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异常(1 / 1)

左颂世走出去好几步,忽然立住。

他堪堪反应过来,他没有理由去看黎筝瑞。

原主如此厌恶他,得知他伤重,不去落井下石都算好的,怎可能因关心前去。

这般心急火燎,怕是露了端倪。

他身子一阵僵直,不敢看旁边两人神色。

黎筝瑞伤情加重,恐怕还得请府医来,届时又该用什么借口?

左颂世抿了下唇,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视线正好与高大蛾撞个正着。

高大蛾立马回他个“明白”的眼神。

左颂世:“?”

你明白什么了?

便见他笑嘻嘻道:“主子对黎夫人真真是关怀备至!这般恩情,可要让夫人好好记着。”

他目光闪闪看向自己,一脸讨赏的模样。

是单纯以为自己缺个捧场的。

左颂世回给高大蛾一个赞赏的眼神,后者喜上眉梢,不见半点怀疑。

他蓦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是讨厌黎筝瑞,可照样在他面前无事生非。

早上起来无聊,去嘲笑一下黎筝瑞,中午吃得太撑,踢两脚黎筝瑞消食,就连大晚上进后院,还要刻意从他窗前经过。

就连他对黎筝瑞的厌恶,也是凭空而来。

在得知云游大臣的暗示前,他甚至不知有这么一个人。

无须找什么理由。

左颂世笑了一声道:“这是自然。”

说罢,他自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感受到身后两人未有迟疑便跟上了,左颂世呼吸才彻底缓和下来。

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走在路上,他却感觉有些飘,像是凭空而起,踩不实一般。

本以为要受到质疑的目光,没想到轻易地就被揭过去。

本做好面对疾风暴雨的准备,最后发现不过是海浪浸没脚踝,暖意蕴着舒适。

身上都轻了不少。

好像,当个肆意妄为的反派也挺不错的。

姜弘遇跟在左颂世后头,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这狗王爷竟然笑了!

难怪他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莫不是要想着法儿折腾将军!

折不折腾先不说,将军现在好端端躺在床上,故陵王若是发现自己被骗,后果不堪设想。

行至门口,姜弘遇踌躇不前。

他还真没想到,这狗王爷一听见将军的消息就赶来了。

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左颂世蹙眉。

姜弘遇知道这是将军的暗示,便开了门。

左颂世立时走进去,就被灰尘呛到,猛然咳嗽起来。

这屋子被打扫过,阴湿气却除不掉。嗓子仿佛一下就被灰尘堵住,塞得人心里发毛。

他只是身子弱都如此难受,别提黎筝瑞这种受伤的。

左颂世咳得头有些发昏,示意两人在旁候着,脚步不稳地行至床前。

黎筝瑞估计在偷笑吧。

他看自己吃瘪向来是开心的。

内心争斗一番,左颂世才敢抬眼去看躺在床上的人。

黎筝瑞却双目紧闭,额上出了不少汗,身子不受控地发抖。

似是感觉有人来了,他睁开眼。

大抵以为是姜弘遇,对上视线时他毫无防备。直到逐渐认清他,眼里的惊讶很快又被迷茫盖过,成了半醒不醒的状态。

“你怎么来了……”

他微微动嘴,毫无气势。

左颂世本就凉的手愈发冰冷,仿佛全身血液倒流。

他怎么会病得如此之重?

左颂世不自然地挺起胸背,偏过头。

“这不是还能说话么?”他拔高音量道。

姜弘遇在一旁候着,胆战心惊。

“将军他……难受得很,意识模糊,身子也不舒服。”他看着将军硬编。

床上的黎筝瑞微微一掀眼皮。

故陵王没看着他,甚至没站近,连脸都看不清。

自己方才那模样,俨然是上钩的鱼,他应当知道他的计谋已经奏效。

他以为自己病重,不该更是快活?

话里却听不出一丝高兴。

反而有些……担心,夹杂着些其他不愿让人知道的情绪,低低闷闷的,像是要下雨的黑天。

偏偏他不想让任何人淋这雨,只是自己忍着。说话都说不重,只能掐着嗓子,撑起些一吹就破的气势。

姜弘遇以自己伤重为由引他过来,他来的如此之快,不就是为了装好人?

黎筝瑞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哪儿都使不上力。

生出种踩不着地的虚感,窝火中藏着些许忧惧。

他盯着故陵王的飘飘衣袂。

衣裳挺宽大,人瘦得只有副骨头架子。

戴这么多配饰,走个路都丁零当啷,生怕有人不知道他来。

说不定哪天走在路上,整个人就被压散架了。

也就脸好看些。

不对,脸也不好看。

男不男女不女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傅粉,再抹几层,比死人都白。

也就是那双眼睛勾人。黎筝瑞想。

可是躺在这里看不见。

左颂世对黎筝瑞的反应浑然不觉,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

黎筝瑞伤势一点儿都没好转。

也就是说,姜弘遇没有写信出去。

只要他写了,冯自综在回信时定会附上敷药。

冯自综在府外,他在府中做再多事,也影响不到他们外边,只能是姜弘遇这里出了问题。

而照之前的经验判断,是自己做了什么,导致剧情线改变。

又是因为自己。

左颂世心脏骤然抽了一下。

他沉下气问姜弘遇:“黎夫人近日还有什么症状?”

姜弘遇下意识答道:“回殿下,夫人自搬进这屋子便发了高热,不过很快……”

黎筝瑞立刻瞪了眼他。

他马上改口:“很快好了一阵,但近日一直没退下去。”

“一直没退?”左颂世僵硬地仰头。

这里不比现代,没有什么消炎退烧药,一烧起来,若是没人好好照顾着,极有可能救不回来。

何况还是像黎筝瑞这样危笃的伤势。

“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

左颂世秀眉倒竖,一拍桌子,凝然吐出句话。

桌子“砰”一声发出声响,声音大得几乎将他的声音盖过。

姜弘遇不自觉退后两步,知道故陵王这是生气了。

左颂世突然又长出口气,面色异常平静。

“罢了。”他缓缓道。

黎筝瑞没被桌响声吓到,反而因左颂世状似毫无波澜的话语,犹豫着看向他。

蔫下来的语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装的。和那晚一样。

就连他可怜清澈的眼神,都是装的。

但是很好看。

这狗王爷还真会利用自己优势。

又不是人人都吃他那套。他自己好色,还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他一样不成。

再说了,一个大男人矫揉造作成这样,害不害臊?

黎筝瑞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左颂世沉默片刻道:“去请府医。”

高大蛾愣在原地。

主子这不是来看好戏的吗,怎么就给人安排上府医了?

“皇上可是说要黎夫人好好休养,他要是死在孤府上怎么办?”左颂世眉尾一挑,一脸的趾高气昂,“再说了,黎夫人在孤府上待的时间不会短。”

他呵呵笑了一声,回身去看躺在床上的黎筝瑞,拉长语调。

“孤与他来日方长。”

姜弘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狗王爷,怕不是想先治好将军,再慢慢折磨他,真是恶毒!

“还不快去?”左颂世冷漠道。

眼见主子就在发怒边缘,高大蛾不敢多问,应声后就欲出门。

左颂世喊住他,扬起下巴示意姜弘遇:“带他去。下次再要死要活的让他自己去找府医,别来打扰孤。”

高大蛾二话不说,拽着姜弘遇就匆匆出了房门。

房间顿时又安静了。

故陵王想做什么?

黎筝瑞正思考着,手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到。

温凉服帖。

是故陵王的手指。

指尖碰到他的虎口,只是微微悬在上空,要点不点,像是害怕惊醒自己。

他的手分明是凉的,碰到的地方却在发烫,灼出痛感。

热意逐渐窜上心口。

黎筝瑞不知这股难受的感觉从何而来,把头偏向另一侧。

故陵王似是坐近了些。

手指在他不大完整的皮肤上,慢慢蹭到手腕。

故陵王动作一滞,从他手上滑下来,点到床上。

闷闷的轻微一声响,手腕上的触感也跟着这声消失不见。

他听见故陵王的叹息。

低低的,似是怕人发现。

左颂世心不在焉地戳着床板。

黎筝瑞近在咫尺,自己却不敢再碰他,生怕一抬眼,就注意到他一身的伤。

他本不该多受折磨的。

“抱歉……”他低声道。

黎筝瑞一下忘了呼吸。

他方才说什么?

黎筝瑞像是被烫到般,想把眼睛闭得更紧,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做出相反的举动。

就对上左颂世的视线。

左颂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黎筝瑞本想找借口岔开,却看到故陵王眼眶有些泛红。

微红延至眼尾,连到耷拉下来的细眉,脸侧的墨发也无精打采的黏在脸侧。

一瞬呆愣的表情,没能遮掩住先前的悲伤。

他好像才是受伤的那个。

故陵王这是在……自责?

怎么可能。

就算是要迷惑他,着急担心也就罢了,装出一幅兔死狐悲的表情,也能说得过去,可他这副模样,真真像是难过得很。

他自己不觉得假么。

黎筝瑞紧张地舔了圈嘴唇。

要哭了一样。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黎筝瑞架不住自己心底越想越乱。

故陵王怎么还不说话?

他想听听故陵王的声音,却迟迟没等到那颗定心丸。

左颂世还在迟疑着。

黎筝瑞得眼睛一瞬是有神的,紧接着又放空,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自己方才说话也轻,他大概是没听见。

左颂世试探着,轻声开口。

“你……”

黎筝瑞的心猛然提起。

“主子,府医到了!”

门轰然打开,高大蛾提着府医就挤进来,姜弘遇背对着他们,边后退边扶着府医。

“嗯?”左颂世扭头起身。

床上顿时空了。

黎筝瑞一股气憋在心里,气血上涌,直冲脑门。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