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做梦(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12887 字 4个月前

一直天阴。

程京闻越发不安。

少见的心神不宁, 一股莫名的焦躁。手机里几通未拨出去的电话,赤红。

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杜窈从前也忙,常几天不见人。是不喜欢打电话, 但他拨过去都不会挂。即便是在工作,事后也会回一通。

已经三天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见过她的人了。

“……程哥?”

一旁有人叫他。

程京闻回神。

会议室里, 几十人望来, 似乎都在等他做出什么决定。

片刻, 略一颔首。

“开始吧。”-

正时一日垮台。

这新闻轰动全城。

烧上了微博热搜, 很快被压下去。又持续不断地发酵,再一次上了榜首。

两家都是耳熟能详的公司, 路人也都乐意来看一眼热闹。

“啧啧,不愧是资本家的战争。”

“听说成悦把正时在南城的几十家合作都挖了,同一天抛了股票——把正时股价直接砍得断崖下跌了。”

“不对吧,成悦怎么可能吃动正时在南城几十年的合作链?”

“听说是与杜家有合作……”

“怪不得。”

“再说,正时早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这两年甚至打不过才起来多久的成悦, 我看南城那帮人, 也早想另寻出路了。”

“而且,我听很早就听有人传杜家想洗牌南城了。这不是正好?”

“确实。”

“不过他们两家怎么搭上线的——南城旧贵圈不是很排外么?”

“嘿,那是因为程京闻的女朋友就是杜家的女儿。已经有大v扒出来了, 他朋友圈的背景就是照片。”

“奇怪。不是说他有一位白月光的前女友,很痴情的么?”

“男人嘛……”-

成悦上下都很忙碌。

既是乘胜去抢正时空缺出来的资源口, 也急于去排筛接手他们的合作。

大小合同都要程京闻来点头。

组长理成一沓,去敲董事长的门。推开, 看清里面的人, 意外。

“卢哥?”

“嗯, ”卢豫苦哈哈坐在桌前, “文件都给我看吧。”

“程哥呢?”

“他……”

卢豫不由担忧地皱一下眉。

一小时前。

程京闻让他来顶一会,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卢豫不明就里。

“你要去哪?”

“我联系不上杜窈了,”他蹙起眉,“我要去找她。”

“她不是才发了朋友圈么——说忙。”

“可是我这几天打过去电话,她从来不接。也不发语音,不再露面。”程京闻不安地看一眼手机,“拍的照片也从来在室内……很奇怪,她明明喜欢拍风景。”

卢豫瞧他少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你去吧,这里我替你看着。”

“嗯。”

程京闻再驱车回到了那一间雕塑工作室。

门口围了几辆卡车,在从里面搬石膏像。

他略蹙一下眉。下车,找一位领头样子的人询问:“这东西怎么都搬了?”

那人见他一副西装革履,“你是?”

“我朋友说这工作室是他的,”程京闻镇定自若地胡诌,“路过,就正好想来找他。”

那人一哂,“那你被骗喽。”

“怎么说?”

“这场地是一周前租的,按天收费。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天前就没收到钱,也联系不上人——索性,就直接来清东西了。”

程京闻一顿。

片刻,“我朋友不是这样的人。你看看,和租你场地的是一个人吗?”

领头人瞟他一眼,“名字。”

“孟砚白。”

“就是他,”领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喏,是这几个字吧。”

潦草的字,却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程京闻的眉心深深拧起。不明白,孟砚白租这间工作室干什么?

“哎,让让。”

有人抱着一座巨大的大卫头像出来。看起来很沉的石膏,被他轻易举在手里。

他不由,“力气真大。”

“什么啊,”领头看一眼,“空的。”

话音一落。

程京闻倏地一顿。

求证似的伸手去掀,轻松地翻了一面。查看,顷刻一怔。

石膏的内壁上。

有一小片干涸的褐色。手指一捻,去闻,有铁锈的味道。

是血。

他后知后觉。

在工作室里如影随形的焦虑感从何而来——

他的公主就在几步远的位置。

不知安危。

而他,错过了。

领头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

不明白这西装革履的男人缘何往石膏像里望了一眼,就情绪大变。

冷硬的眉眼一股肃杀之气。

怖人。

听他讲一声谢谢。

走路时凛冽的风刮过,大踏步消失在去后街的拐角处。

程京闻再一次回到裁缝铺。

还是那位老先生,眯着黄浊的眼缝补。看见他,似乎记忆还好,“是你……”

“嗯,”他颔首,“我三天前来过。”

“我记得。”

“那您还记得我问了一位姑娘是否有来吗?”

“当然,”老裁缝自顾自,“那位波浪头发的姑娘,对吧?来我这补一匹青花缎做的旗袍,我哪里有这样的手艺……”

杜窈从来不穿旗袍。

程京闻捏了捏鼻梁。

终于把事情来龙去脉理清。是他先前忘记提杜窈的长相,只问有没有姑娘来。恰好撞上——便混淆了。

她其实一直都在工作室里。

怪不得孟砚白是一个人出来。大概骗过他以后,才又去把杜窈偷运走。

程京闻胸膛起伏一下。

拨电话给卢豫,“去正时的人有见到孟砚白吗?”

等待一刻。

卢豫:“没有。保安说他这几天中午常不在公司,会去附近的惠信小区……”

“给我查一下他在的房门号码。”

“好。”-

程京闻驱车抵达小区。

同一时间,门牌号也发到他的手机上。问过路线,把车撂在路边,头上按一顶宽檐毛呢帽子,直往单元楼上去。

按响门铃。

良久。

里面有人,“谁?”

是孟砚白的声音。警觉又嘶哑。

他扯了一下帽檐,压声。

“物业登记的。”

“登记什么?”

“住家成员名单,”他说,“最近传染病多发,我们小区要求对每家每户都进行排查。”

门里停顿片刻。

开锁,两圈。门拉开了一条缝。

程京闻迅速抬腿踢了过去。

把门踹开,干脆利落地先给了孟砚白迎面一拳。

他被砸得向后踉跄。

衣领又被扯住,脸砸在钢琴的琴键上,发出响亮的一声。暴力的乐谱。

“杜窈在哪?”

孟砚白口鼻溢血,粗重的嗬嗬两声。

“她要……和我在一起……”

“做你他妈的梦,”程京闻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人呢!”

“嘿……”他在琴键上勉力转半张脸,“你找不到她的,程京闻。在工作室我给过你机会,你找不到。今天也一样……”

程京闻把他的头再撞一下,直到昏迷。扔到一旁。

“杜窈?”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的门推开。

没有人。

心里的焦躁感再一次上涌。

直到卧室里一副巨大的阿佛洛狄忒的油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注视片刻,他走了过去。

取下。

底下一扇门-

火越烧越烈。

杜窈挣扎地缩到门边。小心地拿毛巾包住手腕,捂住口鼻——孟砚白把水也断了。她只能拿隔夜还剩下的半瓶水浇湿小半块。

铁链已经被烧得发烫。

即便隔着一层纤维,手腕依旧燎起水泡,疼得发抖。

孟砚白的手机方才响了一下。

他看过一眼。

便朝她笑,“有人来了。希望,他可以做我们的证婚人。”

也没有听她又骂又叫的话。

推门出去。

隐约里,杜窈听见两声钢琴的响——来的是丧葬仪式上的交响乐队么?

好应景。

烈烈的火已经烧透了窗帘,书桌与床被。铁链的漆也被燎脱,露出底下滚烫发红的银黑色。碰到一旁的台灯,发出呲一声。移开,塑料的罩面已经有一道漆黑的焦痕。

她等一下。

应该也会变成一样的焦黑色。

希望孟砚白在她死前别回来——

不然既要她痛苦地死,还要恶心一把。她大概真会变成怨鬼,徘徊在这间卧室里。

……不过变成鬼也不赖。

至少程京闻来缅怀她的时候,还可以悄悄从浴室的镜子里跟他打一个招呼。

反正他向来不怕。

或许再大胆一些,可以学一下伽椰子前辈从他的衣服里钻出来。

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亲亲她面目全非的脸——毕竟,可能那会儿已经找不到嘴唇在哪里了。

杜窈胡思乱想。

空气愈发的稀薄。被滚烫的温度一烧,变成可见的扭曲气流。

她好像应该哭一哭了。

但是眼眶都被烧得发干,怎么还能流泪呢。

杜窈很平静地蜷在角落里。

她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但是真正面临的时候,好像会变得很茫然。无论这一次,还是溺水那一次。因为你除了接受,做不了任何抗争改变的举动。

这大概就是绝望吧。

杜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还在昏昏地想,好遗憾……程京闻还没见到她穿那件裙子的样子呢。

也不知道孟砚白放到哪里去了。

其实她没说过。

这一套西装和裙子设计在纸上的时候,其实是作为他们结婚的一件婚服。

她其实……

真的很喜欢他。

不是因为对家里的叛逆和抗争才去接近他。

她小时候就喜欢他了。

从他一身灰,恶声恶气地把那只小熊发卡塞进她手里的时候。

她就喜欢他了。

她想和他过一生。

只是她的一生似乎太短了。

杜窈的眼泪忽然倾泻似的再一次汹涌。被蒸发,又再不断地淌下新的一痕水渍。像她徒劳的求生,无力的挣扎。

她不想死。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他说,好多事没有和他一起做。

明明一切才刚开始。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她……

要死了。

火焰已经燎到脚边。

被踩灭,又迅速再燃起一簇。烧上她的裤子,被扑灭,很快再凶恶地吞噬。

杜窈尖叫一声。

无力地踢踏之后,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墙角,感受赤焰烧灼皮肉的焦糊。

身边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是孟砚白回来了吗?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意识涣散。

遽然,有一双手把她向外一拉。铁链扯散烧空的床架,杜窈踉跄地摔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思绪也因为疼痛骤然回笼。

烧糊与扭曲的气流被关在身后,重获新生的氧气争先恐后地唤回她的意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窈窈。”

“杜窈。”

“杜窈……”

是他。

“程……”

她挣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刀一般,疼得再多不出一句。

费劲地撑开眼皮。

程京闻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惯来的寡冷模样不再,少见的失惶。

杜窈静静地看他片刻。

“我上天堂了吗?”

“那还没有,”他松一口气,摸了摸杜窈脸,“你的机票在一百年以后才生效呢,公主。”-

杜窈挣扎地直起身。

程京闻拿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手里的镣铐。细白的腕已经被铁烧伤一圈,燎泡。

“先走吧。我已经报了警,卢豫他们也很快来。”

“……嗯。”

杜窈已经疼得站不稳了,浑身发抖。

程京闻俯下身来抱她。

才蹲下,杜窈的视野里兀然挤进一个满头是血的人。

她下意识要尖叫。

嗓子却被烟气的火灰灌满,疼得一声也发不出来。

只能拿烧伤的腿使劲撞一下程京闻。

可是。

孟砚白更先一步扑过来。

“程京闻——”

她终于嘶哑地尖叫一声。

下意识伸手,要把他推开。程京闻动作却比她更快。

金属贯穿血肉,拳头撞击骨骼。

孟砚白被甩在墙上,滑下一道彻底昏迷的血痕。

空气里弥漫的灰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被振散。火舌舔舐门板,从暗室烧进主卧,吞没那幅巨大的阿佛洛狄忒。

杜窈只是愣愣地跪在原地。

看程京闻腹上一柄雪亮的尖刀,挂滴粘稠的血。

红与白。

刺眼。

像弥天的火。

铺天盖地地把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