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真假(1 / 1)

寒凉的劲风随着一行人推门而入,掀开挂在床边的帐幔,窜到黎筝瑞脸上,将尺寸之地的闷热尽数带走。

身边压实的触感也倏然消失。

黎筝瑞眼睁睁看着故陵王回头,起身,远离他。

那点儿微小的热源也跟着不见。

他连握拳表示不快都失了力气,只能微仰起头听着故陵王淡漠的声音。

“来了?给他瞧瞧。”故陵王道,“别死在孤府上,晦气。”

黎筝瑞骤然攒眉。

这故陵王,在自己面前一幅可怜样,似乎人前的狠戾都是他装出来的。

事实恰好相反,这人根本是在耍着自己玩。

床边触感彻底消失,黎筝瑞才堪堪记起。

那日他偷听见的谈话总不能是假的,是自己又被这狗王爷骗了。

如今他厌恶的模样,才是他真实作态。

再者,他没有对自己好的理由。

黎筝瑞敛了眉心,重新闭上眼。

既然故陵王面上要善待自己,不如好好利用。

府医留着山羊胡,年纪有些大,还在不断地捋着自己胡子。

方才高公公什么话都没说,就要把他架过来,他还以为是殿下出了什么大事,人还没见着便先出了身冷汗。

他颤巍巍地行礼,扶着药箱朝黎筝瑞走去。

还好出事的不是殿下,否则这长期的饭票就要没了。

高公公他是常见,就是这新来的小厮,他觉得眼生。

不过看他挺热心的。自己被高公公扯着一路过来,有些吃不消,这小伙子还一直扶着自己。

就是高公公要把自己往前带,他却总把自己往后推,他被两人夹着,像是要被扯开一样,吓得他胆战心惊。

大抵是新人遇事慌乱,一下子没找回魂来。

姜弘遇看着府医的背影,偷瞥一眼黎筝瑞。

将军,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故陵王不懂医术,还能蒙混过去,现在府医来了,只能靠将军随机应变。

左颂世敛了情绪,就近在最近的凳子坐下,发觉喉咙有些干。

他四下看了看。

怎么没见杯盏?

看来是各方面都“疏漏”了些,若是要喝水,怕是只能让姜弘遇一趟趟专门去接,极不方便。

没药能敷,连水都难喝到,他怎么好的起来!

左颂世心下着急。

"孤口干。"他秀眉一蹙,表情似是娇嗔,话语冰冷得如同兴师问罪,“这房间怎么连个杯盏都没有?”

高大蛾擦擦汗。

这房基本上废弃不用,更别提住人了,当初主子默认,他还以为就是要刁难一下这将军呢。

“他好歹也是孤的侍妾。”左颂世冷笑一声。

他眉尾微微扬起,落在苍白脸色上显得奇谲,嘴角浅浅勾着,非但没有笑意,倒是使人遍体生寒,活像是话本里常用来吓人的美艳妖精。

“孤以后要是想办他,完事了你让孤上哪找水喝?”

府医刚拨开瓶塞,手一抖,差点整个瓷瓶掉在黎筝瑞身上。

姜弘遇变了脸色。

这狗王爷,果然是要来折辱将军的!将军心高气傲,怎能受得了,难怪一直不愿承认。

左颂世察觉府医怠工,轻闭起一只眼,抚上搭在锁骨处的绿松石连珠细链,缓缓拨弄起来。

“他怎么样?”

府医陡然回神,冷汗刚消下去复又浮现。

他连忙去看遍体鳞伤的黎筝瑞。

怎么看都好不起来。

他只看一眼,便擦了擦汗。

“回殿下,夫人身体情况不容乐观,需时常换药。”他如实告知,“若有延误使伤口感染,只会恶化的更迅速。”

左颂世失望地轻嗤一声。

“黎夫人,你身子这么差,怎么当的将军?”

黎筝瑞眼皮微微一动。

左颂世僵在原地。

他到底醒没醒?

总觉得下一秒他的拳头就要挥到自己面前。

左颂世咳嗽两声:“听说他高热得厉害。”

府医被他问得一愣。

“高热?夫人虽然体温稍高,但并未发高热。”

说罢他又不确定地回头看了几眼。

姜弘遇心脏猛地提起。

黎筝瑞双眼微微睁开,眉梢挑起,先看了府医一眼。

也就是那狗王爷看不出来,哪有郎中给人看病什么都不做的?一看就是混吃等死之人。

左颂世心下紧张得很,浑然不觉,闻言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黎筝瑞烧个十几天,不得烧傻了。

大抵是黎筝瑞本身体温较高,躺在床上不动又氲着热气,才让姜弘遇误会。

姜弘遇毕竟也是个普通人,弄错了很正常。

自己方才不也没发现么。

“这还差不多,省了些药钱。”

他捋直黑发,开口道:“西偏院的药是越用越少,拿来给他孤还嫌浪费,随便吃些药就得了。”

黎筝瑞眉头微皱。

分明是他一直说自己是他的侍妾,又在字里行间微妙地撇清关系。

他每次来势汹汹,似是要羞辱自己,到最后烧起的火灭得莫名其妙。

左颂世放了手上珠链,整整衣裳忽然起身。

他走近黎筝瑞,就在床边坐下。

府医不敢怠慢,让出位置自行退到后头。

左颂世俯下身。

黎筝瑞闭着眼,立时察觉面前被黑影所遮盖,还有隐隐的怪异味道,随着轻轻吐在他面上的气息靠近。

是檀香。

他素来讨厌这股子气味。

黎筝瑞登时呼吸停了一瞬,生怕与故陵王的鼻息撞在一起。

微凉的触感顺着下颌线,沿着脖颈滑到锁骨。

宛如从左颂世的指尖生出无形的坚韧丝线,黎筝瑞只觉得自己是被锁住,手指触及之处无一例外紧绷起来。

手中的丝绢轻轻蹭着锁骨下方的伤口,似是在关心他。

然而在场人谁不知道,兴许这手下一秒就要用力,往伤口处用力压下去。

姜弘遇在后面睚眦欲裂。

死变态!

他怎么敢这么对将军!

黎筝瑞眼皮微微动了动。

故陵王确实会装。

说话语气让人毛骨悚然,却察觉不出他的一点儿杀气。

究竟哪边才是他装出来的?

身子蓦然有些发痒,像是被什么东西故意耍着玩儿,每当注意到时,那触感又消失不见。

是故陵王未扎起的长发垂落在身前,不成体统的飘散几缕。

黎筝瑞恍惚间想起那日夜晚。

现在的自己已经比那时好太多。

甚至好过头了。

他好端端地躺在这里,身上干爽,正是恢复的大好时候。

这些难道都是故陵王有意而为之?

这样一看,他分明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若是用到正道上该有多好。

左颂世面上阴笑,实际心里也没底。

不管黎筝瑞有没有醒着,做做戏总是好的。

他俯下身,在黎筝瑞耳边吹气胜兰。

“黎夫人,孤待你如此之好,可要记得感谢孤。”

宛如萃着毒药的冰冷枪头擦过耳廓,痛意诱惑他越战越勇。

黎筝瑞硬生生忍住抬手把他反按在床上的冲动,低低抽了声气。

左颂世啧啧两声:“可惜啊,黎夫人动弹不得,要本王主动,多少是失了些兴致。”

“不过身子不能动,倒是没什么关系,孤不是那么挑剔的人。”他又呵呵笑道,“黎夫人的嘴巴,当是灵活得很。”

姜弘遇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身子一倾就要朝左颂世冲去。

高大蛾奇怪地看他一眼,姜弘遇才哑了火,装作脚磕到了。

要隐忍!

看将军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才叫忍辱负重。

连这都能忍,将军必是大器有成!

床上人不见任何动静,左颂世索然拍拍衣袖起身,掸去上面的灰。

他若醒着,也是难为他听这些话。

左颂世自己耳尖都止不住要发热,好在披散的黑发懂事地为他挡住众人视线。

“以后再要死要活的,就自己去叫府医,别来打扰孤。”

他冷眼瞥向姜弘遇和府医:“都记得些分寸。”

治自然是要治的,但别趁他不注意,偷偷把黎筝瑞给治好了。

府医身子陡然瑟缩一下,姜弘遇也跟着低头应是。

“行了,走吧。”左颂世轻出口气,显得失望无聊。

黎筝瑞脑子还在宕机中。

这狗王爷刚才说什么来着?

什么手、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

脸上倏然像是要烧起来,他只能庆幸故陵王要走。

……这就走了?

他这次来,真的只是来让府医帮自己看病?

他脑子一热,就向故陵王看去。

微风一拂而过,撩开墨色长帘,暴露他微红的耳尖,有渐染至脸侧的趋势。

他害羞了?

黎筝瑞刚想笑他,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热意还没消下去,急忙转了视线。

他一时数不清脚步声。

整只手后知后觉,似是被那根一掰就折的玉指按死在床般,动弹不得。

手上出了汗,有些发麻。

“砰。”

关门声把黎筝瑞的思绪惊回。

不对,又被那狗王爷骗了。

就像他说的,是自己不能死在他府里,他才上了点心思。

借由此误导自己,一举两得。

兴许,连偷听到的谈话,都是他故意泄露给自己。

以修缮水利一事把他注意力引开,才更易进行真正的计划。

他就算发现自己装病,定也不会说破,反而将计就计,在这儿假惺惺。

偏偏那双眼相当能迷惑人。

狭长锐利,眼尾上扬,像是等待猎物落进陷阱的狐狸。

可他的眼神又是如此澄澈,像是被人夺舍一般,格格不入。

似是被他看上几眼,便会被吸引着去为他付出一切。

他就是这样,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来骗人。

黎筝瑞攥紧了拳。

这故陵王城府果然够深。

自己是第几次落入故陵王的陷阱了?

一次次警醒自己,到头来还是被同样的招数引诱上钩。

身子像是为他羞愧般,骤然热起来,使得黎筝瑞烦躁地一点点把手挪至床边。

冷风扑在上面,他没感觉哪里变好。

有点太冷了,不是凉的。

和他的手一点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