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8(1 / 1)

第71章

“对不起,程哥。”牙科诊室外,裴昱如坐针毡。

程颂颂那一摔,很不凑巧地摔掉了半颗门牙,正在诊室里让医生给处理。

“没关系。”程昊看向他,“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程颂颂有多皮,他这个当爸爸的心里有数。

“小事儿,你别在意。”他说着,看向裴昱有些苍白的脸,刚才兵荒马乱没注意,这会儿他才发现裴昱气色不太好:“你不舒服吗?”

“阿昱。”韩悦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颂颂没事了,你要不要去看下医生?”

他现在看起来好一些了,刚才在小学时状态真不对,身子直打晃。

“他怎么了?”程昊皱眉看向韩悦。

“没怎么。”裴昱自己开口,“天气热,我可能有点儿中暑。”

他敲敲手指,窘迫又惭愧。

是他没拉好颂颂。

难怪总有观众留言说他“不中用”……

“中暑?头晕吗?还是恶心?”程昊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摸出手机打开导航,“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已经没事了。”裴昱摇头。

本来是挺头晕,一看到程颂颂满嘴巴的血,大概肾上腺素突然分泌——他吓得不晕了。

加上在空调车里坐了一路、又喝了水,他已经好受多了,只是有些乏力。

程昊一再坚持,裴昱还是不肯去医院,固执地等程颂颂出来。

程颂颂牙冠折断,牙髓也受了点影响,处理起来比较复杂,众人在外面等了近一个小时,他才被护士姐姐好声好气安慰着送出来。

“爸爸!我是勇敢的爱牙骑士!”一看到程昊,他嘴巴先是一瘪,差点儿要哭,但很快又变脸似的坚强起来。

小护士笑了笑,到前台拿了一个小巧的礼物袋送给他:“小骑士,这是你的奖励。”

程颂颂趾高气扬接过来,一副被洗脑洗得很彻底的样子。

程昊没好气地揉了把他脑袋,到前台签字,听护士讲注意事项。

裴昱则蹲下来看程颂颂的嘴巴:“还疼不疼?”

“不疼了。”程颂颂摇摇头。

“对不起。”裴昱摸摸他脑袋。

“没关系。”程颂颂使劲儿摇摇头。

是他自己摔的跤,又不是叔叔绊的他。

倒是他……没听叔叔的话,没老老实实待着不乱跑——明明爸爸和盛时安都私下要求过他的,他还跟盛时安打了包票会好好照顾他爸爸。

呜呜,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跟他算账,要不他还是装一下疼疼好了……

想是这样想,一回去程颂颂就忘记了他的“计划”。

见到盛时安他们,他“呲溜”一下钻下车,高高举着他的礼物包炫耀:“你萌看,这是我看牙得到的奖励!”

“我特别勇敢,一声都没哭!”

“护士姐姐说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勇敢的小朋友!”

杨啸和云婧雪都被他逗笑了,捧场地夸赞着他,杨一帆和云朵则好奇他得到了什么奖励,只有盛时安,扫了眼他嘴巴,见他没事,很快看向慢一步下车的裴昱:“爸爸。”

“嗯。”裴昱摸摸他脑袋,“吃饭没有?”

他们来回一折腾,已经过了饭点儿。

“怕孩子们饿,我们先吃了。”杨啸开口。“给你们留了饭。”

他说着,笑着看了眼盛时安,才抬头看向裴昱:“安安说中午的菜没有你爱吃的,特意让我给你做了个蛋炒饭。”

“谢谢叔叔。”盛时安脸红了红。能不能不要说出来……

“不用谢,小学徒。”杨啸笑着打趣他一句,才向裴昱解释:“饭是安安和我一起炒的,你可得多吃一碗。”

小孩儿今天真的太让他惊讶了。

学校后厨那种灶台,火很大很熏人,盛时安明显有些畏怯,但还是坚持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很认真地看他怎么做,遇到不明白的,还会记下来一一问他。

【什么?!炒饭?崽你才四岁啊!】

【呜呜,难怪刚才安安和啸哥失踪了好一会儿,原来是给爸爸炒饭去了。】

【好,好酸……】

弹幕区飞快洋溢起满屏酸味儿,裴昱却慢吞吞才反应过来,诧异地看了眼盛时安,捞起他的手来检查:“有没有烫到?”

盛时安摇头。

“爸爸去吃,等会儿凉了。”他把手抽出来,催裴昱快去吃。

饭已经炒出锅放了一会儿了,他怕爸爸吃凉了肚子不舒服。

程颂颂路上得到节目组给的安慰“特餐”,已经不饿,程昊则沾裴昱的光,也跟着吃了顿热乎的炒饭。

“安安是个好孩子。”对坐吃饭,程昊忽然开口。

“颂颂也是好孩子。”裴昱下意识答。

嗯,完美的接球。

他自满地吃了一大口炒饭:唔,也是完美的炒饭。

“怎么想到领养的?”程昊看着他问。

他没别的想法,只是难得有这样两个人坐下来聊天的机会,所以关心一下——作为朋友。

“盛淮哥想领养。”裴昱随口答。

他想领养……就领养?程昊蹙眉:“他没问过你的意见吗?”

“我当然同意。”裴昱没心没肺答。

程昊勺子顿了顿,心里一阵憋闷:“就算你们是恋人,你也不能事事都顺着对方。”

恋人?裴昱怔了怔,半晌,迟钝地“哦”了一声。

“程哥。”又过了半晌,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恋爱经验很丰富?”

“没有。”程昊下意识答,“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有半个娱乐圈的前男友前女友吗?”裴昱奇怪地问。

不是!谁在他面前抹黑他?!

“没有的事儿。”程昊黑着脸放下勺子,“你听谁说的?”

“手机上看的。”裴昱答。

“那都是假的。”程昊一阵懊恼:从前他是不在意,最近他特意让人清理过,那些垃圾怎么还被他看到了?

还是说——他攥了下勺子,抬眼看他:“你专门查过我的八卦?”

“没有。”裴昱老实否认,“盛淮哥给我看的。”

呵。好心机一男人。

程昊心头冷哼一声:“他给你看那些干嘛?他说我什么了?”

他知道他们是伴侣后就没打算再做什么,他至于这么提防他?

“没说你什么。”裴昱想了想,难得情商在线,把“不要带歪”的内容瞒下来,“盛淮哥说你是好人。”

那他还要谢谢他?

程昊冷冷牵了下嘴角,看着裴昱那认真又懵懂的神色,心头忽然一跳:

“你们……谈恋爱多久?”

“没谈——”裴昱吐出两个字,又突然住口,生硬地拐了个弯:“没谈很久。”

“那是多久?”程昊盯住他,眼神有些古怪。

裴昱视线游移:“几,几个月?”

“几个月就结婚了?”程昊眯了眯眼。

不,不行吗?嘶,裴昱头又晕起来了……

他胡乱点点头,匆忙扒了两口碗里的饭:“我吃好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程昊一眼,急匆匆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盛时安在一楼和其他孩子玩儿,看到他上楼,很快也跟上来。

“爸爸吃饱了吗?”

“嗯。”裴昱正坐在书桌前,头伏在手臂上,听到他说话,支起脑袋,坐直身体看他,“谢谢你,安安。”

“不用谢。”盛时安被他静静看着,羞涩地抓了抓裤管,鼓了鼓勇气,才问出口:“好吃吗?”

“好吃。”

盛时安嘴角勾了下,又控制着放平,很正经很认真地承诺:“以后我做更多好吃的给爸爸吃。”

“不用!”裴昱怔了怔,“你还小。”

程颂颂还毛毛虫一样在讲台上拱来拱去呢,他怎么就要做饭给他吃了?

早慧也不该是这么个早慧法儿——崽照这样早慧下去,岂不是都没了快乐童年?

“你多吃吃、玩玩儿,像颂颂那样,就很好。”裴昱认真看着他。

不要!盛时安扭开头。他才不要像程颂颂那幼稚鬼一样。

他踮着脚够下桌上的保温杯,熟练地拧开盖子,倒了一滴水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水温,才递到裴昱面前:“爸爸,吃药。”

裴昱没拒绝——他本来也正打算吃药,只是有点儿累,一时不想动弹。

吃完药,他还想跟盛时安说些什么,让他不要那么懂事,不要老想着照顾他,盛时安却严严实实拉好窗帘,拍拍枕头:“爸爸来午睡,等会儿还要做任务。”

嗯,他确实得睡一会儿,下午才撑得住……

裴昱完全抵挡不住床的诱惑。

他上床躺下来,合上眼睛,察觉盛时安窸窸窣窣给他盖了被子,隔了一会儿,脸上一热,唔,是热毛巾……崽在帮他擦脸,很舒服,裴昱想道谢,却只动了动唇,就被疲惫和困意拖拽着,进入了梦乡。

三点钟,盛时安正迟疑要不要叫醒爸爸,房门被轻轻叩响。

是不是韩悦阿姨来催他们下楼了?

他跳下椅子去开门,见到门外的人,小脸绷了绷:“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不能来?

盛淮越过他,直接看向房内。

视线捕捉到床上的裴昱,他错开盛时安,大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探手试了试裴昱额头温度。

“阿昱?”试过体温,他不顾裴昱还在睡,直接唤他名字。

“盛淮哥?”裴昱睁开眼,有些迷糊,一时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

“韩悦说你上午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他中午收到韩悦消息,心里不踏实,立刻赶了过来。

“已经好了。”裴昱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哪儿。

“爸爸上午不舒服吗?”盛时安皱皱眉。

没人告诉他这个。

“只是热得头晕,现在已经好了。”裴昱又重复一遍自己已经好了。

“没好,你有点儿低烧。”盛淮揽着他的肩,扶他从床上坐起来,“下午的录制我帮你请假了,我们去医院看看。”

“我跟你们一起!”盛时安凑过来。

“没给你请假。”盛淮看向他。

阿昱不舒服,他分不了心再多带一个他。何况阿昱的病也不能让他知道。

“爸爸没事,我带他去开点药就好,你留下来,代表爸爸好好努力。”

他半安慰半忽悠。

盛时安抿抿唇。

他知道舅舅是忽悠他,可带爸爸看医生这种事,他一个小孩子,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想通这一点,他勉强点了头。

“我不用看什么医生。”被盛淮打开车门塞进车里,裴昱才慢吞吞反应过来争辩。

“看看放心些,主要是帮你逃半天录制。”盛淮心头焦虑,但没有表现出来,语气很轻松地同他玩笑。

原来是这样。

裴昱莫名高兴,弯弯嘴角,又使劲儿压下来:“录制很轻松的,我不需要逃。”

笨蛋,还挺会吹牛。

盛淮伸手摸了摸他头发,温柔看着他,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到了医院,医生真的只给裴昱开了点儿针对中暑的常用药。

“底子问题。少劳累,多养着。”老大夫一句话总结。

“听到了吧,医生都说你太累了。”走出诊室,盛淮陪着裴昱慢慢下楼,往地下停车场走。

“下期节目请假休息一下,好不好?”

“快录完了。”裴昱做事喜欢有始有终。

不过,他也知道爱惜身体,也怕自己身体撑不住,再发生今天颂颂那种事——最近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下降,经常疲惫:“录完这期我看看情况。”

“好。”他肯松这个口子,盛淮就满意非常。

“盛淮哥,我今天好像说错了话。”裴昱却想起别的。

“什么话?”盛淮问。

“今天程哥问我们谈了多久恋爱,我不小心说漏嘴了。”裴昱一直隐隐担心。

“他问这个做什么?”盛淮眼底划过戒备。

嗯?重点不是他说漏嘴了要不要紧吗?

裴昱愣了愣,盛淮也反应过来:“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谈」……”裴昱心虚地答。

“不过我很快补救了,改成了「没谈多久」!”他挺骄傲似的说。

“但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骄傲不过一秒,他又不安地敲起手指。

审核眼看要通过了,他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不会。”看他不安,盛淮握住他静不下来的手,声音沉着,让人安定:“一句话而已,他就算怀疑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他说着,顿了顿,喉结轻滚。

“不过什么?”裴昱带着帽子口罩,只留清冽深邃的眼睛,专注看着他。

“不过,更稳妥些的办法,自然是我们……把谎言坐实,真的……谈一谈。”盛淮语气竭力轻松。

“谈一谈……什么?”裴昱茫然地眨眨眼。

第72章

“谈……恋爱吗?”

不等盛淮说话,前后一联系,裴昱自己反应过来。

“嗯。”盛淮声音很淡定,但心跳极快,快得他怕被裴昱听出端倪。

他松开裴昱的手,下了一级台阶,抬头仰视着他:“阿昱讨厌我吗?”

当然不。裴昱摇头。

“那就好。”盛淮笑笑,攥拢自己微颤的指尖,“我也——我……很喜欢阿昱。”

他说着,顿了下,给裴昱时间理解这句话,也给自己时间组织语言。

“我很喜欢阿昱,想跟你试试,谈……真的恋爱。”经过精心“组织”,他说出来一句大白话。

大白话有大白话的好,起码裴昱听懂了:“你是,在……在追求我吗?”

他震惊得瞳孔微微放大。

“是。”盛淮声音干涩。“我知道我先前说过把你当弟弟,忽然这样,你可能会吓一跳——”

“我没有吓一跳。”裴昱下意识反驳。

盛淮看他一眼。

他面色依旧茫然,但没有明显的厌恶或抵触。

“是,你没吓一跳。”他顺着他说,“这是小事,怎么会吓到你,对吗?”

对,对吧。裴昱稀里糊涂点点头。

“我……追求你,不会影响你现在的生活。”盛淮循循诱导,“一切还和过去一样。”

“只是,你可以试着真正把我当家人,我们真正,一起抚养安安。”

“我本来也把你当家人。”裴昱愣愣地说。

“谢谢阿昱。”盛淮心头一道暖流划过。

这样很好。只是,他想要更多。

如果不主动出击,笨蛋怕能把他当一辈子哥哥……

“既然这样,就更没什么问题了。”他温声说着,“我们还和过去一样,你只需要……稍微转变一下心态。”

“怎么转?”裴昱似懂非懂。

“不要把我当成哥哥。”

盛淮说着,静了静,试探着,重新握住裴昱的手:“阿昱讨厌这样吗?”

拉,拉手吗?裴昱摇了摇头。

拉过许多次,他已经有些习惯,甚至,有些喜欢——盛淮哥的手温暖干燥,每次握上来,好像能传递给他某种神秘的能量,让他安定。

“那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偶尔……一起出去旅行游玩,阿昱能接受吗?”

不是都做过了吗?为什么还问他能不能?

裴昱实事求是地点点头。

“很好。”盛淮做出大松一口气的样子:“那阿昱是答应我追求你了?”

嗯?他答应什么了?

裴昱茫茫然发愣。

“恋人之间会做的事,也就是这些了,阿昱不是都愿意和我一起做了吗?”盛淮理所当然道。

是,是吗?裴昱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盛淮哥说的又很在理的样子。

“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他这次真的吓了一跳。

“不是。”盛淮勾唇,“是我在追求你,你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对我说不。”

说到最后,他攥了攥指尖。

“哦。”裴昱紧绷的神经倒是松懈下来。

“但是对外你可以说我们是恋人,完全不用心虚,因为我真的在追求你。”盛淮又说。

“嗯。”裴昱混乱地点点头:什么对内对外的,他有点儿绕不过来,需要缓一缓……

但是——

“别人追求人,不都……很大阵仗吗?”两人继续下楼的时候,他闷闷开口,“烛光、鲜花,还要单膝下跪什么的……”

别以为他没谈过恋爱就不知道,他读大学时见过的。

“你想要那些?”盛淮偏头看他,眼里带着奇异的光。

“不,不想。”裴昱摇头。那场景他想想都害怕。

“那种方式太夸张了,对不对?阿昱你应该不喜欢。你想要我怎么追你?”盛淮要跟他理性探讨似的问,让这话题一下子有了学术交流的氛围。

裴昱于是忘了追究这话题存在的合理性,抱着学术研究的态度,认真思考起来:“不可以说我笨。”

思考半晌,他给出答案。

揄系正利X

“嗯。”盛淮眼里闪过笑意,“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裴昱还懵着,想不出来更多。

“只有这一条?”盛淮忍不住,揉了下他后脑勺。怎么可以这么笨……

“你喜欢我什么?”过了半晌,裴昱又问。

他身体不好,会一直生病,很麻烦,又是阿斯伯格,不太擅长和人相处、哄人开心……裴昱一时竟想不出自己有哪里值得别人喜欢。

“喜欢你——”盛淮顿了顿,好悬才把那个“笨”字吞回去,“喜欢你聪明,喜欢你善良,喜欢你能写会画,还……长得好看。”

唔,他说得对,算他有眼光。

裴昱心情好了不少。

“我长得好看吗?”走到停车场,上车前,他又靠近他耳边,不确定似的小声问。

“特别好看。”盛淮低笑着打开车门让他上车,“你不照镜子的吗?这还用怀疑……”

*

裴昱跟盛淮出门这一下午,盛时安一直在跟其他人一起排练儿童剧。

上午云婧雪和程昊为了募捐善款给孩子们改善伙食,承诺晚上为各位线下线上的爱心捐助者表演一台儿童剧,以作答谢。

主演自然是节目里的几个崽。

盛时安因为吐字最清晰、性格最成熟,被委以主角重任,其他大小嘉宾也各有饰演的角色。

“我演什么?”回到节目组吃晚餐时,裴昱问。

“你歇着就行。”程昊看他一眼。不是都请病假了,还这么积极做什么。

“我可以演。我学过表演的。”裴昱逃了半天工,不好意思再逃,不过——“有没有……没台词的角色?”

他看向“总导演”云婧雪。

好家伙,听他说学过表演,她还以为他有多大底气……云婧雪笑出来:“有。”

裴昱被安排演一棵大树。

别说,他演得挺传神,下场时观众才发现这树还是活人演的。

数数人头,才猜出来这棵树是谁。

【哈哈哈,物尽其用了。】

【大家别笑,社恐能上台,已经很棒了好啵。】

【很棒很棒,大家都很棒,特别是崽崽们!】

崽崽们化了全妆,穿了道具戏服,各个表演得很卖力,出了一大身汗。

镜头扫向他们,观众都心疼了。

盛时安扮演的角色是只小熊,他台词又长,动作又多,上台时间又最久,小熊头套摘下来时,刘海儿都湿湿软软搭在额头上,衬得大眼睛格外明亮。

【呜呜,湿哒哒的安安崽!姨姨抱抱!】

【安安辛苦了,演出很精彩!】

观众忙着心疼盛时安,盛时安却顾不得脱身上的熊熊服,就走到“大树”身边:“爸爸,我帮你。”

裴昱的大树道具服不知哪里卡住了,半天脱不下来。

“安安你先换衣服,我来。”程昊已经脱下自己的戏服,留意到裴昱被卡住,把程颂颂交给编导,大步走过来。

“谢谢叔叔。”盛时安给他让开位置。爸爸被卡住的地方大概在脖子那个位置,他确实够不到。

“你先别拉。”看裴昱动作急躁,程昊走近他,把他身体转过去,让他背对着自己。“我找找哪儿卡住了。”

他说着,凑近他道具服的拉链,仔仔细细检查起来。

【啊,要命,家人们谁懂,这个姿势,好像在嗅信息素……】

【这我很难不嗑!】

【哈哈哈,对着一棵树闻信息素吗?你们CP党也太上头了吧?】

【可是程某人一直在盯着一棵树,看到这棵树有麻烦,亲儿子都放下不管了呢。】

【呃,一时有点儿被你们说服……】

【不可能的,程昊想跟什么人谈恋爱谈不上,干嘛要找裴昱?】

【找裴昱怎么了?】

【对啊,裴老师怎么了?裴老师也很优秀啊。】

【我承认他某些方面是挺优秀,但是……你们懂的。】

【我们不懂!】CP党不高兴了。

【也别阴阳怪气,就是挑剔裴老师容貌有瑕疵呗?】

【人家程昊都不在意,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的,望周知。】

【不以貌取人,也没人愿意成天对着一张毁容脸吧?】

【没看他自己都从早到晚戴着墨镜不摘吗,自己都自卑不敢面对自己,心理那么阴暗,还指望别人喜欢?】

什么自卑、心理阴暗?!盛淮皱眉。

他就去开个视频会的工夫,哪里又跳出来这种奇葩?

“禁言,封ID。”盛淮冷着脸吩咐陈峰,迈开长腿下车,大步走向小剧院的后台。

后台,程昊总算找到道具服卡住的位置,扯断卡在拉链缝隙的线头,把拉链从上到下拉开。

空气流动进来,裴昱松了口气。

“谢谢,程哥。”

“不用。”看到他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汗湿的衣领,程昊顿了顿,避嫌地转开视线,后退一步。

【看吧,根本没有你们脑补的那回事,程昊还特意回避呢。】

【回避又怎样,心虚才回避懂不懂?】

【得,我是叫不醒你们这些装睡的人,但程昊这种富家子弟,会喜欢上裴昱这种自卑毁容脸,我愿意直播倒立吃翔!】

【谁稀罕看你倒立吃翔?毁容怎么了,裴老师心灵高贵,皮囊丑陋又怎——卧槽!!】

那位观众的弹幕打到一半,忽然刹停。

屏幕中的裴昱,终于挣脱开束缚住他的道具服,回过头来:“程哥,你救了我一命。”

他认真道着谢,一张被闷到白里透红的脸,毫无遮挡、毫不设防地出现在镜头前。

鼻梁挺拔,眉骨飞扬,双眼深邃清冽,星辰般夺目……

“别闹。”程昊看一眼他光华流转的眼睛,喉咙有些干涩。

别这样。顶着这张脸叫他哥,跟他这样自然地开玩笑,他真的会动摇。

裴昱不是玩笑。道具服有洞,他本来没事,可拉链卡住拉不开后,他有些不妙的联想,呼吸隐隐困难。

还好程昊及时帮他拉开了,让他逃过一劫。

他想解释自己没闹,但裤子被盛时安拉了拉,他这才注意到崽还穿着道具服,忙蹲下去帮他脱衣服。

【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是谁?我在哪儿?】

他一蹲下去,死掉一样的弹幕突然活过来。

【毁容脸!这是尼玛毁容脸?!】

【呜呜我死了,刚才公司在开会,我突然站起来一声“卧槽”……】

【哈哈哈哈我错了!裴老师心灵高贵,皮囊更高贵!】

【倒立吃翔那位呢?你出来!】

【别管他了,摄像你给姐动一动,你是木头吗,裴老师都蹲下去了,你还站着干嘛?!】

【是不是震惊于裴老师的美色,动弹不了了啊?】

【狗屁动弹不了,我看他们挺淡定!】

是真的,满屋子人,不管嘉宾还是工作人员,面对露出真容的裴昱,都没什么特殊反应,毕竟早都见过——除了云婧雪。

给盛时安脱下衣服,裴昱直起身来时,和云婧雪视线装了个正着。

云婧雪倒吸一口气:“裴,裴老师?”

“怎么了,云老师?”裴昱问。

云婧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怎么了?”杨啸注意到他们。

“没怎么。”云婧雪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裴老师长这样。”

他长哪样?裴昱愣了愣。

“哦——”杨啸明白过来,有些好笑,“您今天第一次见他不戴墨镜?”

“是啊。”云婧雪看一眼他,再看看满后台淡定从容的大小嘉宾和工作人员,神色复杂,“我不会是最后一个见世面的吧?”

“不会,还有观众——”

杨啸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会儿有直播。

而房间内的各路摄像小哥儿,正不约而同,把镜头从各个方位怼向裴昱。

离他最近的一个,甚至快怼到他脸上了。

憋了快一季了,可算抓到机会了啊!

裴昱这时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

他呆滞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不出意外没摸到他的宝贝墨镜……

救,救命。

他视线忽然游移起来,不敢看满屋子人,更不敢看靠近他的摄像机。

本来被他用意志屏蔽的嘈杂声光忽然又挤满他脑海,他仓皇低下头去,慌乱地摸向裤子口袋,寻找自己的墨镜。

口袋令人绝望般空荡荡。

但,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他手腕,手主人微微用力,把他带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住各色视线:“乖,别怕。”

第73章

怕,怕什么,他才没有怕……

裴昱想说话,但紧张僵硬到说不出来,只有手指控制不住在盛淮掌心跳了跳。

“抱歉,我先生有些不舒服,先离开一下。”

局促不安中,他听到盛淮从容淡定的声音,随后,后脑勺被压低了些,他浑浑噩噩,被盛淮揽住后背,挤出人群。

“我没有不舒服。”到了车上,他才缓过神来。

“会说话了?”盛淮抬眼看他,抽出纸巾帮他擦汗。

“我当然会说话。”裴昱自己接过纸巾,不高兴地瞪了盛淮一眼。

“窝里横。”盛淮小声说了句,揉了把他脑袋:是谁刚才僵的像块石头……

“安安——”裴昱忽然想起什么。

“在这儿。”陈峰带着盛时安,刚巧打开车门。

得亏裴先生还记得孩子,不像他们盛总,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外甥……

“盛总,回节目组吗?”把板着小脸的小少爷抱上车,陈峰询问盛淮。

“去酒店。”盛淮开口。

“要回节目组,还在……录制。”裴昱说道。

活动结束,不代表直播结束,通常晚上回房间,还会直播一小会儿。

“没关系,我知会过他们你不舒服了。”

盛淮又抽出几张纸巾,分一张递给盛时安,让他自己擦汗,另外几张,他拿着帮裴昱擦拭脖子和后背,边擦边唠叨:“还是说,你想回去面对满屋子摄像头?”

“面对就面对……”裴昱声音低而气弱。

盛淮只当没听见,帮他擦过汗,又拿热水给他喝,看他喝过水放松下来,疲惫靠在座椅里,他蹙了蹙眉:

“本来就受不住热,你逞什么强,地球离了你不转了?舞台上就缺你——”

“咳!”说到一半,对上裴昱眼神,他咬到舌头似的顿住。

糟,怎么又没绷住……

“是集体活动,爸爸不想缺席,有什么错吗?”盛时安偏偏在这时质问他。

好小子,你这是火上浇油啊。

陈峰支起耳朵,弯弯嘴角:盛总这毒舌的毛病,也该有人给他治治了……

他在一线聚精会神吃瓜,直播间的观众,却难受得抓心挠肝:

【啊啊啊怎么就走了!】

【呜呜呜,刚才有人截图了吗,我手慢了……】

【我!也没截……】

【主要是懵了,雪姐的表情简直就是在演我。】

【哈哈哈,还好雪姐和我们一样,心理平衡了一点。】

【所以,其他人早都知道裴老师长啥样了是吧?】

【导演你出来!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我要控告你们节目组诈骗!】

【对,你们这是颜值诈骗!反向颜值诈骗!】

【等等,其他人早都知道的话,程昊……】

【我嗑的CP果然是真的!!】

【但是好像是BE……】

【!】

【心碎……】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我先生”,呜呜!】

【哪儿冒出来的“先生”,裴老师不是单身吗??】

【看来不是……】

【确实不是,大部分人可能不知道,单身领养很难通过审核的,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呜呜,所以,裴老师是他的,乖崽也是他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信,把裴老师还给我们啊喂!】

“还”?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男人”恨不能把裴昱罩起来。

先带人回节目组的驻扎地取了行李,盛淮很快带一大一小进了酒店套房。

回房他先去放热水。

裴昱和盛时安都出了汗,不尽快洗澡,他怕他们吹空调感冒。

车上休息过了,裴昱精神不错,已经彻底从被人围观的僵直状态中缓过来。

“表演很棒。”他帮盛时安摘下小书包,放到沙发上,顺便摸出自己的小本本,“给你加星星。”

他说着,顿了顿,看着本子,蹙蹙眉,揉了下眼睛。

“爸爸,我不要星星。”盛时安犹豫了下,走到沙发前,仰起脸来看他。

嗯?“为什么?”裴昱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因为——盛时安抓抓裤子,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抬头:“我想要……一个亲亲。”

演出完,云阿姨就亲了朵朵。

他也想要爸爸亲亲。

他蜷了蜷手指,察觉裴昱靠近他,嘴角不觉弯了弯。

只是,爸爸气息已经近在咫尺了,一道声音却不识趣地传来:“水放好了,阿昱你先进去洗。”

“嗯,谢谢,盛淮哥。”爸爸松开他,起身走向浴室。

可恶!盛时安微蜷的手指一下子攥紧,气鼓鼓瞪向舅舅:“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盛淮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淡淡扫了眼盛时安。

臭小子,脸上妆都没卸干净,也好让人亲他。

“表现不错,想要什么奖励?我明天买给你。”他若无其事岔开话题。

“你明天还来?!”盛时安瞪圆眼睛,答非所问。

“你最近怎么了?”盛淮同样答非所问。

这孩子前段时间还明里暗里撮合他和阿昱,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爸爸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老黏着爸爸,老想独占爸爸。”他想了想,自觉抓到了症结,跟盛时安讲起道理。

“爸爸就是我一个人的!”盛时安气得抿紧嘴巴,两腮鼓鼓。“你少打爸爸的小算盘!”

他气恼地盯着他。

“我怎么——”盛淮压低声音,看了眼浴室,“我跟爸爸是合法夫夫,哪用打什么小算盘,你别胡说八道。”

“你不是——唔唔……你松开——唔……”

“你们在干什么?”裴昱从浴室探出脑袋。

“没什么!”盛淮松开盛时安,两人看向裴昱,异口同声。

“我在跟安安玩游戏。”盛淮补充。

盛时安没反驳。

裴昱放心了,退回浴室,合上门。

盛淮哥和安安的关系有进步啊——他很欣慰地想。

的确有进步,两人进一步开诚布公了。

盛时安承认他听见了他们关于离婚的对话,盛淮也坦白他现在还在追求他爸爸。

就着裴昱洗澡的哗哗水声,一大一小进行了简洁而高效的交流,并从此达成了持续多年、不为第三人所知的君子协定。

裴昱洗完澡出来时,一切都十分正常。

盛时安在整理自己的小行李箱,盛淮在跟陈峰说话,陈峰手里拿了台平板,边说边划拉着屏幕。

“尽力压,至少不能上热搜。”盛淮看了眼裴昱,着急结束话题。

“那关于您的身份呢?”陈峰问。

现在不光裴先生的直播截图满网飞,盛总晟世集团总裁的身份也被扒了出来——毕竟他在商界本就是号带着传奇色彩的人物,被人认出来并不奇怪。

“承认就是,官博可以发条消息。”盛淮毫不犹豫答。

干脆程度,让陈峰很有理由怀疑——他早就在盼着这一天。

“不,还是晚几天再发。”沉吟片刻,他又改了主意。

现在裴昱热度正高,他此刻承认,名分是有了,却会火上浇油,把裴昱顶到风头浪尖。

时时处处被人关注,笨蛋哪里受得了。

“最近关注你的人可能会比较多。”陈峰走后,盛淮提前给裴昱打预防针。

他已经安排人撤热搜、降热度,但议论的人太多了,想清除全网记忆,神仙来了也做不到。

“为什么?”裴昱不解。

笨蛋,他是真不知道他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

第二天,裴昱才发现盛淮没骗他。

他们今天到当地茶山采茶做游戏,到达活动场地时,已经有很多人在远远围观。

被围观其实很常见,《父慈子孝》毕竟是国民度颇高的综艺,摄制地总会吸引附近的节目粉丝来围观。

但有工作人员清场,围观人群都在比较远的位置,不会影响到节目正常拍摄。

而且以往的围观群众,大多都是崽崽们的粉丝,会热情地招呼崽崽们,但都与裴昱无关。

可是今天,叫喊“裴老师”的声浪险些把裴昱震晕。

更可怕的,还有人喊“裴老师我爱你”……

裴昱被喊的手足无措,路都快不会走了。

“招招手打个招呼就好。”云婧雪笑着“指导”。

裴昱果然僵硬地挥了挥手——有多僵硬?机器人都比他自然。

【哈哈哈,现场的朋友们你们快把人吓傻了。】

【社恐宝宝呜呜,狠狠怜爱了!】

“裴老师有意向进军演艺圈吗?”看出他紧张,云婧雪岔开话题,跟他聊着天。

“昨天都有导演朋友找我问你了。”

“问我……什么?”裴昱反应不过来。

“问你要不要去试戏。”云婧雪解释,“你昨天不是说学过表演吗?”

“不,不是。”裴昱明白过来她误会了。

“我没有当演员的打算。”他急忙解释。“我是……不会社交,才上表演课的。”

【哦莫,宝宝慌手慌脚的样子好可爱!】

【但是,不会社交,不应该去上社交课吗?】

【哈哈,裴老师你不会是被卖课的忽悠了吧?】

【可恶,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连我们裴老师都骗!】

裴昱热度是真的高,一举一动,都引起弹幕议论纷纷。

还好他本人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进入茶园,听不见外面的纷纷扰扰后,裴昱总算自然起来。

节目组有意帮当地茶叶做宣传,设计的几个环节都和茶有关,上午采茶、制茶,下午泡茶、玩蒙眼猜茶游戏,回到驻地,吃过晚饭,还玩起“击鼓传茶”。

郑龙和一众嘉宾围坐一圈,玩到气氛好处,导演和几个编导也被拉进来,一起传递一只茶叶筐,鼓声停时,筐在谁手里,谁就要表演个小节目。

裴昱从游戏一开始就在等游戏结束,但游戏一直也没结束,其他人似乎越玩儿越兴致勃勃。

他却越玩儿越紧张兮兮。

作为学霸,他是懂概率的:玩得越久,轮到他的可能越大。

刚这么想,鼓声骤停,他抱着手里的小筐,懵住了。

“裴老师,来吧,可算轮到您了。”郑龙开口。

“没事儿。”杨啸坐他旁边,看见他手指用力到发白,低声提醒他:“你表演个画画就好。”

“嗯。”裴昱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准备听从他建议,管节目组要纸笔,坐他另一边的盛时安却先一步站起来:“我替爸爸表演。”

【呜呜,安安好宠!】

【不奇怪,我是安安我也会爹控……】

【楼上是颜狗,鉴定完毕!】

【切,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

【嘤嘤,我颜狗我承认,安安和裴老师交给我来守护!那个男人滚开啊!】

【LS你是真敢啊,“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小心被送进去!】

【什么就被“送进去”?】

有观众不解,立刻有好心人科普:

【小道消息,只是小道消息哈,那位据说是个狠人,把亲爹、亲大伯、亲堂兄……都送走了,要么天堂,要么铁窗。】

【嘶!不会吧?看着很帅气很温雅的啊?】

【人不可貌相,乔竞思为什么消失得干干净净知道吗?】

【别,别说了,有点儿怕怕……】

【大佬,你在看吗?我收回刚才的话!安静看我安崽表演!(乖巧如鸡.jpg)】

征得场中众人同意,盛时安果然替裴昱完成了表演——他背诵了一首古诗。

对四岁小朋友来说,算相当拿得出手的表演了。

背完诗,大家都给他鼓掌叫好,他很稳重地道过谢,一点儿也没有得意,很正经地问向郑龙:“叔叔,我们能先回去吗?我爸爸困了。”

嗯?他没困——裴昱微垂的脑袋瓜子“啪”地支棱起来。

“是不早了。”郑龙笑出来,“那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没人有异议。

——除了弹幕里的观众。

可惜他们的意见无人参考,众人还是纷纷站起身。

裴昱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可能坐久了,他常年贫血,血压也低,忽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裴老师?”察觉他晃了下,杨啸眼疾手快扶住他,对面的程昊则下意识迈脚,看杨啸已经出手,又顿住动作。

“没事儿吧?”杨啸扶着裴昱手臂,关切地问。

“没事儿。”裴昱缓了下,站直身体,挣开他。“就是起太快了。谢谢你,啸哥。”

【好弱……】

【怎么办,对病美人没有半分抵抗力,想狠狠怜爱!】

【咳咳,冷静,那个男人……】

【……好吧。我们是不行,程昊你上!你程二少没在怕的!】

【呃,别起哄了吧?】

【对你们是说着好玩儿,对当事人,有亿点难过啊。】

【是啊,刚才看程昊抬脚又顿住,心酸……】

程昊本人其实还好。

他暂时顾不上心酸,就是看着裴昱晃晃悠悠上楼去,有点儿担心。

盛时安也有点儿担心:爸爸刚才差点儿摔倒,他看到了的。

“爸爸不舒服吗?”上楼后,他跟在裴昱后边,忧心忡忡问。

“没有。”裴昱摇头。

“那是累了?”今天一天行程满满,虽然没有很耗体力的活动,但中途一直没什么机会休息。

“有一点儿。”裴昱这次没否认,“洗澡睡觉,好吗?”他拍拍盛时安的头。

盛时安当然答应。

不过,走到房门口,他们才发现陈峰等在那里——

“裴先生,看您晚饭吃的不多,我给您备了份粥。”

陈峰提提手上的保温盒。

“不用麻烦——”

“不麻烦,盛总有叮嘱的。”

国外分公司有项紧急的重要公务,盛淮必须亲自到场。

所以他今天凌晨匆忙走了。

但把陈峰留了下来。

“盛总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您……和安安。”陈峰擅自给老板打了个补丁,“这是我应该做的。”

“粥是白粥,您看下合不合胃口,不合胃口我再准备其它。”

“不用了!”裴昱怕他真要准备其它,赶紧把粥接过来。

“盛淮哥……还在忙吗?”接过粥,他想了想,问。

“估计是。”陈峰答。要是不忙,盛总早遥控他买什么吃的了。

不过,裴先生,难得主动关心他们盛总了呢……

陈峰替盛淮一阵欣慰,正要跟裴昱细细解释一番盛总在忙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出这趟差,就听裴昱毫无感情波动冒出一句:“好的。谢谢,再见。”

得,陈峰又收回到口边的话。

对盛总,裴先生关心,但有限……

裴昱更关心的是他哥的电影。

周一上午结束录制,返回H市后,他把盛时安交给张伯,自己闷头画起余下的二维动画。

这一画就从中午画到傍晚,盛时安和张伯带着做好的晚餐上门时,他只招呼一声,就坐回电脑前,继续上色。

“爸爸一直没休息?”盛时安紧紧蹙眉。

裴昱含混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半寸。

“先吃饭吧,裴先生?”张伯帮腔。

“你们先吃。”裴昱头也没回。

这回张伯也皱了眉。裴先生这也太痴迷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不按时吃饭怎么行?还直咳嗽……

“爸爸先吃饭,吃完饭慢慢画。”盛时安走近他,耐着性子劝。

“快好了。”裴昱答。

他不能慢慢画。

说话的功夫,他又揉了下眼睛,脸往屏幕凑了凑,神色有丝急躁。

“爸爸——”盛时安碰碰裴昱胳膊。

“别吵。”裴昱甩开他的手,重新握稳鼠标,手操纵着鼠标把画面放到最大,专注上色。

专注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

室内格外安静。张伯不做声在厨房加热饭菜,盛时安抱膝坐在沙发上,低头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对不起,安安。”裴昱站起来,无措地向他道歉。

“没关系。”听到他的动静,盛时安压下难过,抬起头来,神色有一丝紧张,“爸爸不生我气就好。”

“没有生你气。”裴昱很后悔,“我只是,太着急了。”

“爸爸为什么那么急?”盛时安问。

他听舅舅和爸爸聊过,知道这工作根本没那么急。

因为——裴昱攥攥酸痛的手指,眨了下眼,才重新看清盛时安。

因为,他怕他再不画,就画不了了。

当夜裴昱更加后悔——

盛时安又梦游了。

崽很敏感,也一向很担心自己不讨人喜欢。

他甩开他的动作,一定让他受伤了。

吃早饭时,裴昱捏捏手指,想跟盛时安交流两句,还没组织好语言,盛时安先一步开口:“爸爸昨晚没睡好?”

他皱眉观察着裴昱气色。

爸爸脸色很白,眼下青黑格外明显。

“是不是——”盛时安攥紧小手,搜索什么似的看向裴昱身上其他地方,“是不是……我影响爸爸睡觉了?”

“没有!”裴昱反应迅速。“是……是我昨晚睡得比较晚。你睡下后,我又起来画了会儿画。”

这也是实情。

可盛时安不信。

长脑子的人都知道,爸爸平时都慢吞吞的,反应这么迅速,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撒谎!

第74章

盛时安垂下脑袋,眼圈红了红,没有戳破裴昱的谎言,而是加速扒了几口饭:“我去上学了。”

“我送你。”裴昱放下勺子。

“不要!”盛时安条件反射般开口。

“不要爸爸送,司机送我就好。”察觉自己口气不好,盛时安自责更深,他掐了下自己手指,把嗓子软下来,“爸爸在家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叫张伯。”

“那……放学我去接你?”裴昱不确定地看着他。他是在生气吗?又像,又不像。

“也不用。”这次盛时安很注意自己的语气,“司机接我就好,爸爸在家画画,但是要劳逸结合。”

嗯,是他熟悉的小老头儿似的语气——看来没生气。

裴昱松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只是,讲好不用他接的盛时安,下午却出了状况——

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安安爸爸,安安和小朋友打架了,能麻烦您来处理一下吗?”

“打架”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和盛时安发生关联了。

以至于裴昱不相信:“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赶到幼儿园,他蹲下来检查了下盛时安脸上的伤口,看一眼旁边哇哇哭的小男孩儿,皱着眉,纳闷地问。

盛时安咬咬唇,看向老师:“我道歉!”

他道歉就是了,一点小事,为什么要叫他爸爸来?

还有——“楚乐乐你别哭了!”

他气势汹汹,旁边胖胖的小男孩一下子哭得更凶了。

老师忙过去安慰他,又无奈地看一眼盛时安:小孩儿嘴上说着要道歉,看态度,还是很不服气呢。

“乐乐,怎么了怎么了?”一个打扮时髦精致的女士急匆匆冲进办公室,直奔盛时安口中的“楚乐乐”。

“妈妈!”小男孩见着妈妈,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扑到女人怀里,激动地告起状来:“盛时安……嗝儿……推我!”

“盛时安?”女人抱着儿子,错愕地往裴昱父子的方向看过来,迎上裴昱视线,猛地憋了一口气。

真,真的裴老师,没戴墨镜的!

啊啊啊,她这是什么运气!

等等——

女人猛地把儿子扒拉下来:“为什么打人?!”

嗯?楚乐乐一脸懵:“盛时安推我。”

呃,女人顿了顿:“你哪里受伤了吗?疼吗?”

“疼!”男孩重重点点头:“屁屁疼!”

他被盛时安推了个大屁蹲呢!

女人松了口气,接着脸色一绷:“那你呢?人家脸上怎么回事?”

她儿子完好无缺、中气十足,盛时安脸上可是挂了彩。

“他先推我,我才抓他的。”楚乐乐委屈。

“确实是这样,乐乐妈妈。”老师说了句公道话。“不过当时是在游戏垫上,乐乐没受什么伤,您放心。”

“为什么,推小朋友?”听到这里,裴昱不由低头询问盛时安。

“不为什么。”盛时安倔强地抿紧嘴巴。

老师难处理的地方也就在这里,盛时安不肯说理由,楚乐乐又只顾着哭,楚乐乐抓伤盛时安的地方还靠近眼睛,就在眼角,她不放心,才叫了双方家长来。

裴昱不信盛时安会无缘无故推人,老师看样子又不知道,他把视线投向对面胖乎乎的小男孩:“你好,乐乐,你知道……安安为什么推你吗?”

“不知道。”楚乐乐可委屈了,“我在跟他说话,好好的他就推我了!”

“你们在说什么话?”楚乐乐妈妈问。

“就是你跟小姨说的那些话。”楚乐乐抬头看向妈妈。

“我跟小姨说的什么话?”女人怔了怔。

“说盛时安的爸爸是病美人呀!”楚乐乐理所当然道,“我就问他爸爸有什么病,会不会病死——”

“你住口!”盛时安脸色一变,“你还说!”

“你好凶。”楚乐乐可怜巴巴看他一眼,往自己妈妈身后躲了躲。

然而楚乐乐妈妈也特别想有个地方躲一躲……

“抱歉,裴老师。”她脸红的快滴出血来了:熊孩子,她没脸做人了!

裴昱摇摇头,人有些懵:“什么……病美人?”

“对不起,裴老师。”乐乐妈妈抬不起头来,“是我们这些看《父慈子孝》的观众,私下对您的一些调侃,没有恶意!”

太尴尬了呜呜!

解释清楚怎么回事,看裴昱没有要计较的意思,乐乐妈妈松了口气,红着脸,蹲下去,心疼地检查盛时安脸上的伤,还坚持要带他去医院看。

盛时安坚决拒绝,她这才作罢。

“真的抱歉,裴老师,安安。”分别前,她再次尴尬道歉。

今天这事儿,错大半在她,不该在孩子面前口无遮拦。

还有——

带儿子坐上车,她才问出口:“你干嘛问人家爸爸会不会病死?”也太不吉利了!

“电视里就是这样演的嘛,老是生病,就会死掉。”楚乐乐满不在乎道。

“你——”乐乐妈妈险些气倒:“胡说八道,活该你挨打!”

“我没有挨打。”有妈妈在身边,楚乐乐得意洋洋的,完全不是刚才哭唧唧的可怜模样,“我比盛时安力气大!”

“好,力气大是吧?”乐乐妈妈气恼非常,“你今天晚饭没了!”

另一头,裴昱也带盛时安坐上车。

张伯在车旁等,瞧见盛时安脸上带伤,一阵紧张:“少爷疼不疼?伤到眼睛没有?”

盛时安摇摇头,避开他的手,鼓起勇气看向裴昱:“对不起,爸爸。”

他又给爸爸添麻烦了。

“没事。”裴昱帮他解下小书包,敲敲手指,竭尽自己所能梳理好语言,开导他:“小朋友的话,没必要当真。”

“嗯。”盛时安点点头,握紧小拳头。

他不想当真,可是他受不了那个“死”字。

“别生气。”裴昱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小拳头。

他自己都没有生气,但——崽崽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想维护他、希望他健康吧?

“我的画画完了。”他想了想,拍拍盛时安的手,“我们去运动好不好?”

“好!”盛时安惊喜点头。

他叫爸爸运动锻炼很久了,爸爸一直没当回事。

没想到打一回架,还有这种收获。

盛时安很高兴。他想了想,从书包夹层拿出一张折叠了好几折的纸,纸上分了很多小方格,每个小方格都画着一幅小人画。

“这是什么?”

接过纸,裴昱努力想看清上面画的内容。

“想和爸爸一起做的事。”盛时安声音有丝羞涩。

“第一件就是一起运动。”他指了指第一个小方格,格子里大小两个小人正在一起跑步。

“嗯。”裴昱点点头,把画叠好收起来,“我们回家运动。”

“好!”盛时安小脸都有光彩了些。

不过,他想的“运动”,和裴昱想的“运动”,似乎不是一回事——

回到紫荆巷,裴昱没换跑鞋,也没换运动衣,而是施施然从茶几下摸出Switch体感游戏机。

接上投影,熟练地打开健身环大冒险,他把红蓝手柄一个装健身环上,一个绑盛时安腿上:“开始吧。”

盛时安神色复杂:爸爸就是这么“运动”的?

裴昱确实就是这么运动的。

毕竟他不喜欢出门。

而且体感游戏的运动强度,对他也足够了。

很足够,事实上。

过完一关,游戏里BOSS放下狠话飞走,他松了口气,人坐进沙发里,捂住胸口,狼狈喘气。

“爸爸,还没拉伸。”盛时安提醒他。

“你拉吧。”裴昱拉不动……

“我拉又不能代替爸爸拉!”盛时安小脸严肃,要拉裴昱起身。

“拉什么?”门口处传来动静。

“盛淮哥。”裴昱和盛时安同时看向来人,盛时安没什么反应,裴昱眼睛却亮了亮。

“嗯。”盛淮应了一声,没急着进来,先站在玄关处,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遍消毒液,才走进来。

“在幼儿园打架了?”一进来,他就问。

老师联系他时他在飞机上,刚才给老师打过电话,才了解始末。

“不管怎样,不能推人。这次对方幸好是摔在垫子上,如果摔到硬的地面上,会很危险。”

他听老师转述了那小孩说的话,理解盛时安的愤怒。

但人不能被愤怒驾驭。

“知道了。”盛时安点头,神色有丝懊恼。

是他冲动了。

“对不起。”

“舅舅理解你的情绪。”盛淮敲一棒子,又给俩甜枣,“你才四岁,不可能做到样样完美,今后引以为戒就是。”

可是他想在爸爸面前做到完美。

盛时安看了眼裴昱。

“你已经很棒了。”裴昱顺着盛淮的话说。

“真的吗?”盛时安不是很确定。

当然是真的。“你比我小时候棒一百倍。”裴昱很认真地比较。

“不会,阿昱小时候也很棒。”盛淮忍不住出声。

他看着他,宠溺地笑了笑,手从背后伸出来,递给裴昱一个巴掌大小的礼盒:“礼物。”

礼物?裴昱接过盒子,满眼好奇。

他从没收过这么精致的礼物。

盒子不大,说不出是什么材料,AB两面,一面缎面一样丝滑,一面印有世界名画,带着淡淡的颗粒感。

裴昱触感敏锐,光玩盒子就玩了半天,被盛淮提醒,才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块形状和口味都不一样巧克力。当中一块,是小巧精致的爱心形。

裴昱抬眼看向盛淮。

放在以前他不会多想,只会好奇不同巧克力的口味,现在,他却很“聪明”地联想到:盛淮哥是在追他啊。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抵触,有点新奇,想知道他还会怎么做。

不过,盛淮让他尝尝巧克力,他却没尝。

他肠胃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半夜时达到顶峰,他不得不爬起来到客厅找药。

“怎么了?”听见动静,察觉客厅亮了灯,盛淮从客房出来。

“不太舒服。”裴昱单膝跪在茶几上的药箱前。

“要吃什么药,我帮你找。”盛淮说着,扶他起来到沙发上坐,“哪里不舒服?”

头疼,恶心,身体也疼,应该是发烧了。

裴昱刚想到这一步,盛淮伸手摸了下他额头。

“先吃退烧药。”他声音冷静,先找了退烧药喂给他,才找出耳温枪量了他体温。

“要烧熟了。”裴昱听见他玩笑似的说了句,又感觉他揉揉他的头。

“嗯。”裴昱半闭着眼睛,勾勾唇角,也笑了笑。

他喜欢盛淮哥这种轻松的态度。

不像他哥,每次他生病都紧张兮兮。

他没看见盛淮紧紧攥了下手指,也没看见他眼底深深的焦虑。

叫了张伯来陪着还在熟睡的盛时安,盛淮带裴昱去了医院。

别的检查出结果比较慢,医生查出他电解质失衡,先给他吊了盐水。

“冷?”等着扎针时裴昱身体微微抖了抖,盛淮握了下他冰凉的手。

“不冷。”裴昱嘴硬。可盛淮把他按倒,给他盖上被子,他立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笨蛋。

盛淮把他的手捞出来,给护士扎针。

“盛淮哥,我下午做了些检查。”扎上针,裴昱疼得手指动了动,又静下来。

“做了什么检查?”盛淮帮他暖着依旧凉嗖嗖的手,手指紧了紧。

“免疫电泳那些。”裴昱简单答。

“为什么……做那些?”盛淮声音干涩。

“我怀疑我临床复发了。”裴昱声音很平常,“最近看东西有时会模糊,胸骨和背还有点儿疼。”

“哦。”盛淮脑子里空了空,但声音还维持着镇定,“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早跟我说?”

“就这两天。”裴昱不以为意。

自体移植复发率本来就高,他对这一天早有准备。

“嗯,复发也没关系。”盛淮嘴巴动着,几乎是下意识输出一串专业术语,“现在有很多新药,我们可以用CAR-T细胞免疫疗法,也可以做异体移植,到时就可以完全治愈了。”

“你说的对。”裴昱打了个哈欠。

他还年轻,分型也是预后比较好的那种,上次去帝都,也了解到很多新药和临床试验,盛淮的话,他是赞同的。

不像正常人,他没那么情绪化,某种程度上可以抽离出来,很理性地看待自己的病——尤其是现在,他正在犯困。

“我睡会儿。”他没心没肺进入了梦乡。

“嗯。”盛淮喉咙沙哑应了一声,摸了摸他额头温度,手指颤了颤,轻轻碰了下他温软的脸颊……

*

“爸爸肺炎,要住院几天。”第二天早上,盛淮回紫荆巷取用品,正好碰上盛时安起床。

“怎么会肺炎?爸爸一直在吃咳嗽药!”盛时安急得差点跳起来。他每顿药都盯着爸爸好好吃了,一餐没漏!

“医生说吃药太多掩盖了症状。”盛淮解释。

盛时安这次安静下来。

他静了静,忽然加快速度脱下自己的睡衣,换上外出的T恤。

“你干什么?”

“我去看爸爸。”盛时安答。

“不用。爸爸让你先去上学。”盛淮拉住他。

裴昱确实有肺部感染,精力不济,他不能让小孩儿去打扰他。

到放学时,盛时安才被允许去探视裴昱。

“大伯,你也在。”一进病房他先看见裴知远,礼貌地打了招呼,才看向裴昱。

用了药,裴昱精神还好,靠坐床头,含笑看着他。

盛时安一看他就想扑过去,但被盛淮抓住从头到脚消了遍毒,这才放行。

“爸爸难不难受?”盛时安走到裴昱床前,慢下来,想抱他,又不敢,手指在他打着吊针的手旁划了划,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对不起,爸爸。”他低声道歉。

“什么?”裴昱以为自己听错了:崽说什么对不起?

“是我没照顾好爸爸。”盛时安认真觉得是自己错了。

上期节目录制期间,爸爸已经有好几次不舒服的迹象了,他没有重视,也没有跟舅舅说。

“不关你的事。”裴昱诧异,拍拍他的头,摸出枕头后的画纸来:“我刚才正在看这个……”

他拿的是盛时安那张画,一大一小头碰头,对着画讨论研究起来。

裴知远收回视线,站起身,心里发酸:这小子一来,阿昱就忘记他了。

“我送你回病房。”看裴知远起来,盛淮低头跟上他。

“不用你送,你守着他就行。”裴知远对他依旧没好气,而且看到裴昱住院,心里说不出的焦躁。

“阿昱从小身体不好,你——”他想提点盛淮一句,头却痛了痛: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盛淮跟随他顿住脚步,欲言又止。

他自己已经做过骨髓配型,不出意外,结果是不相合。可是他查了裴昱以往病历,虽然阿昱当初做的是自体移植,裴知远也和他做过配型,结果趋近全相合,6个位点,5个都是相合的。

如果要做异体移植,知远无疑是最佳供者人选。

但,裴知远不记得了。

他问过阿昱意见,阿昱暂时不想告诉他这些。

就算重新做移植,也要先化疗几个周期,达到移植条件。

裴昱觉得到时再告诉裴知远不迟。

可,盛淮不赞同他的想法。

一来,供者也需要提前调理状态。

二来,换作他是裴知远,知道他们瞒着他这样的事,怕不要……气疯。

但他还是忍住什么也没说。

送裴知远回到12楼的脑外病房,看他稳妥坐到床上,他先看准了急救呼叫铃在哪儿,才开口:“知远——”

作者有话要说:

阿昱会好哒!就快好啦!

第75章

“你不下去,赖我这儿干嘛?”裴知远嫌弃地看一眼盛淮。

盛淮答非所问:“你最近血压稳定吗?”

“不看见你就稳定。”裴知远语气不佳,“问这个做什么?”

盛淮手指紧了紧,抬头看他。

医生说他下周就能出院了,尚未恢复的记忆,能不能恢复,要看运气——“兴许患者潜意识中有不想记起来的东西,刻意回避。”

医生还说了这种可能。

如果这种可能是真的,他潜意识回避的,是阿昱的病吗?

开口前,盛淮有一瞬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

“知远,关于阿昱,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放屁!”听完盛淮的话,裴知远额头青筋直跳,“你——”

“知远!”

见他痛苦地捂住头,盛淮伸手扶住他,毫不犹豫摁下呼叫铃。

裴知远没在意他动作,他掐紧自己额头,但关不住涌上脑海的无数画面。

把止疼片当饭吃的阿昱,虚弱到走不了路的阿昱,因为化疗反应逃避去医院、抓紧车门不肯下车的笨蛋阿昱……

头一跳一跳像要炸裂,裴知远咬紧牙关,恨红了眼圈。

该死!他忘了最不能忘的事!

*

“爸爸睡着了。”看见大伯和舅舅又进来,盛时安小声说。

他正乖乖守在裴昱床边,抓着裴昱的手指——“爸爸手凉,我给他暖暖。”

察觉舅舅视线落在他和爸爸的手上,他正正经经解释。

“别碰到爸爸的针。”盛淮不放心他,“好了,大伯找爸爸有事,让张伯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盛时安低声说了句,看看盛淮不赞同的眼神,再看一眼神色严肃的裴知远,还是咬咬唇答应下来。

他背好自己的小书包,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踮起脚,隔着被子轻轻抱了抱裴昱:病病飞飞,爸爸快好。

裴知远接替他,坐到裴昱床前。

笨蛋。这段时间,受了多少罪?

他满目心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拧向他耳朵。

“知远——”盛淮急忙上前制止,但晚了一步,裴昱已经被拧醒了:

“哥?”

他困顿地眨眨眼,又揉揉耳朵,委屈巴巴:“干嘛拧我?”

“你说呢?”裴知远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大事?”裴昱一阵茫然。

“咳!”盛淮心虚地清清嗓子,帮裴昱揉揉被拧到发红的耳朵,“阿昱,知远恢复记忆了。”

他避重就轻,并没说裴知远这记忆是怎么恢复的。

他不说,裴昱自然想不到,他也顾不上想别的,激动地坐起来:“哥你记起来了?!”

“嗯。”裴知远牢牢按住他的手防止跑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裴昱还是没明白。

“你的病!”裴知远瞪他。

他早告诉他,他早想起来了!

“告诉过。”他一提这个,裴昱可真委屈极了。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说我骨髓瘤要复查,你听完就头疼晕过去了,醒来都不记得见过我。”

医生说可能这个对他刺激有点儿大,所以,后来裴昱再没敢提。

裴知远不知道还有这茬儿,他完全没印象。

他有亿点理亏,但不肯承认:“你不能多说几次吗?”

他说着,绷着脸揭过话题:“病历呢?我去跟医生谈方案。”

事已至此,他纠结以往无用,也没时间浪费。

“病历在我这里。”盛淮终于插话。“主治医生我跟阿昱有意换成帝都的柳主任。”

他跟阿昱?

裴知远静了静。

阿昱身体事大,他是不想这时跟盛淮计较的,可搁不住他往他枪口上撞:“你又是怎么回事?!”

他视线凌厉,扫向盛淮。

他很确定,从高中盛淮消失,到他出事故前,这么多年,他弟弟绝对没有接触过盛淮分毫,短短时间,怎么就结了婚、成了家?!

他弟天真,盛淮有何居心?

“这件事说来话长。”盛淮勉强笑了笑。

“那你就长话短说。”裴知远直勾勾盯着他。

“我来说啊。”裴昱丝毫没察觉气氛的一触即发,高高兴兴给他哥解释,“哥你出事前,日历上不是写了要去跟盛淮哥见面吗……”

一五一十,条理清楚,他果真好好说了一遍。

裴知远听完鼻子都气歪了:“我怎么可能跟他假结婚!你是不是——”

他气急败坏说着,说到最后那个“傻”字,却蘧然收住。

“你是不是……欠考虑了些?”不想刚恢复记忆就把人惹毛,他咬牙改变措辞。

不过,对盛淮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协议结婚?你盛总玩得一手好套路啊!”

“不是套路,知远。”盛淮坦然站在床边,只有手指在背后悄悄捏出汗。

“好,不是套路,明天你们就去把婚离了。”裴知远挑眉。

“不行!”裴昱比盛淮还先出声。“审核还没通过!”

“那就等审核通过再离!”裴知远立刻接话。

“通过也不离。”裴昱接的比他还快。“安安会难过的!”

好,很好,裴知远看向盛淮,气得说不出话来:这还他妈不是套路?!

不就是看准了傻瓜喜欢小孩子吗!

“知远,你听我解释。”盛淮硬着头皮开口,“结婚起初的确是假的,但……我对阿昱的喜欢,是真的。”

“狗屁!”裴知远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你多大,他多大?!”代沟都不知道有几重!

“爱情跟年龄没有关系。”裴昱愣呼呼开口。他最近不知道浏览了什么,手机老给他推送一些爱情理论。

他脑子又好使,一不小心就记下不少。

“你住嘴!”裴知远嘴皮子直抖。

他失忆也就个把月,个把月没盯着他啊,他就从头到脚给人骗干净了,还帮人数钱!

干嘛这么暴躁?

裴昱看着他,困惑不解地咳了两声。

“你别说话了。”盛淮拿水给他润喉咙。“知远顾虑的有道理,我这样……确实占了阿昱你的便宜。”

他温和看着他,声音平缓安定,与裴知远的急躁截然相反:“我想,审核通过后,我们还是先把婚离了。”

他一句话,说的裴昱和裴知远两个人都愣了愣。

“把婚离了,我再从头追求阿昱。”盛淮不急不缓把话说完。

好嘛,还是套路!

裴知远面色发沉,正要说话,裴昱却开了口:“不用了,那多麻烦。”

“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没力气折腾。”他摆摆手,眼皮微合——想睡。

“哪里好?”裴知远掐了把他的脸,“你喜欢他吗就跟他结婚?”

“喜欢。你别吵我。”裴昱迷迷糊糊,拨拉开他的手。哥哥恢复记忆,他很高兴,可吊针里的药物让他兴奋不起来。

“知远!”见裴知远还要伸手掐,盛淮实在忍不住,出声制止他,“阿昱昨晚不舒服,没睡好。”

裴知远收回手,气冲冲看向他。

盛淮挡在裴昱病床前,不闪不避。

“病历拿来!”裴知远瞪他一眼,先顾正事。

“别沾沾自喜。阿昱根本不懂喜欢。”手机接收着盛淮发来的电子病历,裴知远忍不住,还是点了他一句。

“没有沾沾自喜。”盛淮自信自己表情控制得极好。

“他不懂,我慢慢来。”盛淮压低声音,看向熟睡的裴昱,眼神异样温柔。

“如果他始终没有回应,你厌烦了呢?”

相比常人,阿昱构建一段关系需要长时间的磨合和深入接触,但关系一旦构建起来,就会细腻而深沉。

如果在他“慢热”的阶段,盛淮冲动上脑,等他终于热起来,盛淮又已经冷却……

裴知远不想弟弟受伤,宁愿他一直不开窍,毕竟,无欲者无求。

“不会。”盛淮看向裴知远,神色立誓般郑重,“我会一直等。”

*

住了三天院,裴昱被医生批准出院。

“爸爸!”等到他们回家,盛时安高兴极了,又拿拖鞋又接行李,忙得不可开交。

“好了,虽然出院,爸爸还需要卧床休养,你别太吵。”盛淮给裴昱消过毒,摘下他外面一层口罩丢掉,扶他到沙发上坐下。

“我不吵!”盛时安忙说。

“少爷可乖了!”看先生说句“不要吵”,少爷手都握一起,不知怎么放的样子,张伯大为不忍,“知道裴先生今天出院,少爷还专程给裴先生准备晚餐了呢!”

“只帮了一点忙。”见爸爸看向他,盛时安脸红了红。

李婶说给爸爸炖个雪梨汤润肺,他只是帮忙削了下梨子,别的他们不肯让他做。

“谢谢安安。”裴昱看他一眼,招手叫他过来,父子俩头凑头,背着去洗手的盛淮,说起悄悄话。

吃饭时,张伯专门给裴昱先盛了半碗冰糖雪梨。

“谢谢。”裴昱把雪梨汤喝了,然后,迟迟没动筷子。

“怎么了,裴先生,不合胃口?”李婶紧张地问。

“不是。”裴昱摇摇头,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盛淮。

“看不清?”盛淮凑近他耳边询问。

裴昱点点头。

他视力时好时坏,这会儿忽然严重些。

“菜太多,他不知道吃哪个好了。” 盛淮在桌下安抚似的握了下他的手,压下心头一丝痛意,若无其事举起筷子,帮他添了菜。

吃完饭,盛淮送裴昱上二楼。

“我不用你扶。”裴昱小声嘟囔。他现在是虚了点儿,也没那么虚。

“不扶不行。”盛淮低声和他玩笑,“你看不清,真要摔了,知远得跟我拼命。”

他生这个病骨质会比较脆弱,真的摔不起。

“不会,我哥是讲道理的人。”裴昱说着,又不是很确定地顿了顿。

“没关系,他要是不讲道理,我保护你。”

那怕是会让知远气上加气。

“谢谢阿昱。”盛淮轻笑。

“今晚我和安安睡。”裴昱换了话题。

好多天不跟崽一起睡了,他有点儿想念崽软团团的小脸蛋。

“不行。”盛淮拒绝。

“为什么?”裴昱顿下来。

“有他在,你休息不好。”盛淮继续扶着他走进房间。“而且他去上了幼儿园,谁知道身上带了什么病毒。”

他的口气,幼儿园俨然就是一个病毒窝点。

“那我以后都不能跟安安睡了?”裴昱发愣。

“等你好了再跟他睡。”盛淮摸摸他的头,放水让他进去洗澡。

裴昱洗完澡出来,听到房间有清脆的音乐,顺着声音,他模模糊糊看见桌子上有什么在旋转。

“音乐盒?”他不是很确定地问。

“嗯。”盛淮点头,“给你解闷儿。”

“谢谢,盛淮哥。”裴昱喜欢一切会转的东西,很感兴趣地伸手把音乐盒拿起来,捧到自己面前,试图看清楚。“是个旋转木马?”

“是。”盛淮把东西从他手上抠下来,“别离那么近,当心扎到眼睛。”

他说着,看他一眼,忽然伸手解向他睡衣扣子。

裴昱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哥,你干什么?”

他看不清,反而没了平时不敢跟人对视的毛病,一双漂亮大眼,茫然看着盛淮。

“不干什么。”盛淮被他看的心痒,但声音很是淡定,“你扣子扣错了。”

“哦。”裴昱松开手,脸红了红。

“你想到哪儿去了?”盛淮继续动作,笑着问他。

“没,没想哪儿。”裴昱结结巴巴。

盛淮失笑:看来也不是完全不懂。

“我平时,不穿,有扣子的睡衣。”裴昱磕磕巴巴,抱怨着衣服不好。

“是我错了。”盛淮含笑给他扣好扣子,整理了下衣领。“明天就给你换掉。”

“不用。”除了扣扣子他不习惯,衣服质量挺好的,贴身穿也没什么不舒服,不过,盛淮哥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了——

他看不清,直到盛淮说话,才察觉他气息就在他耳边。

他耳朵痒了痒,不由歪歪头,伸手想抓。

“阿昱。”盛淮抓住他的手,鼻尖克制不住贴向他软软的脸颊,几乎就要碰到他。

奇怪,他只是歪歪脑袋,却像在勾引他……

“怎么了,盛淮哥?”裴昱开口,声音也近在盛淮耳边。

盛淮攥了攥他手指:“没怎么,刚想起来……你还欠我一个亲亲。”

他说着,不待裴昱反应,嘴唇贴近他脸颊,克制地轻吻了一下。

好软。

再多担忧不安,都于这一刻稍得慰藉。

“太,太快了。”裴昱被亲完,愣了半天,忽然出声。

“什么?”盛淮声音沙哑。

“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就亲了。”裴昱下意识说道。

他感觉痒痒的,但那种感觉还没抓住,就瞬间没了。

一定是盛淮哥没等他做好准备就开始的原因。

“那……我重新来?”盛淮眼神深了深。

“好。”裴昱没觉得哪里不对,老实巴交点头。

盛淮于是重新“请示”,获得“批准”后,重新亲上来。

这次他“慢”了许多,先用鼻尖耐心碰了碰裴昱脸颊,逐渐靠近他下颌,几乎贴着他唇角,轻轻啄了下。

“这次可以了吗?”亲亲完,盛淮哑声问。

可以了。裴昱点点头,抬手摸了下唇角,这次他感受清楚了,不但痒,还有点儿麻……

“手上有细菌。”盛淮按下他的手,自己的手却忍不住,摸了下他脸颊。笨蛋,好乖。

“爸爸。”两人各自出神时,洗过澡的盛时安敲敲门进来,“爸爸,讲书。”

他怀里抱着本绘本。

“我给你讲。”盛淮看了眼裴昱的眼睛,微微蹙眉。

“不要。”盛时安满脸拒绝:他找爸爸讲书是因为缺人讲书吗,是为了跟爸爸待一会儿啊,舅舅怎么连这点时间也不给他!

“爸爸还需要修养,讲话多了喉咙会疼。”

“那我给爸爸讲!”盛时安立刻答。

那倒也行。盛淮不是不通情理,点头答应下来。

盛时安这才高兴了些:“爸爸,上床。”

他说着,爬上裴昱柔软的床,摆好枕头,等他坐上来。

裴昱果然坐上来,盛时安往他身边凑了凑,又看一眼盛淮:“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盛淮抽抽嘴角:“只讲一本,讲完回房去睡。”

“我知道。”盛时安点点头,用眼神催促他出去。

不过,等他真的出去,盛时安却没有给裴昱讲书,两人窃窃私语,秘密谋划起什么来。

隔天是周六。本该去录节目的日子。

裴昱没逞强,老老实实向节目组请了假。

盛淮担心他无聊,但他上午在二楼自己房间忙活了半天,弄了一身颜料,下午又和盛时安看直播、玩拼图,一副开开心心、充充实实的模样。

反倒是盛淮自己,明明居家办公,却过得比在公司还受冷落。

傍晚时分他忍不住,第不知多少次从书房走出来,看着趴在地毯上找拼图的一大一小直皱眉:“洗洗手,该吃晚饭了。”

偏巧李婶这时走出厨房,要找什么东西,顺路高声拆他的台:“先生,饭还没好!”

盛淮神色一僵,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张伯不知在做什么,他只好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黎星和孟归。

两人都穿着正式,衣冠楚楚,不过,黎星手里捧着个礼盒,孟归手里却捧着盒文件。

“你们这是?”盛淮微微蹙眉。

“生日快乐,淮哥。”孟归嘻嘻哈哈开口。

“我回家顺路给你送文件。”他走进玄关,张望一眼客厅,晃了晃手上的文件盒。“我蹭顿饭,这个就当礼物了。哥你不厚道啊,过生日请黎星哥不请我,好兄弟比不过白月光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日?

盛淮眉头蹙得更深,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冒出一道声音:“什么白月光?”

裴昱手里握着片拼图,从沙发后爬起来,神色古怪地看着孟归。

嘶……他看着客厅空空荡荡没个人影儿才开玩笑的啊!

怎么还打埋伏呢!

孟归笑容僵在脸上,战战兢兢看向盛淮。

哥,饶命!

以他火眼金睛旁观这些天,哪儿看不出来淮哥一颗心都吊死在小嫂子——啊不,吊死在裴昱身上了。

他就是奇怪他为什么会请黎星,怕他一时糊涂行差踏错,才一定要蹭这顿饭的啊!

绝对没想破坏他们夫夫感情!

盛淮冷冷扫他一眼,眼神让他很害怕……

“没什么白月光,我瞎说的!”孟归立刻看回裴昱,真诚至极解释,“我们经常会开这种玩笑!”

“没错。”黎星嫌弃地和孟归拉开距离:他在想什么?他和盛淮,对彼此都没有过一丝感觉。

“一个玩笑罢了,认真说起来,阿昱你才是我的白月光。”他神色轻松看向裴昱。

说的是真话,以玩笑之名。

谁是谁的白月光?裴昱半懵半懂被绕了进去,半天理解不过来,张伯却在二楼如约释放了气球彩带。

“生日快乐。”黎星看了眼盛淮,递上礼盒,眼里带着淡淡嫉妒。

“谢谢。”盛淮接过来,怔了怔,回头看向裴昱。

“舅舅生日快乐。”盛时安从沙发后面绕出来,也送上一个小礼物。

盛淮低头看他一眼,接过礼物:“你们搞的鬼?”

什么叫“搞的鬼”……笨蛋舅舅,高兴傻了?

盛时安不满地撇撇嘴。

舅舅可是又沾了他的光。

他画上画了想和爸爸一起过生日,爸爸才想起舅舅生日快到了,才跟他商量用舅舅生日凑合一下。

盛淮完全不知道他只是被拿来“凑合”一下。

他看向裴昱,眼睛里盛满光:“阿昱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他从来不过生日,连张伯他们也不知道他生日是哪天。

“领证时看的。”裴昱记性好,看一眼就记得了。

他答完话,看一眼张伯。

张伯笑眯眯下楼,手里抱着只画框:“先生,这是裴先生送您的礼物。”

盛淮受宠若惊接过来,再次看向裴昱,眼神无限温柔:“谢谢阿昱。”

“生日快乐,盛淮哥。”裴昱说着,揭开画框上的蒙布。

“很好看。”盛淮不等看清就开口——他已经充分吸取教训。

“不好看,瞎画的。”裴昱古怪看他一眼,手指移开,露出画框右下角的签名。

眼睛时好时坏,画儿他确实有一部分是凭感觉瞎画的。

但这个签名,他可是趁眼睛好时仔仔细细签的。

“阿昱怎么会是瞎画,你要是肯画下去,油画上造诣一定不输插画。”黎星再次略带嫉妒地看一眼盛淮。

小师弟多久没画过油画了?

当初他转行,导师捶胸顿足,他就是不肯提笔再画……

盛淮神色也很复杂:这个签名,他认识啊!

他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阿昱是会记仇的~

小天使们平安夜快乐!

第76章

“我上次是瞎说的。”

把黎星和孟归交给张伯招待,盛淮靠近裴昱,赔着小心解释。

“什么是瞎说的?”

“画……”盛淮苦笑,“不是瞎买的,是很喜欢很喜欢才买的。”

“当初逛画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你的画,还辗转收藏了好几幅,不信我让张伯找给你看。”

他低声说着,见裴昱不说话,却歪着脑袋在听,声音越发软:“我对阿昱一见钟情,不管画……还是人。”

“阿昱别气好不好?”说到后面,半真半假,他已带了几分哀求。

“这次是真的吗?”裴昱狐疑看向他,“你真的收藏了我别的画?”

“真的。”盛淮斩钉截铁,“我卧室和办公室都有阿昱的画,没有它们,我晚上睡不着,白天无心工作,吃饭都吃着不香。”

“咳!”盛时安清清小嗓子,舅舅也太夸张了,他听得都尴尬。

盛淮瞪他一眼:为什么偷听他说话……

盛时安很冤枉:他是来叫爸爸洗手吃饭的。

孟归和黎星也刚洗过手,但盛淮不放心,又逼着两个客人消了遍毒。

“你这洁癖还带晋级的?”孟归闻着自己一身的消毒液味儿,嘴角直抽。

“我爸爸肺炎刚好一点,你们不能把病毒带给他。”这方面盛时安倒是跟舅舅立场绝对统一,一脸严肃地解释。

“肺炎?”黎星顿住动作,关切地看向裴昱,“怎么回事?感冒没控制好吗?”

裴昱点点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黎星微微蹙眉,“所以没去录节目吗?”

裴昱又点点头。

“不去也好,吵吵闹闹的,不适合你。”黎星真心如此认为,听到他不去,还松了口气。

“院里想请你回去上堂课,你感兴趣吗?不想去也没关系,我替你回绝就是……”他又和裴昱说起别的来,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话题,一直霸着人不放。

——盛淮看着他们,浑身直冒酸气。

孟归也看着他们,浑身直冒问号。

“淮哥,他俩认识啊?”

“你说呢?”盛淮一腔怨气看向他。

孟归不敢说。

黎星看裴昱那眼神,显然俩人都不只是“认识”,他算是明白了,他孟归以为的“白月光”大半是假的,但黎星说的“白月光”,没准儿,还就真是白月光。

嘶,他今天就来错了……

多了个孟归,裴昱也有些拘束。

黎星算是他和盛淮哥共同的朋友,他才克服社恐请了来,至于孟归——他跟他不熟,他的出现也在他计划外,让他本能有些无措。

好在,其他流程没有偏离,还在他计划内。

李婶按他规划好的时间,精准摆布好饭菜,饭桌正中,是个漂漂亮亮的生日蛋糕——应该很漂亮吧,他看不太清。

盛淮倒是看得很清楚。

蛋糕不大,外层包裹着蓝色渐变奶油,上面沿弧线分了蓝白两色,蓝色一半是蓝莓,白色一半是奶油,奶油上戳了一个生日快乐的小立牌。

很简单,但对盛淮来说,又太隆重。

外公走后,再也没人会给他庆生,他自己也有意忘掉这个日子,从来不提。

一年又一年,忙碌而麻木地活着,暗无天日过,也风光无限过,或好或坏,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现在不同。

“谢谢阿昱。”他轻轻握了下裴昱手掌。

他独自走了那么久的路,以为人间不过如此,却不知道,走下去,还有这样好的礼物在半途等他。

“舅舅许愿!”看到张伯已经点好蜡烛,盛时安催促盛淮。

“好。”盛淮看他一眼:再怎么稳重早熟,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吃蛋糕吧?

哪知盛时安爬上椅子,凑到他耳边,命令式地嘱咐:“许愿爸爸永远在我们身边!”

傻孩子,愿望哪儿能这样说出来。

盛淮揉一把他脑袋,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下他自己的愿望。

“先生切蛋糕吧。”张伯感慨地看一眼盛淮,把蛋糕刀递给他。

“谢谢。”盛淮接过来,正准备切,裴昱却叫他等等——

“还有这个。”他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皇冠——蛋糕店送的。

过生日要戴皇冠,他从小都这样,盛淮哥自然也不能例外。

等他凭感觉把皇冠给盛淮“加冕”好,让他继续流程,孟归却又叫起来:“等等!”

“还没拍照!”

淮哥肯过生日,肯戴皇冠,肯像个小孩子一样吹蜡烛许愿……这哪样放到公司,不是让人惊掉下巴的存在,他可得拍照留个证——不,留个纪念。

计,计划外的流程……

裴昱抓抓手指,还是忍下来,乖乖竖起两根手指比耶。

但孟归不满意:“裴老师你笑一个。”这么大个帅哥,为何一拍照秒变石头?

裴昱感觉自己已经在笑了,但他还是努努力又牵起些嘴角。

“裴老师你笑自然点儿——”孟归再次开口。

但他这次开完口,黎星清清喉咙,盛时安板起小脸,盛淮则直接开口:“再拖下去饭菜要凉了,你不吃别人还要吃。”

他说着,凉凉扫他一眼。

孟归立刻懂事。

“哥,你切。”他收起手机,示意盛淮切蛋糕。

盛淮再次举起刀子,这次桌上没人捣乱,可门铃又响了起来——

“还请了别人?”盛淮顿下动作,询问裴昱。

裴昱摇头。

这时,张伯已经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对夫妻,方先生和他的太太——盛淮的母亲。

“小姐。”张伯心里一喜:小姐莫非良心发现,来给先生庆生?

可惜,下一秒,他的美好想象就被打破:

“好哇,你可真是好兴致!”看见桌上的蛋糕和大餐,盛母勃然大怒:“小舟今天开庭,你就这么高兴?你弟弟一辈子都毁了,你满意了?!”

“小姐!”张伯伸手将她阻拦在玄关,“今天是先生生日!”

“生日?”盛母只顿了一下,越发歇斯底里,同张伯撕扯着要往里冲,“生日又怎样?我就不该生下你!你怎么有脸庆祝!”

一桌人面色都变了,唯有盛淮淡定如常。

“方先生是嫌最近生意太好做?”他淡淡抬眸,扫向玄关处闷不吭声的男人。

男人垂垂头,支吾了一声“抱歉”,终于还是上手,跟张伯一起,把状若疯狂的盛母拉了出去。

“不好意思,搅了大家兴致。”盛淮向众人道歉。

孟归和黎星都知人情世故,自然连声说“没事”,又一唱一和岔开话题。

裴昱却不自觉发起呆:醉驾、今天开庭……文斌哥早上给他发过信息,说哥哥那桩事故的肇事司机,今天开庭审判……

这顿晚餐吃的虎头蛇尾。

饭后孟归和黎星也没多留,很快告辞。

张伯哄着盛时安去洗漱,盛淮则跟着裴昱上了二楼。

“阿昱,对不起。”见裴昱在工作台前坐下来,盛淮迟疑了下,才开口。

“对不起什么?”

“画。”盛淮看他一眼,“你还没说原不原谅我。”

“原谅。”裴昱随口答。

“谢谢阿昱,阿昱真大方。”盛淮奉承似的说着,见裴昱低头摸索着把画刷往插笔器上插,却总也对不准孔位,心疼又好笑。

“我帮你。”他从他手上取下画刷。

“要按顺序来。”裴昱不放心。盛淮一边放,他一边摸,必须得保证刷子由粗到细,他才舒服。

“眼花还治不好你的强迫症?”盛淮揉了下他脑袋。

“没有强迫症……”裴昱不高兴地嘟囔。

“谢谢阿昱。”想到他身体虚弱,视物又模糊,还悄悄画了画给他——哪怕动机可疑,盛淮心里还是止不住发软。

“你刚刚谢过。”裴昱仰头看向他。年纪也不算很大,怎么就记性这么差了?

“我谢不够。”盛淮笑着捏了下他脸蛋,“很多年没有人给我过生日了,阿昱,我很开心。”

很开心吗?可是,那个女人……裴昱想到这里,怔了一会儿:“盛淮哥,那个小舟,肇事时间和路段,你清楚吗?”

盛淮心里咯噔一声。

“清楚。”他声音有些紧张。

他上次确认后就准备告诉他和知远,但因为临时去处理他母亲闹出的乱子,意外搁下了。

裴昱现在这样问,显然是想到什么。

“方舟,是知远那场事故的肇事者。”他也不等裴昱再细问,直接说出答案,“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还没来得及跟你和知远说。”

“哦。”裴昱钝钝应了一声。

“阿昱……生气吗?”盛淮手指紧了紧。

“生气。”裴昱很是坦率。

“对不起。”盛淮心脏一紧,“我——”

“那个人才不该生。”

盛淮道歉道了一半,裴昱开口。

“什么?”

“盛淮哥,你妈妈脑子不好使,应该去看医生。”裴昱直言不讳,坦率得有些过分。

盛淮却静了静,笑出声来:“你说的对。”

“所以,阿昱是生她的气,不生我的气?”为防万一——特别是防止小笨蛋哪天忽然想起来,又跟他算后账,他还是问清楚些好。

“为什么要生你的气?”裴昱一愣。

“因为,方舟……跟我有血缘关系。”盛淮答。

“那你有把他当家人、偏袒维护他吗?”

“绝对没有!”盛淮立刻答。

“那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嗯,你不气我就好。”盛淮松了口气,“阿昱是非分明,胸怀坦荡。谢谢阿昱。”

“不用谢。”裴昱说着,认真又看了他一眼——虽然看不清:“你是因为在求偶,才这么说话的吗?”

“……不是。”盛淮很庄重地摇头,“阿昱本来就是非分明,胸怀坦荡。”

“哦。”裴昱眨眨眼,姑且信了。

不过,说到这个,他可又想起了别的:“白月光是怎么回事?”

盛淮头有点儿疼。

这浪一波一波的,快把他拍没了……

“没怎么回事,没有什么「白月光」,你别听孟归胡说八道。”

“你没有暗恋过黎师哥吗?”裴昱狐疑地问。

“绝对没有!”盛淮肯定地答。

“那为什么你家到处都有这个?”裴昱指指屋顶的星星灯,看了眼墙上的星空壁画,又闷闷拉开椅子,给盛淮看他脚下的地毯。

地毯上赫然也有几枚不显眼的星星。

笨蛋。盛淮看着他脚下的地毯,笑了笑:“没有到处都有。”

这还不算到处都有?裴昱抿紧唇。

“只有你的房间才有。”盛淮抓抓他头发,“裴星星。”

裴昱呆住了。

“阿昱才是我的星星。”盛淮声音越发温柔。

裴昱脸红了红:误会了啊……

还有,盛淮哥这次没挨着他耳朵说话,他怎么还是痒痒的……

“看来阿昱胸怀也没那么宽广。”盛淮语带戏谑。

“为什么?”裴昱刚有点儿耷拉的脑袋顿时警觉支棱起来。

“我暗恋黎星,阿昱会不高兴,对吗?”盛淮笑问。

对。

也不对。

裴昱怪茫然。

凭直觉他的确不高兴,理性一思考他又认为自己不应该不高兴……矛盾了。

裴昱脑子一时有些乱,手指克制不住跳动起来。

“好了,不要多想了,去洗澡。”盛淮笑着抓住他躁动的手指,帮他平静下来。

裴昱果然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他就把先前的话题忘了,因为,盛淮又动起他的睡衣——

“我今天没扣错。”裴昱按住他的手:他很确定自己今天没扣错扣子,因为今天的睡衣是套头的。

“你穿反了。”盛淮低语。

裴昱脸“唰”地红起来:“我自,自己换。”

他说着,自己把上衣脱下来,脱到一半,又迟疑顿住:“里外反,还是前后反?”

“里外。”

盛淮说着,看了眼他的眼睛,见他和衣服纠缠不清,帮他把衣服正过来,套到头上。

“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避开他的腰线,盛淮盯着他脖子以上问。

“还好,只是有点儿累。”听他问起这个,裴昱也想起正事,“下期节目,我想带安安参加。”

除了乏力,他状态还好。

“不行。”盛淮毫不犹豫拒绝。“后天去帝都,我已经跟医生约好了,完善检查就开始化疗。”

谁也说不准他病情会如何进展,盛淮一天也不想耽误。

要不是需要等个别检查结果,今天他就已经带裴昱飞了帝都。

“可是,安安——”

“安安那里——”盛淮说到这儿,顿了顿,特意走到门口,开门看了眼外面,确定小孩儿没有神出鬼没。

“安安那里,我会跟他解释。”把门反锁,走回房间,他刻意压低声音跟裴昱说。

“怎么解释?”裴昱蹙眉,“我不想告诉他。”

崽崽莫名其妙的心理压力已经很大,不能承受更多。

“不告诉他。”盛淮已经考虑过了,“就跟他说你去国外艺术学校交流。”

撒谎不好,但——“你打算说哪所学校?到时我多P几张图发给他。”

撒谎不好,所以,一定要撒的逼真些。

“这些你不用考虑。”盛淮忍不住,又揉揉他的头,“我会安排好的,你安心治疗就是。”

“谢谢你,盛淮哥。”裴昱出了会儿神,低声道谢。

盛淮哥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也总是从容镇定,让人安心。

对比起来,他自己……就像观众评论的,很“不中用”。

“对不起,盛淮哥。”他坐在床上,身体累,精神上也很失落。

“对不起什么?”

“我很没用。”裴昱打了个哈欠。

“胡说,阿昱怎么会没用?”盛淮关掉大灯,只留台灯,示意他躺下休息。“没有你,安安还是那个没人爱的孤僻小孩儿,我也——”

“你也什么?”

“我也还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冷漠大人。”

“不讨厌。”困顿的裴昱抬了抬眼皮。

“谢谢。”盛淮笑笑,扶他躺平,帮他按摩起手脚。

“我想带安安去节目,别的崽崽都能去,就安安不能去,他肯定很失望……”

被按得迷迷糊糊,裴昱莫名其妙,又把话题绕回到开头……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以及正文快完啦,提前预告下,会争取出产甜甜番外~爱你们,么么哒

第77章

“不会,你健健康康,安安就会开心。”听他困到说起车轱辘话,盛淮笑了笑,耐心安慰他。

“那我……健康不了呢?”裴昱迷迷糊糊问。他愿意努力,不想拖累别人,让人不开心,哥哥也好,安安也好……可是有些事,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那也,没关系。”盛淮手指短暂顿了顿,又继续力道适中地给他按起来,“健康有健康的过法儿,不健康有不健康的过法儿,想那么多,比尔盖茨都没你累。”

“嗯。”裴昱弯起嘴角笑了笑,“哥,你毒舌起来也挺可爱的。”

“哪里毒舌?”盛淮轻轻捏捏他鼻梁,“这叫实事求是。”

裴昱嘴角又弯了弯。

有形的乏力和无形的疲惫,似乎都被他按走了些,裴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盛淮静静停手,摸了摸他体温,帮他搭好毯子,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

第二天,盛淮和裴昱打算正式告诉盛时安,裴昱要“出国交流”的事。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决定先让崽开心一下。

他们两人一道送盛时安去上滑冰课。

盛时安果然开心,不过看到舅舅给爸爸套上厚厚的外套,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爸爸可以进去吗?里面有些冷。”

“我这样不可能冷。”裴昱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外套。还是夏天,盛淮哥都给他裹上冲锋衣了,他该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中暑。

盛时安这才安心进去,换了冰鞋和护具,朝已经坐到看台上的裴昱挥了挥手,开开心心上冰。

裴昱也朝他挥了挥手,又不放心地问盛淮:“那个是安安吗?”

同时上冰的孩子有好几个,他看不清。

“是。”

盛淮答了句,帮他拉好外套拉链。

隔了一会儿,裴昱又问:“哪个是安安?”

“动作最花哨的那个。”盛淮说着,顿了顿,“你等等。”

他走下看台,到冰场前台买了一顶颜色最鲜亮的头盔,叫盛时安到场边,不顾他的意见给他换上。

这下子,裴昱能分辨出来了。

虽然还是看不清崽的动作,但他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跟随不上——

看着看着,他手捂着胸部,头往盛淮肩上歪了歪。

“怎么了?”盛淮扶住他。

“疼。”裴昱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盛淮第一次见他这样,心头不免慌乱,但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忍一忍,我拿药给你吃。”

他跟医生和裴知远都交流过,出院那天,就备好了止疼药,一直装在裴昱随身背的帆布包里。

把药从他包里掏出来,盛淮手指微微颤抖着剥开铝箔,抠出两枚药片喂他吃下,又打开保温杯喂他喝水。

“好一些了吗?”

没有,仙丹见效也没这么快。但裴昱点点头:“我想去车上。”

他不想让安安看出什么。

“好。”盛淮也担心这里太冷,让他疼痛加剧,拖着他腋下抱他起来,半扶半抱,带他走出冰场。

“什么人啊,大夏天穿冲锋衣?”冰场楼上一家酒吧的后勤房里,几个妆容妖冶夸张的年轻男孩儿嬉笑。

乔竞思也挤上来看了眼。

这间后勤房,是整个昏暗酒吧少有的能见点光、透点气的地方。

上工之前,多看一眼外面的热闹也是好的。

但是,看这一眼,他脸上的劣质妆容险些迸裂。

呵,他众叛亲离,为了补税、交天价滞纳金和罚款,被高利贷逼到隐姓埋名不敢现身,害他如此的人,却过得很逍遥啊。

看着裴昱被护着送到一辆他巅峰时期都不敢肖想的豪车上,乔竞思眼底嫉恨交加,被厚厚粉底掩盖的面貌,愈发狰狞扭曲。

“能坚持吗?我送你到医院。”扶裴昱上车,盛淮帮他脱下外套,调平座椅让他半躺下。

“不用。”止疼药开始起效了,裴昱缓过来些。“我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你去接安安。”他闭眼躺了一会儿,发现盛淮还在,忙催他下车。

“不急,还没到下课时间。”盛淮坚持,陪他到临下课五分钟,才返回冰场去接盛时安。

不放心裴昱一个人在车上,他脚步很快,丝毫没留意楼上一扇小窗后,有双阴毒的眼睛,在扫视着他,和车里的裴昱。

十分钟后,裴昱感觉好多了。

他调直座椅,看盛淮和盛时安还没出来,打开车门,慢吞吞下车。

乔竞思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按上窗边粗糙的泥瓦花盆。

那一瞬他有些迟疑,但很快又咬牙切齿:他活在阴沟里,已经见不到什么光了,还有什么好迟疑权衡的?

何况他在这里上工,可什么登记手续都没有……

可惜,他做好了各方面准备,甚至推开了窗子,裴昱却不动了。

他就慢悠悠站在车前,一副嘲笑他的样子。

乔竞思属实想多了。

裴昱确实朝他那里看了一眼,但那只是因为乔竞思开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眼神不好,什么都看不清,就是看得清,乔竞思此刻的样子,他多半也认不出来。

他下车,只是为了接盛时安,不想盛时安看出他有什么异常。

“爸爸!”盛时安被盛淮牵着出来,大老远就朝他打招呼,裴昱忙朝他们的方向挥挥手。

乔竞思神色一喜:呵,大的动不了,换小的也行……

狰狞一笑,他毫不犹豫,将结结实实的泥瓦花盆推出窗子。

眼神再怎么不好,那么大一个东西掉下来,裴昱还是看得到的。

“小心!”他惊呼一声,下意识迈出脚,下一秒,却听见刺耳的刹车声。

*

“阿昱?”

“裴先生?”

“阿昱,醒醒!”

裴昱再睁开眼时,眼前白茫茫的,有人影在晃,他闭闭眼再睁开,晃动的人影清晰了些:“哥?”

他下意识寻觅最熟悉的声音。

“我在,笨蛋。”裴知远抓住他的手。

“我不是……笨蛋。”裴昱小声说——他大声不了,说话时胸腔有点儿疼。

“阿昱,你被车撞了,但不严重,不用担心,哪里不舒服,慢慢告诉医生。”盛淮握住他另一边手。

“盛淮哥。”听到他的声音,裴昱终于想起今夕何夕,“你和安安……有没有事?”

“没事。”盛淮镇定答。

裴昱松了一大口气:“安安?”

盛淮和裴知远对视一眼。

“安安……怎么了?”盛淮沉默有点儿久,裴昱不放心,但他没力气动,只拿手指抓了抓他掌心。

“没事,在病房。”

没事怎么在病房?裴昱着急,但一急反而说不出话来,只呼吸有些急促。

“他没受伤,是惊恐发作,现在已经没事了。”盛淮忙安抚他,“等医生检查完,就让他进来看你。”

“好。”裴昱答应,又不放心地看向盛淮:“不要……骗人。”

他俩合伙骗崽可以,他骗他可不行。

“不骗你,你先跟医生说哪里痛。”盛淮耐心哄他。

盛淮确实没骗人。

裴昱一做完检查,他就把盛时安牵进来看他。

小孩儿穿着病号服,眼周红红的,红到裴昱一个眼花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他眼睛:“吓到你了?”

盛时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爸爸痛不痛?”他看了眼裴昱胸前。

舅舅说爸爸肋骨有骨裂,让他不要冲撞到爸爸,所以他碰也不敢碰爸爸一下。

“痛,安安吹吹。”节目上,杨啸都是这样哄杨一帆玩儿的,裴昱下意识都学了来。

盛时安踮起脚,凑过小脑袋,很认真地吹了吹,吹着吹着,却掉了眼泪。

这样都痛的话,那时候……被火焰……生吞……

“对不起,爸爸。”他抹了下眼睛,忽然跑出病房。

“安安?”盛淮蹙眉,看一眼裴知远,把裴昱交给他,自己转身跟上盛时安。

盛时安没走远,就在病房外,蹲在地上,不出声地哭。

盛淮强行把他脸抬起来,才发现他嘴唇都咬破了,身子也在打颤。

“安安?”他担忧地抱住他,“你怎么了,爸爸没事,只是骨裂。”

“不要……爸爸……疼。”盛时安抽噎着,在他肩头,小声地,反复地,断续地,哀求似的说:“不要爸爸疼。”

“好了,乖。”盛淮更紧地抱住他,“让医生给爸爸用多多的止疼药,让爸爸一点儿都不疼,好不好?”

盛时安咬紧牙关,点点头。

“可以大声哭出来,爸爸听不到。”盛淮抱他走远,走到外面小花园才停下,拍拍他颤动的肩膀。

可盛时安哭不出声来。

压了两辈子,他不会大声哭。

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他不敢放声哭。

他只是伛偻着小小身体,喉头哽咽着,切切哀求:“不要爸爸疼……”

把盛时安带回房哄睡,交代人看着他,将近深夜,盛淮才回到裴昱病房。

“你在孩子那边就是。”裴知远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我陪阿昱一会儿。”盛淮哑着嗓子,看向病床上的裴昱。

裴昱睡着了。

那辆车速度不快,他的伤势不算重,奈何他体质太弱。

出事到现在,他清醒的时候不多。

“那你先待一会儿,我上去洗个澡再下来。”见他怔怔望着阿昱,裴知远迟疑片刻,终究起身。

盛淮点点头,等他走后,拿热毛巾帮裴昱细细擦了手和脸,又拿棉签蘸了温水帮他润唇,看他嘴唇无意识咂了下棉签,盛淮笑笑,摸摸他头发,拉了椅子在他床头坐下,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阿昱……”

他虚虚握住裴昱没打吊针的那只手,头抵在床沿。

本来只是闭闭眼,让紧绷到快断的心弦放松一下,他却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不知怎么,做了场梦。

“我不要他死!”

还是盛时安,大一点儿的盛时安,哆嗦着抱住他,小脸脏污,双眼猩红:“舅舅,我不要他死!”

不会。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嘴唇蠕动。

他看见“自己”被消防员死死按住,跟随着“自己”的视线,怔怔看着蒙了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

同“自己”一道,心胆俱裂,万念俱灰。

阿昱!

“嗯?”裴昱半梦半醒咕哝一声,手指挣扎了下。

他被抓得好痛。

羽曦犊+T

盛淮猛然清醒过来,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松了松裴昱手指,又更紧地抓住。

是梦。

只是梦。

可是——

他僵硬地偏头,看了眼床头小桌上,裴昱的记事本。

本子他见过,但从没翻开过。

可这个他从没翻开过的本子,内页写了什么、画了什么,他却……莫名刻在脑子里,看过千百遍一样牢靠。

盛淮僵了良久,松开裴昱,拿起本子,迟疑再三,翻开扉页。

只看了一眼,他手指颤了颤,又将本子合上,妥善放回原位。

裴知远恰好走进来。

盛淮站起身,毫无破绽朝他点点头。

气息翻涌,他咳了一声,又强压下,喉舌唇齿,尝尽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