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做梦(1 / 1)

白夜做梦 小披萨 9633 字 4个月前

消毒水的气味。

呼吸, 有一种溺在泳池的窒息感,从鼻腔贯穿咽喉。

浑身沉郁。

杜窈近乎挣扎地撑开了眼皮。头顶,一盏青白的灯, 淡淡地拢在透明的罩面里。

“……醒了?”

视野变暗。

往上,两张略是陌生的面孔。从来云淡风轻的眉眼, 少见的憔悴。

“父亲……母亲。”

迟一刻张口。声音嘶哑, 粗钝又陌生地从嗓子里磨出。

杜窈一愣。

思绪空白。

半晌, 挣扎地起身。手背细软的针管一压, 上拨, 开始回血。

杜窈疼得倒吸一口气。

被妇人按回了病床上,“毛毛躁躁的……你躺了三天才醒, 现在又要干什么?”

“程京闻……”

杜窈提不起一点力气,被推回枕头里。眼泪一盈,顷刻急得往下掉。

“他、他呢……他怎么样了?”

最后的记忆。

火烧透了整间卧室。杜窈拖着程京闻,踉跄地摔在门口。

血浸透了杜窈的衣袖。

她徒劳地去捂他的伤口。粘稠的血汩汩地往外流——杜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手掌都被泡湿,一种生命消逝的错觉。

直到电梯门开。

她似乎看见了警察的制服, 看见他们抬起了程京闻。

救护车声, 灭火的水声,嘈杂的交流声汇集在耳膜里,世界呈现一派光怪陆离的场景与模糊撕扯。

终于,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他没事, 命硬。”杜渐成说,“从急救室出来, 比你还早一天醒。”

“现在在哪里?”

“隔壁病房。”

杜窈悬起的一颗心才落下。吸了吸鼻子, 由妇人给她把眼泪擦干。

“我想见他。”

“你要怎么见, ”妇人瞥一眼, “推病床过去你们俩排排躺吗?”

“母亲……”

“杜窈,”妇人看她,戚戚一眼。半晌,“你能不能安分一些。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和你父亲要怎么办?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就你这么一个。是从我肚子里出来,打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不是没有感情。你要报复我们——能别用这种方式吗?”

杜窈怔一下。

十几岁后,很少听见他们这样剖心肺地直言。于是,也惘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睁一双眼睛看她。

几年来头一回仔细地注视。

才发现,常宁保养得宜的脸上也已经有了岁月的刻痕。眼角布几道细细的纹路,正哀哀地下耷。大概以为,她还要顶撞。

“你和他的事——才二十岁的小姑娘和一个男人私奔,你有想过我们吗?”妇人深吸一口气,“何况,我们也并非无情。你小时候与他相处得好,你父亲见他在孤儿院可怜,才与程家说了一句,把他又放了出来——可早知道他把你害到这个地步……我们说什么也不会这样做。”

杜窈便彻底愣在这一番话上。

“原来是你们……”

“不然你以为,程既秋的老婆凭什么允许要小三的儿子来当替代品?”妇人冷笑,“才接回来几月,她已经捺不住动手把人送走——程既秋也是个窝囊废,想要儿子,又没气势对她,任由摆布……”

眼见语气越烈。

杜渐成起身,抚一下妇人的肩膀,“好了,常宁。让小窈安心养伤,先不说这么多——这是徐妈,给你请的护工。有需要,叫她就是。”

他拉开门,边上一位中年女人。灰白的发髻油光水滑地挽在脑后,很和蔼一副长相。

杜窈乖顺地点一下头。

再听他们讲了几句,道别。躺在床上,听门阖上的声音,心里与父母的结子解开大半,顿生一切尘埃落定之感。

只是。

还很想念程京闻-

于是趁护工小憩。

傍晚,蹑手蹑脚地偷出了病房门。悄悄转到隔壁,往里看。

一片黢黑。

用小夜灯照亮,依旧能见很低。小心推开门,慢慢走到病床边。

没有拉上窗帘。

清寒的月色也应屋投来,勾勒一笔硬朗的侧脸。

程京闻正阖眼。

大概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衬人似玉,少见的一些孱弱病气。

杜窈只才注视一眼。

视线便模糊,被充沛的水汽盈上。劫后余生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汹涌,抽噎两声,又怕吵醒他,憋回去,在胸腔里呜咽。

拿手背去蹭不可止的一片河流。

抬开,撞上一双灰蓝色的眼。半眯,把屋外的月光也敛进眼底。

挺无奈地伸起手。

冰凉的指骨蹭过她温软的面颊。

水渍把鸦色的睫毛捻成一簇一簇,细细地挠过他的手指。

“公主,”他扯一下唇角,“我还没死呢。”

“我知道。”

“可你哭得像我进了太平间。”

“……才没有。”

她使劲儿吸吸鼻子。

可怜兮兮地站在床边,忐忑地拿一双眼儿瞅他。

“你的伤……还好么?”

“没事了,”他朝这无故委屈的小猫招一招手,“过来。”

“嗯?”

“我想抱你。”

他话讲得直白。

沉沉冷冷的嗓音又不压情切,在寂晌的午夜,轻易安抚一绷脆弱的神经。

杜窈有些赧然。

“……这在医院呢。”

“除了定时来换药的医生不会有人来。”他哄骗地语气,“公主,过来。”

“会压到你的伤口……”

“不会。”

杜窈咬一下嘴唇。

慢腾腾坐到了他的床边。才躺下,侧身。程京闻便腾出左手,从纤细的腰际摩到略微下陷的脊骨。把身形单薄的小姑娘直直按进怀里。

分明一周不见。

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暌违感。

“窈窈。”

“嗯?”

“我来迟了,”他说,“对不起。”

“……什么啊。明明是我要道歉,”她闷闷地埋在他怀里,自责,“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拿那一件衣服——现在衣服也没有拿到,我们还差一点……差一点……”

“衣服还在,”他亲了亲杜窈的眼皮,还是咸涩的潮湿,“孟砚白把它放在保险箱里,没有被烧毁。现在在警局里,暂当物证。”

杜窈一怔。

“那太好了。”

“所以,公主。”他笑,“现在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衣服了吗?”

“哎……”

杜窈把这裙子的来历和盘托出。

程京闻听罢。

笑一声,“这么早就要嫁给我?”

“对呀,”清楚他话里有捉弄的意味。但杜窈这一回却很坦然,声儿糯糯地喃在怀里,“程京闻,我太喜欢你了……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

她倏地仰起头。

凑近,去亲他薄凉的唇。身上也轻微地颤栗,很快,又被箍来的手臂镇压下去。

程京闻轻轻捏住她的后颈。

回报似的吻。并不疾风骤雨的急,反而一种很缠绵悱恻的旖旎。

水声也慢。

有节奏地咕哝,啧啧。舌尖在湿软的口与齿里,延缓内壁细小的神经被撩动的麻。

很有哄她舒服的意思。

也的确如此。

程京闻松开她的时候,卷走难分难解的一道银丝。再看,怀里的小姑娘眼神也迷懵,嘴唇鲜润欲滴,可以使劲磋磨的前兆。

可惜他身上有伤。

于是在口头上欺负她两句。低头,边咬她的耳根,“亲得舒服吗?”

“……嗯。”杜窈晕晕乎乎地点头。

“可是我不舒服,”他低声,“怎么办?”

“那我……”她还真认认真真地想了呢。半晌,才反应过来程京闻在指别的事,顿时一羞,“流氓!”

“怎么老骂我?”

“你都受伤了还在想……”

“我是腹部中刀又不是下半身瘫痪。”

哎,你看。

在一起以后,这人真是耍无赖越发自如了。

“——我走了!”

她哼一声。

才要起身,就被他捉了回来。重新圈在怀里,“骗你的。”

“那我也该走了。徐妈醒来见不到我,要着急了。”

“可是,”他低低地开口,“我不想你走。”

杜窈抬起上睑。

轻易地心软,“好,那我不走。”-

一觉便直到天亮。

杜窈醒过来时,医生正在给程京闻换药。衣衫敞开,腹肌劲瘦。上面一道可怖的伤痕,缝合过白色的线,依旧是铁锈的殷红。

她便忘了要害羞。

愣愣地望着那道伤口,心里最柔软一处也像被刀戳穿似的疼起来。

忽然视野一暗。

程京闻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声音温和地问候,“醒了?”

“嗯。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按时换药。过几天拆线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她声音里又有哭腔,“对不起,都怪我……”

“公主,”他叹,“你从来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做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可是,”她把眼泪蹭在他的掌心,“程京闻,你不再欠我了。你这一次也救了我,所以不用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是真公主,你也不需要真替我鞠躬尽瘁。好吗?我们就平平常常的……这样。”

程京闻顿了顿。

明白她什么意思。良久,把手移开,“好。”

不必再是神明与信徒。

他们只是他们-

杜窈回到病房。

徐妈大概知道她昨晚和程京闻睡一块,只是埋怨一眼。她抱歉地笑一下,去床头拿手机。很烫。

疑惑地打开。

才发现从前一天起电话便没停过,几百通未接来电与信息。

还没来得及去看呢,又一通电话。

宁恬打来的。

才接起,便听她急匆匆问:“小窈,你终于醒了。没事了吧?”

“嗯,”她笑,“过几天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又听她抱怨,“小窈,你原来就是程先生那位白月光么——怎么这么不够意思,不先偷偷告诉我?害得我上网去看,还使劲反驳了好久。”

杜窈一愣,“嗯?”

“哎你还不知道吗——截图发给你了。”

是一张朋友圈。

程京闻发的一张照片,里面一对卡萨布兰卡的戒指。

底下大概是有人挑事:

“程先生不是最钟情那位白月光吗——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转头,就为了利益和其他姑娘在一起。”

程京闻言简意赅:“都是她。”

作者有话说:

路人:啊。??!!

差不多明天再一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