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如一块巨大的夜幕, 由暗色及尽头发亮的墨黛，温柔地笼罩着夜间此起彼伏的零碎光点。
而夜幕一角的高宇里，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仍亮着耀眼的光。
姜暖被谈煜叫去办公室, 按着他说的, 先开了门、拉上了百叶窗，又拎起墙角放着的那张折叠小桌, 支起来, 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张更高、更宽的办公桌旁。
跟桌子配套的，还有一把折叠小椅，一压一放就安好了。
这套临时桌椅跟在标准大小的桌椅边, 像个半大的少女依偎着大人。
整个过程中，姜暖都小心翼翼, 尽量把声音降到最小。
一切妥当后, 她悄悄瞄了一眼身边的谈煜，后者正在翻阅东西，并未被打扰。
趁着他喝水的功夫，姜暖拿出刚刚做了笔记的本子，放在桌面上, 用两根手指推到谈煜旁边。
她正想开口叫“谈总”, 又觉得挺别扭，于是把下巴搁在本子上, 浅浅叫了声, “谈老师？”
谈煜垂眸，视线扫过来。
姜暖见他搭理自己，松了一口气, “我第一天入职，得跟着褚淮叫你谈总, 但是还有点不习惯。”
解释了一通，她才引出自己的目的，“称呼你谈总，再请你教我东西，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位置。要不，没别人的时候，我还叫你谈老师行吗？”
女孩儿的瞳仁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像琉璃溢彩，仿若清晨林间的小鹿立在日光下，无害地望着人。
谈煜看着，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用拇指拿起，语气淡淡的，“随你。”
本子上的东西是嘉阳内部数据库的使用流程，因为涉及很多领域，所以使用方法上也会有些差别。
笔记是按照模块整理的，许是怕忘了流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黑色签字笔几乎占满了页面，少量的铅笔印记补充在旁边，每一个问号前都有数字。
十几个，还不少。
这些东西对谈煜来说不算难题，数据库本身就是他带团队一手建立的，只是花了些光景，内容庞大复杂，刚接触的人肯定会不熟悉。
姜暖在旁边，看着谈煜认真的样子，她不禁感慨，怎么会有人的侧脸生得这么漂亮。
估计杨贵妃在他旁边也要逊色三分。
谈煜不知道自己被姜暖和古代美人做了比较，看完了所有内容后，从第一个问号起给她解释。
旁边有电脑，他教一个，就让姜暖在里面实操一个，再让她把笔记补上。
头顶的白炽光光线充足，配上电脑的强光，刺得姜暖的眼球有点酸疼，手里的操作也慢了下来。
一旁，谈煜数着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看到姜暖手慢了几拍，以为她不会。
他侧过身子，弯腰俯身，手臂自然地绕过姜暖的后背，手掌撑着木制的椅背，另一只手点了下电脑屏幕的某处。
“点这儿。”
原本有点眼花的姜暖顿时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似是松枝沉浸雪中，又遇朝阳融化后的清新冷冽。
姜暖被着香气晃了神，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唇瓣还未张开，总觉得擦到了什么同样柔然的东西。
她立即反应过来，那个同样柔软的东西，是她刚刚欣赏的谈煜的侧脸。
姜暖：“……”
姜暖：“！！！”
神经被打通后，姜暖才发现，自己刚刚沉浸在学习中，全然没发觉谈煜的胸膛和手臂围出半圆，而她正是这个半圆的圆心。
这一切都在几秒钟内被消化殆尽。
她突然挺直后背，默默地往前挪了下，可手上迟迟没有动作。
谈煜工作时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因此没注意刚刚的插曲。自然也不知道姜暖心里的山路十八弯。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那个鼠标箭头仍在导航条上，折过视线，无声望着姜暖。
他极少指点别人工作，唯有教书的时候会多点耐心。
原以为姜暖接受了太多信息，反应迟钝，他又说了一次，“点这里，再用两次筛查。”
姜暖觉察到谈煜的重复，凭着本能把步骤学了。
谈煜点头，“上面画问号的都解决了。你尽快把资料补全，我今晚要用。”
姜暖机械地点头，把本子拿过来，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谈老师。”
她趴在桌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步骤补全，可是唇瓣上像是点了火一般，滚热又酥麻。
不要紧不要紧，不小心碰到了而已，没什么大事。
姜暖抿着唇给自己洗脑，而唇边的弧度却不断放大。
她看谈煜脸色并未有波澜，估摸着对方不知道。
反正谈煜也没有赶她走，干脆在这里多赖一会儿好了。
姜暖学东西极快，特别是谈煜亲自教导以后，她的工作效率直线提升。
忙活了半个下午没有搞定的事情，在谈煜这里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姜暖这台电脑是公司配的，已经连了打印机，她很快把东西打出来，递到了谈煜手边。
“谈老师，我整理好了。”
谈煜捏过简单翻看了一下，内容排版都很清楚，不需要多改。
就页面整洁度而言，她做的已经比很多老员工强了。
谈煜把东西放到一边，“你可以下班了。”
姜暖应声，转眼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
精神松弛后，身体的反应愈发明显，姜暖饥肠辘辘，准备下楼吃饭的时候，想到谈煜应该也没吃饭。
走出去的步子又折返回来，她清了清嗓子，“谈老师，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谈煜没抬头，“不用了。”
姜暖被冷着，也不恼，“谈老师，人是铁饭是钢，你身体有损伤可是整个嘉阳的损失！”
谈煜仍旧不动弹。
呵。
这种油盐不进的高冷男主在姜暖的小说里不知道出现多少次了。
她轻笑，绕回刚刚那把小椅子上，稳稳坐下，继续开电脑研究内部系统。
约莫十分钟后，谈煜终于挪开视线，转过椅子，“我再说一次，你可以下班了。”
对上谈煜拧眉审视的神色，姜暖坦然得有些无耻。
她一条胳膊捂住肚子，一只手撑着下巴，“老板没走，我自然也不能走。”
“饿一顿罢了，没什么的。我上回也就得了个急性肠胃炎，住了两天院。”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谈总，实习生饿晕进医院算工伤吧，能报销吗？”
谈煜：“……”
他眉心深簇，看着姜暖大有一副死扛到底的样子，脸色确实也不如刚刚好，无奈抬手按了几下额角。
姜暖盯着，看到谈煜起身，去拿了外套。
她知道，自己的奸计得逞了。
嘉阳在市中心，周边的商业广场多不胜数，还有繁华热闹的小吃街。
此时已经过了正餐时间，比起灯火通明的商场，旁边的宵夜小店倒是排起了长队。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莹澜说了嘉阳附近挺多小吃店，还给姜暖推了几家。
下电梯的时候，她就看中了一家店面挺大的粥铺，里面的评价极高，就是价格不像他的地理位置一样亲民。
姜暖平时很注重饮食，所以在吃的上面从不亏待自己，自然也不会亏待谈煜。
走出嘉阳，姜暖带着谈煜去了不远处的粥铺，恰好有一桌出来，正好让他们入座。
方桌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看着挺宽敞，可谈煜长手长脚往里面坐下时，还是显得有些逼仄。
周围还有人在吃饭，粥的香气飘出，精致漂亮的小菜摆在旁边，色香味俱全。
谈煜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想到按时吃饭这件事了。
坐在对面的姜暖大方地把单子递给谈煜，“谈老师，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谢你指点我进步！”
称呼换了，意思是也不阴阳怪气了。
谈煜轻笑，看了眼单子，拿笔划了一品纯米粥。
姜暖看他吃的这么少，索性又选了三样小菜，把单子递给旁边添水的服务员。
小店的灯光是偏亮的橘调，原木风格的装潢在柔和的光下透出一股温馨的氛围。
姜暖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小店，反观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身正式的西装，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腰背笔直，眉眼里透着些冷峻的气息。
不像是来吃饭的，像是来视察的。
姜暖没忍住笑出声。
谈煜皱眉，“笑什么？”
“觉得谈老师来这里吃饭，像佛祖下凡体恤民情。”
谈煜对这种奇怪的比喻不置一词，低头开始拆碗筷，把手里这份递给姜暖，又把她那份拿到自己面前。
姜暖看着他又细又长的手指灵活，像是很熟练，开口问道：“我以为你们这种富裕人家用不惯这个。”
“没什么用不惯的。”
谈煜语气淡淡，“我很早就住校读书了。工作创业的时候很忙，没时间讲究吃饭的事。”
姜暖想起自己高中也住过校，随口问了句，“你家里人不给你送点好吃的补补营养吗？”
话落，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冷下。
谈煜握住筷子，手指摩挲，“我哥哥身体不好，父母工作之余只能顾及一个孩子。”
男人言辞简洁，闲聊一般。
姜暖却听出其中细微的语气变化。
未等她深想，刚刚的服务员已经用大盘子把两罐粥和小菜摆上。
热气腾腾的粥品香气浓郁，小菜色泽鲜艳，都是家常菜品。
姜暖见谈煜动筷，她才拿起。
男人用勺子小口喝粥，动作优雅，一看就是受过教养才有这样的姿势。
姜暖抿了一口米汤，心里也憋不住话，小声开口，“其实我请你吃饭，还想跟你道歉。”
谈煜抬眼，无声询问。
“我今天面试的时候口出狂言，好像给你惹了麻烦。你放心，我以后在公司一定谨言慎行，绝对不做有损你清誉的事。”
说罢，她不禁想起刚刚那个擦脸的吻，面颊一热，“你还是清白的。”
谈煜不知道姜暖说的事，也没在意，喝完后放下勺子，难得认真地看着姜暖。
“面试官认可你的随机应变，我也不会滥用权力换人。”
“毕竟，你失业，我也有责任。”
姜暖听着，笑容停滞了一秒。
她也放下勺子，“所以，你这么容忍我，是因为你心怀愧疚？”
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和待别人不同。
谈煜并未觉得这句话不对，“算不上容忍。你和许莹澜年纪相仿，关系又好。我算是你们的长辈，自然会包容些。”
似是怕她多心，还特意多说了句，“既然来了公司就好好工作，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姜暖听完，心脏仿佛被破了一桶冰块，瑟缩了几下。
原来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在他眼里只是小打小闹。
他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姜暖看着桌上的小菜顿时没了胃口，只是怕谈煜心里有芥蒂，也跟着动了几筷子。
半小时后，这顿煎熬的饭总算结束。
姜暖准备去前台结账，看到谈煜已经付了钱。
他收好卡，看着跟在他身后精神恹恹的姜暖，以为她在为没有买到单而低落，难得说了软句，“你现在刚找到新工作，好好存钱。”
……
姜暖听到“新工作”几个字，被浇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冒出来了。
不提还好，越提她越会想起谈煜那套道德责任论。
狗屁！都是狗屁！
什么人间尤物，就是尊清心寡欲、不解风情的佛！
她心情不好，也没去争辩，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夜风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
下楼的时候，姜暖已经拿了包，不用再上去一次。
她停在谈煜身后，叫了他一声，“现在时间有点晚了，我先坐地铁回家。”
谈煜不觉有他，点头，自己回了公司。
姜暖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眼眶里的雾气顿时腾起，心里颤颤。
这个男人的心是不是捂不热？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回去的路上，姜暖愤愤不平，总想着报复回来，干脆拿出手机开始码字。
既然他不仁，休怪她不义！
当晚十一点，谈煜才到家。
屋子里暗沉沉的，仿佛物件都在沉睡，只有里头许莹澜的房间透着光。
他走近准备敲门，隔着门板都听到许莹澜在哈哈大笑。
“狗屁男人！活该追妻焚尸炉！”
谈煜听到女孩儿说这种话，不由拧眉，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出来。”
里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半晌，许莹澜拿着手机从里头走出来，一副犯了错的样子，“堂哥，你回来了。”
谈煜垂目，声线里掺着严肃，“女孩儿少骂这种话。”
许莹澜默默点头，“知道了。可是陆越太太今天这章真的很搞笑！”
“女主角不小心亲到了男主，男主没觉察，还在女主示好的时候说自己把女主当成晚辈照顾，结果被女主冷了一个星期。下面好多人都评论说直男是狗，就不能给好脸，活该追妻火葬场，最好一步到位焚尸炉。”
谈煜：“……”
许莹澜看到眼前的雄性生物沉下脸色，保命似的补了一句，“当然，我堂哥除外。”
虽然直男，但是不狗。
谈煜并不清楚这个情节好笑在哪里，也不想跟许莹澜计较。
倒是她不止一次提及的这位作者“陆越”，听着很能抓住读者的心。
换句话说，她很会把握网络文学的市场风向。
谈煜收起视线往卧室走去，把外套挂起，随口问道：“这个作家人气很高吗？”
“当然啦！”
一提到陆越，许莹澜就两眼放光，“太太在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微博里说才签下了新版权。她现在写的这本是目前人气最高的，有望让她冲到榜一！”
许莹澜一提起就停不下来，“青藤社的榜一几乎都有大版权的，但是他们签的是单本分成，到时候还得编辑去求太太把版权签约的授权给他们呢！”
谈煜关衣帽间门的手顿了下。
许莹澜见堂哥面有倦色，以为是自己太啰嗦，不敢多留，生怕谈煜又念经似的念叨她，道了声晚安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谈煜看到旁边房间的灯暗下，也没管许莹澜，径直去书房从他带回来的文件夹里拿了姜暖做的那份资料。
一页页翻过去，果然看到了“陆越”的名字。
就数据看，这个作者是这两年来青藤社成绩比较好的作者之一，算是匹黑马。
投资运营青藤社势在必行，要做大做强，需要稳定住一些头部作者，用能代表态度的作品打响招牌。
谈煜靠在软椅上，玉长的手指把玩着手机。
他望着溢彩流光的吊灯，眼神定住，收紧手指，给姜暖发了消息。
房间内，姜暖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习惯性坐在电脑前看看今天的反馈。
不出她所料，评论下清一色的“狗男人活该！”
姜暖拿过温水水杯，咬住吸管，愉快地给统一战线的读者发了红包。
男人算什么！
小天使才是最靠谱的！
她扫完几页评论，准备吹头发休息。
忽然，放在电脑桌垫旁的手机亮起，反压住的小台灯的橘光。
姜暖调开，看到是谈煜的消息，突然弹起。
谈煜：“你明天跟青藤社对接，我要约见那位叫‘陆越’的作者。”
姜暖：“……”
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