说她推行的历法严苛,行事有违礼法,还说她打击士族巴拉巴拉,纠结了一大群老派士族。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乾玟评价道。

余孽们刚占一座城池,准备再接再厉,那头摄政王就亲率一千骑兵杀了过来。

两万人对一千人,怎么赢都不为过。

但前一晚还喊着口号,说要替天行道的众人,一见到带头的是乾玟,脸都吓烂了,一个个要么自杀要么跪地求饶,哐当当下雨一样,全数放下了兵器,甚至连跑都不敢跑。

原以为摄政王鞭长莫及,够她们壮大,谁知道才冒个头,就结束了。

有几个心性狠辣的,逃了出去,频出阴招,却被乾玟一眼识破,一路追到南边的边境,一个也没逃掉。

乾玟不辜负众望,将俘虏的所有三皇女余孽,统统挂出来,直接在城门上,活活风干示众。

那几日,城门上的尸臭飘开数里,引来不少秃鹫狂欢。

到最后,城门上只剩下这些人零星的骨架。

一千骑兵,完好无损,一个没死。

全数跟随乾玟班师回都。

到东都时,已是夏末。

皇宫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满一水湾。

远远的,竟有一支并蒂莲,粉扑扑地坠着花露,相互依靠着。

乾玟停在水边,望了许久。

“皇姨,皇姨!”

那传闻中被摄政王拿捏权柄不自知,可怜可叹的小傀儡皇帝,正踩着凤袍,彩云追月似的逆着风,跟在乾玟屁股后头跑。

噗通一声,撞入乾玟怀中,不肯把小脸露出来。

“皇姨,你终于回来了,敬文好想你。”

乾玟笑着将八岁的孩子抱起来,捏了捏她的脸:“皇姨不在的这些时日,敬文可有好好听高公子的话。”

“听了,偶尔我不听,高哥哥总拿皇姨的名头来唬我,高哥哥最喜欢狐假虎威了。”

哈哈。

乾玟不由笑了。

“皇姨,一年多不见,你又好看了。”

“哦?哪里好看了?”

“比所有人都好看。”

“那有些夸大了,皇姨没有你皇姨夫好看。”

乾思怡瞪大眼睛:“好啊皇姨,原来你出门是偷偷讨皇姨夫去了。”

乾思怡是当今夏朝的小皇帝,也是前四皇女的独女,字敬文。是乾玟两辈子都看中的继任之人。

上辈子,她在夏国水深火热,四面受敌时,唯有四皇姐待她如初。

四皇姐教她权术,督促她练武,教她识人。

若非她有系统,这天下本就该是四皇姐的。

只可惜,四皇姐缠绵病榻,无法行走,终究撒手人寰,只留下敬文一个女儿。

而上辈子……

乾玟因为输了九皇女一筹,遭人背叛,付出代价的,却是四皇姐。四皇姐毅然决然替她顶了罪,被流放边境,在路上死在了荒郊野岭,尸骨无存。

乾玟收回思绪,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是啊,皇姨找的夫君,可好看了。”

她探头向四处张望:“好看的皇姨夫在哪呢。”

乾玟收了笑:“走吧,先去长明堂,给你娘上柱香。”

长明堂。

如今的长明堂不似上辈子放满了牌位,唯有四皇女一人之位。

乾玟净手后,在竹形的小香炉内,点燃了一炷檀香。

堂内除了她与乾思怡,还有姗姗来迟的一对夫妇。

高舒衡与余茹。

当今夏国的高太傅与余丞相。

乾玟:“抱歉,你们成婚,我未能出席。”

“无妨,你我之间,道什么歉。”余茹叹道,“回来就好,渤国怕是要乱了。”

乾玟神色一凛:“余丞相作何想?”

余茹道:“边关加急来报,十几日前,渤国大皇女忽然回朝,恐怕是渤国京城动荡了,镇守边境的夏侯绫将军快马加鞭修书一封,誓要夺回镇潮关,言辞之恳切,怕是已经行动了。

陛下也允了。”

“哦?”乾玟眉梢一挑,“敬文,这倒不像是你的作风。”

乾思怡人小鬼大,重重叹了口气:“将在外,皇姨不在,朕岂能管住。

况且还不是朝臣逼朕的,说什么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说什么一雪前耻。皇姨你可是没看见,全都哐哐磕头,朕能怎么办。”

霍,哐哐磕头啊。

乾玟面上多了一份讥诮与冷峻:“夏侯绫拿不下镇潮关。”

长明堂寂静了一瞬。

余茹疑惑:“这镇潮关,立于天河之东的平原地界,十分孤立,无论攻守都相当耗费军资,据我所知,渤国这几年的军费开支,少而又少。”

高舒衡笑了:“殿下说的,并非国力,而是平宁将军吧。”

乾思怡“奥”了一声:“听说好厉害的,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把夏侯将军打得节节败退,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被调离了镇潮关,守那劳什子东河去了。”

高舒衡点点头:“就算渤国大皇女率军回到镇潮关,也防不住夏侯将军一腔勇意,届时渤国内外危机重重。”

余茹:“而渤国,这些年因为她们皇帝疑心病愈发重,兵权几乎都被皇帝收归,朝中武将空虚,届时能上战场的,只有平宁将军……

但我听说平宁将军已经被赐婚嫁给了承平世女。”

高舒衡听罢,笑意更甚了:“看来此行渤国,殿下收获颇丰。”

余茹与乾思怡对脸茫然:什么收获?

高舒衡从来都是洞悉人心的高手。

上辈子,余茹被五马分尸,他心灰意冷,奉上整个高家与所有的资源,投靠乾玟。

只说了一句:“某愿与殿下结亲,做表面夫妻,将高家所有奉给殿下,助殿下一臂之力,倾尽所有托殿下登顶,只求殿下,取那九皇女狗头!”

高舒衡在殿中,将头磕地头破血流。

高家是当时朝廷中最大的氏族,当时,好不容易从镇潮关回来,又得知邹以汀嫁人的乾玟欣然应允。

婚后,她与高舒衡没有任何感情,她们只有一个目标:杀了九皇女。

后来大一统,高舒衡遁入空门,每日手握一串玉珠,念着神女经。

谁能想到,面善的、也爱积德行善的高皇君在夜里,会抱着余茹的尸骨入睡。

乾玟笑意更甚:“确实有些收获。”

乾思怡听不懂,只憋憋小嘴:“那照你们这么说,朕错了,不该允了她们?眼下若是平宁将军守住了镇潮关,取了夏侯将军的命,那朕真是罪人。”

余茹弱弱道:“我们也有常胜将军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乾玟。

檀香的气味飘过整个长明堂。

乾玟望着零落的香灰,淡淡道:“渤国的国运终究会过去,所有的百姓,朝臣,将领,都要接受这个事实。

这天下,终究要姓乾。”

乾思怡闭了嘴。

余茹则听得心潮澎湃。

唯有高舒衡,面露难色:“眼下,是打下渤国的最好时候,儿女情长,殿下可愿暂且放下。”

乾玟回过头,忽然展出一个亮烈的笑,仿若初阳,又如燃烧的火凤,灼得人眼疼:“儿女情长,不放,家国情怀,也不放。战场之上,是国与国的较量。

所谓输赢,非一将之功。这从来不是我与平宁将军的战役,而是渤国与夏国的战役。

成败,早已注定。”

八月初二。

渤国大皇女战死在镇潮关,被夏侯绫斩于马下。

镇潮关士气一蹶不振,群龙无首,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许多人生了退意,背地里,光是逃军就有上千。

震惊朝野。

凤椅之上,王元凤又老了十岁,沟壑愈发深了,满头银霜。

她质问朝上武将与皇女:“还有谁,可率军出征?”

四野寂静。

寂静的,衬得暴怒的她像濒死挣扎的鱼。

唯有王春希上前一步:“昔日镇潮关之功,便是平宁将军立下,与皇姐无关,不如让邹将军披甲带剑,稳住镇潮关!”

此话一出,满朝喧哗。

让邹以汀重新披甲挂帅,不就是打陛下的脸吗!

况且她方才那句话,不就变相在说,大皇女无功,是陛下非要抢走平宁将军的功,是陛下送大皇女去死吗?!

顶上,王元凤双眸猩红,忽然猛咳了几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众臣山呼:“陛下保重凤体!”

然而,王元凤咳嗽不止,最终咳出一丹褫的鲜血。

她绝不会同意,让邹以汀出征!

她猩红着眼,点向二皇女:“怀王,率军,救镇潮!”

王昭华脸色黑沉。

如今夺嫡之际,她怎么能离开京城?!

况且那夏侯绫也不是吃素的,她若独自前去,岂不送死?!

但如今众目睽睽,她又怎好拒绝。

只道:“儿臣,遵旨。”

当日,王元凤一病不起。

邹以汀似有所感,连夜与黄鹂从密道通向皇城司。

彼时陈银宝因为破获“王文”被杀之案,展现了自己强大的“胡诌”技能,将矛头完美转向情感纠纷,将所有政治元素从王文的死中剥离。

王元凤对案件结果非常满意,陈银宝荣获连升,已是皇城司最大的皇城司使,手中率领着所有皇城司的人马。

王春希彼时也在皇城司,只道:“今日朝堂之上,母皇眼看时日无多,吴淑君定会逼宫。”

邹以汀“嗯”了一声:“吴淑君是个性子极激进之人,应会在二皇女率军出城后逼宫。”

陈银宝:“怀王府动静如何?”

邹以汀:“黄鹂监察着,怀王也猜到吴淑君的打算,想将计就计,假装出城,等吴淑君逼宫时折返,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王春希干笑两声,“那我们也静观其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邹以汀冷道,“我们直接趁乱杀进去,取她们项上人头。”

陈银宝:……

王春希:……

须臾,陈银宝憋出一句话:“要不怎么她俩是一对呢……”

三日后,二皇女临危受命整装出城。

第四日晚,夜幕四合,几只乌鸦停留在宣福宫门外的枝丫上,欢快地鸣叫。

宣福宫内,吴淑君抱着一碗亲手熬制的药膳,探望王元凤。

只是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收买了皇城将领,已将整座皇宫的四面八方堵得密不透风。

他早就受够了,这些年,一想到王元凤的身子已经行将就木,他就一秒都不愿意多等了。怀王出宫后,他好歹还忍耐了一日。

王元凤躺在塌上动弹不得,她瞪大眼睛,老练如她,一眼便瞧出他的来意。

“咳咳,淑君啊,你永远都是这般,野心勃勃,什么都写在脸上!”

秋槿嬷嬷吓了一跳,大喊:“护驾!”

却无人前来。

吴淑君也不多话,只将准备好的圣旨拿出来:“陛下,只要您在这里盖上玉玺,就什么都结束了,我儿一定会奉你为太上皇,让你安享晚年。”

王元凤死死瞪着吴淑君。

却不料吴淑君倏然面容狰狞:“陛下!”

谁也没有想到,王元凤忽然猛咳起来。

秋槿嬷嬷大骇:“传御医!”

然而话音未落,那王元凤,竟生生气急败坏,喷出一口血来。

吴淑君躲闪不急,竟被喷了一脸。

等他反应过来,王元凤竟双眼怒瞪,仰头而去。

这……

这……

秋槿嬷嬷大恸:“陛下……陛下!

陛下驾崩了!”

长钟未能敲响,吴淑君还没能缓过神,他拽住王元凤的衣领:“玉玺在哪,玉玺在哪?!”

殿外,禁军统领慌张而入:“二皇女带兵回来了!”

该死的!

吴淑君动作踉跄了一瞬,连滚带爬抓住秋槿嬷嬷:“玉玺在哪?!”

秋槿嬷嬷还沉浸在陛下突然驾崩的震惊中:“奴才不知啊……”

“没用的东西!”

玉玺没了。

二皇女就算杀进来,也什么都得不到!

吴淑君轰然大笑,望着匆匆自后宫而来的众人,疯了一般:“德贵君,你也休想讨得一点好!”

领头的德贵君面色苍白:“还不快把这疯子拿下!”

皇宫火烧火燎。

二皇女亲自带军杀入了皇城,说三皇女与吴淑君逼宫,她要解救母皇。

血腥遍地的混乱中,邹以汀率领一队亲兵自密道入了皇城。

“我的爹啊,我还没干过这等大不韪之事,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密道。”薛副将跟在后面一路絮絮叨叨,“将军,我可是把九族的命都拴在你身上了!”

邹以汀淡声道:“放心。”

出密道后,迎上一队杂乱的人马,邹以汀拔出长剑,一路杀进了后宫。

玉玺不见了,吴淑君和德贵君均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人。

他长驱直入,直奔普宁宫。

彼时紫林正背着一身宫人装的王景秋,躲避来往的刀剑。

还未走出多远,一道剑光倏然飞过,直直捅入紫林的膝盖。

紫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王景秋也滚落在地。

他怀里的包袱滚了出去,里面赫然露出玉玺的一角。

王景秋忙慌张地爬过去,紧紧拥住那玉玺。

再抬头,对上邹以汀那双冷漠的眼。

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普宁宮外,他第一次见到邹以汀。

只是那时候的邹以汀,有娘疼,有爹爱,他看邹以汀,只觉嫉妒,只觉恼火。

邹以汀接近他时,“施舍”他关心时,他只觉得恶心。

但后来,邹以汀成了过街老鼠。

王景秋把他看做同类,惺惺相惜。

可他呢,竟然看上了王文。

天呐,他也不照照镜子。

王文那样心如蛇蝎之人,怎会看上他。

不仅如此,邹以汀异常执着,执着地喜欢着王文。

鹤洲,你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于是王景秋杀了王文。

但如今,眼睁睁看着邹以汀率领人马杀到他面前,王景秋还有什么不懂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景秋忽然笑了,“是……是王文对不对,王文根本没死,她给你铺下了这些路……邹以汀!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薛副将一头雾水:“这疯男人瞎说什么东西,关王小妹啥事,王小妹不是死了吗。”

王景秋自顾自笑着。

他紧紧抱着玉玺,就是不撒手。

“皇位是我的,皇位是我的!”

他双目猩红,姿态扭曲,俨然已经疯了。

“王子贞,”邹以汀皱着眉头,目光里尽是周遭燃烧的火舌,视线却平静,只是平静中,暗涌着哀伤,“为什么……”

为什么要算计我。

王子贞笑着笑着,笑出了一行浊泪。

“我是个残废,我生来就是等死的。那王元凤眼中,你们这些有利用价值的,才是人,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他抱地太用力,以至于双手都嵌在玉玺的刻纹里,流出汩汩鲜血。

“我的父君,也看不上我,认为我连联姻的用处都没有,他只疼爱我的姐姐。”

王景秋是有一个孪生姐姐的,众人都知道,那是五皇女。

可惜五皇女早夭,那之后,王景秋的父君也郁郁寡欢,最后自杀身亡。

说及此,王景秋忽然笑了:“是我,亲手杀了她。”

众人神色一白。

“子贞,我们来玩游戏吧。”

“你滚啊,我不要和你玩,你和爹一样,都看不起我。”

“我没有,子贞。”

“你滚!”

就这么简单,他失手杀了她。

明明是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却被夫君和母皇都疼爱着的姐姐,原来是那么脆弱。

只要一推,就没了生气。

但那一瞬,王景秋并没有觉得有多愧疚,反而觉得快意。

甚至在得知父君知道后,用尽关系帮他掩盖事实时,愈发快意。

他知道了,父君还是在乎他的。

但是他从那时候起,已经不需要父君的在乎了。

他逼父君自杀,用羸弱包裹自己,走进了这场夺嫡大戏。

他不奢求喜爱,他只要毁灭一切,毁灭你们重视的这一切。

而邹以汀,他视他为同类,他为同类精心安排了最好的结局。

“可是,鹤洲,你为什么不听话。”他哭着质问邹以汀,“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还有,那该死的王文。

到底为什么,她到底为什么看上了邹以汀。

他明明那样残破不堪,她究竟看上他什么?!

“听你的,得罪怀王,最后被迫进入南欢院吗。”邹以汀冷问。

往日的情分与杀意在疯狂撕扯着,最后只剩下一地的鸡毛。

原来,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假的。

王景秋,曾是他唯一信任、真心相待的兄长。

若是从前,邹以汀绝接受不了这样的真相。

他……

接受不了……

邹以汀眨了眨眼睫。

他忽然想,还好。

还好。

他还有她。

他不敢想,若梦里的事,真的发生过,那他死后,他的一切踪迹,留下的所有证据,都会被王子贞抹除。

随着时间的推移,乾玟便难以发现蛛丝马迹。

邹以汀豁然有一种深深的后怕。

怕那样的事发生,他怕乾玟找不到他,他不敢想她会怎样,他又会怎样。

邹以汀倏然起剑。

一道亮烈的白光滑破天际。

王子贞瞪大眼睛,只觉天旋地转,然后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脖上空空。

喉咙里、眼睛里,全是腥红腥红的,耳边只剩下鬼哭一般的风声。

还有邹以汀冷漠、杀气凌凌的眼眸。

他像是一剑斩断了所有的情感,果决,又漠然。

狂风吹卷,风声呜呜。

邹以汀走近,强行一根一根掰断王景秋的手,拿走了玉玺。

然后,再不回头。

只是薛副将看见,邹以汀的眼眶里,闪着微弱的光,像是蓄着,怎么也不让掉下的泪。

“去宣福宫。”

宣福宫内。

二皇女在发癫。

因为她好不容易率军杀到这里,却发现玉玺不见了。

一切都是白搭。

她经营了这么多年,最后关头,竟是被人推着走,还在一朝毁于一旦,怎能不疯。

她砍死了宣福宫里的所有人,包括从小到大,一直逼着她的德贵君。

最终,王春希和陈银宝率领皇城司,一路肃清到宣福宫,命人拿下了杀到红眼的王昭华。

这一场闹剧,随着邹以汀带着玉玺归来,才终究演完。

王春希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吓出的冷汗:“我说什么来着,朋友行才是真的行!”

陈银宝:……

捡漏王王春希登基了。

号永熙。

永熙元年。

邹以汀临危受命,披甲挂帅,率原邹家军一万人,河东军一万人,并五万亲军,支援只剩四万大军的镇潮关。

与此同时,新帝着手为邹家与左丞相平反,将邹以汀查出的证据全数公布于世。

原来,当年左丞相贪污落雁案,系德贵君与吴淑君联手污蔑。只因当时的左丞相是大皇子党。

吴淑君暗中给予杨家好处,承诺给其谋官。杨家便制造落雁粉碧玺,在左丞相寿宴时暗中相送,陷害左丞相。事后,杨家在账册中伪造与丞相府的巨额交易,故意留下账目,还收买了左丞相府的管事与邹将军的副手邹旭燕二人秘密作证。

刘百户便是发现了邹旭燕的异常,勒索了邹旭燕。

此后,吴淑君还安排人在城中散播左丞相近年生活奢靡的不实传闻,邹旭燕则负责将匿名举报的信件与账册全数交给当时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指控左丞相贪污。

最终,成功拉左悠与邹婧柔下马。

十九年前的这场震惊渤国的落雁案,背后真相竟如此盘根错节,引人唏嘘。

而查封了多年的邹府,终于在平反后,被返还。

只是彻底平反这日。

邹以汀已经站上镇潮关。

时隔多年,再入镇潮,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薛副将喜道:“将军,平反了,邹老将军无罪,并被追加护国将军之名。”

邹以汀只是“嗯”了一声。

只是觉得,莫名的,怅然若失。

关塞狂风呼啸,他忽然想起,爹临死前,对他说的一句话。

“阿汀,答应爹,从今往后,要为自己而活,好吗?”

现在想想,他其实,一直把爹的这句话抛诸脑后,从未认真践行过。

也许,他是时候,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眼下,他身为渤国的将领,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全军听令!”

“誓死守住镇潮关!”

……

秋初,原本占尽优势的夏侯绫节节败退。

邹以汀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守镇潮关,任凭夏侯绫英勇无畏,也撼动不了分毫。

然而实际上,渤国因为内乱,朝野震荡,已经下马了许多贪官污吏,又因几个皇女掏空了中枢,国库空虚,已经是强弩之末。

镇潮军眼下,包括邹以汀带来的五万大军,总共九万多人。

然大皇子连年驻守此地,十分奢靡,作风虚浮又以势压人,早就换了一批人来。

前些年,夏国与渤国井水不犯河水,镇潮关就成了一些禄蠹混日子的去处,如今一打仗,这些人跑得跑,躲的躲,只剩下一些老兵还苦苦守着。

将士们的心早就寒了。

渤国早已从内里烂了。

哪怕镇潮关不破,若北部的周国骤然攻打下来,北方关隘也是要破的。

所有的压力倾轧在邹以汀身上,叫他喘不过气。

他日夜颠倒,以凡人之躯,抗下一整个边境的生死。

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将军,粮草快没了,可是补给迟迟未到。”

“将军,大皇子的旧部又在闹事。”

“将军,河东传来消息,二皇子的旧部正一路向北,皇城急招三万兵马回京。”

薛副将满面焦虑:“急招急招,哪有那么多兵马!不守镇潮关了吗?!”

然而圣旨一下,许多人早就跟着跑了。

邹以汀看着镇潮关的地图,沉默地闭上了眼。

急招三万,他麾下就只剩下六万士兵,减去与夏侯绫鏖战至今的战损,只剩五万多兵。

看来,皇城也知道,镇潮关,守不住了。

“命李副将,率三万兵马,驰援京城。”

“是!”

薛副将“啧”了一声:“将军,我们人数不多了,那夏侯绫迟迟不肯投降,恐有援军……”

话音刚落,就有探子小兵匆匆跑进来:“报……将军,对面的将帅换了。”

薛副将:“换谁了?”

那小兵吞了吞唾沫:“摄政王,乾长颉,带了援兵来,共计十万兵马。”

邹以汀只觉心头重重一钝。

恍惚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一片空荡的寂静。

唯有她的笑颜,浮现在这静谧的汪洋之上。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三个月?

仿佛过了好多年。

一想到她,他的心就开始一点一点,被强行剥开外头筑起的高墙,不情愿地,却又毫无反抗之力地,露出脆弱的内里。

她终究还是来了。

仿佛命中注定,她们要在最初相遇的地方做个了结。

薛副将轻嗤一声:“那又如何,区区十八小儿,让她尝尝我们将军的剑!”

邹以汀睫毛一颤。

是了,她已经十八了。

他望向站在帐篷内的“枕流”。

“世女……可有话要你带给我。”

如今的世女“王知微”,正病重卧床不起。

众人都以为邹以汀上战场前,想要听听自家妻主都让丫鬟带了什么话。

但其中的秘密,只有黄鹂和邹以汀知道。

扮成“枕流”的黄鹂恭敬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说,还请郎君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全力应战,不留遗憾。

邹以汀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他闷头望着地形图,忽然笑了:“迎战吧。”

乾玟亲攻镇潮关,夏国军队的士气十分高涨。

三日后,镇潮关长滩,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铁骑压境,锐不可当。

当日长风呼啸,天顶乱云飞渡,仿若苍穹碎裂。

对面军阵中,领头的女子一身赤红金甲,面带修罗面具,红缨枪上赤羽飞扬。

在这分崩离析、征战杀伐的大洲,仿若流星羽箭,能直通云霄。

她只是骑马停在那里,便仿若一道华光,像茫茫大海中的灯塔,像沙漠夜晚无影苍穹上的北斗星。

那样明亮,又那样冷寂,那样高不可攀。

邹以汀只觉眼酸了一下。

他顿了顿,方横起斩马剑,亲身上马,拽紧缰绳,出关迎战。

双方战鼓齐鸣。

仿佛敲在他胸口般,一声一声,震天作响。

薛副将带头冲杀:“杀!”

两方军马若堤坝倾塌的洪水,瞬间冲刷下云端。

邹以汀横起斩马剑,一马当先。

铿锵!

赤马穿梭于甲仗鲜明的武装步兵之间。

两军将领竟以天纵神勇,如两股羽箭逼杀向对方。

乾玟红缨枪一竖,落下这第一击。

铿!

只这一击,便叫四周荡开十几丈的杀气。

夏侯绫想要帮衬,却想到上场前,乾玟说的一句话:

“对面将领的首级,只能我来取。”

她悻悻后退,便见二人铿锵之间,仿佛有无以名状却又摄人心魄的神勇。

此一战,夏国士兵士气远远高于镇潮军,人数占尽优势,镇潮关一马平川,死守已成定局。

然而邹以汀依然坚守着,每一剑都是一个将领的尊尊傲骨,像喷薄欲出的旭日那般,在遥远的天际线上燃烧出勃勃生机。

在摇撼的鼓声中,乾玟一击将枪刃没进地里,抬脚一个压杆,绞死了一个敌军,又迅速抬杆,接上他的一击。

邹以汀仿佛恍惚了一瞬。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镇潮关的战场上,他也同她如此鏖战过。

她挖壕沟,他便偷袭她的营帐。

他筑营垒,她便引洪水来冲。

她们永远都分不出胜负。

打了整整一年。

只是那么多年来,战场上,与他对决时,面露欣赏的,只有她一个。

她承认他、欣赏他。

那些交战的兵戎,那些吃过的对方的亏,深深了解的对方的路数,竟浇灌出埋藏在心底的惺惺相惜。

刹那间,邹以汀眼眶里涌上温热。

下一瞬,二人的枪剑再一次交接,擦出致命的花火,仿佛只要有一人卸了力,就会死无全尸。

薛副将瞧着胆战心惊,暗骂:“这小女娃果真厉害,将军我来帮你!”

却被夏侯绫一刀挡住。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无论如何将领都不能倒下。

他必须战到最后一刻。

邹以汀握紧斩马剑,奋力一扫,斩下乾玟的马鞍,乾玟一个起落,抬手一刺,便叫他不得不弃马。

转瞬间,二人又过了十来招。

不能倒,他不能倒!

邹以汀强撑着,甲胄被她的尖刃划过,刃边的风刀每每要划到他时,他便急急躲闪开。

邹以汀旋身滑了出去,再抬头时,远处的镇潮关已然摇摇欲坠。

乾玟紧追而上,红缨刺破天际,邹以汀咬牙迎上,只一个回击,便听“哐”的一声,声阵八方,叫周边所有的士兵们都耳鸣嗡嗡。

紧接着,是一串金石之声,他挺身而上,飞身一个后打,斩马剑在空中划出一弯银色的风刀。

乾玟一个压身勉强躲过,红缨枪在掌中打了个挺,直直刺向他的落脚处。

他愣是向后翻了个身,点到后处。

这一招一式,均是死招。

都是背上国家的命脉,奋战到最后一刻。

剑刃斩出的血刃,仿佛斩断了天命无形的牢笼。

没有粮草,这是镇潮军最后一战。

邹以汀喉间忽然涌上火辣辣的腥甜。

他自入镇潮关以来,疲于鏖战,身体早已支撑不住。

眼下几近力竭。

乾玟似有所感,只道:“全力而战!”

邹以汀涣散的意识又凝聚了些,他握着斩马剑的虎口已然渗出血。

但他亲自上阵,与乾玟对招的时候,镇潮军的士兵无不红了眼。

“就这点力气吗?”乾玟的声音回荡在邹以汀的耳畔,强行拉住他的意识。

“邹以汀,你的国呢!”

邹以汀狠狠拭过唇角的血。

他是渤国的将士,就算死,也要死在渤国的疆域上。

铿!

那一剑仿佛能断山海,直直斩穿了乾玟的红缨枪。

啪嗒。

红缨枪从中碎裂,掉落在地。

锋利的剑刃即将刺破乾玟喉咙的那一瞬。

镇潮关破了。

大风刮过一片片疯狂的血腥,夏国的士兵士气大震,群蜂一般,轰然压境。

推倒了关隘。

也推倒了边境。

推倒了一个国。

邹以汀的斩马剑,就这样落下来,没入地里。

他拄着剑身,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扑通半跪在地上。

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也无力扶大厦之将倾。

就像被历史的车轮狠狠碾过般,难以呼吸。

他唇角的血渍一点点流到早已破碎不堪的甲胄上,最后洇进土色的地里,洇出一片暗红。

蜂拥而至的步兵密密麻麻,留下一道道历史的“车辙”。

无边无际的血气中,乾玟一步一步走向他。

“阿汀,你尽力了。”

她摘下面具,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在这方战场上,

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44章 后记一 他被她定下了

邹以汀在专门关俘虏的地牢里住了一周。

待遇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甚至标餐还有三菜一汤加俩软乎大馒头,把薛副将和周姐都吃懵了。

薛副将跟着邹以汀从皇城平乱,再到镇潮关,这段时间来瘦了不少,硬生生在这俘虏的地牢里……吃胖了。

薛副将:这合理吗?

但邹以汀没什么胃口。

每天都剩很多饭菜。

有时候一口都不吃。

自第二日起,就有人专门熬了药,送来牢房。

薛副将嗤笑:“怎么,想毒死我们将军?!叫你们摄政王滚下来试药,我们可不怕她!”

那人只兜了薛副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薛副将的餐盘里多了一根鸡腿。

薛副将:???

那些药,邹以汀一口也不想喝。

闻着就很苦。

不想喝。

他身上的伤不重,皆是皮外伤,只不过因为过于劳累,方有些虚弱,胃口有些差。

他被独立关在一间牢房内,甚至有专门的隔间。

但他依旧靠在角落里,仰着头,闭着眼睛。

无视来送菜送药的所有人。

也许是他的反抗情绪终于传达了上去。

第八日,一个夏国士兵进了地牢,将牢门上沉重的锁链解开:“摄政王殿下请邹将军上去一叙。”

薛副将“嘭”地砸了一下牢房门:“只叫将军是什么意思?!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将军虽是男子,战场上也是打赢了你们摄政王的!她最好小心她的脑袋!”

邹以汀掀起眼帘,勉强动了一下,方吃力地起身:“领路。”

“将军!”薛副将急得团团转,“告诉你们摄政王,趁人之危的都不是好女人!她若敢对我们将军做什么,我做鬼也要扒了她的皮!”

士兵:……

士兵转身招呼狱卒:“殿下说了,若是薛副将大吼大叫,乱骂她,就赏薛副将晚餐加两个荤。”

狱卒:“知道了。”

薛副将:???

有被气到。

邹以汀跟着士兵们一路向上,出了镇潮关的地牢。

如今的镇潮关关隘之上,如今来往皆是夏国士兵,她们目不斜视,军纪严明,仿佛被什么人吩咐过一般,看都不敢看邹以汀一眼。

渤国的军旗被全数撤下,夏字旌旗取而代之,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邹以汀内心倒是已趋于平静。

他手上被锁着镣铐,行走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算沉重,只是……

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须臾,他被领到中央最大、最华丽的帐篷中。

彼时夏侯绫刚与乾玟探讨完北上一举打入京城的行程,转头就看见邹以汀。

殿下叫邹以汀过来干什么?

夏侯绫疑惑地打量邹以汀一眼,又打量乾玟。

却见乾玟转过身,露出一个粲然的笑。

春华一般灿烂,像那阶前落了一地的红英般,一阵风拂过,漫天纷飞的芳华。

夏侯绫从没见过这样的摄政王。

她甚至被她的笑噎住了。

乾玟抱臂靠在沙盘前,笑眼始终凝视着邹以汀:“夏侯将军,你先退下吧,我与邹将军有旧要叙。”

夏侯绫一脸见鬼的表情:你俩有什么旧?

她甚至呆愣了一瞬,方挠挠头恍惚地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乾玟问邹以汀:“邹以汀,为什么不喝药。”

嘶。

那口气,不能说严肃吧,就像是她对自家夫君说话的口气一样。

每每她家父君做错事对她撒娇讨好,她板着脸说“不行”时,也是也这个语气。

可是,那是摄政王和邹以汀啊。

啊?

啊???

夏侯绫脑子嗡嗡地,走出帐篷十几米,嘭一声,撞上了栅栏。

所有士兵都偷偷往这处瞄了一眼,训练有素地快步跑开。

再慢点就要笑出来了。

夏侯绫恶狠狠瞪了回去。

天哪,她好想回去偷听两句,听邹以汀回了什么。

但她又想到乾玟一生气可能叫她脑袋搬家,就生生止住了这八卦之心。

然而……

完全止不住啊!

她回到帐篷里写奏折,写着写着,实在没忍住,在末尾加了一句:摄政王严肃责怪俘虏邹以汀不喝药,是否不妥。

她要让陛下也知道!

帐篷内,邹以汀什么也没回,只是闷闷地站在那。

乾玟觉得有些好笑,一记眼刀投过去,让外头的士兵们把帐篷帘子放下,好好把守门口。

待帐篷终于安静下来,她方问:“生气了?”

“不曾。”他眨了眨眼睛,看向她,“渤国战败,大势所趋。”

“那就是,气我不见你。”

乾玟走上前,拉住他的手。

她的指腹甫一碰到他的手,他便颤了一下。

没有拒绝,反而紧紧回握住。

被俘虏后,乾玟派了专门的人过去给镇潮军清创、洗漱,就怕她们伤口感染。

彼时,邹以汀虽已经住了一周的地牢,身上却干干净净,只是手上多了一副镣铐。

她温柔地,细细地,轻揉着他的每一根手指。

“怎么没戴戒指。”

邹以汀抬起眼眸,怔怔望着她:“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它碎了,便与我爹的戒指一同系起,挂在脖子上。”

“原来是这样……”她牵起他的手,镣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让他的手心贴住她的面颊,轻轻蹭了又蹭,“为什么不朝我发火?不是都已经绝食抗议了吗。”

为什么……

他拒食,拒药,其实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气她拿下了镇潮关,他没那么不识大局。

只是……

这几日,她都没来看他。

一次都没有。

只派人送食物送药。

换做从前,他不会生气,只会觉得她很忙,甚至会觉得她给的待遇很好。

可是……

他想她。

他疯狂地想她。

原本那些思念,只是被他深深压抑着。

可如今,她与他在一个军营中。

这短短一盏茶不到的距离,叫他的思念如隔靴搔痒。

他想见她。

她却不来见他。

他又出不去。

他有些生气了……

也许,他真的被她宠坏了。

脾气也变差了。

只是当他进入帐篷,乍一看到她。

所有的气都消了。

他不过是想见她。

那三个月,他在京城,无时无刻不想念她。

想念到一颗心时时刻刻都被揪着,时不时就会脑袋一空,忽然被她的身影占据。

她在夏国如何了?

她行至何处了?

夏国有她的家人,她会很高兴吧,那她心里……还想着她吗?

和他想念她一样,念着他吗?

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周而复始,像是铆钉一次次压过他的心脏。

手刃王景秋的时候,他想,若她在他身边,能让他抱一抱,多好。

他又想,如今失去谁,他都可以不在乎了。

但是唯独不能失去她。

他们不过才认识不到一年,他却好像忘了从前的二十七年是怎么过的。

像是中了她的毒,从此再也得不到解药,唯有她在身边时,方能饮鸩止渴。

而今,见到了,他那么久的气,却又全部烟消云散。

好没有骨气。

邹以汀眨了眨眼睛,忽然垂下头,轻轻地,覆上她的唇。

起先只是一个吻,却慢慢由浅至深,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乾玟一把将他的手往上一扯。

哐!

沙盘上,原本用来夜里挂油灯的铁钩,挂上了他的镣铐。

他被迫举着双手,被半吊着坐在沙盘上。

所有的小旗、木块都全数倒下。

“邹将军,你可是我的俘虏,你手上戴着镣铐,就敢单独来找我,就不怕,我欺负你吗?”她一手按住他的腿,一手稳住他的镣铐,直起身,一路从手心,吻到他的手腕,手肘,再向下到耳朵、眼睫,最后落在他的唇角。

邹以汀被她吻得浑身发颤,暌违了多日的身体,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她的思念。

仿佛在说:就这样欺负欺负我吧。

邹以汀面色绯红,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情态,就不禁别过头,强忍着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阿玟……”

乾玟被他的唤顿了顿,仿佛这一刻,她终于做回自己一样,她又轻轻吻住了他的面颊,他的鼻尖,紧紧拥住他半荡在空中的身子,想要把他揉碎进怀里一般。

铁链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她附耳,压声道:“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邹以汀……我好想你。”

邹以汀双眸狠狠一颤,回过头来,对上她湿漉漉的目光。

只这一眼,他便向她全数缴械了。

她捧住他的脸,温软的唇顺着他战栗的筋脉,疼爱过他的每一个颤抖的神经。

这样温柔的疼爱,叫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化成细碎的呜咽,用行动一一对她诉说,被她安抚。

外头全是巡逻的夏国士兵,而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摄政王,正在营帐中,一寸一寸欺负着她的俘虏。

她偏生不解开他的镣铐,她只是疼爱着他,用他最熟悉的,又羞耻地方式疼爱着、审讯着他。

他怕她太过分,却又不想喊停,只任凭她将他的衣衫都弄得不堪入目。

他不能再穿这套衣服回去了,她是故意的。

一想到这里,他又差点压不住喉中的声音。

最终被她逼得完全忍不住,只哭着喊她的名字。

唤她“阿玟”,让她给他留些面子。

那些地形沙早就被打湿了,全是她攻打他城池的证据。

那些沟壑山川,都成了他向她投降的印记。

他难以忍受时在沙盆里留下的掌印,都是他的密汗。

整个帐篷里,都是他的气味。

藏不住了。

要藏不住了。

他崩溃地想。

可是乾玟就是不想藏似的,一会儿极致温柔,一会儿又霸道地攻城掠地,叫他溃不成军。

“阿汀,你想我吗?”

“想……想……好想……”

“会梦到我吗,梦里我也这样对你吗?”

“会……”

乾玟轻轻地笑了,一口咬住他的颈窝。

“我们阿汀受了伤,要乖乖喝药啊。”

进帐篷准备洗澡水的都是死士,门口守门的士兵也是,只不过……有些士兵就算听到什么,也不敢知道,生怕被摄政王一个眼神就砍死。

甚至怪自己听到不该听的,跑得比飞还快。

乾玟的死士一个个都是“瞎子”,进帐篷准备洗澡水的时候,个个低着头,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就连闻到邹以汀的气味,都能做到面不改色,甚至都不敢多闻。

这里的每一寸气味,每一片景象,都是属于摄政王的。

没有人敢多加窥伺。

乾玟试了试水温,只道正好,帮邹以汀解了镣铐,让他先洗漱一番。

谁知一转身,忽然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拦腰搂住。

他的声音闷闷地,只道:

“阿玟,我好想你。”

乾玟心头一震,反身紧紧环住他的背。

温热的水汽冲上来,将她的鬓发洇湿。

过几日,她就要带兵一路打到京城。

她们又会分开一段时日。

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她真想直接把他带走。

但她不能,她要堂堂正正娶他,就要尊重他渤国将领的身份,不能留下话柄。

她轻轻捋过他的发。

邹以汀忽然觉得耳朵上冰冰凉凉的。

他伸手摸去。

那是一对玉做的,简约大方的小巧耳钉,是亮烈的朱玉,质感非同寻常。

邹以汀小时候便打了耳洞,只是从未戴过什么。

上阵杀敌,戴耳饰也不方便。

他视线往上,看到她耳边那对同样制式的,青玉色的耳饰。

就好像,把他的颜色戴在了耳朵上。

“情侣款,喜欢吗。”乾玟笑道,“我自己做的。”

邹以汀只觉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是欢喜的滋味。

就算现在不能昭告天下,她也要告诉所有人。

他是她的人。

他被她定下了。

第45章 后记二 你愿意嫁我为夫,做我唯一的夫……

邹以汀换了一身衣服被送回牢房时,薛副将整个一副悲戚模样:“将军,她把你怎么了?!”

邹以汀表情平淡,只是耳根子红得仿若能滴血。

“无碍,谈几句话罢了。”

谈几句话,要换一身衣裳?

薛副将咬牙切齿:“将军,是可忍孰不可忍?!那摄政王欺人太甚……”

她话还没说完,那头狱卒走过来,给她端了一瓶酒过来:“夏国有名的一口醉,还请薛将军品尝。”

薛副将:???

不是,你们摄政王有毛病吗?

这头牢狱里在给薛副将发“忠心耿耿”的小奖励,那头夏国军中,早有许多士兵都瞧见了邹将军出来时,耳边多出的耳饰。

与摄政王的是一对。

夏侯绫听说了,还专门去牢房溜了一圈,亲眼瞧见那对耳饰,出牢房的时候,步子都在飘。

回头又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折。

这两天啥也没干,就尽写奏折了。

远在东都的乾思怡还奇怪呢:“这夏侯将军从前一年也只写一两份奏折回来,怎么最近这么多折子?”

她翻开第一本读完,内心大震:什么?!皇姨问邹将军为什么不喝药?

要知道,乾玟在乾思怡心里那可是对外冷血第一人,胳膊肘那不叫向内拐,那叫就长在里头,连个头都不带往外冒的。

她不在乎的人,死在她跟前她都能一脚踏过去。

更别提是敌军将领了,留个全尸都算良心大发。

但是,她竟然关心邹以汀有没有喝药?!

乾思怡瞪大眼睛,反反复复细品这句话,又抬头道:“快,把夏侯将军的第二张折子拿过来。”

宫人忙呈上。

打开来,前头全是废话,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摄政王赠与邹以汀一对耳饰,竟与摄政王所戴相同!

嚯!

一对耳饰!

还是同款!

这和定情信物有什么两样?!

乾思怡忙问:“还有没有了?”

宫人纳闷:“没了。”

哎呀!

乾思怡扼腕:“夏侯将军怎么如此懒怠,就算在外征战,也要多写奏章啊!”

宫人:???

乾思怡:“快将高太傅与余丞相速速召来,有要事相商!”

军营内,更是谁也不敢怠慢邹以汀,都待他恭恭敬敬的。

乾玟虽然年纪轻,位高权重,长得又好,但大家私底下有时候也在想:摄政王这脾性,谁能受得了啊。

谁嫁给摄政王那可真是倒霉。

别说嫁了,说不定前一天刚定亲,后一天老娘被查出贪污,一家子全都打包流放。

若是家底不够清白到清汤寡水一般,根本不看肖想摄政王的王君之位。

久而久之,大家连马屁都不敢拍一个。

只是现在?

众人看邹以汀如看解救她们神人。

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了好几场降神救赎的戏码,以及前世今生的纠缠。

大家发现还发现只要待在邹以汀在的地方方圆几百米内,降罪率和死亡率就远远降低。

牢狱的差事本来不怎么样,如今好多士兵抢着要做,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没人敢质疑。

大胆,你敢质疑摄政王的审美?脑子不要了?

摄政王喜欢就随她去,你以为你是谁,敢在背后蛐蛐?

那是摄政王的人,别看,别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要说也别跟我说,我可不想死!

就这样,大家压根不敢传邹以汀的坏话,更不敢八卦,只个个心里记住了:那是摄政王的人。

一周后,乾玟领军出发了。

渤国内忧外患,乾玟从镇潮关直接打穿了渤国腹地,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打到了京城。

乾玟提枪打进金銮殿的时候,场上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与她过上两招。

哎,没意思。

陈银宝躲在凤栖柱下头抱头等结束,一转头,发现王春希也与她一同躲着。

“你不生气?”

王春希满脸问号:“生啥气,当初说好的就是给我三成钱让我环游大洲,顺便让我当几个月皇帝玩玩,这不到期了?”

陈银宝:……

原来乾玟说的“做皇帝”,是一个季度皇帝体验券啊!

“但你只当了不到三个月。”

王春希“啧”了一声:“你真狭隘,我好歹当了皇帝,名字留住了,说不定因为当的时间最短,反而被更多后人记住了呢。”

陈银宝:“……,不愧是你。”

夏国军队一路打到渤国京城时,并没有想象中的欺压百姓一事。

百姓们最多就躲在屋子里看了几日,等反应过来,头顶上已经挂着夏国的国旗了。

要说对渤国怀念吗,好像也没有,流民遍地,贪官污吏到处都是,三个皇女整天尔虞我诈不干正事,朝堂人人自危。

能有啥留恋。

听说夏国摄政王虽然手段狠辣,但不针对百姓,夏国君主又是个年纪小小的仁君。

嗯……

好像生活还更有盼头了。

不过也有些许老臣,接受不了亡国的悲痛,一病不起,被乾玟抬下去养老了。

很快,渤国易主,夏国决定自东都迁都京城。

这期间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王知微病死了。

死前留了遗嘱,说要把所有的财产都给邹以汀。

若是怀王还在,这遗嘱倒挺耐人寻味,怀王死了,无论是否有遗嘱,王知微的财产都得归邹以汀所有。

邹以汀身为平宁将军,镇守镇潮关,最后虽被破关,但听闻其在镇潮关差点要了摄政王的命。

只可惜国破了,再要摄政王的命也无济于事,夏国换个将军,依旧能打到京城。

不过,这倒是叫大家对邹以汀有了新的认知。

两国一统,渤国的臣子,要么遣散,要么流放,要么,认主新君。

朝堂上的几乎百来臣子都选了后者,只是摄政王大手一挥,直接杀了一群人。

个个杀的有理有据。

只留下五分之一。

夏国皇帝大笔一挥,削了邹以汀平宁将军的称号,改封为一品渤远将军,命其继续镇守河东,并下拨一应军事开支。

至此,两国一统,朝堂也稳定下来。

北方周国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一口羹都没捞着,就全被夏国吞了。

冬末,河东。

如今河东稳定,碍于夏国国力昌盛,基本无战事。

乾思怡派邹以汀来河东,只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纷争,等过段时间寻个由头把他召回京城。

河东的冬日,风寒料峭,鹅毛大雪纷飞。

夏国一统后,流民少了八成。

但还有一些流民难熬冬日。

邹以汀按从前的习惯,命人施粥。

外头白雪皑皑。

帐中,薛副将与周姐和邹以汀一同负责备明日的粥。

薛副将叨叨着自己在京城娶的新夫君,多温柔多体贴,最后叨叨到王文身上:“哎,那王小妹,真是可惜,好好一个年轻小姑娘,怎么就这么没了。”

周姐忽然思绪一飘,八卦道:“听说陛下已经赶在冬日前迁都到京城了,好多京城的达官贵人,争先恐后要给那什么摄政王牵线搭桥,把自家儿子嫁过去呢。

不过我还听说,那摄政王手段狠辣,直接顺着由头,抄了一些贪官的家,把大家吓得不轻。”

“霍,”薛副将啧啧两声,“你是没见过,当日镇潮关,那小姑娘真是一力降十会,好生勇猛,不过还不是被咱们将军差点刺死。

还是咱们将军,技高一筹。”

那头邹以汀加柴火的手心不在焉。

是了,她不像他,她那样耀眼,还有那么多人觊觎着她。

他知道,她一心有他,但他都快忘了,她年方十八,大好年华,身居高位,自然是数不清的飞蛾想要扑火。

思及此,他长长叹了口气。

叹得一旁的薛副将和周姐都呆住了。

薛副将和周姐本来都不打算再入军了,只是镇潮关事发,邹以汀临危受命,她二人怎能看着邹以汀只身前往。

与她们一个想法的还有很多人,昔日邹以汀名声再不济,对大家的好大家都记在心里。很多镇潮军和河东军的人,都自发再次入军。

只是镇潮关一役后,她们将军好像沉默了许多。

周姐很快想到其中关键:可不是吗,将军的妻主死了!

哎,那世女虽不是个好人,但好歹也是妻主,如今将军成了鳏夫,更没人要了。

薛副将“啧”了一声:“要我说,我们将军武力超群,是唯一一个一对一战胜那乾玟的人,那乾玟,就该考虑考虑我们将军。”

周姐惊得五官都不听使唤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反正在河东军,薛副将一个胆两个大:“不怕,要我说,那小姑娘太血腥狠辣,做事偏激,还有弑妹的恶名,人品上还配不上咱们将军呢。咱们将军待人和善,虽不善言辞,也是个面冷心暖的,不必那黑血的小姑娘好?”

周姐:你真敢想,也是真敢讲。

二人偷偷瞥了邹以汀一眼。

邹以汀不说话。

薛副将忙尬笑道:“将军,你怎么近日都带着耳饰呢,哪个小姑娘送你的?还挺好看的。”

邹以汀道:“妻主送的。”

气氛陡然凉下来。

周姐“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怒瞪薛副将: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妻主都死了,你还搁这耳饰耳饰的。

俄顷,黄鹂走了进来:“郎君,该喝汤了。”

乾玟远在京城,但她却把黄鹂派到邹以汀身边,天天做一些药膳,也不许邹以汀再吃那些损伤身体的药。

起初周姐等人还奇怪呢:黄鹂不是王文的丫鬟吗。

黄鹂便再一次声泪俱下,演了一出奥斯卡金像奖之《小姐死后我做了小姐闺蜜老公的管家》。

众人深信不疑。

这会子,黄鹂端了一碗汤来,放到邹以汀面前。

那汤按照邹以汀的喜好,谨遵乾玟的叮嘱,多加了三块冰糖。

邹以汀照常端起,刚喝到一半,忽觉身体有异。

他悻悻放下碗:“我先回去了,你们不要忙到太晚。”

“恭送将军。”

众人目送邹以汀。

薛副将还不死心:“要不然,我们想办法给将军和摄政王搭个线?”

周姐:“你有病吧,他俩能在一起,我全部身家都送给你。”

帐篷外寒风凌冽,漫天飞雪,簌簌白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

邹以汀快步向自己的帐篷去。

他匆匆掀开帘子,直奔放行李的地方,默默寻找着什么。

几息后,他忽然一顿。

帐篷里,有茉莉花香。

一转头,那人正笑意盈盈地坐在他的将军桌上,单脚踩着桌面,下巴轻轻放在膝盖上,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耳边青色的玉饰,在摇曳的烛火中像天上的星,一闪一闪的。

“将军在找这个吗?”

翠南山的玉牌哐当从她手中掉出来,被她用一根绳子牵制晃悠着。

邹以汀愣了好久。

忽然跑过去。

乾玟眼前突然一暗,落入一个温暖的、散发着松香的熟悉怀抱。

她被抱得太紧,一瞬间大脑一空,被他的气息一圈又一圈地紧紧萦绕。

她也紧紧拥住他,甚至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还轻轻左右晃了晃,无声哄着他。

“你不是在京城吗。”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嗅着她的茉莉香,那怀里的结实与温软,都在告诉他,她是真的,不是假的,不是他的幻想。

他不是在做梦。

“原本应该是,但我想见你,我们分开好久了,我担心你又不好好吃饭。还有,我有东西要亲自带给你。”

她手腕一转,那玉牌忽然变成了另一个玄金色的牌子。

上书烫金的“渤远”二字。

笔刃遒劲,是她的亲写亲刻。

“封赏下来了,我当然要亲自来看看,我们大夏的渤远将军。”说罢,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卷赤红的书卷,“还有,我为我们求的一份圣旨。”

圣旨。

意识到什么,邹以汀盯着那赤红的卷轴,看了好久。

须臾,他方接过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昊天之命,御极宇内,赖有擎天架海之臣共守山河。今有摄政王乾玟,孤枪悬而大州靖,此乃社稷之刃,苍生之屏。

渤远将军邹以汀,昔日百骑夺镇潮,今日单枪锁河东,实为乾坤之脊,日月之锋。

特旨:

以赤水为聘,熔虎符为盟,锻玄铁双剑铸婚书。

择吉日玄阴阁,行三礼成婚。

疆土作证,万民为宾。

愿烽火台永寂,唯见卿等并辔游春。

布告四海,咸使闻之!

钦此。】

邹以汀总能一目十行,只是这道圣旨,却怎么也读不完读不尽,读到最后,视线都朦胧了。

乾玟紧紧环住他,在他即将落泪的眼下,耐心地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将他的情绪一一接纳、安抚。

“圣旨下的当日,我便离京了。

我一刻也不想多等。

只想让你看见它。

所以……”

她定定望着他,珍惜地、心疼地捧着他的脸:“邹以汀,你愿意嫁我为夫,做我唯一的夫君吗?”

唯一的。

这三个字,重比千山。

邹以汀睫毛轻眨,又落下一滴清泪:“我愿意。”

充满了誓约与承诺的吻,就这样重重落了下来。

她纵情亲吻着她的未婚夫,把他的泪,把他的脆弱,都悉数夺走,仿佛那是她接下来这一生,都要珍爱的东西。

他比以往都要主动,转眼间,便将乾玟按在了将军椅上。

情到浓时,她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攀住他的脖子:“这回不怕藏不住了?”

邹以汀面红耳赤,却依旧倾身蹭着她的脖子,像野外的小兽一样,与她交颈缠绵:“阿玟,我……我月事来了……”

乾玟:……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刚才在寻玉牌,是因为……”

是因为玉牌上,有她的气味。

邹以汀面色愈发红了,红地仿若能嫡出血来。

他的月事本不规律,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但近日被黄鹂一碗一碗药膳灌下去,竟来得频繁了些。

偏偏每次,她都不在他身边。

他便下意识想要寻找有她气味的东西。

她曾经在马车上给他的长巾,还有她亲手为他雕的玉佩上,都有茉莉香。

他只能……拿着这些东西缓解。

乾玟轻轻地笑了,故意逗他道:“那一次可不够,阿汀,想要几次?”

红晕爬满了他的颈脖。

他不敢回答她。

因为他知道她的手段,但……月事期间,男性的身体都十分敏感,而且更加渴求。

他怕她觉得他……太过“放浪”……

只是邹以汀还没拒绝,乾玟便反身将他压在他的将军椅上。

她忽然俯下身,温柔地,一点一点地用唇撩拨他那些愈发敏感的肌肤。

“那阿汀的味道,现在是不是,满帐篷都是?”

邹以汀被他亲地愈发迷糊,意识愈发朦胧,只无意识“嗯”了一声。

都是的,全是他羞耻的味道。

“阿汀知道我最喜欢你的气味了,我们点一块好不好?”

那些像是魔鬼般催促、引诱的低语,叫他额角生出密密的汗。

若是点一块香,今晚都不能善了。

乾玟却不容置疑地扣住他的下巴,用唇在他的喉间轻轻地扫过,激地他无端颤抖着。

每一个动作都在说:

我想拥有你。

是我要拥有你,所以你不必羞于表达。

我不会觉得你放浪,我只会欢喜你的主动,你的迎合。

欢喜你对我有所求。

欢喜你因我而战栗。

欢喜你也想拥有我。

所以,完完全全的,交给我吧。

“乖,我们就点一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