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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今天依旧下雨,吃过早饭,节目组安排了嘉宾到室内攀岩馆做游戏,倒也契合运动主题。

游戏分两部分,宝贝们攀岩,几个爸爸负责进行奥林匹克知识竞答,答对的题目越多,宝贝们攀岩的起点就越高。

杨啸是赛车手,也算运动员,而且他体育爱好广泛,滑冰、游泳、球类运动样样在行,观众都以为他们父子会是最大赢家,没想到,竞答却是裴昱拔得头筹——

同样是浏览了一遍题库随机答题,他竟然答对了百分百,直接把盛时安送上离顶点一步之遥的位置。

【呜呜,这就是来自上一代的托举吗?】

【颂颂流出羡慕的泪水,哈哈哈!】

【程昊懵了,笑死!】

对比太惨烈,只答对一道的程昊看着裴昱,半天回不过神。

“你是不是机器人变的?”程昊说着,鬼使神差捏了下裴昱的脸。

裴昱迟钝地躲了下,老老实实答:“不是。”

他说着,看了眼程昊,诚恳建议:“多补充蛋白质和坚果,可以改善记忆力。”

【哈哈哈哈!】

【裴老师你还会拐着弯儿骂人呢?】

【不,我看他像是实打实建议……】

【笑死,程少你发什么愣?刚上去啊,你怼人十年,何尝一败!】

然而,怼天怼地的程昊,清清嗓子,诚心求教:“吃什么品牌的好?”

【你不对劲儿……】

【你很不对劲儿……】

【你真的不对劲儿!】

【家人们,能嗑吗?】

【我已经嗑很久了诶,从第一期到现在,你们还没发现程二对素人的偏爱吗??】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

【但,但是颂颂是程昊亲生的吧,这……嗑不起来。】

【而且别忘了,裴昱毁容了诶。】

【毁容又怎样?墨镜就能遮住,面积肯定也没多大,现在美容院什么不能修复。】

【赞同,而且裴老师人品好啊,昨天救朵朵毫不犹豫,自己受伤也不吭声。】

【不止,大家记得裴老师第一期节目后背的伤吗,安安不也说了是救人受伤的。】

【是哦,话说这个是怎么回事?网上也没见扒。】

【我知道,是救的邻居家小孩,人家低调懒得拿来讲吧。】

【啊,裴老师你是洋葱吗,怎么一层一层藏这么深?】

什么洋葱,哪儿有裴先生这么漂亮的洋葱。

陈峰想着,看一眼盛淮。两位婚姻到底有没有危机啊?人家这CP都快嗑上头了,他们盛总还稳得住。

“盛总。”他清清喉咙,尽职提醒,“《父子》节目上有些不大合适的言论,要处理吗?”

“什么不当言论?”盛淮摘下蓝牙耳机——他刚听完下属电话。

陈峰把嗑CP的弹幕截图给他看。

截图背景,是他精挑细选的——那位纨绔大少程昊正专注盯着裴先生,眼里快冒实体小心心了。

“不用理会。”盛淮面色毫无波动把手机还给陈峰。

阿昱好看,他还能戳瞎别人双眼不成。

“不用理会啊?”陈峰问着,完全出自无意似地滑到下一张截图:

程昊正伸手掐住裴昱的脸。

盛淮手掌攥了攥。

这就过分了。

“收集一份他的花边新闻合集给我。”他淡淡开口。

“谁的?”陈峰问。

“你说呢?”盛淮冷冷抬眼。

得,陈峰刚冒头的那点儿小戏谑又立刻被压灭。

想什么呢,昨天晚上那个爬山涉水找一根绳结的总裁,跟现在坐在车里发号施令的总裁,那就不是一个人……

*

中午裴昱接了个电话,人就分心起来,努力投入下午的游戏,却总显得心不在焉。

他急着要回H市。

——卢文斌说片子第一版出炉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下午的游戏、晚上的聚餐,他迫不及待要回酒店收拾行李。

不过,和其他嘉宾解散之前,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挨个发给几只崽。

“这是什么?”杨啸凑过来看了眼,笑起来,“太可爱了!”

裴昱给几个小孩儿的原来是他们的画像——穿玩偶服的画像:程颂颂是海绵宝宝,一帆是小米奇,云朵则是米妮。

画纸不大,但小小画像把孩子们形貌细节和动作都完美复刻,可爱的要命。

“谢谢裴叔叔!”三个孩子争先恐后上来道谢,还要和裴昱抱抱,最后老规矩,石头剪刀布竞争了一番,才确定顺位。

【嫉妒,呜呜!】

【一时不知该嫉妒谁,我也想要可可爱爱的小画!】

【不过,安安没有吗?】

盛时安一个人,手上空空的,看着他们三个热热闹闹围着裴昱,形单影只,有些可怜。

“裴老师——”杨啸忍不住提醒,“安安没有吗?”

“当然有。”裴昱愣了愣,“安安回去选。”

【回去,选?】

【哈哈,安安原来待遇最高啊!】

【放心啦!】

【安崽是不是笑了下?】

【果然刚才那么平静,都是在装大方,在故作坚强吧?】

当然是。盛时安刚才都快哭了,费好大力才忍住。

所以一回房间,他就按捺不住,询问裴昱:“爸爸,我的画在哪儿?”

裴昱直接把本子递过来。

盛时安翻开,看到本子上有足足十几页“派大星”。

跌倒的派大星、正在跌倒的派大星、面色严肃的派大星、玩偶服穿到一半的半只派大星……

“我觉得都很可爱。”崽每帧动作都留在裴昱脑海里,他画都画不过来。

“啪嗒”一下,一滴眼泪掉到派大星上,盛时安又赶紧抹去。

爸爸是喜欢他的!他刚才怎么会动摇这一点!

“怎么了?”裴昱无措。

他不喜欢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画成派大星?”裴昱想到什么:崽一直很要面子的,穿玩偶服的时候就绷着一张小脸,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不是。”盛时安摇头。

他是太开心了,太幸福了。

原来,很幸福很幸福的时候,真的也会像书上说的那样掉眼泪啊……

他用力擦干净脸,迟疑了下,抬头看向裴昱:“爸爸,我想……兑换一个抱抱。”

刚才程颂颂他们都在抱爸爸,杨一帆还在爸爸脸上啃了一口,说爸爸香香……他,他都没那样过。

“可以——不……不用兑换。”裴昱想了想,认真看向崽,“你想抱抱了,直接说就好。”

熟悉和亲近的人碰触他,他相对没那么敏感,再提前说一声,就更没关系了。

盛时安先听到他说“不”,一阵紧张,等他说完后面的话,转忧为喜,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爸爸,抱抱。”

裴昱把他抱起来,他又搂住裴昱脖子,小小声问:“那,亲亲也可以吗?”

想,像杨一帆那样,使劲儿亲亲香香爸爸……

*

裴昱和盛时安搭乘了第二天最早一趟航班,返回H市,为此特意跟节目组请了假,没有参加早上的直播。

“爸爸,你吃点儿东西。”路上,看裴昱一直很兴奋,兴奋到吃不下东西,盛时安有些着急。

他知道爸爸一直很期待的那个电影做出来了,可是也不能不吃饭啊!

“我不饿。”裴昱说着,还是勉强喝了一杯飞机上供应的牛奶。

等会儿要去看他哥,不吃点儿东西,他怕爬12楼吃力。

盛淮来接他们,很快看出裴昱状态不太对。

他手指一直在膝上跳来跳去,注意力也不集中,问他什么,总要再说第二遍。

盛淮有些担心。

他知道裴昱这么兴奋是因为什么——他跟他结婚都是为了这事儿。

因为知道他压了多大赌注在上面,盛淮担心,假如结果不是裴昱预期的那样,他会……接受不了。

因为这个他昨晚去见了裴知远,不过交谈并不愉快,他不知道裴知远今天肯不肯配合。

当然,如果他能真的记起来,不需要做戏,那就更好。

“万一知远一时记不起来,你也别着急。”为防万一,他还是给裴昱打着预防针。

“我知道,你放心。”裴昱眼睛亮亮的。

盛淮更不放心了……

到了病房,卢文斌带着两三个主创,已经折腾好投影,拉了窗帘,大家一起围着裴知远的病床静静看起电影来。

连盛时安都不例外。

不过,剧情对他来说有点复杂,他偶有走神,总忍不住看向裴知远。

路上听舅舅和爸爸谈话,他才隐约明白,爸爸是指望着这部电影刺激大伯恢复记忆。

可是,前世,是爸爸……走后,大伯才一下子,突然恢复的记忆……

跟盛淮一样,盛时安也担心爸爸今天会失望。

裴知远也不时走神——虽然他看起来看得很专心。

昨晚盛淮找他,给他看了他自己之前的零碎小插画——虽然他自己都已经没什么印象,盛淮想叫他拿那些做线索,装作恢复部分记忆的样子。

裴知远不高兴:看他这副造起假来轻车熟路的样子,是不是经常骗他家笨蛋?

哼,他是不可能和他同流合污的。

他想着,看向裴昱,正巧撞上他望来的视线。

满怀期待的视线。

裴知远吃不消:“这个是不是小黑做原型?”

他看着电影里的小黑狗问。

“哥你记起小黑了?!”裴昱激动地抓住他袖子。

“嗯。”能记不起吗?昨晚盛淮刚抱来给他看过……

裴知远又专心看起电影,点出两三处他“记得”的地方。

放到结局的时候,两版结局卢文斌让他选,他也真选了。

他选了第二版,让故事里的A星人永远留在地球。

这个他忽然记起来了——改动这个结局,的的确确是他的想法。

A星人,在他私心里,代表的是他的笨蛋弟弟。

至于其他更多,他又想不起来了:脑子像蒙着一团雾。

电影从头到尾看完,他真正想起来的只有这一件事,假装想起来的,倒是挺多。

“哥,你记起来了多少?”裴昱高兴地问。

“大部分吧。”裴知远含含糊糊答,“差不多的都记起来了。”

他含糊的也没错:记忆又不能按斤称,他怎么告诉他自己记起“多少”。

“那太好了!”卢文斌高兴开口,“你出院赶紧回来上班!这后期修改以及宣发……还有很多活儿等着我们呢。”

另两个公司主创也都围上来,又是欢天喜地替裴知远高兴,又是朝他大吐特吐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苦水。

最后,还是盛淮以需要安排检查为名,才把他们几个客气送走。

回到病房,盛淮看向裴知远,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心照不宣。

“阿昱,知远这里还要做检查,我们先回去吃饭?安安也该饿了。”

盛时安乖巧待了快三个小时,安静得裴昱险些忘了他的存在。

“盛淮哥,你带安安先回去吧。”裴昱压下自己的兴奋,歉疚说道。是他疏忽了,根本不该带崽崽来医院。

“你也回去。”裴知远演累了,就盼着裴昱离开让他喘口气。

裴昱不想走。可他刚张了张嘴巴,就见他哥揉了揉眉心,很疲惫的样子。

“那我们先回了。”裴昱选择了听话。

“嗯。”裴知远应了一声,又叫住他:“胳膊,我看一眼。”

裴昱给他看了眼手肘的伤。

裴知远皱皱眉,又打量过他气色:“下午不用来了,在家好好休息。”也让他好好清净清净。

裴昱点头答应。

不过,临出病房门,他回头问了一嘴:“哥,那你28号跟我一起去吗?”

“去哪儿?”裴知远没明白。

“去——”裴昱怔了怔,到口边的话又收回去。“没哪儿。”

28号是妈妈忌日,他们俩每年都一起去扫墓的。

他哥所谓的“差不多都记起来了”,还差很多啊。

裴昱手掌攥了下,眼里星星点点的光,又沉寂下去。

盛淮和裴知远同时皱了眉,盛时安则抓住裴昱的手:“爸爸?”

裴昱又努力提起精神来:“哥,再见。”

*

“怎么了?28号要去哪里?我陪你去。”坐进车里,盛淮看他过分安静,担忧地问。

“是……我妈妈忌日,要去看她。”裴昱如实答。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失望。

盛淮有些心疼,温声安慰他:“比起从前,知远已经记起来很多了,路要一步一步走,多给他点时间,他总能记起来的。”

“嗯,我知道。”裴昱点头,“他至少记起来小黑了。”

他欣慰地笑笑。

干净的笑容,让盛淮心里发虚。

但他很镇定地应了一声“是”。

他张张口,还要说什么,盛时安插了句话:“就算大伯不记得,也一样很爱爸爸呀。”

裴昱怔了怔。

还,还是不一样的。

他不记得,就不会每天和自己讨论动画剧情,不会在六点半催他起床晨跑,不会禁止他收拾他的桌子,不会在睡觉前说那句“阿昱今天真棒”……

他的生活,就不能回到和过去一样。

“安安说的有道理。”盛淮顺着盛时安的话说了句,看了眼裴昱微蹙的眉头,正要跟他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

盛淮看了眼来电人,手指紧了紧:“刘医生。”

“是。”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盛淮认真听着,不时看一眼裴昱,神色逐渐松懈。

……

“嗯,好。”

……

“好的,谢谢。”两三分钟后,通话结束。

盛淮收起手机,见裴昱在和盛时安说话,忍不住,微笑看着他。

“舅舅,是什么医生?你在看医生吗?”盛时安关心地问盛淮。

“不是,是爸爸的医生。”盛淮开口。

盛时安脸色立刻紧张——和方才对盛淮的关心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爸爸怎么了?为什么要看医生?!”

“没怎么,爸爸只是做了个体检。”盛淮宽慰他,“检查结果很好,爸爸很棒。”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裴昱头发。

好棒,好乖,想奖励他。

“下午想做什么?我这两天休假,可以陪你们。”盛淮问。

“爸爸想做什么?”盛时安回过头来,期待地问,“能不能——”

“想……睡觉。”裴昱讷讷答。

有点儿累,想安静睡一觉,然后——“还要去公司,跟文斌哥他们讨论电影修改。”

他不参与具体制作,但毕竟是半个漫画原作者,哥哥去不了,有些讨论他必须要在,还有电影中穿插的二维动画部分,他也有些修改想法,以及文斌哥说想让他制作海报……

盛时安听了这个,有点儿失望:爸爸答应过他,一起去游乐场的……

盛淮拍了拍他,制止他开口,看向裴昱:“那先回家吃饭,吃过饭休息会儿,我送你去公司,送安安去上滑冰课。”

滑冰课?裴昱听到这里,看了眼盛时安:他也有点儿想去看幼崽滑冰的……

“要穿戴好护具,穿厚一点儿的衣服。”他提醒盛时安。

盛时安重重点头,也提醒他:“爸爸工作不要太累,要多喝热水!”

盛淮听着他俩说话,心里好笑:分开一会儿,就这么黏糊?

还有,他怎么感觉……自己有点儿多余?

回到别墅,盛淮变得更加多余——

李婶已经做好一大桌子菜,张伯接了一大一小的行李,递水端茶嘘寒问暖,就连小黑小白两只狗,也围上来左闻闻右嗅嗅。

还好裴昱不喜欢跟它们接触,盛淮才找了借口,拉裴昱进了房间——是二楼原本的客房套间,不过,盛淮这两天让人改造了下。

里间没怎么动,只是换了干净柔软的全棉床品,外间去掉了原来的沙发茶几,摆了张大工作台、一把人体工学椅。

椅子和裴昱紫荆巷家里那把是同个品牌型号,工作台也很接近,上面摆放着同款电脑、绘画板,就连纸巾盒和笔筒那些小物件,都长得一模一样。

工作台旁边,还有画架,有张宽大舒适的按摩沙发——也和紫荆巷那张一样,沙发上的毯子,赫然也是同款。

裴昱看着这些像是从他家复制粘贴过来的家具,怔了怔:要不是新一些,他都怀疑盛淮哥把他家偷了。

“这里暂时做你的房间,需要什么布置或调整,你直接跟我说,或者交代张伯。”盛淮观察着他反应,温声说。

“我的房间?”裴昱迟迟反应不过来。

“嗯。”盛淮手指紧了紧,但面色从容不迫,“安安之前有些怀疑我们的感情,我想,你搬过来住,或者我们搬去紫荆巷,他应该能安心些。”

裴昱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说的还怪有道理。

“而且,安安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梦游发作,心理医生说,夜里最好有他信赖的人在。但是,他对我,还没有对你那么信赖。”

裴昱手指敲了敲:更有道理了……还怪骄傲——安安最信赖的人,是他呢。

可是,好大变化,他接受不来。

裴昱前一秒刚扬了扬唇角,下一秒又紧张焦虑起来。

“也不是让你一下子住过来。”盛淮看一眼他绞动的手指,“住哪边都随你,这里只是方便你在这边的时候休息。”

唔,这样说的话,就好接受多了。

裴昱把自己的帆布包放下来,人自然地往按摩沙发上一坐:“谢谢你,盛淮哥。”

“不客气。”笨蛋,这谢道的让他有罪恶感……

第62章

盛淮给裴昱开了沙发上的按摩键,看他放松下来,他抬起他胳膊,一边检查他手肘淤青,一边提醒:“别睡着了,饭还没吃。”

“嗯,我不睡。”裴昱说着,脑袋却歪了歪。

傻瓜,是不是累坏了?

盛淮理了下他头发,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捏捏他鼻梁,把他叫醒,见他迷糊,迟疑了下,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

“先吃饭,乖。”

裴昱下楼吃了饭。

吃过饭只睡了一小时,他又让盛淮送他去了卢文斌那里。

一直到下午六点,盛淮打了几个电话,甚至打到卢文斌那里,才等到他出来。

卢文斌送他下楼,尴尬地朝盛淮笑笑:“不好意思,盛总,讨论的有点儿久。”

盛淮没说什么,只是听到裴昱咳嗽,皱了皱眉。

“盛淮哥,我要回紫荆巷。”上了车,裴昱主动开口,说完又咳了两声。

“可以。”盛淮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下来。他更关注的,是人送上去还好好的,这才几个小时,怎么就又咳嗽了起来?

“我要回去画画。”裴昱自己倒是解释了声。

二维要修改,工作量很大,每一帧都要原画师画很久,他主动分担了一部分。

别墅那边也有盛淮准指元由口口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八一收集备的电脑和画板,可他用惯的软件、工具,还有文件,新电脑上都没有。

“爸爸晚上还要画画吗?”盛时安担心地看着裴昱,“爸爸咳嗽,要多休息。”

这点盛淮赞同:“公司人手不够,就多请几个。”

经费他都说了上不封顶,卢文斌为何还是缩手缩脚?

“我要改的地方,别人……理解不了。”

裴昱很坚持。

他想要修改的那个大背景,是他跟哥哥讨论过的,只在他脑子里,他无法准确描述给别人,也不觉得有谁能比他画得更好。

盛淮就拿他没了办法。

送他回家,做了饭看着他吃,又盯着他吃了药,盛淮就看他坐在书桌前,投入地画起来。

边画边咳,边咳边画。

盛淮忍着,直到他画着画着头一栽,他才忍不住,提醒他休息。

“这样画效率也不高,休息好了,明天再画。”

裴昱摇摇头:“明天,带安安去游乐场。”

盛时安窝在沙发上也快睡着了,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爸爸原来记得!

但他懂事地摇摇头:“去游乐场不急,爸爸不要熬夜加班,伤身体。”

“没有熬夜。”裴昱说,“我习惯了……晚上画。”

他说着,头又有往下栽的趋势。

“你是习惯了梦里画吧?”盛淮又气又笑,伸手把他扶起来,才发现他身子软绵绵的,竟不大站得稳。

“阿昱?”他探手摸了摸他额头,气急:他又发烧了!

原来发烧了啊。

怪不得他看着画面上的海浪在动,原来不是他画得太逼真了,是他在犯晕……

裴昱总算不执着要继续画了。

他有些头重脚轻,被盛淮扶到沙发上坐下,困得睁不开眼睛,勉强给盛淮指了药箱的位置,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吞下退烧药。

“爸爸。”盛时安伸出小手,担心地摸摸他额头,“要不要去医院?”

这个盛淮刚才已经问过了,裴昱不肯。

他抵抗力差,容易感染生病,自己都已经是半个医生。

他又不喜欢医院的强光和吵闹,轻易不往医院折腾。

“滑冰课,好玩儿吗?”吃过药,他看着盛时安,忽然想起这个,精神了一点儿。

“好玩。”盛时安点点头,让他安心。

裴昱确实放心了些:“要留下来,在这里睡吗?”

盛淮中午说的话他听进心里去了:崽随时可能梦游,他夜里应该在他身边。

他已经没力气再折腾到别墅去了,就希望盛时安留下来过夜。

盛时安当然愿意:“我留下来陪爸爸!”

“那我去给你放水洗澡。”裴昱说着,要起身,却被盛淮按下。

“我去放,你等着,安安洗完你洗。”

可盛时安洗完,裴昱已经睡着了。

见他身上盖了毯子,盛淮放心了些,先哄了盛时安去客房睡觉,才回到客厅,叫他起来。

“哥,我不想洗澡。”察觉盛淮在脱他衣服,裴昱迷迷糊糊开口。

“你出了汗。”

“我不想洗澡。”裴昱眼睛半闭,耍赖一般,只是重复。

“好。”盛淮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声音控制不住发软,“不洗,只擦一擦。”

他说着,先拿被子把他裹住,才拿了一干一湿两块毛巾来,先用湿的热毛巾给他擦过一边汗渍,又迅速用干毛巾给他擦干。

裴昱乖乖的,该转身转身,该抬手抬手,配合过许多遍一样,都不需要他开口。

等盛淮给他套好衣服,他迷迷糊糊坐起来。

“做什么?”

“去卧室睡。”裴昱乖乖答。

“睁眼看看你在哪儿。”

裴昱果然乖乖睁眼,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卧室了。

“烧傻了?”盛淮摸了摸他额头,半真半假忧虑:“这可怎么办,本来就不聪明……”

裴昱刚才迷糊,听到这话却又不迷糊了:“本来就不什么?”

“没什么。”

他特意压低声音,他还听得到……

盛淮喂他喝了口水,扶他躺好:“睡吧。”

裴昱没睡。

裴昱睁着眼,背了长长一串圆周率,一阵咳嗽才停下来:“我没傻。”

盛淮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头一阵麻痒:“嗯,你没傻。”

他捏了捏他脸蛋,傻瓜呆呆的,白给他捏,也不知道躲。

“程哥他们还夸我聪明。”裴昱还一心自证。

他很聪明的,至少记忆很好,读书时理科也不差。昨天奥林匹克知识竞答,他们全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谁夸你聪明?”盛淮语气变了味儿。

“程哥。”裴昱什么也没听出来,还怕他不信他——

“你去看直播回放。”

早看过了,盛淮不想再看。

“我知道了,阿昱很聪明,一点儿都不傻,长眼睛的人都知道……”

不就是夸吗,谁不会?

盛淮一串彩虹屁,从他小时候夸到他现在,夸的裴昱眼睛弯弯。

“好了,睡觉。”盛淮又捏捏他脸。

“疼。”裴昱蹙眉。

“我没用力。”盛淮冤枉。

“身上疼。”裴昱说着,翻身趴过来,“按按。”

“哪里疼?”盛淮心一紧。

“全身,酸疼。”裴昱低哼。

“因为发烧吗?”

“嗯。”

“明早去医院好不好?”盛淮心里不踏实,手已经放他背上,却不肯按,“答应我,我就给你按。”

“好。”裴昱委屈地应了一声。

他哥从来不威胁他。

不对,他哥让他去医院,从来不跟他商量……

“舅舅。”盛时安不知何时出现在裴昱房门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手里抓着同样绒毛凌乱的树袋熊。

“爸爸很难受吗?”他担心地问。

“没什么,烧已经退下些了。”盛淮说着,收回手。

他才没按两分钟,裴昱就睡着了,不过他看他睡梦中依旧蹙着眉,怕他疼,不知不觉一直给他按了下去。

“你怎么起来了?上厕所?”他问盛时安。

盛时安摇摇头。他做了噩梦,惊醒了,睡不着。

“我可以跟爸爸睡吗?”他低声问。

“我陪你睡。”盛淮站起身。

那还是算了。盛时安摇摇头:“不用了,你照顾爸爸吧。”

他说着,走到床前,把树袋熊塞到裴昱怀里,把它压在裴昱胸前蹭了片刻,又拿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盛淮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操作。

“充点儿爸爸味道。”盛时安理所当然道。

他说完,搂着“充好”的玩偶,从从容容回了自己房间。

盛淮怀疑地看着他背影:他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不过,看着他好好进房,盛淮松了口气,孩子显然不是梦游。

顶多就是睡迷糊了,忘了掩饰——“充味道”这种事,他怕不是已经偷偷做了很久……

他笑了下,低头看向裴昱。

知道不妥,却没忍住,俯身靠近他脸颊,轻轻闻了闻……

第二天,裴昱烧退了很多。

不过盛淮还是带他去看了医生,开了药,顺便打了那个提高免疫的针。

打完针裴昱去看了裴知远,又回家继续画画——本来他要陪盛时安去游乐场的,盛淮不同意,说盛时安太久不去幼儿园,功课该落下了。

幼儿园哪有什么功课,有功课盛时安也自信不会落下。

但盛时安知道,舅舅是怕爸爸累。

所以他乖乖去上了幼儿园。

但一整天,小孩儿都魂不守舍,如坐针毡:他担心爸爸不舒服。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他被迫排着队,跟那些慢吞吞的小豆丁一起慢吞吞地走出来,心里都快急死了。

好在,到门口时,有惊喜等着他:爸爸和舅舅并肩站在门口,他俩一起来接他了!

盛时安心里高兴,面上却矜持,小大人似的看了眼舅舅:“你怎么也来了?”

这淡淡嫌弃是怎么回事?

盛淮听出来了,但不跟他一般见识。

幼儿园门口人多,他怕裴昱在人群中又沾染上什么病毒细菌,催着他们俩赶紧上了车。

裴昱带了双层口罩,有些闷,上车后他扒掉一层,才看向盛时安:“去一个小游乐园玩儿,可以吗?”

下午他跟盛淮选过了,附近有个小游乐园,游玩设施不多,但人少清净,放学去玩一两个小时刚好。

“现在吗?”盛时安没立刻答应,自己拿消毒湿巾擦了手,摸摸裴昱额头:“爸爸还难受吗?”

裴昱摇头。

身上还有些疼,但他下午睡过一觉,精神还不错。

盛时安这才点了头:就少玩一会儿,权当让爸爸散散步,锻炼锻炼。

反正他想要去游乐场,真正想的,其实……只是爸爸和舅舅同时陪他一会儿。

就像各种画里常有的那样,两个大人一左一右,牵着中间那个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的小孩儿。

盛时安很快就圆梦了。

舅舅买了票,爸爸牵着他进园,他又矜持地伸出手牵上舅舅。

两大一小,一家三口手牵着手,沿着游乐园的彩色石头小路,慢悠悠往里走去。

盛淮和裴昱说着动画电影的事,盛时安嘴角噙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边走边看地面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调整脚步跟爸爸一样,一会儿又改成跟舅舅一样,自己玩儿的不亦乐乎……

“好了,扭来扭去的。”盛淮说着,停下脚步,低头问他:“你想玩哪个?”

他才没有扭来扭去!盛时安有一点点丢面子,撒开舅舅的手,单独牵着裴昱:“摩天轮,爸爸陪我坐。”

盛淮蹙眉:“我陪——”

“舅舅在底下给我们拍照。”盛时安心安理得安排——舅舅能来,都是他多拿五颗小星星换来的,他不跟舅舅客气。

盛淮不是不想给他们拍照,但——他看向裴昱:“这个,能坐吗?”

摩天轮四面都是玻璃,虽然通透,某种程度,也算封闭空间。

裴昱攥了攥手指:“我……给你们拍照。”

盛时安这才意识到他选错了——他只想着选个安静的舒缓的,忘了爸爸不喜欢封闭的环境。

“我不玩这个了。”他立刻改口,“爸爸陪我去荡秋千!”

这个可以。

裴昱去陪盛时安荡秋千。盛淮跟在后面,给他们拍照,一张又一张,拍的欲罢不能。

“这都是什么啊……”

看舅舅沉迷拍照,盛时安以为他技术一定可以,休息时坐在长椅上一张张看,才发现舅舅拍的他和爸爸一团一团,都是糊的。

盛淮抿抿唇角,把刚买的冰淇淋递给他,巴望能堵上他的嘴。

拍的是不好,但最好的画面,已经在他心里。

他看向长椅上的裴昱。

笨蛋正看着盛时安舔冰淇淋,直吞口水。

“你不能吃。”

“我知道。”裴昱条件反射般答。

“知道就别看了。”盛淮说着,拉过他胳膊,在他手心里放了一块巧克力。

裴昱愣了愣,抬头看向盛淮。

看什么?呆呆的。

盛淮心里一软,把巧克力又拿回来,像他小时候一样,剥好了,重新递给他:“好了,吃吧。”

“先说好,就一块,吃多了咳嗽……”

“知道了。”裴昱把巧克力含在嘴里,答应一声,出神看着盛淮。“盛淮哥——”

“嗯。怎么了?”碰上他专注眼神,盛淮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你……跟我哥一样啰嗦。”

作者有话要说:

裴.耿直.昱:)

第63章

【晚上好呀安安!裴爸!】

【今天怎么晚了呀安安崽,放学好半天了吧?】

从游乐园回家,裴昱和盛时安开了直播。

看到留言,盛时安好心情地解释:“放学我跟爸爸去游乐场了!”

【哇,是不是好开心?】

“是。”盛时安克制激动,尽量平静地点点头。

【安安都玩儿了什么?怎么不开直播给我们看看?】

当然是顾不上。

盛时安回避了后半个问题,只答前面一个:“就玩了秋千、滑梯那些。”

呜呜崽好容易满足,是不是以前连这些都没怎么玩过?

观众动了恻隐之心,一时都不忍心再问。

【今天播什么呢,幼儿园有作业吗?】

【这是在哪儿?好多工具啊。】

“没有作业,今天我跟爸爸做手工,这里是爸爸的工作室。”盛时安条理特别清晰地答。

裴家小院东侧有间厢房,是兄弟俩一起改造出来的工作室,裴昱喜欢折腾些小木工小手工,都是在这里。

不过今天,裴昱折腾的是黏土。

他询问过黎星才买的那些材料都到了,盛时安撑着场面直播,他一直在专心搞他的小玩意儿,旁边还有个手机开着免提——是黎星在给他远程指导。

【电话里的人是谁啊,声音好温柔好好听!】

哪里就温柔了?程昊皱皱眉头,支棱起耳朵。

“大家好,我是阿昱的师哥黎星。”黎星也在看直播,透过免提,直接回答评论区的问题。

【师哥好!】

【啊啊啊,该不会是我们系的黎老师吧?】

“哪位同学在看直播,作业完成了吗?”黎星开着玩笑,也间接承认了身份。

【呜呜,爬走去画!】那位同学果然销声匿迹。

【同学别走,所以你跟裴老师是校友?】

【这位黎老师又是哪位啊?声音这么好听,人好不好看?】

【超好看!】爬走的同学又回来补了一句。

“马屁拍的这么用力,回来留个名字,老师给你加分。”黎星笑道。

【别骗小孩!】那位同学又诈了个尸,真的销声匿迹了。

【哈哈哈,你是有智商的。】观众都被逗笑了,对这位温和风趣的黎老师也好感十足。

【听声音还很年轻,已经是美院老师了,黎老师年轻有为啊。】

【哇,刚去美院官网查了下,真.年轻有为,拿过好多奖的大画家!】

【黎老师是不是和裴老师关系很好?裴老师好像社恐来着,第一次见他在直播里和别人聊诶!】

哪里“聊”了,裴昱分明一句话也没说。

程昊闷闷想着,动了动手指。

评论区忽然冒出来好多条来自“方程式”的打赏,一下子盖过满屏有关黎星的议论。

【大佬又上线了。】

【大佬晚上好。】

【大佬,你榜一了耶!】

【这次能待几分钟?】

【我赌五分钟。】

【我赌三分钟,哈哈,呼叫一号大佬,快来PK啊!】

PK?顾不上。

盛淮在炒菜,腾不出手,倒是翻铲子翻的格外用力了些。

“水加多了,阿昱,每次少加些,一点一点来。”屏幕里传出黎星的声音。

温和又耐心,跟读书时,他给人的目下无尘的清冷印象完全不一样。

盛淮皱了皱眉,翻铲子翻得越发用力了。

他急着腾出手来抢回“榜一”之位,但菜炒好了,汤又溢了出来,盛淮虽会做饭,到底下厨不多,一时手忙脚乱。

等他做好三菜一汤,把厨房用品各自归位,盛时安已经在屏幕中和观众说起“再见”了。

盛淮眼睛一眯,围裙也顾不上摘,大步流星走出厨房,出了客厅,快步跨进裴昱的工作室:“吃饭了,阿昱,安安。”

下一秒,直播结束。

【这又是——】

个别手快的观众刚留了句评论,评论区就灰掉了。

不过,该注意到的人还是注意到了。

程昊拧拧眉头,在程颂颂催促下心不在焉起身吃饭。

裴昱和盛时安也坐到了餐桌前。

看着桌上的菜,裴昱怔了怔,抬头看了盛淮一眼。

“谢谢,盛淮哥。”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的菜?”

一次是巧合,裴昱没多想。两次,裴昱总算走了脑子。

盛时安歪了歪脑袋,眼底有丝困惑:爸爸为什么这么问?

舅舅和爸爸谈恋爱,知道爸爸喜欢吃的菜,不是很正常?

盛淮和裴昱谁都没发觉这点儿异常。

“知远告诉我的。”盛淮解答裴昱的疑问。

他从知远的插画里看到的,四舍五入,不就是知远“告诉”他的。

裴昱不知道这些,以为就是字面意思,琢磨了下,开心起来。

他重新看向餐桌,自然而然把盘子和碗筷重新排布了一遍,盘子以汤碗为圆心均匀向外辐射排布,筷子和勺子一左一右放在饭碗两侧。

摆完,见盛淮和盛时安都看着他,他又讪讪停手:“对不起。可,可以吃了。”

盛时安看了他一眼:爸爸平时在外面吃饭不这样讲究,是不是都在强忍着?

盛淮则含笑,把桌上所有细节记下来。

盛淮手艺不错,几道菜都合裴昱胃口。

但裴昱还有些咳嗽和低烧,食欲不是特别好,勉强才吃完了碗里的饭。

吃完他又向盛淮道了回谢,还表示,下次要做饭请他吃。

“不用了。”盛淮想到他在节目上做的黑暗料理,婉言谢绝。“你负责吃就行。我喜欢做饭,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听信了他的话,因为吃白饭而不好意思的裴昱果然自在了很多。

但他还是决心什么时候要做饭“回报”一下盛淮哥,顺便证明一下:他做的糖醋鱼真的好吃。

吃完他要洗碗,盛淮没让。

“不是画儿还没画好吗?你不累就去接着画。”

裴昱今天一天都在坚持画画,提到他的画时眼里像烧着两把小火苗,盛淮阻止不了,只能盯着他中途多休息。

现在让他画,也是怕他又要熬到很晚。

裴昱被他说服了,但走到书桌前,他想了想,又转身去了工作室。

盛淮带着盛时安一起洗好碗,收拾干净厨房时,他正好捧了两个刚晾干的小花瓶进来,放到餐桌上——

跟上次送给盛淮的花瓶大小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颜色也很鲜亮:外表上了层色,还有图案。

“真好看。”盛淮毫不犹豫,立刻开夸,“这是阿昱你新做的吗?”

裴昱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胚子都是他做的,但上色,有一个是他手把手教盛时安上的。

“有一个是安安做的。”

刚才直播,他们就是在做这个。

盛淮看了开头的,但他后面忙着做饭,没怎么看。

此刻,他很后悔自己没看——

裴昱把两只小花瓶往他面前推了推:“盛淮哥,你看哪个是我做的?”

盛淮吞了下口水,他,真看不出来……

他求助似地瞄向盛时安,指望着这孩子能给点提示。

可关键时刻,盛时安偏偏掉了链子,眨巴着大眼,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他也想知道舅舅能不能分辨出来呢。

“两个都好看。”盛淮先铺垫了句,仔仔细细又看了两眼,总算看出些什么:

两只小花瓶都画着波点,一个波点大,一个波点小,一个波点圆一些,另一个,就要随意很多,不是那么圆。

想着裴昱刚才把盘子都规规矩矩摆成一个圆的样子,他恍然大悟,选了那个波点大而齐整的。

“错了!”盛时安叫了一声,“这个是我画的!”

“不可能。”盛淮不信,“你怎么画得了这么圆的波点?”

“我用圆海绵戳的啊。”盛时安一脸你真笨的表情。

圆海绵?可恨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阿昱——”看裴昱把两只小花瓶收起来,盛淮心里一咯噔,“虽然两个都挺好,但我更喜欢这个,这个图案更自然更质朴,有种……独特的韵味!”

怕裴昱不肯听完似的,他加快语速开口。

裴昱顿住动作:“你喜欢吗?”

“喜欢。”盛淮立刻点点头。

但裴昱不大确定。

对他的小花瓶,盛淮哥并没有像对待黎星师哥的作品那样,反复拿起来,爱不释手观赏。

就算喜欢,程度肯定也有限。

裴昱又继续动作,把花瓶揣起来。

“不……送我吗?”盛淮小心问。

裴昱摇摇头。

下次做出他更喜欢的来,他再送。

该不是生气了吧?

看裴昱揣着花瓶走出门,盛淮犹豫了下,在他身后跟上。

“阿昱,你别生气,我没什么审美眼光。”

看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盛淮帮他推开房门,诚恳道歉。

“没有生气。”裴昱老实答,“你审美挺好的。”

“不好。”盛淮努力自救,“我完全不懂艺术。”

完全不懂艺术?

裴昱愣了愣。

“可是你逛画展,也买画。”

“我都是瞎买的。”盛淮紧跟在他后面走下台阶。

瞎买的?

裴昱又愣了愣。

“你卧室里那幅……也是瞎买的吗?”

不是,是他很喜欢的。

可想起裴昱上次面无表情说“还行”,盛淮毫不犹豫点头:“是,我就是闭着眼睛随便挑的一幅——阿昱!”

院里没开灯,盛淮正说着话,冷不防前面的裴昱忽然倒了下去——

前面是东厢房的台阶,裴昱一个走神绊倒了,盛淮俯身去扶他时,他手掌撑在台阶上,神色正茫然。

“怎么回事,头晕吗?”盛淮不知他怎么摔的,满心担忧。

“绊到了……”裴昱木木答。

“磕哪儿了?疼不疼?”盛淮又急又想笑,把他扶起来,架进厢房,打开灯,要看他伤势。

“我没事。”裴昱声音机械,表情僵硬。

“膝盖是不是磕到了?”刚才外面黑,盛淮没看清他到底磕了哪儿。

他蹲下来要卷起裴昱裤子看清楚,裴昱却紧紧按住自己裤管:“我没事。”

盛淮又看向他的手,皱了皱眉:“破皮没有?”他手掌一片殷红,肯定是刚才在台阶上擦到了。

可裴昱把手也握起来。

他有点儿生气。

脑袋空空,也分析不出来自己为什么生气,反正就是生气,就是不肯给盛淮看他伤到了哪儿。

“好了,摔跤又不丢人。”盛淮以为他是绊倒掉了面子,好笑哄他。

可这话一说裴昱更气了:本来他还没想到摔跤丢人这一层……

手掌擦破点皮,左膝磕青一块。

除此之外,裴昱没伤到哪儿,他简单消了下毒,拒绝了盛淮找出来的创可贴,闷不吭声回房画他的画。

他处理情绪不像正常人那么成熟,容易钻进牛角尖,怎么都绕不出来。一晚上,他都闷头画画,没说一句话。

画到九点,盛淮听他咳嗽,提醒他早点睡,他才愣愣看他一眼:“你还在?”

盛淮一阵牙痒:刚才给他递药、递蜂蜜水的是谁?

“你在生病,今晚我和安安留下来。”裴昱烧还没全退,看他这稀里糊涂的状态,盛淮自然不能放心。

“安安留下来,你不用。”裴昱抿抿唇,“我家里,没地方。”

没地方?盛淮看一眼他表情:不是说不生气吗?

“我跟安安睡客房就行。”他好脾气地开口。

“客房床单洗了,今晚不能睡。”裴昱答。

胡说八道,床单——床单今天还真洗了,还是他洗的:白天裴昱画画,他休假无聊,就帮他搞了下卫生。

所以,就没套备用床单?

盛淮不信。

但他忍住没说。

“没关系,安安跟你睡,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至于裴知远的房间,他提都没提:裴知远坐的沙发裴昱都不让别人碰一下呢……

等等,沙发……他都不让人坐,怎么可能让人睡?

“算了,我——”盛淮知道他是生气,有心顺了他的意,今晚先离开,可是又听到他一阵剧烈咳嗽。

他蹙蹙眉,话到口边,又停顿下来。

“要不,舅舅睡那里吧?”盛时安仰头看看两个大人,伸出小手,指向窗外。

盛淮顺着他所指望去:院子里,那辆被他命人洗刷到白白净净的庞然大物,正安安静静待在月色里,像是……在候着谁。

第64章

“盛淮哥——”见盛淮真的上了房车,裴昱敲敲手指,神色纠结,“这里……不舒服。”

“没关系。”盛淮竟还有点儿高兴。

他还替他考虑舒不舒服,看来也没有太生气。

“我挺喜欢房车的,正想买一辆,借用你的体验一下也好。”盛淮说着,打量了一眼车内。

车内空间不大,但整齐干净,他还真不抵触。

“车是谁买的,你还是你哥?”他好奇问。

“我哥。”裴昱答。

盛淮并不意外。笨蛋幽闭恐惧症,恐怕不会有多喜欢房车。

但——他视线被房车一侧悬挂的软木板吸引。

软木板上,钉着几张照片,多是裴昱的单人照,也有兄弟俩的合影,看背景,都是在户外和这辆大家伙一起。

“经常出去玩?”盛淮看向裴昱。

“每个月,一次。”裴昱答。

房车相对封闭,又没有完全封闭,他哥买房车,是因为喜欢,也是想给他试试“脱敏”,让他逐渐接受类似的环境。

每个月的月底,只要天气允许,他们都会开房车出去露营——直到上个月底哥哥出事。

裴昱想到这里,心情低落一瞬。但,没关系,哥哥很快可以出院,等他再修养修养,下个月底,他们又可以出去了,到时,到时还可以带上安安——

“盛淮哥,下个月,我可以带安安……去露营吗?”想到高兴处,裴昱忘了自己还在跟盛淮生气,认真向他请示。

露营?带盛时安?只带盛时安?

“可以。”盛淮声音温和,“你肯带他,他肯定很高兴。”

他说着,见裴昱扬了扬唇角,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裴昱抬头。

“你先把身体调理好,我才放心你们出去。”

原来是这个。裴昱想了想,点点头。

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也担心自己状态不好时,带不好崽。

“还有——”盛淮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似的问:“露营,好玩儿吗?”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去露营过。”

他流露出一副期待又落寞的神态,抬头看了眼裴昱,见他若有所思,再次开口:

“我的腿先前不好,阿昱你知道的,所以……很少有机会去户外活动。”

裴昱看一眼他的腿,微微蹙眉:他想起多年前,盛淮哥坐在轮椅上,门都没法出的样子。

盛淮观察着他神色,眼底深了深,声音越发低沉:

“有时别人聊天聊起相关话题,我都插不上话。”

他挺克制,虽然卖惨,语气也还平静。

但裴昱动用他微表情课满分学霸的实力一分析:

盛淮哥是故作坚强啊,真可怜。

“那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吗?”他迟疑着问。

“可以吗?”盛淮满眼惊喜——这个倒不用装,是真心的。

“嗯。”裴昱点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他要多准备一顶帐篷,还有睡袋、枕头、照明灯……防潮垫和防蚊药也要多备一份……还有吃的——

“盛淮哥,你想吃什么?”

“什么?”盛淮怔了下,仔细一问,才知道他已经计划上到时要带的食物了。

他笑了笑,心里说不出的开心:“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轻声说着,忍不住揉了下他脑袋。

“我吃方便米饭,你要土豆牛肉味还是鱼香肉丝味?”裴昱认真问。

盛淮笑容僵了僵:他就吃这些,裴知远不管的?

盛淮蹙起眉,完全忘了,不久前,他还觉得裴知远对裴昱“太过娇惯”。

“吃的我来准备,你不用管。”盛淮说。

那也好,那他负责用品的部分就好了——裴昱想着,准备这就回房去列个清单。

“阿昱。”看他要下车,盛淮忽然叫住他。

裴昱回过头来,询问似的看着他。

“谢谢。”盛淮深深望着他。

谢什么?裴昱一时没懂,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不用谢,盛淮哥,车你随便睡。”

他看他对房车确实挺感兴趣的,直接把车钥匙卸下来交给他:随便体验。

虽然盛淮哥说他的画是他闭眼瞎买的,让他很生气。

但,对待盛淮,裴昱就像对待哥哥裴知远和发小儿乔木一样,把他们列在自己人范畴,再怎么生气,还是希望他们开心,想对他们好。

“谢谢阿昱。”盛淮接过车钥匙,神色复杂:挺感动,虽然他并不想在车里“随便睡”。

“我谢你的不是这个。”他摩挲了下车钥匙,抬起头来看他,“谢谢你愿意照顾安安。”

也谢谢他,愿意接纳他的靠近。

怀疑裴昱阿斯开始,盛淮就钻研了很多资料。

他知道,对别人或许很平常,对裴昱来说,愿意做出改变,接受他和盛时安进入他的生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安安很幸运,遇到你做他爸爸。”他发自真心说。

裴昱愣了愣。

幸运吗?

他做的……能有正常人好?

“好了。”见他呆呆的,盛淮忍不住,又揉了把他头发,“回房去睡吧,空调别开太凉。明天早点儿起来,我陪你去拜祭阿姨。”

他交代好他,目送他进房,看了会儿屋里暖黄的灯光,这才转身,把软木板上裴昱的照片取下来,在车上坐下,嘴角噙笑,一张一张慢慢欣赏。

小笨蛋,怎么拍都好看……

裴昱进屋后,盛时安已经抓着玩偶在他卧室乖乖等他。

“尿尿了吗?”裴昱问。

盛时安红着脸点点头。

爸爸总是要问这个……

“讲本书?”裴昱又问。

“不用了。”盛时安摇头。爸爸咳嗽,他不想爸爸费嗓子。

他细心拿遥控器把空调风速调小,温度调高,确认出风口没有对着床,才看向裴昱:“爸爸来睡。”

“嗯。”裴昱答应着,却没立刻躺下。他从床头拿起他的本子,翻到专门列各种计划和清单的部分,正经写下“7月露营安排”一行字。

随后动笔把想到的几样东西记下来,暂时想不到别的,他才合上本子,熄掉台灯。

“爸爸,晚安。”盛时安满足地趴在床单上,小鼻子贴着床单,闻着床单上淡淡的皂香味儿。

是爸爸床的味道。

和爸爸味道不一样,但他也很喜欢。

他没忍住,开心地在床单上扭了扭。

“想尿尿?”裴昱奇怪地看着他——扭来扭去的,看着像憋尿了,可崽不是说尿过了吗?

“……没有。”盛时安小身子一僵,艰难地翻过身来躺平:呜,又在爸爸面前丢人了。

他正组织语言,想说点儿什么替自己挽回点颜面,就听裴昱“坑坑坑”,压抑着,低声闷咳起来。

“爸爸,喝水。”他蹙紧眉头,从床头柜上取过水杯——舅舅准备的保温杯,交代了他爸爸咳嗽就给他喝一点儿热水。

可是,裴昱喝了水消停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咳起来。

盛时安还要爬起来给他拿水,被他制止:“不用……咳咳,你睡。”

“我睡不着,我还不困。”盛时安小声说着,帮他把空调毯往上拉了拉,遮住后背——这也是舅舅叮嘱了的,他说不能让爸爸后背受凉,不然更容易咳嗽。

他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帮裴昱拍着背,还犹豫了下,严肃着小脸问:“爸爸,要不要听催眠曲?”

他见爸爸咳嗽老停不下,都睡不着,就想哄他睡着,睡着了,应该就不咳了……吧?

崽崽还会唱催眠曲?

裴昱好奇地点了头。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盛时安果然唱起来。

奶声奶气的,还……有一丢丢跑调。

裴昱听得嘴角弯弯。

但盛时安唱着唱着停下来:“爸爸,你笑什么?”

“我没笑。”不是撒谎,裴昱没发觉自己在笑。

“你笑了。”盛时安闷闷闭上嘴。

他五音不全,唱歌跑调,他自己知道的。真是傻了,他为什么想不开要给爸爸唱催眠曲……

裴昱也意识到自己真笑了。

“好听。”他实话实说。

要是乔木,可能会受不了——他有绝对音准,受不了听人唱歌跑调,但裴昱没这毛病,他觉得崽崽声音很好听。

不过——“睡吧,不用唱了,晚安。”

他是大人,怎么好让小孩子哄睡。

他侧过身,反过来拍拍盛时安,哄他入睡。

盛时安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顿时又飞扬起来:爸爸拍拍他了,是第一次呢!

但对裴昱来说,这可不是第一次——盛时安第一次梦游时,医生就教了他这样做。

所以他动作很熟练,没拍一会儿,就把盛时安送进梦乡……

*

“盛淮哥,你自己……开车?”早上要出发前,裴昱一向平淡的脸上有些惊讶。

这么长时间,裴昱还没见过盛淮自己开车。

见他走向驾驶位开门,他不由看了眼他的腿。

“放心,有证,保证把你安全送到。”盛淮随和笑笑。

他的腿几年前就能开车了。

裴昱没有不放心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没有司机的话,他可以开。

“用不着你,上来好好休息。”他还在低烧,盛淮怎么会劳动他。

帮他往后调了座椅,扣好安全带,两人正式出发。

裴母葬在她老家的墓园,H市相邻的一个风光宜人的小城。

走高速,路途不过一个半小时。

下高速时正好上午十点,盛淮看了眼导航,又看了眼裴昱:“别玩手机了,当心头晕,帮我看下路。”

裴昱看了眼导航:“跟着它走就行。”

导航比他靠谱。

还有——“我没玩儿手机。”他认真说着,“我在看海报效果。”

他说着,把屏幕给盛淮看了眼。

“下车看,或者回家再看,这么小屏幕,眼睛累。”

眼睛确实有点儿累,看屏幕略微有点儿眼花。

裴昱把手机收起来,有些焦虑地出声:“不知道票房能不能收回成本。”

“上线还早,担心这个做什么?”盛淮安慰他。

“我怕你赔本。”裴昱下意识答。

盛淮一怔,静了数秒,才笑笑:“没关系,尽管赔。”

尽管赔?

裴昱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好的电影不一定叫座,赚还是赔都没关系,我是因为喜欢才投的。”

因为喜欢?裴昱更困惑了:“你不是,先让市场部评估过的吗?”

……嘶,他忘了这茬儿。

某位资本家很是僵了僵:他那时候……的确没这么“有情怀”。

那时候裴昱于他还只是有合作关系的陌生人,他起意帮他,但也没上头到失去商人的冷静。

“那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僵硬数秒,他硬着头皮含糊过去,并迅速转移话题:“是前面左转吗?”

“是。”裴昱看了眼导航,又看向车窗外。

每年至少来两次,这地方他认得的。

他的注意力果然也被转移了,直到下车,都没再提起电影的话题。

下车后他到后备箱取了准备好的花束,和盛淮一起往缓缓抬升的山坡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裴昱停了停,似乎是数着数儿分辨了下,才带盛淮拐了个弯,笔直朝一块墓碑走去。

盛淮跟着他,神色有丝恍惚。

这片墓地,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来过。

但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来过。

或许是大脑产生的既视感。

他想着,随裴昱停顿脚步。

“是这里吗?”他带着恭敬望向墓碑,入目的明明是张美丽大方的女性黑白照,却一瞬间,幻化成他曾梦到过的……裴昱的照片。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遗照好好在那里。他松了口气,后背却在短短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是这里。”裴昱没注意他的异常,答着他的话,把花束放在墓碑前,“妈,这是盛淮哥。”

他像模像样向母亲介绍,并对“她”解释:“我哥今天不来了,他生病了。但是没关系,已经快好了,你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你要是……确实担心的话,其实也可以给他托个梦?”他跟她商量似的说道。

“你就托梦告诉他,他都忘了些什么。”

小笨蛋。盛淮看了他一眼,心神渐渐安定。

“阿姨好,我是盛淮。”他面向墓碑,郑重鞠了一躬。

“很抱歉现在才来看您。阿昱和知远都好,您不用担心。”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后半句,他心头默念,并没出声。

在墓碑前又陪着裴昱待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天又阴着,看起来要下雨,盛淮询问他可否现在下山。

裴昱答应了。

不过转身之前,有人远远朝他们打招呼:“两位,稍等。”

“两位,要买墓吗?”叫住他们的人圆脸带圆眼镜,穿一身中介式样的西装,看着十分精于世故,一开口却让盛淮皱眉。

“不买。”他冷声拒绝。

“卖哪里的,这里吗?”裴昱却来了兴致。

“对,这里的。”看他感兴趣,那位中介眼睛一亮,“我这里有张「楼盘」图,您瞧瞧,绿色是可选的。”

裴昱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张图,很是头晕,皱了皱眉。

中介察言观色,几乎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您有意向想要个什么样的位置吗?是背风点儿的,还是风景好视野开阔的?还是——”

他瞧了眼裴母的墓碑,“还是您想买在这周围?”

他说着,伸出手指,指了指他们现在所在位置:“这周边还剩下最后两块。”

“阿昱。”看裴昱竟听得津津有味,盛淮忍不住拉了下他。“快下雨了,我们先回车上。”

“稍等。”裴昱却不走心地回他一句,继续低头仔细向中介的图纸看去。

盛淮眼皮跳了跳。

别的他都随他买,墓地……换作之前,他想买,他也不拦着。

可现在不行。

他一闭上眼,脑海里还是噩梦中景象。

而且,不知是否错觉,这片墓园,越发让他觉得熟悉,本已遗忘的梦中场景,又浮现一瞬,而且,这次,许是梦中场景和现实关联,那画面里,阿昱,就葬在他母亲后面……

不。盛淮急促地敲敲手指,忍不住,直接拉过裴昱胳膊:“阿昱,我有急事,我们先走。”

第65章

“盛淮哥?”

“嗯。”盛淮草草应了一声,继续加快脚步朝山下走。

裴昱幸亏腿够长,不然险些跟不上他。

“你有什么急事?要打电话……处理吗?”

走到车前,裴昱咳了两声,气息不太稳。

“我可以……开车,你先……处理你的事。”

“不用。”盛淮这时才意识到他走太快了。

他慢下脚步,拉开车门,让裴昱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位上车。

上车他先拿了水给裴昱喝,冷静了下,才开口:“不用打电话,事情不大,只是需要回去公司处理一下。”

他说着,探身把副驾的安全带拉出来,给裴昱扣好,视线在他手上的墓地宣传单上顿了顿,坐正身子,发动了车。

“那你别急,我跟你轮换开。”裴昱又咳了两声。

“不急。”盛淮摸了下他额头,微微蹙眉,“累不累?”

返程还要近两个小时,或许该找个地方让他先吃点儿东西、睡个午觉。

“不累。”裴昱摇头。他又没做什么,怎么会累。“盛淮哥,我没那么弱。”

他认真地看盛淮一眼。

盛淮笑笑,抓了下他耳侧小卷毛:“知道了,你很强很厉害。”

他说着,总算踩下了油门。

车开出去不过五分钟,“没那么弱”的裴昱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等红灯时盛淮看他一眼,紧了紧方向盘,忍不住,伸出右手,用指背轻轻贴了下他脸蛋。

软软的,热热的,盛淮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他抽回手指,在半空悬了悬,还是轻轻拿起掉在裴昱腿上的宣传单,动作迅速地揉成一个纸团,把它丢进车载垃圾桶里……

裴昱睡了大半路,快下高速时,才被一个电话吵醒。

外面天气阴雨转晴,他睁开眼后不适地躲了下光,人懵懵的,光听到自己手机在响,半天都没摸到在哪儿。

还是盛淮一心二用帮他把手机摸出来,递到他面前。

裴昱这才接了电话。

电话是4S店打来的,提醒他去取车。

“什么车?”等他挂断电话,盛淮随口问。

“我哥的车。”裴昱答。“事故后,送去修了。”

盛淮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看他发蔫儿,怕他情绪低落,也不想他生病还要处理这些琐碎事情,盛淮找他要对方电话:“把号码发给我,提车我让陈峰去办。”

裴昱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他确实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

“谢谢,盛淮哥。”

“不用跟我客气。”盛淮温声开口。

他说着,见他眯眯眼睛,还要再睡,一阵无奈:“别睡了,快下车了。”

再睡下去,下车也没精神,吃饭又没胃口。

快下车了?裴昱呆滞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我,我帮你开车!”

“不用。”盛淮笑起来,从后视镜看他一眼:难为他还记得,好乖。

他动了动唇,正要再说什么,裴昱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好,好多电话。

裴昱不喜欢接听电话,更喜欢接收信息,可惜,他没办法控制别人按他的想法来。

做了下心理建设,他还是接通了——幸好接通了,电话是盛时安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的:“安安爸爸,安安好像有些不舒服,您能来接他吗?”

裴昱和盛淮直接驱车赶到幼儿园。

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见到一个人安静画画的盛时安。

“孩子可能受到了一点儿惊吓。”老师看了眼身高腿长的两个人,压下眼底惊艳,专心向他们解释。

“隔壁小学校区今天有消防演习,可能声音比较大,安安当时状态不太对。”

事实上,消防车的声音响起时,盛时安的状态相当不对。

他身体整个绷起来,小脸煞白,呼吸急促,老师吓坏了,都准备叫急救了,他却又缓了过来。

消防演习?裴昱和盛淮互看了一眼。

“老师,当时有监控吗?我们能不能看一下监控画面,了解一下孩子状态?”盛淮客气问。

“当然。”这是应该的,老师自己手机上就有程序,很快调出当时的监控画面给他们看。

角度是俯拍,盛时安的样子拍得不是特别清楚,但还是能看出他当时的恐慌和僵直。

裴昱和盛淮神色都凝重起来:他原来这么怕火?

可是,他们走进办公室时,盛时安却看起来好好的,见到他们来,还怪不高兴,看了眼老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都说了我没事……”

他不想在裴昱面前丢人——刚才,小屁孩儿们叫他“胆小鬼”,他怕裴昱也这么想他。

“我没有害怕。”他垂头丧气解释。

有害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最多,最多还有一点不踏实……但是现在见到爸爸,他就踏实了。

他爬下对他来说有点儿高的办公椅,走到裴昱身边,贴着他站着,手指悄悄攥紧他的裤管——生怕他会消失一样。

裴昱直接把他抱起来,盛淮则收起他的小书包,视线扫到他在画的画,顿了顿。

纸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从一道门里跨出来,门背后,画着橙红色的、不规则的一大片,看起来,是火。

他蹙蹙眉,把纸匆匆折叠起来,收进口袋。

*

“盛淮哥,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去公司处理吗?”

把盛时安带回别墅吃过饭,裴昱提醒盛淮。

“你去吧,我陪安安。”他体贴道。

其实没事,但盛淮骑虎难下。

他先盯着裴昱把药吃了,又暗自交代张伯提醒他们俩午睡,别让盛时安一直缠着裴昱玩儿,这才出门。

自己撒的谎,怎么也要圆上,不过,他并没让司机送他去公司,反而去了趟心理医生那里。

他给医生看了盛时安在幼儿园惊恐发作时的视频,又给她看了他的画。

“从视频看,发作后自己能很快缓解,孩子情况已经改善很多了,你们家长应该给了他很多安全感,一定要继续保持。”医生赞许地看了盛淮一眼。

盛淮受之有愧:“是……我先生的功劳。”

“我先生”三个字,在他舌尖一带而过,却在他心头滚了又滚,让他攥了下手指,才把注意力集中回来。

“至于这副画,您可以直接跟孩子沟通一下,看能不能以之为突破口,进一步打开孩子心扉,了解孩子恐惧的根源。”医生继续交代。

盛淮点了头,又跟她交流几句,告辞离开。

他打算直接回家,却接到陈峰电话:“盛总,裴先生的车已经提回来了,暂放在公司车库。”

“好。”盛淮问过裴昱,这辆车平时都是裴知远开,他不用,先停在公司车库就好。

他点了头,准备挂断电话,陈峰却再次开口:“盛总,还有个情况,不知您是否了解?”

“什么?”盛淮微微蹙眉。“有话直说。”

“裴先生这台车,我看了维修记录,出事故时间,是上月20号。”陈峰知道他不喜欢绕圈子,但还是斟酌着开口。

“20号?”盛淮脚步顿了顿。

“对,我听店里员工说,是……一场醉驾连环事故送来的。”

醉驾?盛淮面色微变。

“盛总?”

“我知道了。”盛淮用力捏了下手机,声音平静。“查证一下,结果告诉我。”

“是,盛总。”

*

“睡了吗?”回到家,盛淮先问张伯。

“在游戏房玩儿。”张伯摇摇头,他端着碟切好的果盘,正要上楼,盛淮跟他一道走了上去。

二楼有个专属盛时安的游戏房,放他的玩具和绘本,里面也有些简单可爱的儿童家具。

裴昱和盛时安此刻就正趴伏在房中的矮桌上,投入地玩着什么。

“裴先生说他不困。”见盛淮止步在门口,张伯小声跟他解释。

先生有嘱托在先,他自然奉命提醒,但裴先生说他出门路上睡过了,不困。

他总不能强压着人去睡,再说,一大一小玩儿得挺开心的——

确实开心。

盛淮走近了才看清,裴昱和盛时安在玩儿手指画,玩儿的不光手上沾满了颜料,连脸上也有。

作品不光画到了纸上,桌面上也尽是斑驳。

他微微蹙眉。

张伯也蹙眉:坏了,先生最爱干净。

家里的各种地毯绝不容许藏一粒灰,玻璃器皿也见不得一点儿指印,家里曾有张刚从国外空运回的小牛皮沙发,只因为蹭上一点油印子,被他毫不犹豫让人换掉……

“咳!”看了眼五彩斑斓满是指印的小桌子,张伯走进房间,遮挡住盛淮视线,清清喉咙,“裴先生,小少爷,休息会儿,吃点儿水果。”

他说着,把果盘放在桌上,匆忙下楼去拿他的清洁工具。

等他回来的时候,裴昱和盛时安已经洗过手吃上了水果。

他掏出他的清洁抹布,正要上手把几只颜料盒子迅速清理掉,却被盛淮制止:“等等吧,看他们还玩不玩。”

张伯一阵错愕:这,洁癖好了?

他正困惑,就见盛淮手上拿着湿巾,擦向裴昱脖子,看似不满地念叨:“怎么弄的,还能蹭到这里?”

嗯,看来洁癖还是洁癖。

可他又看了眼小少爷:不对呀,孩子脸上都是颜料,格外显眼,他看了都难受,先生这怎么……还选择性失明呢?

画画,搭积木,裴昱陪盛时安玩了一下午。

吃过晚饭,他还主动提起要留下来住。

盛淮眉眼温和答应下来,李婶和张伯互望一眼,高兴坏了。

至于盛时安,他嘴角弯弯,脸上带着酒窝,一直小尾巴一样跟着裴昱。

盛淮看他一眼,摸了下口袋里的画纸,想找他聊聊,又暂时放下——裴昱找他说话:“我想先回家拿趟衣服。”

“衣服给你备了。”盛淮下意识接口。

“……哦。”裴昱懵了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只是呆呆应了一声。

盛淮不明显地勾了下嘴角,想摸摸他头,顾忌张伯等人在,又忍下来:“走吧。”

走哪儿?裴昱懵懂。

“带你去逛超市。”盛淮笑笑。

——今天周三。

问过裴昱意见,盛淮还是带他去了紫荆巷附近那家小超市。

回到熟悉的地方,裴昱很自在地推了购物车,把盛时安塞进车里,推着他逛起来。

盛淮笑了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他很少逛超市,频率一年可能还不到两三次,很多常见的零食和小用品对他都很新鲜,让他很“见世面”,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

叹为观止看完一排货架的陌生饮料,他抬起头来,才发现裴昱和盛时安不见了。

他没急,绕过这排货架,向下一排走去,只是走在两排货架中间时,胸口忽然一阵难言闷痛。

他不在了。

一个念头猛然出现在他脑海。

他张望向两排货架间空空如也的通道,眼底忽然一片慌乱。

“舅舅?”盛时安稚嫩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盛淮回过头来,裴昱正推着购物车,在走道另一侧的两排货架中间奇怪地看着他:他傻站在那里在做什么?

“盛淮哥——”裴昱刚出声,盛淮忽然大步向他们走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湡……

榽……

“阿昱。”盛淮欺近他,声音莫名有丝颤抖。

“嗯?”裴昱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怎么。”盛淮镇静下来,松开裴昱,眼底恐慌渐散。

那道将他向无尽深渊扯坠、让他感觉万念俱灰的念头,凭空而生,又凭空而灭。

但他把购物车接手过来,推着盛时安,寸步不离跟在裴昱后面。

盛时安看着奇怪的舅舅,若有所思。

盛淮却没察觉——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裴昱身上。

而裴昱没察觉盛淮在看他,他按部就班买着出发前列好在清单上的东西,间或,扶正一下被别人碰歪的商品,或者把人家放颠倒的盒子特意正过来。

像个免费铺货员。

盛淮笑了下,心里越发安定。

“他们真该给你发工资。”裴昱第五次伸手时,盛淮帮他一起摆正货架上的盒子,忍笑开口。

“不用。”裴昱一时没听出这是个玩笑,还正经回答,“我聘不上。”

他体力不够用。要是只上半天班,还勉强能试试。

盛淮笑容加深些许,揉了下他脑袋:“笨蛋。”

盛时安坐在购物车上,顺手就掐了舅舅一把:舅舅才是大笨蛋,又乱说话!

爸爸该生气了!

裴昱的确有点儿生气,但有人经过货架,无意碰歪了一排盒子,他来不及发作,就忙活着给人家摆起盒子来了。

盛淮又笑笑,伸手去帮忙。

盛时安气上加气:舅舅还笑爸爸!

“爸爸跟我睡。”逛完超市回家,他霸占住裴昱,一秒独处机会都不给盛淮留。

“我知道错了。”直到裴昱进浴室洗澡,盛淮才找到机会,向他求和。

“你哪里错了?”盛时安抱着小手,很严肃地询问他。

“不该逗爸爸。”盛淮诚恳认错。但,阿昱太可爱了,他忍不住。

而且,刚才在超市,他心里尚残留一丝阴影,总想做点儿什么,看到鲜活的裴昱,有生气的裴昱。

原来,不过一场梦,他也会受这么深的影响。

他竟有点儿信了盛时安的恐惧来自噩梦。

想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纸,展开给盛时安看。

“这是画的谁,可以告诉舅舅吗?”他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爸爸和我。”盛时安静了静,出神摸了摸画纸上的“爸爸”。

爸爸?盛淮敲敲手指,继续问:“爸爸脸上,怎么是一团黑乎乎的线?”

“不是线。”盛时安瞪了盛淮一眼,“是防毒面罩!”

原来是防毒面罩……盛淮神色僵了僵:亏他分析了一大堆,以为这乱七八糟一团线投射了他内心什么阴影。

“防毒面罩,怎么你没有?”盛淮指了指画上的小人。“是还没来得及画吗?”

“我不要。”盛时安咬咬唇。“只有一个,给爸爸……”

前世,面罩只有一个,爸爸给他戴上了,他一直想……“还”给他。

他抹了下眼睛,把画纸折叠起来:这一世,换他好好保护爸爸!

他带着坚定的信念入睡,早上睡醒时,睁眼没看见裴昱,却慌了手脚。

裴昱只是下楼晨练了。

他今天起床难得感觉状态不错,盛淮叫他,他就跟他一起走了一圈。

盛时安走出房间,正碰上他们从室外回来。

盛时安松了口气。

“你又没穿鞋。”裴昱在楼下仰头看他一眼,朝楼梯上走来。

盛时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他确实没穿鞋。

他皱了皱眉,但并不是因为自己没穿鞋——“我怎么换了条裤子?”

裴昱怔了怔:“你昨晚——”

他说了三个字,又堪堪收住。

崽昨晚梦游了,裤子在洗手间搞湿了。

“我昨晚怎么了?”盛时安抬头。

“你昨晚尿床了。”盛淮跟上来,淡定开口。

盛时安脸瞬间爆红:“不可能!”

他不可能尿床,舅舅胡说八道!但他的确换了裤子,他——

他,老毛病犯了?

他有些惊慌地抬头,视线接触到裴昱手臂时,猛地顿住:“爸爸……你的手,怎么了?”

裴昱手臂有条淤青,昨晚还没有——他十分确定。

盛时安低下头,再次看了眼自己的裤子,脸上因为窘迫泛起的血色,瞬间退去。

第66章

“我的手没事。”

见崽低了下头,又抬起来,执着盯着他的胳膊,裴昱把手背过去:“是刚才锻炼,碰了下。”

“确实碰了下,是我没照顾好爸爸。”盛淮踏上楼梯“作证”。

昨夜盛时安发作时有挣扎,裴昱手臂被推撞在门框上,他保护不及,确实要怪他。

盛时安视线转向他,看他一眼,黑色大眼睛郁郁沉沉。

撒谎。

舅舅又在撒谎骗他,和前世一样。

他前世被蒙在鼓里很久,好几次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换了衣服,或者发现舅舅身上莫名有伤,他们都不肯告诉他真相。还是后来他无意听见舅舅跟医生说话,才知道自己……夜里会梦游。

会做出自己全无印象的事。

会伤害到别人。

他又看了眼裴昱手臂,猛地转身,跑回自己房间。

“安安?”

裴昱蹙眉,盛淮则快步跟上他。

“我换衣服,你不要进来。”盛时安拼命压下哽咽,背对着他,到自己的小衣柜拿衣服。

因为“尿床”,恼羞成怒了?

盛淮止步在门口,和跟上来的裴昱交换了个眼神,继续开口:“没关系,你还小,尿床很正常。”

两害相权取其轻,让他丢一时面子,总好过让他知道真相背负压力。

盛时安没说话,眼泪一大滴一大滴掉下来,悄无声息隐没在地毯里……

送盛时安去上学的路上,小孩儿格外沉默。

下车时,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乖乖和裴昱道别:“爸爸,再见。”

“我送你进去。”裴昱戴好口罩下车,拉住他的小手,一起走向幼儿园大门。

“我小时候,也……尿过床。”快到大门时,沉默良久的裴昱忽然出声。

盛时安抬头,看到他脸上薄红,咬了咬唇:还要继续骗他……

但是,爸爸没有错。

爸爸骗他,也是为了他好,他懂的。

而且,爸爸努力安慰他的样子好可爱……

虽然被骗,盛时安一秒也舍不得生裴昱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视线无意又掠过裴昱手臂上的淤青,他紧紧抓了下书包袋子:“对不起。”

“没关系,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事。”裴昱说的还是“尿床”。

他和盛淮在这一点上格外一致,宁可撒谎,也不想崽承受更多压力。

不过,他知道崽崽高自尊、要面子,他觉得他现在这么失落,一定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尿床”的事实。

“长大,就控制好了。”见他无精打采,裴昱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再次出声安慰。

盛时安低头看着地面:尿床长大自然就会好,可,梦游症呢?

“谢谢爸爸。”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朝裴昱挤出个笑脸:“我去上学了。”

“等等。”裴昱再次叫住他。

“怎么了,爸爸?”盛时安停住脚步。

“要不要……抱一下?”裴昱张开手。

盛时安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

裴昱紧紧手指:“其,其他人都有——”

话还没说完,盛时安走过来,搂住他脖子,声音微微哽咽:“谢谢爸爸。”

“谢谢。”

送过盛时安入园,裴昱上车,盛淮望着他,没来由也道了句谢。

今天是什么感恩日吗?怎么人人都对他说“谢谢”?

裴昱闷头想了想,也朝盛淮道了句谢。

“谢我什么?”盛淮好奇。

“谢谢你,养小黑。”裴昱看了眼他怀里的狗崽子,身体不自觉又往后躲了躲。

盛淮看清他小动作,牢牢按住一心想靠近裴昱闻闻嗅嗅的小狗,一阵好笑:带上它是他提的,结果又躲成这样……

他们是要带小黑去看裴知远。

下车时盛淮把小黑装进宠物箱里,没把它带进住院大楼,而是拉着裴昱到医院后方草坪上。

裴知远已经在长椅上坐着等。

本来准备好爬12楼的裴昱悄悄松了口气。

裴知远大老远看到他们,忍不住站起来,朝他们迎了两步,又站住。

“哥,你会走路了!”裴昱神色惊喜。

废话,他什么时候不会走路。裴知远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裴昱没看懂他眼神,还是一个劲儿高兴:经历过他进ICU生死未卜,再看到他这样好好站在他面前,裴昱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哥,你真棒!” 他很认真地夸赞,并低头看了眼他的腿:“你再走两步看看?”

看什么,他又不是猴儿。

裴知远一阵气闷,看他傻乎乎盯着他的腿,还是又走了两步给他看。

他刚脱离拐杖,姿势还是有点儿别扭,给裴昱看看自然无所谓,想到盛淮也在,他不自在地停下来,坐回长椅上。

“大哥恢复的很好。”察觉裴知远视线扫过自己,盛淮开口,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哪儿来那么厚脸皮叫他大哥,还叫得这么顺?

裴知远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向裴昱。

这一看他皱起了眉:“手又怎么了?”

裴昱手肘本来就有伤,是在节目上伤的,裴知远知道,可胳膊上怎么又多了道淤青??

“没怎么。”

“是我的错。”

——裴昱和盛淮同时开口。

裴昱奇怪地看向盛淮:“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知远也想知道。

他扫过他俩,蹙眉盯住盛淮:“你说。”

盛淮就真说了。

他把盛时安梦游的事简洁明了跟裴知远解释了一遍。

“是我没尽到责任,做的不如阿昱好,安安依赖阿昱远多过我,梦游时只认他安抚。”

昨晚他尝试代替裴昱哄他,但徒劳无功,只引起盛时安挣扎。

裴知远听的一阵堵心。

孩子生病,又还小,苛责他好像说不过去。

阿昱既然做了人家父亲,该担的责任,自然也是要担的。

就算弟弟阿斯,打小身体不好,他和母亲宠他护他,但也从来有度,会有意引导他尊重爱护家人朋友,和人平等相待。

傻孩子做的很好。

伤也是小伤。

可——道理都明白,裴知远依然堵心。

盛淮说的没错,这事儿可不就赖他:

他一个正常人,又是孩子亲舅舅,为什么亲子关系处得还没阿昱好?

“你是该好好反思一下。”他冷眼看向盛淮。

“是。”盛淮认错态度绝佳。

他的确在反思,准备多拿出些时间精力陪伴盛时安,也在观察裴昱怎么跟盛时安相处,试图模仿学习。

今天这番话说出来,他也知道裴知远必定对他不满,但他想真正成为裴昱家人,这种时候不该在裴知远面前敷衍。

裴知远吃软不吃硬,盛淮如此态度,他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阿昱大大咧咧不当回事的情况下,盛淮能主动把事实真相说出来,裴知远也的确对他稍稍放心了些。

但是——

“孩子情况严不严重?经常发作吗?”

阿昱以后,是不是还会受伤?

裴知远看着盛淮,面色仍不大好看。

“安安只是偶尔发作。”盛淮还没说话,裴昱先蹙眉回答。

就算发作,崽也很乖,像昨晚那样挣动是特殊情况。

“安安一直在做心理咨询,医生说情况有好转。”盛淮安抚地看了眼裴昱,正经回答裴知远的问题,“以后我会好好保护——”

话说到一半,他电话忽然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蹙眉掐断,可屏幕又锲而不舍亮起。

“你有事就先忙。”裴知远嫌弃地看他一眼。

“嗯。”盛淮把小黑放在长椅上,“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

他走出很远一段路才接听。

“小淮,小舟要开庭了。”接通电话,对面哭哭啼啼。

小淮?这个称呼多年不听,已陌生至极。

盛淮怔了怔,很快又回过神来,眼底冷沉:“方太太,您缺人安慰,该找方先生。”

“你,你真要看着小舟被判刑?!”对面哭声一顿。

“没有人能对抗律法,方太太。”盛淮声音平静而冷淡。“他该庆幸,他没闹出人命。”

隔着枝叶,他攥紧手机,远远看着长椅处的裴家兄弟。

看着裴昱不知听到什么,对裴知远露出干净笑容。

“你什么意思?那是你的血脉兄弟!”盛母声音尖锐。

“别人也有血脉兄弟。”盛淮冷声开口。

“您找错人了,方太太。”

“你——”

“奉劝您清醒些。我没本事让他轻判,但搜集些东西,让他重判,倒不是做不到。”

“你,你威胁我?!”

“不敢。”

盛淮轻飘飘说着,挂断电话。

抬起眼帘,视线从手机转向远处的裴昱时,他眼底淡漠散去,化为浓浓温情,与不安愧疚。

脚步在原地停滞一会儿,他定定看着裴昱,下定了什么决心,大步向兄弟两人走去。

中途手机“叮”了一声,他无意看了一眼,面色微沉,顿住脚步。

屏幕上,显示着他母亲发来的照片。

一瓶安眠药。

[你是不是想我死?]

手指紧握成拳,盛淮胸膛起伏了下,又很快平静。

“抱歉,阿昱,大哥。公司有点急事,我要回去处理。”他走回长椅处,歉意开口。

裴昱点点头:“你去忙,盛淮哥。”

“好,等会儿让司机来接你。”盛淮记得他说今天要去卢文斌那里。

裴昱没拒绝,乖乖点头,还懂事地送了他几步。

走回来时裴知远满腔酸涩看着他:“你看中他哪里?”

看中他忙,还是看中他拖家带口?

分开一会儿,还巴巴去送……

“我看中谁什么?”裴昱听得似懂非懂。

“盛淮,你看中他哪儿?为什么跟他结婚?”裴知远知道不把话说明白他听不懂。

“看中他——”有一千万啊。

话到口边,裴昱将将压住。

协议结婚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跟哥哥说,他得先问过盛淮意见。

“盛淮哥很好。”真相暂时不能说,裴昱只好另寻措辞。

“哪里好?”

“……做饭好。按摩好。爱干净……”裴昱认真思索起来,“……乐于助人,做事情效率很高,外语也好——”

“行了,够了。”他啰啰嗦嗦说了一长串,听得裴知远越来越酸。

可裴昱还没说完呐:盛淮哥不嫌弃他阿斯,会很耐心听他说话,也很关照他,盯他吃药比他自己都用心。

他还能想出更多——但裴知远不让他说,他就勉强收住了。

“哥,你中午想吃什么披萨。”

他打开手机的点单页面,递给裴知远。

裴知远看他一眼:“你跟我一起吃饭吗?”

“嗯。”裴昱点头。今天是披萨日,他们当然要一起吃。

“那我叫护士给你订一份饭。”裴知远有点儿高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慈康的饭营养丰富,味道又好,比披萨好吃多了。

但是,等等——握住手机的刹那,他想起盛淮让他看的那些插画。

“今天……披萨日?”他试探着问。

裴昱刚才黯淡下去的眼神又亮起来,他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再度放到裴知远面前:“你选。不要意式肉酱。”

上次裴知远说不喜欢这个口味,裴昱记下了。

他开始还以为他哥失个忆连口味都改变了,后来不知哪根弦儿搭上了,忽然明白过来:

哥哥恐怕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口味,但一直在迁就他。

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愿意让他选。

“金枪鱼披萨?”裴知远随手指了一个。

“不吃金枪鱼。”裴昱秒拒。

“爆浆榴莲?”裴知远下划页面,又看中一个。

“不吃榴莲。”裴昱皱眉。

裴知远看他一眼,耐着性子又选:“夏威夷水果披萨?”

“不喜欢吃甜的。”

“……炙烤牛肉?”

“不喜欢烤的。”

呵……裴知远牙痒:“意式肉酱?”

“这个行。”

这个当然行!裴知远拳头都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昱:你选。:)

第67章

回家画了画,去找哥哥吃了披萨,又去公司讨论了二维动画修改,裴昱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下午四点,他准时去幼儿园接盛时安。

“爸爸。”盛时安排队出来,大老远看到他,眼睛亮了亮,不过,看到他旁边的人时,他又收敛了兴奋。

“爸爸,这是谁?”

“我是黎叔叔,上次电话里和你打过招呼的。”

黎星低头望着眼前的小豆丁,友善笑笑,朝他伸出一只手:“正式认识下?”

盛时安伸出手,小大人似的和他握了握,看着他的脸,微微出神。

这个叔叔的样子,他有些印象,他见过他……前世,在爸爸葬礼上。

他那时浑浑噩噩,并不是见过的每个人都能记住,但这个叔叔在爸爸遗像前停留的时间特别长,所以他才有印象。

“怎么了,叔叔脸上有花?”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黎星奇怪。

盛时安短暂收回视线,但很快又看向他:“叔叔……怎么和我爸爸一起?”

因为程昊,盛时安现在对出现在他爸爸身边的叔叔都有些天然戒备。

舅舅去哪儿了?孩子焦虑蹙眉。

不过,他刚替舅舅焦虑没几秒,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附近,盛淮开门下车,走向他们。

“盛淮哥,你忙完了?”裴昱问。

“嗯。”盛淮点点头,打量了他气色,才看向黎星。

黎星朝他点点头,并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反而低头继续回答起盛时安的问题:

“叔叔帮了爸爸一点儿小忙,爸爸说要请叔叔吃饭。”

上午裴昱微信问了他一个小问题,他知道他在做动画,下午来帮忙过了遍他们二维的第二稿,单纯从绘画上给了些意见建议。

裴昱道谢,他试探提出让他请吃饭,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阿昱进步太大了。”他看着裴昱笑笑。

“怎么说?”盛淮不喜欢他盯着裴昱看的样子,把话题接过来。

“怎么说——”黎星看他一眼,陷入回忆,“读书时我也帮过阿昱一次忙,也提过一起吃顿饭,他竟然——”

他说到这里,抬眸扫了眼裴昱,笑笑才继续:“他竟然问了我想吃什么,然后查了人家店里的人均消费,乘以2发了红包给我,叫我自己去吃。”

“这件事让我心灵大受创伤,至今记忆尤深。”

黎星半真半假控诉,盛淮嘴角却毫无同理心地扬了扬:嗯,是他家笨蛋能做出来的事儿。

裴昱则一脸不解:“你为什么感到受伤?”

他感谢他,请他吃他喜欢吃的,怕他不能敞开吃,还给了他两倍于人均消费的红包,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受伤,人家那是跟你玩笑。”盛淮说着,揉了把裴昱脑袋,把盛时安连人带书包提起来,塞进车里,“走吧,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一起吃个饭也不错,他还想听更多阿昱以前的事……

*

“阿昱读书的时候吗?校草,大家都觉得他高冷,不太敢接近。”吃饭时,听盛淮问,黎星就说起来。

“老师们都喜欢他,因为他最专心。”

“唔,还有一次,他们班专业课轮流做模特,轮到他时,全系都跑来上课,结果——”

“结果什么?”盛淮被吊起胃口,盛时安也抬头巴巴看着他。

他为什么要告诉他?黎星看一眼盛淮。

盛淮问过他话,手也没闲着,在拿公筷给裴昱和盛时安布菜。

动作娴熟,神色温润。

孟归口中,他这位曾经阴冷沉郁的老同学,已成长为呼风唤雨、深沉谋算之人,可他眼下看起来……分明温和无害。

黎星正想着,就见盛淮低头看了眼手机,神色瞬间冷厉。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看清陈峰发来的信息,盛淮心情确有一瞬阴戾。

但眨眼间,他已经掩下情绪,跟裴昱说了一声,低头走出包厢。

“叫医护不用顾忌,对待情绪偏激的患者,该如何就如何,精神状态该鉴定就鉴定。”他打电话给陈峰,声音冷若冰霜。

“另外,把我们掌握的东西透一点给那位方总,请他多劝劝他的好夫人。”

“是,盛总。”陈峰敛色屏气应了一声,看向病房里神色疯狂闹腾不停的女人。

何必呢,盛总杀伐决断,她这样闹,可威胁不到盛总,只会自讨苦吃……

威胁不到,但仍刺的到。

盛淮还是会有片刻不平与寒心,眼底冷冽迟迟难消。

他大步走进包厢,看向裴昱,走回座位,挨着他坐下来,手指无意似的碰了碰他手背,心情才舒畅下来。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温声问。

“没说到哪儿。”裴昱巴不得跳过刚才的话题。

可黎星看他一眼,还是说出来:“说到阿昱当模特,结果——他看到那么多人,直接躲进厕所,说拉肚子。”

“我真的……拉肚子。”裴昱红着脸辩驳。

盛淮弯了下唇角:“阿昱肠胃是不太好,应该是吃错东西了吧。”

“没错!”裴昱立刻开口。

盛淮又弯了下唇角,给他添了小半碗参汤。

“这是什么汤,味道怪怪的。”裴昱不想再喝。

“没什么,就是排骨汤,除了排骨什么都没有。”盛淮搅了下汤给他看。

裴昱半信半疑。

“喝完碗里这些就好。”盛淮想给他增强营养,千方百计哄他,靠近他耳边低语:“安安看你呢,多少喝点儿,给他做个榜样。”

耳朵痒痒的,裴昱往后躲了躲,看一眼盛时安,乖乖拿起勺子,硬着头皮把汤喝了。

喝完他看向盛时安:“好喝的,你尝尝,不要……挑食。”

盛时安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挑食。”笨爸爸,是不是又被舅舅骗了?

但他也尝出这汤里放了人参,知道舅舅为什么骗爸爸喝,所以忍下来没多吭声,只是瞪了舅舅一眼。

黎星看着一家三口互动,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入口淡淡苦涩。

终究是他错过了。

本以为小师弟这辈子都不会开窍……

“师哥。”裴昱忽然开口。

“嗯?”黎星温和看向他。

“盛淮哥读书的时候,什么样子?”裴昱知道他们是中学同学,盛淮好奇他读大学的样子,他其实,也有一点儿好奇盛淮读书时的样子。

黎星又喝了一口茶,更苦了。

“学霸、校草。”他郁郁看了眼盛淮,“天之骄子。”

一个,幸运儿。

吃完饭时间还早,黎星告辞离开,裴昱说要回紫荆巷——他的工作还没完成。

“找别人画,你盯着就是。”盛淮旧话重提,“累到自己,得不偿失。”

“我不累。”裴昱说完这句,靠进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毫无预兆开始犯困。

“不累?”盛淮捏捏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就一小段路,别睡了。”

“我就眯五分钟……”

裴昱含混说了一声,懒懒闭上眼睛。

盛淮摸了摸他额头,又动作轻柔地碰了碰他半遮住额头的头发,望着他,不知不觉有些出神。

“爸爸……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良久,车里的盛时安忽然出声,才让盛淮回神。

“不是。爸爸是因为……体质不太好,所以贪睡。”盛淮转身,见盛时安皱着小脸,神色凝重,不由放低声音安慰他。

盛时安“嗯”了一声,看着座椅里脸色苍白的裴昱,抓了抓自己裤管。

盛淮说得对,从私房菜馆到紫荆巷,路程很短,驱车不过二十分钟便到。

车停稳,裴昱和盛淮先后下车,轮到盛时安时,他却半天没动静。

“安安?”盛淮叫他。“下车了,你发什么呆?”

盛时安摇摇头,手指蜷了蜷:“我想回别墅睡。”

回别墅睡?盛淮微微蹙眉:“爸爸累了。”

“我自己回。”盛时安低垂着小脑袋,“你陪爸爸在这边,司机送我回去。”

“为什么?”盛淮不解地看着他。小孩儿黏裴昱黏得那么厉害,今天怎么转性了?

他看了眼他攥紧的手指,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有什么担心?”

盛时安梦游的事,他跟张伯、李婶都特意交代过,按理不会有人告诉他。

如果没有人说,他才四岁,自己应该也想不到这一层。

可他从今天早上起,反应又确实不太对。

“没有什么担心。”盛时安摇摇头。

梦游的事,既然爸爸和舅舅都不希望他知道,他愿意配合他们。

“我大了,不需要你们大人陪。”

他端肃着小脸,这话说的十分认真。

“你还小。”盛淮摸摸他的头,“六岁再独立睡不迟。”

“不小了。”盛时安把头扭开,“我要回别墅。”

他不要给爸爸制造更多麻烦,不要伤害爸爸。

这是犯的什么犟?

盛淮想跟他好好沟通,他却不肯合作。不管盛淮说什么,他只有一句话——“我回别墅睡。”

“那就回别墅睡吧。”裴昱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那我去收拾——”

“我自己回!”盛时安出声。“爸爸不要去!”

“为什么?”裴昱怔了怔。

“我,我——”盛时安支支吾吾半晌,破罐子破摔般喊道:“我尿床!不想爸爸跟我一起睡!”

下一秒,他耳边响起一声噩梦般的稚嫩笑声:“哈哈哈哈,盛时安你尿床!”

盛时安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车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程颂颂和杨一帆两家人,神色僵硬:“你,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找你玩儿啊!”程颂颂开开心心答。

“找哥哥和叔叔玩!”杨一帆奶声奶气附和。

“你不知道我们要来找你吗?我昨天在直播里都说了啊!”程颂颂又道。

盛时安茫然摇头:“我没看你直播。”

“你没看我直播?”这回程颂颂懵了懵,一脸受伤,“你怎么能不看我直播!你每期直播,我和爸爸都一起——唔……唔唔!”

说到一半,程颂颂嘴巴被人一把捏住。

他抬头,看一眼爸爸,委屈坏了:干嘛又捂他嘴巴!

程昊却没看他。

程昊看向裴昱,镇定,但干巴巴道了声“晚上好”。

杨啸也道了声“晚上好”,看一眼裴昱身旁深沉平静、气度出众的男人,又看回裴昱:“打扰了,裴老师,我们刚才给你打电话没接,就冒昧赶了过来。”

裴昱摇摇头。

杨啸和程昊提前跟他说过要自驾来H市,可能会来拜访他,是他自己疏忽,忙忘了。

见他不介怀,杨啸放了心,这才开口:“不知这位是?”

“两位远道而来,是我们失礼了。”盛淮迎着他询问的目光,主动开口,并礼貌朝他们伸出手,“我是阿昱的伴侣,盛淮。”

第68章

“您好,盛先生。”杨啸足足愣了数秒,才猛然反应过来,同盛淮客气握了握手。

“杨老师在节目上对阿昱多有照顾,多谢。”盛淮神色从容中带着恳切,语气不急不缓,音色低沉有磁性,听来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杨啸不是程昊好友的话。

但杨啸到底是程昊的朋友。

“您客气了。”他说了声,担心地看了眼程昊。

“程二少——”盛淮亦看向程昊,朝他伸出手来,“久仰大名。”

程昊木然看着他,半晌没有反应。

杨啸喉咙不舒服似的掩口咳了声,又不着痕迹伸脚碰了下他,才唤回他几分神智。

“你刚才说你是谁?”程昊同盛淮握了下手,眼珠木然扫向他。

——什么“伴侣”,他肯定是听错了。

“咳!”杨啸重重咳了一声。

“裴老师,你们吃过饭了吗?”他看向裴昱,岔开话题,“要没吃,我们一起——”

“刚吃过。”裴昱老实答。

“吃的不多。”盛淮捏了下他的手,制止他说下去,“我让人订包间,给两位接风洗尘。”

“不用不用。”杨啸忙摆手,“盛先生客气了。推荐我们几个特色菜,我们自己去吃就好。”

程昊没吭声,直愣愣盯着盛淮的手——捏住裴昱手腕的手。

盛淮眼神动了动,手扣住裴昱手腕,再没松开。

“不是客气,早想做东感谢两位。”盛淮谦逊开口。

至少对杨啸,他是真心感谢。

也该尽地主之谊。

只是,他话说到这里,裴昱忽然出声,开口就是……一串菜名。

“就是这些了。”

他把自己知道的特色菜全报了一遍。很是……尽心。

杨啸眼角抽了抽:虽然当下这种情况,他是真不想几人硬凑到一起吃这顿饭,可,裴老师是真耿直。

“爸爸,我饿了!”杨一帆本来在跟两个小伙伴说话,听见裴昱报的这一长串,眼里直放光。

裴昱看了可可爱爱的幼崽一眼,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又搭上了:“我……请你们吃。”

“谢谢叔叔!”杨一帆干干脆脆,替纠结的大人一口答应下来。

盛淮安排几人去了一家以传统本地菜著称的私房菜馆。

有孩子们在,气氛倒是热热闹闹,杨啸和盛淮也聊得有来有往,全程都未冷场。

裴昱不擅长聊天,盛淮把话题都兜住,也没用他说话。

他很自在,专心照顾杨一帆和程颂颂吃饭,把两只幼崽喂得肚子饱饱。

分别时程颂颂直打饱嗝,满足地抱了抱裴昱:“叔叔明天和我们一起玩吗?”

这期节目组通知的录制地离H市很近,路上他有听到爸爸和杨叔叔商量,要接上裴叔叔和盛时安一起,边玩边赶去录制地点。

“叔叔你跟盛时安坐我爸爸的车好不好?”他盛情邀请,还奇怪地看了爸爸一眼。

路上爸爸特别兴奋,把明天走哪条路、看哪里的风景、去哪里吃饭都计划好了,怎么今晚像哑巴似的一声不吭?

“裴叔叔明天还有点儿事,可能不能和颂颂你们一起走。”盛淮弯下腰,温声回答程颂颂。

他们是真的有事——明天要去领养中心上课、做访谈,这是正事,早就预约好的,裴昱也知道。

“什么事啊?”程颂颂大失所望,他带了一堆玩具,想路上和盛时安玩呢!

他不死心,还要争取,却被程昊扯住衣服拉回自己身边。

“先走了。”他看了眼裴昱,视线在他难得毫无遮挡的脸上顿了顿,掐了自己一把,生硬地转身上了车。

“我们开了一天车,确实比较累,就先回去休息了。”杨啸替他打着圆场,“感谢两位盛情款待。”

盛淮摇头:“你们住哪儿?需不需要我这边安排酒店?”

“不用!”杨啸忙答。“酒店我们订好了。”

而且就订在他们家附近。

后半句,杨啸自然没说。

到了酒店,一起乘电梯回房,他揽住杨一帆和程颂颂,看向程昊:“让他俩玩儿,我陪你喝一杯?”

“不喝。”程昊闷声拒绝,“明天还要开车。”

“少喝两杯,明天不急着走。”杨啸说。

程昊还是摇头拒绝。

“你有事儿别闷在心里——”

“我没事。”程昊打断他,语气浑不在意,“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别瞎脑补!”

得,最好是他脑补。

看着眼神都不跟他对视的程昊,杨啸心里一叹,没揭破他的嘴硬:“颂颂去我们房间,跟帆帆再玩会儿吧,睡前我再给你送回来。”

好歹给他点儿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消化消化。

这回程昊没拒绝。

看着杨啸把程颂颂领走,他合上门,很正常地打开灯,归置了酒店送上来的行李箱,呼叫了客房服务,让人把脏衣服收去洗,还进洗手间给程颂颂放起洗澡用的热水,甚至还记得他要泡泡,给他倒空了大半瓶泡泡浴液。

然后他看着泡泡越升越高,越涨越大,梦幻一样美。

程昊却终于醒了。

他在浴缸边坐下来,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从第一张照片起,逐张打开看过,又逐张长按删除。

说是照片,其实大多是截图。

都是他自己看直播和回放截的,有裴昱出现的画面。

赢下任务嘴角悄悄上扬的他。

被崽抱住茫然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他。

专心切菜心无旁骛的他,游戏走神被摄像抓包的他……

程昊横了心,一口气全删了。

直删到那次他俩分到一组,同去菜市场买菜,并肩走在一起的合照,他才慢下动作。

这张图不是他截的,是节目组的摄像拍的,照片质量倍杀于前。

照片上裴昱在侧首认真听他讲话,盛时安和程颂颂牵着手,乖乖跟在他俩身后……

程昊手指放上去,悬空半天,指腹却轻轻落在裴昱脸上,半晌无法动弹。

*

“累了吗?”接近紫荆巷,见裴昱安安静静,神色有些放空,盛淮不由担心。

“不累。”裴昱摇摇头,“我在想,是不是不好。”

“什么不好?”盛淮没听懂。

“应该,陪啸哥和程哥他们逛一逛。”裴昱答。

“我不会……交朋友,是不是做的不好?”他看着盛淮,有些忐忑地问。

如果是乔木,他自然不会有这种怀疑:乔木真的有需要,他会尽一切努力去帮,但平时没事,他俩也可以很久互不干扰。陪吃陪玩这种事,他们不想去,完全可以直接拒绝对方。

但和正常人之间的交往好像不能这样……就像黎师哥,原来一直介意着他用红包请他吃饭。

“没什么不好。”盛淮很肯定地安慰他,“你有正事走不开,如果是真正的朋友,自然会理解。”

裴昱这才放心:“是真正的朋友。”

这么肯定?盛淮揉了下他脑袋,想到程昊这一晚的魂不守舍,和刚才投向裴昱的眼神,眼底深了深。

“他们人确实不错。”他缓缓说着,语气平静客观,“不过,跟杨啸多接触没什么问题,跟程昊一起,还要小心别被他带歪。”

“带什么歪?”裴昱茫然不解。

盛时安倒是透过后视镜,看了舅舅一眼。

“怎么,程昊那么多花边新闻,你没听说过?”盛淮说着,拿起手机,看似随手一搜,就搜出了满屏程昊的八卦绯闻。

图文并茂,累牍连篇。

裴昱接过手机,划了几下,眼睛渐渐睁大,还离屏幕越来越近,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

“这些……是真的吗?”

不是。许多一看就牵强附会,但,盛淮为何要说?

他本就不是纯良之辈。

“应该有真有假。”他“公道”说了句,把手机收回来——别看多了真看进去,起什么不该起的兴趣。

“给你看这个没别的意思,你别跟他学这些就是。”

“不会。”裴昱揉揉眼睛,“我学不会。”

傻瓜,瞎说什么大实话。

盛淮笑了下,见他还在揉眼睛,抓住他的手:“眼睛怎么了?别拿手揉,有细菌。”

“没事。”裴昱把手放下来。刚才看屏幕有点儿眼花,现在又好了。

可能他最近盯屏幕太久了。

他看了眼盛时安,难得主动改变原本的计划:“我今晚不画画了。”

他说着,看向盛淮。

盛淮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今晚回别墅那边睡?”

“嗯。”裴昱很快点头。

盛时安一字不漏听见了他们的话,没吭声,只是手指抓了抓自己的书包,心里满满的,涨涨的……

*

“早安,你……在干什么?”

裴昱一早睡醒,困惑地询问盛时安。

他睁开眼睛好一会儿了,盛时安没察觉——他正鬼鬼祟祟卷开他睡衣T恤,把小脑袋伸进他衣服里……

“早,早安,爸爸。”盛时安僵了僵,放下裴昱的T恤,睁着葡萄似的大眼,无辜地看向他:“我,我在找我的玩偶。”

“这个吗?”裴昱从他的枕头上抓起软趴趴的树袋熊。

“咦,原来在这里啊?”盛时安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裴昱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嗯,没发烧。

那崽可能就是睡迷糊了。

他没再多想,坐起身来。

盛时安趁他起身,又看了眼他脖子和手臂后面——嗯,至少表面上,爸爸没有受伤。

他自己穿的也还是昨晚睡前那身衣服,从头到脚都没什么异常。

盛时安放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试探:“爸爸,你昨晚休息好了吗?”

“嗯。”裴昱点头,捂住眼睛,拉开一点儿窗帘,慢慢适应外面的光。

今天是个大晴天。

九点钟的太阳,已经明光灿灿。

和大部分阿斯伯格一样,裴昱的眼睛对强光十分敏感,他戴好墨镜,又戴了帽子,才快步出门。

上车后有车膜阻隔强光,他才摘掉那些,又揉了下眼睛。

“眼睛还是不舒服?”盛淮按下他的手,凑近检查他的眼睛。

裴昱不习惯被按住,手指叛逆地挣动了下,但又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盛淮离他很近,他身上有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像一缕雾气轻飘飘扑到他脸上。

挺好闻的。通常不喜欢别人离他这么近的裴昱想。

“时间还够,我们去医院看看。”从外表,盛淮看不出他眼睛有什么问题,但仍不能放心。

“不去。”裴昱很直接地拒绝。他只是畏光,外加最近用眼过度。

盛淮也怀疑他是用眼过度:“动画你先放一放,身体更重要。”

不光眼睛会疲劳,一坐就坐那么久,他更担心他肩背和颈椎健康。

“快画完了。”裴昱答。

下午要出发去录节目,剩下的部分,只能等他回来再画。

画两天应该就可以完成了,完成后,他要开始画编辑帮他约的新书。

新书出版赚到的钱,不能再大手笔捐给干预中心了,他要多给哥哥攒一点,唔,也想给崽攒一点,还有盛淮哥——他欠盛淮哥好多钱,不过他应该不缺,可以往后排……

嗯,等给他们攒够以后,他就可以给自己花了,不过他看中的东西有点儿贵——

“盛淮哥,我的传单呢?”裴昱忽然开口。

“什么传单?”盛淮嘴上问着,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吧?

果然,裴昱很淡定地接话:“就那张墓地的,楼盘图。”

什么楼盘图!盛淮攥紧指尖,压下心头忽升起的一阵不适:“不知道,没见过。”

“惦记那个做什么,又用不上。”

“你就是想投资,也投资点儿好的,不要中介一说,就被洗脑。”

盛淮心很慌。

心越慌,他输出越猛烈。

他输出越猛烈,裴昱越接不上话。

越接不上话,某嘴笨星人神色越不对:他才没有被!洗!脑!

第69章

“什么……墓地?”盛时安推掉头上的耳机,扭过头来,神色怔忪。

“没什么。”盛淮冷静下来。“爸爸想投资而已。”

裴昱张了张嘴,没有吭声。

他不是想投资。是为了……以防万一。

但盛淮哥身体健康,自然不会理解他的想法,这也很正常。

可是——说他被“洗脑”,还是过分了。裴昱抿紧唇。

“对不起。”看一眼裴昱神色,盛淮敲敲手指,暗悔自己急躁。

他把盛时安的耳机又戴回他头上,才正色看向裴昱:“生气了?”

“没有。”裴昱也从包里摸出自己的降噪耳机,伸手要戴。

盛淮按住他的手:“对不起,阿昱。是我胡说八道。”

肌肤相触,许是心跳本来就快,神经太亢奋,他有两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怕失态,盛淮抽回手,缩紧手指。

“墓地人人都用得上,是硬通货,你想买无可厚非,也不存在「洗脑」之说。”

一句句,他把自己刚才的输出又捡起吞回去。

“是我目光短浅。”

“你还毒舌。”裴昱看他一眼,替他补充。

“嗯,还毒舌。”盛淮什么都认。“是我不好,阿昱……大人有大量。”

怕司机和盛时安听到,盛淮一再压低声音:“别气了。”

司机嘴角抽了抽,努力不露破绽。

盛时安也一副专心听故事的模样,尽管他耳机里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你到底见过我的传单没有?”裴昱果真大人有大量,不再跟盛淮计较。但他较真,一个问题悬而未决,就会一直惦记。

“没见过。”盛淮看了眼车载垃圾桶,暗中松了口气:今天开的不是那天那台车。

不过,笨蛋这么执着买墓地……盛淮垂眸,掩下眼底情绪,哄着裴昱聊起他感兴趣的话题。

下车时裴昱基本把这事儿忘了——因为他有更紧张的事:跟审核员访谈。

“不用紧张。”送盛时安进去做心理评估,盛淮转头,看见裴昱在来回踱步,不由温声安慰他。

“我没有紧张。”裴昱停住脚,但放在腿侧的手指,又开始频频跳动起来。

盛淮假装没看到,揽了下他肩膀,轻推着他往前走:“你上次那样就很好,不是跟审核老师聊得很不错吗?”

不,不错吗?裴昱拿不准。

“安安梦游的事,要跟审核说吗?”他低声问盛淮。

按理不该隐瞒,可是说出来的话,万一影响审核结果,抚养权被收回,崽可能要被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领走——这个裴昱不能接受。

“先不用。”盛淮说。

裴昱松了半口气。

还吊着半口,自然是怕自己表现不佳。

“上次不是说你很会演吗?”看他紧张得直做深呼吸,盛淮失笑。

“我只是说我上过表演课。”裴昱红着脸辩驳。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盛淮哥已经知道他底细了,他又不用再费心掩饰。

“嗯。这次还有没有不舒服?”提到上次,盛淮不由想到他上次访谈完低血糖加发烧晕倒的事,心头涌过一阵强烈的自责和心疼。

笨蛋当时不知是怎么强忍不适的……

“……有。”裴昱敲敲手指,“肚子疼。”

盛淮顿住脚,面色变了变:“真的疼?”

“一点点……”裴昱视线游移。“紧,紧张。”

是他的老毛病了,紧张就会肠胃不适。

“刚才是哪个小狗说不紧张?”盛淮笑着,摸了摸他额头,又握住他汗渍渍的手。

裴昱下意识挣了下:他才不是小狗!

“别动。”盛淮握紧他,言简意赅提醒——“情侣。”

裴昱果然不动了。

也好,盛淮哥的手温热干燥,被他拉住,他莫名踏实下来。

跟他们访谈的还是上次那位审核员苏老师。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

苏老师显然看了《父慈子孝》,问的问题很多都和节目有关,聊到最后,还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本绘本,请裴昱签名:“我女儿是您的小粉丝。”

裴昱受宠若惊,认认真真签下名字,还问了小姑娘的姓名,专门给小姑娘写了祝福语,又信手画了一只胖墩墩、但异常可爱的圆圆小兔子——因为小姑娘叫“圆圆”。

“谢谢裴老师。”苏芸双手接过绘本,惊喜地看了眼,好生收进包里,客客气气同裴昱握了下手。“有您做父亲,安安一定很幸福。”她由衷说道。

这话并非客套:不管第一次访谈时裴昱的笔记,还是娃综以及日常直播中的父子相处,都不难看出裴昱对盛时安的用心,何况他又是这样有童心的一个人。

“还,还好。”裴昱听出这是夸他,敲敲手指,又骄傲,又心虚,脸微微泛红。

“最近有一次提前审核,我已经把你们家庭报上去了。”苏芸笑着欣赏了眼裴昱略微害羞的模样,心里暗爽:毁容脸?无知的观众啊,知不知道你们错过了什么……

还有这位一半时间都在看着自己爱侣出神的先生:您是在家看还看不够吗?

察觉审核员视线扫向自己,出神的盛淮忽然清醒过来:“苏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等到半年,不出意外的话,您和裴先生的复审,七月中旬,应该就能有结果。”苏芸笑盈盈答。

这倒是意外之喜。

看她的神色,复核多半十拿九稳。

“多谢,苏老师。”盛淮十分恳切地道谢。

“不必,是两位表现优秀。”苏芸说着,看了眼腕表,“两位还要去隔壁上课吧?我也还有下一个访谈,那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自然。”盛淮起身,拉了把还在发呆的裴昱,带他出门。

“怎么了?肚子还疼吗?”出门后,看裴昱发呆,盛淮不放心地问。

“不是。”裴昱摇头。“高兴。”

他慢吞吞反应过来。

盛淮揉了下他脑袋,眼神温柔宠溺:“多亏我们裴老师表现优秀。”

裴昱勾勾唇角,可下一秒,他又忽然敛笑:“你刚才还说我是小狗!”

怎么还记得?盛淮眼底笑意收束不住:“还是只记仇小狗……”

*

“我错了。”坐进隔壁家长课堂,老师在上面讲课,盛淮在底下奋笔疾书——忙着道歉。

“别耽误我听课。”裴昱回了纸条给他。

盛淮慢悠悠把纸条打开,果然没再回,只是手指挨个抚摸着纸条上他写的字,嘴角噙笑。

“专心听课。”裴昱又一张纸条塞过来。

虽然一时冲动,想过要一起抚养安安,但是……他的情况,不稳定因素太多,安安还是跟在盛淮哥身边才稳妥。

盛淮哥前段时间是很忙,但最近陪安安明显多了起来,再加把劲儿,提高一下知识储备,勉强……也能做到跟他一样好吧?

裴昱想着,低头握笔,唰唰做着笔记:万一盛淮哥没听懂,他可以再教他一遍。

盛淮把第二张小纸条也握在手里摩挲了一遍,看一眼裴昱侧脸,十分努力,才移开视线,把注意力放到老师身上。

试图专心。

专心不过十秒,裴昱忽然抓了抓他的手。

盛淮心脏一跳,扭头望向他。

“哥,你别怕。”裴昱凑近他耳边,窃窃私语。

怕什么?鼻尖差半寸就贴到裴昱脸颊,盛淮心神恍惚,头往前探了一分,将触未触时,堪堪忍住。

“怎么了?”他紧了紧他自动送上门的手,声音有丝沙哑。

“有猫。”裴昱继续小声说,“窗台上。”

盛淮抬眼向教室窗外看去:嗯,还真有一只猫。

一只黑猫,优雅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大眼珠子,隔着玻璃,好奇似的望着他们。

“我不——”盛淮开口,那个“怕”字到了口边,又生生收住,“我不敢看。”

他反握住裴昱的手,脸一转,闭上眼睛,头顺势歪到他肩上,鼻尖微不可察,蹭了下他下颌,手指神经质似的收紧:

好香……

盛淮哥怎么越大越不中用了?裴昱蹙蹙眉:从前他只是怕猫接近他,一有猫跳上院墙就紧张抓住他的手,现在怎么退化到连看都不敢看了……

裴昱奇怪,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伸手环上盛淮后背,掌根贴着他衣服,五指张开,一下复一下,哄小孩似的轻轻拍抚——他小时候怕噪音,每次在外面遇到什么突然的声响,母亲或哥哥就是这样安抚他。

“咳咳!”讲台上的老师再三望向他们,终于忍不住,重重清了清嗓子。

回家黏糊行不行?

盛淮留恋数秒,“坚强”坐正身体:“谢谢阿昱。”

“不谢。”裴昱认真回话。

盛淮忍不住,手从课桌底下伸过来,悄悄握住他两根手指,指腹在他手背上划了划。

好痒。裴昱眨眨眼,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用力压住盛淮捣乱的手:盛淮哥真是……差生麻烦多。

*

“旁边禅院里有拱桥,还有个许愿池,里面有很多漂亮锦鲤,让司机伯伯带你去看看?”午饭前,盛淮在包厢中询问盛时安。

这是家一位难求的斋菜馆,旁边是座有千年历史的古寺,盛淮刚带裴昱和盛时安逛过。

寺庙很大,盛时安小短腿都走酸了,但他看一眼舅舅和爸爸,还是从还没坐热的椅子上爬下来:看看就看看吧。

反正,再忍几个小时,爸爸就是他的了。

“什么许愿池?”裴昱属实有些迷信,一听这名字,眼睛亮了亮,来了兴趣。

“没什么,外头晒,你别动。”看他要起身,盛淮压住他手臂。

嘶,敢情您知道外面晒啊……司机看了眼板着脸的小少爷,嘴角抽了抽:双标就双标,好歹等小少爷走出包厢再开口啊……

盛淮半点儿没察觉他有哪里双标。

司机合上门,包厢清净下来,他先拿纸巾给裴昱擦了汗,又倒了茶给他喝,看他气息均匀了,才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裴昱好奇看着面前如意形状的小锦囊。

“平安符。”盛淮答。“找大师求的,很灵验。”

知道他爱听什么,盛淮专挑什么讲。

他也盼它灵验。

不光香火,还有今年的慈善捐助他也暗中翻了几番,只盼为他积福。

裴昱果然喜欢,握着小如意爱不释手把玩了阵,把它小心套进钥匙扣里,和自己的巴斯光年好好挨在一块。

看到巴斯光年,他想到什么:“盛淮哥,我们协议结婚的事,能告诉我哥吗?”

盛淮正看着他动作,闻言静了静:“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我哥,好像误会你什么。”哥哥对盛淮哥态度不友好,一次两次裴昱察觉不到,次数多了,他总能看出来。

傻瓜,原来还是为他考虑。

盛淮心头一软:“没关系。”

也没有误会。

知远对他什么态度,他都该领受。

“知远现在还是恢复身体要紧,没必要拿我们这点小事烦他。”他思索片刻,避重就轻。

借了阿昱伴侣这层身份,裴知远还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如果没有这层身份,知远那样的护弟狂魔,怕不要跟他绝交,哪里会给他机会接近阿昱。

“可是,等我哥完全恢复记忆,他还是会知道。”裴昱隐隐不安——总觉得他哥要知道,会很生气的样子……

“那就等他恢复再说。”盛淮摸摸他头发,“你不用管,到时我跟他解释。”

他语气很淡定——反正那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裴昱于是也淡定了些。

“也对,现在没必要跟他说。等审核结果出来,我们把婚离了,再告诉他好了。”

把什么离了?

盛淮抚摸他头发的手一顿。

包厢外,准备进门的盛时安,脚步也猛然一顿。

“小少爷?”

“嘘!”

盛时安扭头,紧皱眉头,示意朝他走来的司机噤声。

“我想吃冰淇淋,麻烦伯伯你去帮我买一个。”他压低声音,寻了理由让他先离开,自己攥紧小手,把脸贴在包厢门上。

“离婚的事儿不急。”门那头传来舅舅的声音,竟还很从容。

“审核刚过就离婚,未免落人口实。”

审核?他们,他们都是为了审核?!

盛时安咬住牙齿,小脸苍白。

“而且,安安一下子,怕也接受不了。”

他当然接受不了!一百下子也接受不了!

“那,就晚点再离?”裴昱不是很确定的声音传来。

“嗯。”盛淮似乎接受了他建议的样子。

盛时安胸膛起伏了下,正忍不住要推门,就听舅舅再次开口:“不过,仔细想想,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离?”

盛时安又咬牙顿住小手。

“有没有这个证,其实对我们影响不大,但,对安安很重要。”

盛时安怔了怔,垂下脑袋:是因为他,他们才强行绑在一起的吗?他,他果然只是个没用的累赘……

“阿昱你还是按照你习惯的方式生活,和从前……区别不大。”

“我可以负责接安安放学。”门内,裴昱的声音似乎抖擞了些,“一起睡也可以!”

嗯?门外,盛时安低垂的小脑袋支棱起来一点儿,又支棱起来一点儿。

“对。你别激动,先喝口水。”门内传来咳嗽和茶杯碰撞的声响。

“接送和睡觉都好说,你不累的时候做一做就好,重要的是,你在我——你在安安身边。”

咳嗽声止息,舅舅的声音再次传来。

盛时安静下心,仔细品了品爸爸的话,又品了品舅舅那“口误”似的停顿,葡萄大眼危险地眯了眯:

累赘?哼,他跟舅舅谁是累赘,还不好说!

第70章

“怎么去了这么久?”司机带着盛时安一进包厢,盛淮停下给裴昱布菜的手,看着他们两人问。

盛时安一声不吭,自发到裴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天热,小少爷吃了个冰淇淋才进来。”司机解释。

要吃饭了,吃什么冰淇淋,不怕肚子疼?盛淮蹙蹙眉,看向盛时安。

小孩儿板着脸,跪坐在椅子上,高高支起上半身,正要给裴昱盛汤。

“你坐好,等会儿把碗打翻了。”盛淮先他一步,拿起砂锅里的勺子,给裴昱添了小半碗汤。

盛时安面无表情看他一眼:“爸爸爱喝这个,盛这一点儿,还不够爸爸塞牙缝!”

“喝多了等会儿吃不下饭。”盛淮自然有他的考虑。

盛时安小小胸膛起伏了下,没跟他争执,转而夹了一个素炸春卷给裴昱。

“那是油炸的,爸爸咳嗽不能吃。”盛淮自然开口。

“爸爸不能吃你干嘛要点?”盛时安忍不住顶撞。

他吃枪药了?盛淮总算察觉不对。

“这个是爸爸给你点的。”他奇怪地扫他一眼。

盛时安僵了僵。

“谢谢爸爸。”他说着,筷子又伸向裴昱碗里,要把春卷夹回来。

然而他手不够灵活,刚才夹起春卷大约是超常发挥,现在却左支右绌,怎么都夹不起来。

眼看爸爸的碗都快被他戳歪,他又急又窘迫,额头几乎要冒汗。

看人类幼崽和筷子搏斗真好玩。

裴昱看了会儿热闹,终于出手,把春卷夹到盛时安碗里。

盛时安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又开始重复新一轮筷子和春卷的僵持。

看他还是怎么都夹不起来,裴昱扬起嘴角,再次夹起春卷,递到他口边。

盛时安红着脸咬了一口:“谢谢爸爸。”

“不用谢。”裴昱干脆把筷子从他小手上拿下来,“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不用,爸爸——”

“别管他,你好好吃你的饭。”盛淮跟盛时安同时出声。

盛淮看一眼盛时安,盛时安也看一眼盛淮——神色气鼓鼓的。

“安安坐我这边来。”盛淮开口。

气什么?一定要喂,他喂就是。

*

“我们什么时候去节目组?”吃完饭,盛时安迫不及待地问。

“不急。”这期的录制地开车两小时就能到,盛淮还想裴昱睡个午觉再去。

他安排的有道理,盛时安忍下来。可裴昱并没午睡,回家后伏案画了两个小时的画,到了计划的出发时间,才拉上行李箱出门上车。

上车五分钟他就睡着了。

迅速程度,让盛淮怀疑他体内是不是安装了什么睡眠触发程序。

他无奈咽回自己到口边的话题,帮他调了下座椅,又打开座椅的按摩键。

画画时他几次无意识把手放到肩颈处按揉,盛淮看见了。

不过,这种按摩作用聊胜于无,等他录完节目回来,他还是得带他专门去看看医生。

盛淮想着,捞起裴昱右手,帮他从手臂到指节,缓缓按揉放松。

盛时安坐在最后排安全座椅上,抿紧唇看着他动作。

坏舅舅,又吃爸爸豆腐!

握住爸爸手是为了给爸爸按摩,那也勉强说得过去,他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捏爸爸的脸?!

“咳咳!”他使劲儿咳嗽一声。

盛淮顿住动作,终于回头看他一眼:“口渴就多喝水。”

你才口渴!盛时安闷不吭声瞪着他。

他今天是怎么得罪他了?盛淮有些奇怪:“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盛时安气闷开口。

他最气的地方,是自己明知道舅舅是怎么回事,还是要跟他同流合污,合伙套——留住爸爸。

“到节目上乖乖听爸爸的话,别闹脾气。爸爸身体还没好,别老黏着爸爸,要好好照顾爸爸。”

“我知道。”盛时安越发憋闷,“我自己的爸爸,我当然会好好照顾!”

人不大,话说得挺豪横。

前排的司机笑了下,照他看,小少爷倒比先生更干脆利落些,将来定然比先生还有出息……

*

“你好,安安,久仰大名,终于见面了。”盛时安一进集合房间,早有人在候着他——

是素面朝天,但气质明艳的云婧雪。

“云阿姨。”盛时安小大人似的打招呼。

“安安知道我?”云婧雪目露惊讶。

“电视上看过。”何况云朵就挂在她身上。

“安安真棒。”就算电视上看过她,这个年龄的小孩,能一见面就把她认出来,也很难得了。

“哥哥很聪明的!”云朵娇憨捧场。

“嗯。”云婧雪拍拍女儿脑袋:知道了,小迷妹。

她眼里带笑,又看向在盛时安身后的裴昱:“您好,裴老师,久仰。”

她朝他伸出纤纤玉手。

“您好。”面对陌生人,还是大明星,裴昱紧张到木然,看似“淡定”地同她握了下手。

“朵朵给您添麻烦了。”云婧雪专程看了眼裴昱手肘。

伤痕还在,不过淡了许多,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但云婧雪依旧十分过意不去,她专程等在外面,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当面向裴昱道歉。

“没有……麻烦。”裴昱看了眼云朵,“朵朵很可爱。”

“谢谢叔叔!”云朵立刻甜笑。

和妈妈在一起的她,看起来活泼多了。

“不光是朵朵,朵朵爸爸和叔叔的事,我很抱歉。”

朵朵爸爸和叔叔?裴昱愣了愣:他们是谁?

他一时真没搭上线。

“不关阿姨和朵朵的事。”见爸爸发愣,盛时安主动把话接过来,“我爸爸不在意的。”

这孩子,太懂事了。云婧雪喜爱地看他一眼。

她看过直播,也知道裴昱性格,朝他感激地笑笑,岔开话题:

“阿姨给你们带了礼物,安安来拿你的。”

房间有她带来的礼盒,颂颂和一帆已经在拆自己的礼物。

【姐姐姐姐姐姐!】

【太棒了,真的是雪姐!】

四个孩子集齐这一刻,直播也悄然开启。

虽然早有云婧雪会参加节目的流言,但流言得到证实这一刻,观众还是松了口气:看来真离了。

【恭喜雪姐摆脱渣男!】

【雪姐光彩照人!】

虽然素颜,云婧雪精气神真的很不错。

她自己都感到自己状态多年未有的轻松。

心情好,她性格本也不端着,一顿饭的时间,她已经和本来没什么交集的嘉宾熟悉起来——都没用郑龙帮什么忙。

“好啦,那就进入我们的例行环节——选房子!”气氛和乐,郑龙主持得也轻松,满面红光揭晓本期房源:两间是普普通通的别墅卧室,就在他们楼上。

另外两间,却是带有童话色彩的森林木屋。

“我要住木屋!”看到图片,程颂颂立刻激动起来。

云朵和杨一帆也很快反应过来,蹦蹦跳跳叫着要住。

只有盛时安无动于衷。

“安安不想住吗?”郑龙奇怪地问。

盛时安摇头。

他住过的。

木屋是真木屋,没有空调,洗手间也很小,窗户还没有窗帘,虽然风景是很好,但白天光线强,爸爸眼睛会难受的。

裴昱看了盛时安一眼:“真的不想吗?”

他弯下腰,不确定地问他。

“真的不想。”

那也好,裴昱松了口气:树屋在高处,崽万一梦游,还真不太安全。

他们两个达成一致,接下来的游戏环节,父子就很有默契地故意放水。

决定树屋归属的游戏是“你抛我接”:家长负责扔球,宝贝抱着小桶负责接,以最终数量定胜负。

以裴昱扔球的准头,这游戏他想赢不容易,想输倒是简单得很。

游戏结束统分,他们父子果然是最后一名。

倒数第二是云婧雪母女。

云朵有些失望,云婧雪不知哄了她两句什么,她看了盛时安一眼,又开心起来。

程颂颂和杨一帆自然也开心,急不可耐要去看他们的树屋,还邀请盛时安和云朵一起去玩儿。

“去看看?”裴昱询问盛时安。

下午崽催了他好几遍出发,他猜他早想和小伙伴一起玩了。

盛时安不想程颂颂和杨一帆围着他爸爸嗡嗡吵,点头答应下来。

树屋围着粗壮的老榕树搭建,和大自然融为一体,观感确实十分奇妙。

裴昱不喜欢陌生环境,但也看得津津有味。

程颂颂拉着盛时安在楼梯上攀爬,裴昱在露台上看山林景象,程昊放好行李箱,视线终于扫向他。

“还感冒?”他听他有些咳嗽,犹豫了下,还是走近他,仔细看了眼他气色。

“要好了。”裴昱答。

“你们今天玩儿得好吗?”没向程昊和杨啸尽好“地主之谊”,裴昱心里还是有些虚。

“好。”

“爸爸睡了个大懒觉,哪儿也没带我去玩!”

程昊刚出声,程颂颂就在下方木头楼梯上大声控诉。

“怎么没带你去玩儿?动物园你没去?”程昊挑眉。

“是哦。”程颂颂想了想,愣头愣脑答。

裴昱弯起嘴角笑了笑。

盛时安和程颂颂一道仰视着露台上的程昊和裴昱,忽然打开腕上电话手表,“咔嚓”拍了张照,信手发给舅舅:

[夕阳下的树屋,是不是很好看?]

盛淮正在公司处理积压的文件,看清他发的照片,手指一紧:

[不早了,叫爸爸回去吃药睡觉。]

[刚六点半。]盛时安板着脸按动小手指。

然后他就看见露台上的爸爸接了个电话。

没过两分钟,裴昱从树屋里出来:“安安,我们回去洗澡。”

“好。”盛时安抿抿唇,答应下来。

回到父子俩单独的房间,裴昱明显放松下来。

盛时安动作熟练婆文海棠废文都在幺污儿二七五二吧椅地寻找着摄像机位,把该盖的都盖住了,才看向裴昱:“爸爸,吃药。”

【怎么又是吃药……】

【裴老师也太弱不禁风。】

【裴.黛昱】

【楼上你……哈哈哈!】

摄像头被遮盖,观众都习惯了,对着屏幕最底部模糊的一小条画面,调侃得起劲。

他们并无恶意。

但看到这样的调侃,盛淮还是很不舒服。

他蹙眉关了弹幕,把音量键调到最大,边工作边听手机里传来的动静。

塑料袋子窸窸窣窣,这是在拿药出来吃?

拧盖子的声音,这应该是在喝止咳糖浆……

裴昱确实在喝止咳糖浆,而且加量多喝了一小杯。

他夜里咳嗽比白天稍重,咳得自己睡不好,也影响盛时安。

双倍服药,效果果然好多了。喝过后他就没怎么咳,副作用是肠胃不太舒服,还有些……犯困。

但时间还早,直播都还在继续,虽然留在他们这个直播间的观众不多,裴昱总不能这会儿就去睡。

看见桌上有云婧雪送给盛时安的玩具,他问过盛时安,和他一起拆开玩起来。

玩具是套拼搭积木,有说明书,照着拼,就可以拼出某动画片里的英雄人物。

裴昱挺喜欢这种玩具,他和盛时安坐在地毯上,对着说明书一个找一个拼,玩得挺上瘾。

但二十分钟后,裴昱的头越来越低,不断靠近茶几上的说明书。

“爸爸,你困了?”

“没有。”裴昱揉揉眼睛。

他有些眼花。

说明书刚开始还都能看清,慢慢的,上面印刷的小颗粒,他就有些分辨不出来。

“要不你来找,我来搭?”他看向盛时安。

崽的脸像笼罩了一层什么,有些模糊。

裴昱又揉了揉眼。

“不搭了,爸爸眼睛是不是不舒服?”盛时安担心地看他一眼。

“嗯。”裴昱有些走神。

“那我帮爸爸按按眼睛?”

“你还会按摩?”裴昱回过神来,一脸诧异。

【呜呜,他还会按摩!】

“会一点……眼保健操那样。”盛时安有些不好意思。

但没关系,他现在是只会一点,明天开始他就学新的,以后给爸爸按摩都他来,用不到舅舅!

盛时安下定了决心,洗干净小手,让裴昱躺在床上,自己坐在床头,果然给他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式按摩。

“爸爸,有好一些吗?”做完他期待地问。

“爸爸?”

“爸爸,你睡着了吗?”

【意料之中……】

【不中一点儿用……】

【哈哈,也还好吧,裴老师挺尽职了,该照顾安安的都照顾到了,任务什么的也都有陪安安认真做。】

【是啊是啊,这不把安安带的挺好的。】

【也就是安安,让他换个娃带带试试?】

裴昱睡得香,完全不知弹幕讨论的激烈。

可节目组不知是不是看了弹幕,第二天一早,忽然宣布,各位家长今天要换娃带。

【咦,真要试试了!】

裴昱被抽中和程昊交换,当程颂颂的临时爸爸,并完成今天的特定任务:到山里的小学支教。

这特定任务每个嘉宾都不一样,似乎是结合他们特长来的,裴昱是上美术课,杨啸是到学校后厨给孩子们做午饭,程昊和云婧雪则是为贫困小朋友筹集善款、采购物资。

起初裴昱没意识到这个任务的难度。

直到他带着走两步就要磨蹭三步的程颂颂,好不容易摸到要上课的学校教室,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开始讲课,刚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儿,却听见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裴昱扭头,看见程颂颂趴在水泥讲台上,肚子着地,四肢摊开,一脸满足,舒服的好像他正躺在碧波荡漾的泳池里。

“颂颂,你这是在干什么?”

“叔叔,我热。”

程颂颂实话实说。

他走了一路,实在热得不行,这讲台看起来挺凉快——实际也确实挺凉快。

“那也不能……趴地上,会肚子疼。”裴昱放下粉笔,叫他起来。“你先乖乖坐一会儿,下课……叔叔带你去吃冰淇淋。”

“我知道了,叔叔!”听到“冰淇淋”,程颂颂格外听话,立刻爬起来坐好。

裴昱放了心,扭回头,在黑板上画下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还没收尾,底下又是一阵偷笑。

他再次扭回头,程颂颂这次没趴地上了——他四肢着地,正在讲台上,一缩一弹,毛毛虫似的爬……

“颂颂,你又在做什么?”

“叔叔,我在找凉的地方。”

——刚才那块地儿,已经被他坐热了。

【哈哈哈哈,颂颂毛毛虫好可爱!】

【笑死,裴老师懵得粉笔都掐断了。】

【是时候见识下真正的人类幼崽了啊,裴老师!】

裴昱真见识到了。

原来不是每个崽都像安安一样。

他磕磕绊绊上完课,赶紧抄起程颂颂,去买答应过他的冰淇淋——崽一直在念叨。

天气也确实热。

学校硬件条件不太好,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两个老式吊扇,裴昱自己也热得难受:他眼更花了,还有点儿头晕。

给程颂颂买完冰淇淋,他避开对他来说过于吵闹的操场,带程颂颂走向学校的简易食堂。

他知道杨啸在那里,或许有风扇可以给程颂颂吹吹。

但,走到半路,被刺目的阳光晒着,他头晕的越发厉害。

“颂颂。”他扶着墙,顿住脚,声音发飘,“你慢点儿。”

他有点儿跟他不上。

“裴老师?”跟在后面的摄像察觉裴昱脸色不太对。

韩悦更直接大步上前,不过,她是奔着裴昱去的,却被迫半途转向程颂颂——

崽光顾着舔冰淇淋,顾不上看脚下,“扑通”一下绊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