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受洗，结婚，生病，病重，死掉。

“我在星期天……”

苏棠停顿了一下，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由生到死的过程，那么在他死后——也就星期天会发生什么？

观众紧张地等待他的答案，

［七日谣，他们唱的改自七日谣！］

［这样说的话，最后一句应该是“我在星期天埋进土里”这句，不知道主播能不能说出来。］

［谁知道之前是怎么过的？］

［有能力的自己跑掉，没能力的留下等死，还有些不跑的暴力强拆……说起来还是苏棠太弱了，这几个小孩顶多c级的面板，隔壁主播都能应付，也就加一起有点麻烦。］

［不过还没有苟到现在的，有点意思。］

按照顺序，星期六死了，星期天应该埋进土里……入土为安不是人类一直以来的理念吗？

苏棠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忽然想到也不一定，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现在的人都是烧成灰，什么也不剩。那么是按照现在的规矩，还是从前？可如果是没人管的尸体，应当会在自然的环境下腐烂。

苏棠纠结住，重新将视线放在几个小孩儿身上。

一眼看过去他们的目光变得狠毒，黑漆漆的眼窝盯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快点说，我们还要去找另一个人玩！”

女孩不满地催促，她柔顺的长发打结粘成块状，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出现虫子的身影，还是活的，利用柔软的躯体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它们蠕动着，一转眼又钻入皮肉。

像方才的星期六一样，变得像怪物。

这应该是他们死后的样子，也是他们准备动手的前兆。

苏棠对小虫子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些亲切。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并不总和人待在一起，也有的时候是和人类觉得奇怪的生物朝夕相伴。

比如老鼠，再比如各种各样的虫子……

但那是从前，现在他是一个爱干净的孩子，虫子太脏了，不可以碰。

他克制住伸手的冲动，不断思索着应该怎样回答，或许按照他们所呈现出来的面貌？这样说的话，还能增加可信度。

还是说……

苏棠抬眼看过去，收敛起无意识的锋芒，长卷的睫毛遮住思绪，薄软的唇轻启回答道：“腐烂。”

“什么？”

女孩瞬间恢复安静乖巧的模样，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大眼睛堪比洋娃娃，琥珀色一般晶莹。

她疑惑地看着苏棠。

“我在星期天腐烂，”苏棠说坚定而不容拒绝，在他看来，这个回答就是他所认为的正确，他没有选埋葬，也没有说火化……

直播间的观众，

［错了吧？］

［大概也可以？？？］

［谁见过正确答案了？说不定就对了……］

五小只转头和自己的小伙伴商量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第6天。”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星期天，第7天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吧。”

……

苏棠偷偷地听，结果跟他想的差不多。

这些小孩都已经死过了，那么他们的生命终止在星期六，又怎么会知道星期天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哪怕他说在星期天复活，恐怕也没什么问题。

女孩转过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星期天对吗？我们商量了一下，认为你说的是真话，所以你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啦！”

观众没想到白白浪费了感情，他们担心这么久，苏棠一句话轻易就糊弄过去。

［说瞎话都能被认可，要我我也行。］

［你行你去啊，不说别的，主播素质还是挺好的。］

［其实星期天这个假设是由主播提出来的，那么他在这天做什么，完全可以由他自己来规定……］

［所以——我们以为要符合小孩的规则，或是某种默认俗成，实际上可以不用？］

［哦哦，实际上就像语文主观题一样，言之有理即可。这也太……］

［但是别忘了，谎言永远没有尽头。］

“我的荣幸，”苏棠嘴角的笑容扩大，熟悉的小月牙爬上双眼，唇边一湾浅浅的梨涡，“那么我现在可以带你们出去玩吗？我亲爱的朋友？”

他伸出手，5个小孩纷纷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这样的场景在一片薄雾之中显得那样的和谐又唯美。

观众忍不住存了几张图，

［这几个小孩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

［那还是我们主播最好看，又可以逗着玩儿，你去逗逗人家小孩，一口把你头给咬掉。］

［……］

“你要带我们出去玩？”几个小孩兴奋又不可置信。

苏棠缓缓说：“你们不是还要找另一个人吗？我当然先跟你们一起去，然后再带你们去玩。”

“可是……”

小孩开始犹豫，他们以前都是把人弄死了，再由一个人控制身体出去，每每交替出场，头一回到得这么齐整。

想要一起离开，怕是有些麻烦。

“你们觉得没意思，那是没人带你们玩儿，还要模仿别人，当然不好玩。”苏棠提议说：“我带你们就不一样了，也不需要模仿任何人，而且人多才热闹。”

他们再怎么恐怖还是小孩心性，想到会在外面玩得很高兴都开始期待，高兴之余说什么都答应得爽快。

【恭喜玩家获得“一周五天”的喜爱，但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星期六讨厌你。星期六说：“好讨厌这个人，我要一口把他吞掉，剔掉他的骨头做成逆十字架。”】

苏棠神情停滞片刻，失落地扫视了一圈，“可惜星期六不在，我刚才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他的情绪太过明显，几个小孩察觉到了，“没关系，他一直都是这样，但是星期六不记仇。”

【星期六更恨你了，他默默咬手，“可恶的人类，居然骗走了他的朋友，还想孤立他！”】

“……”苏棠连连摇头，“要不然，你们可以叫他出来吗？我想向他道歉。”

“我们可以帮你问他，但是出不出来，不知道诶。”女孩将双目放空，视线无焦距对准某个位置用他们独特的方式交流。

苏棠站在旁边耐心等待，如果星期六想报复他，出来的概率很高。

果然没一会儿，满脸阴沉的男孩出现在眼前。

星期六抱着胳膊，侧着身像是不愿意理人，但从他肯出来见面的举动，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

想要求原谅并不困难。

“我刚才不是故意针对你，对不起，你要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吗？”苏棠小心走过去问道：“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只是要委屈你一个人。”

一个人孤零零留下，没人陪他玩儿，也没人说话。星期六想到这，脸色都要臭死了，居然想让他一个人留下，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几个小伙伴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以为他不愿意，纷纷上来安慰星期六，“六六听话我们很快就回来”，“不要想我们哦”，“回来了再陪你玩儿”……

大约有半分钟，星期六终于受不了，爆发出一声，“我去！”

他高傲的眼神朝天上看，对苏棠说：“既然你都道歉了，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们要出去玩，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一起去吧……”

“好呀！”

他们原先还有一些失望不能一起出去，现在星期六答应，就可以一起出门了。

这种机会可真是难得。

苏棠眼神中同样流露出欣喜，他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默默的站在一旁分享小孩的快乐。

星期六偷偷地撇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还不错，知道带着他们一起出去玩，还知道做错了事情要道歉，暂时先不吃掉当做储备粮也好。

【恭喜玩家获得“一周6天的喜爱”，他们把你当成了朋友，会帮助朋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但千万不要让他们伤心，否则你会受到成倍的报复。】

直播间里，观众看到苏棠又多了一个buff。

［出去玩？？主播想干什么？］

［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刷好感度，有什么用处？］

［也许主播是想让他们帮忙？］

［那不就是多一个帮忙的？有没有都不重要，而且我觉得不太好，太依赖npc会出大问题。］

［胆小吧，或许是怕星期六有机会报复他，现在把人给解决掉就不用担心了。］

［不得不说，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几个小孩真的太好哄了。］

……

无论他们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一个人会像苏棠一样被小孩盯上，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光头。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被老鼠咬伤。

苏棠告诉一周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小孩听话纷纷爬上了四肢肩背。像一个个大型挂件，有的抓住了手臂，有的抱住小腿，还有的趴在背上，从苏棠脖子后面探出脑袋，更过分的爬上头顶，好似要用头发做窝。

重倒不是很重，几乎都是轻飘飘的。

像是他们心里明白，几个人加在一起会是多大的负担，刻意减轻自己的重量。

软的像一团云，没有实感。

但苏棠的生命值在下降，一开始还是以零点几的速度递减，但时间越长生命掉的越多。

“你还好吗？”星期三眼眶滴血。

“还可以，不用担心我，玩得开心就好。”苏棠嘴唇的血色退减，更增添了几分破碎的无力。

“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

小孩一齐注视着苏棠，见到对方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苏棠迈开步子，抬起腿向前踏出了一步，按理说他们应该还在原地，但眼前又多出了一个人。

随着一阵薄雾散去又聚拢，脚下踩的地方早已不是方才站立之处。

光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此处，像困在其中的蚂蚁，遗失了行进的方向。

他的内心涌上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四周都是浓浓的白雾，没有任何可以指示方向的东西，也看不清所处何处。

光头双手颤抖着寻找剩下的道具，可以用的买的，任何能防身的物品都不放过……

薄雾笼罩下，除视觉以外的感官放大。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光头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手里拿着道具猛地转身，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是你！”他惊呼一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他欺负过的小可怜。

苏棠看着他柔柔地笑了一下，但是这一片浓白的雾再配上苍白的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对。

光头心里清楚，苏棠只是一个新人，又没什么自保的能力，在这里死亡只是分分钟的事情。

那么眼前这个人是真还是假，或者有什么东西披上了对方的皮？他不敢再细想，双腿下意识远离苏棠，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足以让他退避三舍。

“你别过来，我可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光头连连倒退，脸上惊惧的神色与先前天壤之别。

他也会害怕。

［太好笑了家人们，之前恨不得贴上去，现在“你不要过来啊”，hhhh］

［他这是要干嘛？这两个主播有仇吗？］

［之前欺负人来着……虽然之前也很倒霉而且没能得手，但是怎么就不能反过来呢？我爱看！］

［前面的别走，是我想的那种欺负？？？］

【玩家确定使用道具：喷火/枪（剩余1/2，仅使用一次）】

“是是是！”光头在心里忙不迭地答应，即使道具无法消灭对方，也能为他逃走争取时间。

道具瞬间出现在光头手里，他毫不犹豫抬起手，喷火/枪口直直对着苏棠那张漂亮的脸，随着手指扣动扳机，火焰从枪口喷涌而出。

这一次用完，道具就没有用了。

光头立刻扔了道具，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他一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边找道具防身。系统想榨取他身上最后一枚积分，契约又极度不靠谱，只有自己不会害自己，他决心不再相信那些鬼话。

但是光头不知道，

眼前这个并不是什么npc假扮，而是昨日被欺负的少年。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自食恶果。

这一切发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苏棠来不及反应，紧急时刻抬手护了一下面部。幸好小孩附在他身上替他挡掉了一些，再者，非常小的距离下他不需要观众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火焰没有对苏棠造成伤害，高温也没伤到他一根头发。

再度抬起头时，光头已经跑远了。

苏棠随手挥了挥尚未消散殆尽的火焰，那一点儿火星消散在指下，他没什么表情垂眼看向发红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即好似反应迟缓，张开小口吹了吹。

几个小孩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苏棠的手指。

看起来烫到了的样子。

苏棠没有多说什么，他对身上的几只挂件道：“谢谢你们保护我，我没什么事儿，你们去找他玩儿吧，祝大家玩得开心。”

小孩这会儿正听话，似懂非懂从他身上跳下来，迈着欢快的步子开始属于他们的游戏。他们拍手唱歌，追着光头一路跑去。

观众也被突如而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幸好没事。

［还好有这几个npc保护主播，不然来这么一下，那张漂亮的脸就要遭殃了。］

［等等，我突然感觉主播似乎把npc收小弟了！］

［卧槽？还真的是，这不就是免费雇来的保镖？又能打坏人还能扛伤害？］

［而且还是6个！随便一个面板都是c级往上！最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付出什么！］

［wo……这资本家思想也是没谁了666］

［你们说的是谁？苏棠？？不，我不相信，他不是这个样子。］

观众陆陆续续地打赏，为这种操作感到叹服。

别的玩家巴不得躲开的，苏棠三两句话就让对方免费替他做事，甚至收获他们的喜爱。简直是人生赢家，难怪系统会给他发恶魔牌。

苏棠发现有打赏进账，趁机查看了一下余额。积分减少的速度还挺快，虽然不知道观众因为什么打赏，不过这是个好事儿。

原本的4位数现在只剩下300，马上就要还清欠债，获得自由身了。

想到这里，

苏棠打了个哈欠，顺手揉了揉双眼，“有点困了哎，他们都去玩了，我可以睡觉吗？”

也不知道这话是在问谁，

没等到回答，苏棠原地躺了下去，他两只手臂团成圈，脸颊压在胳膊上，双腿弯曲，膝盖顶在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如果不是地方不对，看上去也很安逸。

观众又一次震惊。

［有没有搞错，你知道现在在哪里吗？你还敢睡！］

［？他有什么好怕的？］

［……也对。］

［真可怜，昨天大半夜的就没有睡，一直到现在，肯定是困了。］

［小脸都压出肉肉了，真可爱，想戳戳。］

［我花钱来看你睡觉的吗？快点给我起来！］

话是这么说，然而观众都安静地等待苏棠睡醒。

直播间1000多人围观无人打扰，弹幕也消了下去，只偶尔跳出来一两条，不是积分打赏就是夸苏棠可爱。

*

轻柔的白雾推开一层又是一层，连绵不断。光头在雾里打转，他能做的就是认准一个方向，片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一片薄雾之中，有小孩在唱歌。

他们拍手唱歌，声音时远时近，让人琢磨不透几人的位置。

光头被这噪声弄得心绪不宁，心脏也不由得扑通扑通猛跳。手上的道具在几回交锋之中都被用掉，然而道具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他们。

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他们开盘预测主播的下场。

［就赌，对面主播能不能一对六成功逃脱。］

［那肯定不能啊！］

［答案是肯定的，还压什么？他自己当然跑不了，但是外面还有人在救他们。］

［那就……能吧，对面主播是个盾，挺能坚持的。］

［他连欲望都是保护自己，啧……］

小孩就像幽灵一样，无论光头跑到哪里去，他们都能在瞬间找到他的行踪，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光头几次都以为自己逃掉了，然而当他回过头，一个小孩正倒吊在他的面前，头朝下脚朝上半悬在空中。

只见他180°转过头，森森一笑露出一口尖牙，说：“找到你了，告诉我，你是星期几？”

星期几，又是星期几！

光头看到这一幕心脏骤停，即将出口的惊呼都堵在喉咙，更加说不出话。

听了几遍小孩唱的童谣，他再笨也知道这个问题充满恶意。不回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说了之后怕是连命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