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城内莫名疾病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

小风口中所说的丧尸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尚未可知。

末世的冬天却先来了。

来的比以往要格外早一些, 刚刚十月底就下起了雪。

也是刚巧，乔珍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羽毛般的雪花从天空落下，像是点点碎星坠入人间, 掩盖掉末世里堆积的血液与肮脏，没一会儿就将地上染的洁白。

乔珍伸出手，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掌心, 又很快被体温融化消失不见。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意识到冬天来了，在这个世界的时间里，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其实对于过年这个合家欢庆的日子, 乔珍的感触并不是很深。

小的时候是在孤儿院里和大家一起过，虽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她的亲人。

后来长大了, 就彻底是一个人过了, 最敷衍的时候一碗泡面就解决了年夜饭。

再后来和前男友在一起, 依旧是一个人过。

毕竟她没家人郑西音可是有的。

反倒是如今在这虚拟的精神世界里, 她和他要第一次一起度过新年。

还真是, 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荒诞感。

“吱呀。”

就在乔珍看着雪景胡思乱想的时候，意外的，林珂别墅小院的大门发出声音,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乔珍下意识抬眸看去，透过重重叠叠的雪景望见来人。

那人个头很高，约莫有一米八几。

大冬天的也不怕冷，就穿着薄薄的卫衣和牛仔裤。

踏着满地白走来时，飘扬的雪花落不到他身上，离身一厘米的时候就被旺盛的热意消融。

卫衣兜帽下, 他的脸年轻朝气, 柔软的黑发贴着面, 衬得那张娃娃脸嫩的滴水。

可不正是常心。

继上次见面之后，又躲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常心。

乔珍挑了挑眉，站在屋檐下安静的看着来人。

常心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乔珍，啪的一步踏进院子里时已经晚了，目光直直与乔珍相撞。

四目相对之间，弥漫的是白雪与沉默。

下一刻。

常心终于反应过来，像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扭头就跑，窜的比兔子还快。

连乔珍都差点没回过神来。

等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登时气不打一出来。

干嘛啊，她是鬼吗，见到她就跑！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多月！

常心这家伙躲她就跟躲瘟疫一样，只要一照面，撒腿就跑。

乔珍真的有点受够他这种态度了，有什么事就不能明明白白说出来嘛，老躲着算怎么回事！

当下万般恼火的弯下腰从地上抠起一团雪，狠狠向常心砸了过去。

“啪！”

雪球以惊雷般的速度在空中划过残影，猛烈的击中目标，正中常心后脑勺。

“我靠！”

常心显然没防备着乔珍会对他出手，伴随着短促的一声惊叫，吧唧一下砸到雪窝里。

反应过来后立马翻身而起，娃娃脸上满是怒意。

“艹，你干嘛！”

半个多月，终于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乔珍眯眼看着蹲在雪地里小猎豹一样的常心，没说话，只是弯腰迅速团了个雪团，狠狠扔向他。

常心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第一次被砸只是他没防着乔珍。

第二次稍微侧了下头就躲过了。

雪球从耳边划过带来一丝凉意，常心拧着眉看向乔珍。

“喂，你到底干什么啊，为什么不说话！”

“唰！”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来的第三个雪球。

这下纵然常心再纵容乔珍，也有点疑惑到急躁了。

少年脚下一蹬，瞬间来到乔珍身前，抓住了她正在团第四个雪球的手腕。

“乔珍，你到底干什么！”

他都冲过来制止了，乔珍也就停下手来，眼眸微抬，只是静静的望着常心没有开口。

“你说话啊！”

少年急切的声音响在身前，吵的人耳朵疼。

乔珍也终于给了反应，望着常心的眸中泛起点点笑意。

“我只是在学你啊。”

“学，学我？”常心愣了一下。

“是啊，”乔珍坦然的点了点头，拽开被他攥住的手腕，“这不就是你最近的状态吗，和你说话跟聋了一样听不见，要不就是跟哑巴一样不知道回，啧。”

乔珍眯了眯眼：“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小屁孩儿。”

“谁是小屁孩儿！”被乔珍强硬敲碎乌龟壳的人一下子就恼了，“你心里就一直拿我当小孩儿，从来没当正常人看过！”

“不是诶，”乔珍歪了歪头，完全没在意他的怒火，“只有亲近的人我才当小朋友照顾诶。”

“亲，亲近，”常心一下就哑了火，小脸蹭的通红，站在煞白的雪景里像只害羞的小鸡仔。

“谁，谁跟你亲近了！”

乔珍扑哧一下笑出声，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啊，小朋友。”

“别摸劳资的头，”常心语气烦躁。

动作上却口是心非的并没有躲开她的手，还悄悄低了头，让她摸得顺手些。

瞧他这小模样，乔珍忍俊不禁的抿了抿唇角。

她是真心喜欢他，拿他当亲弟弟看待的。

感受到头顶温暖的触感，常心抬起眼角看了看乔珍，又抿着唇低下头，欲言又止。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突然低声说道。

“对不起。”

“嗯？”乔珍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有了开头，似乎剩下的话就没那么难继续了。

常心轻舒一口气，认真的看着乔珍。

“对不起，之前那么信誓旦旦的说要保护你，结果却把事情弄成那样，还真是。”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

“丢脸啊。”

乔珍这才知道，这家伙这么久以来是为什么躲着自己，不由失笑出声。

“你就因为这个啊，我当什么事呢。”

“那天那种情况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我出声之后不仅那么快赶到我身边，之后还找到了蜘蛛巢穴，如果没有你林珂不可能那么快救下我，我现在早就凉了。”

乔珍认真的看着他：“我真的很感谢你。”

常心没有想到她居然是这么想的，愣愣的看着眼前人。

下一秒蹭的红了脸，低低念了一声：“肉不肉麻。”

之后笑着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没脸见你才一直躲着你，没想到你居然……好吧好吧，是我小家子气了。”

常心抬起头，笑着看向乔珍：“对了，还没有恭喜你和老大，虽然……算了没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雪地里，少年的笑脸明媚好看，朝气的像是盛日的阳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是真心的祝福乔珍。

他明明是那么喜欢她，那么那么想保护她。

如今却只能带着笑脸，祝她和另一个人幸福。

但他也是真的，只要她开心就好。

至于所有的伤心和遗憾，他独自吞下去。

乔珍抬起头，目光柔软的看向他：“你也是。”

话音落下时，清冷的风卷起纷飞的大雪，吹到乔珍耳边。

她瑟缩了一下，自然的岔开话题：“雪下的真大啊。”

常心几乎是下意识的挪动脚步到她身前，帮她挡风，顺口接道。

“是啊，要是在我家，估计这时候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吧。”

“这么早？”乔珍眨了眨眼，“说起来我昨天也买了好些菜，要不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吧，大冬天的这么冷，就该吃火锅。”

“明天？”常心皱了皱眉，“可是我明天要出城清扫物资。”

虽然四队在城外遇见丧尸王全军覆没，但他们也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城内坐吃山空，总要有人出去搜集物资的。

现在的启城也需要一场平安出行来镇定人心。

所以这一次出城，派出了实力强劲的一队和老赵的五队，两个队伍联合出行。

乔珍和薛文这次倒是不用出去，她们要负责城内怪病的排查。

听到常心说，乔珍也想起来这茬。

“那正好嘛，你出了任务回来正好吃饭，到时候我把薛文也拽过来，至于林珂来不来就管不他了。”

“噗，”常心没忍住的笑出声来，“那好吧好吧，明天。”

他温柔的低头看着他：“明天，出完任务我就来找你。”

*

第二天。

乔珍起床和薛文做完今日排查后，下午就赶着时间回来了。

之后歇都没歇，走进厨房开始清理食材，准备晚上的火锅。

一边洗菜还一边哼着歌，显然心情是极好的。

食材全部整理完毕是一个小时之后。

估摸着常心快回来了，她开始煮汤底。

记得对方喜欢吃辣，乔珍还特意给他放了两勺辣椒。

红彤彤的辣椒跌进汤锅里，被辣椒和汤料熬煮出辛辣的香味。

楼上急促而重的脚步声，就是这时踩着火锅的香味下来的，一步一步踏在楼梯上，凝重的意味震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乔珍擦了擦手上的水，打开厨房门疾步走出去，正好看见了下楼的林珂。

他的神情和脚步声一样凝重，是乔珍从来没见过的样子，当下心中一紧。

“怎么了？”

林珂看到她，冷凝的目光闪了一下，竟破天荒的有些欲言又止，顿了下才开口。

“等我回来。”

说完长腿一迈，转身向门外走去。

乔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闪烁心绪烦乱，究竟什么事能让林珂这么一个人露出那种神情？

之后再也淡定不下来，心中不安到去厨房切葱的时候，还不小心划到了手。

啪嗒。

鲜红的血液落到地板上，溅起一株绚丽的血花。

随着时间的流逝，地上的血珠干涸，结块，暗红乌黑的再也不起眼。

可无论林珂还是常心，都没有回来。

乔珍也没有心情再做饭了，心脏处紧张激烈的像是有只手在搅弄，让人不得安宁。

她就生生这样在焦虑难安的状态里，艰难的挨了一个小时。

终于。

平静被打破。

“呜呜呜！！！”

“呜呜呜！！！\'

那熟悉的，不久前才刚听过的，剧烈的警报声响彻启城。

乔珍唰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想都没想的冲向门外。

夺门而出的那一刻，多的是和乔珍一样狂奔的异能者。

他们迅速而沉稳的，像是水滴汇入海洋，急迫的向城门口涌去。

“呼，呼！”

乔珍剧烈的喘息着，奔跑时口鼻呼出的热气朦胧，让人觉得这个冬天分外寒冷。

也不知道她是冻得，还是别的什么。

迎着风奔跑时，乔珍眼中泪意涌动。

城门口那么远的距离，真的跑起来好像也就一瞬。

等乔珍到了的时候，面前已经围了很多人。

她无暇顾及其他，急切地一口一句对不起的往前面挤，生生破开人群。

终于到了最前方。

透过初雪后的光，她看清了眼前场景。

衣角染血的林珂站在人群中央，面色冷凝似煞神，浑身气势迫人。

左手轻垂而下，右手里拎着的，是被劈成一半没了半个身子的老赵。

鲜血淋漓似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被林珂拎着时腹腔脏器跌落，肠子甚至拖到地上。

只剩一只的眼眸徒劳张着，望向黄昏时瑰丽如血的天空。

可怖，又凄凉。

似是心有所感一般。

林珂在乔珍堪堪挤到前面的时候抬起头，望向她。

他逆着光，乔珍没能看清他此刻眼神。

只透过周围嘈杂的惊呼，听见清冷的风吹来他的声音。

他说：“我去晚了，没救下常心。”

简单的一句话入耳，那一瞬乔珍像是被抽干了周围的空气，窒息到微微眩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才终于找回些思绪。

没救下，没救下。

什么叫没救下？

乔珍没想哭的，她愣着，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此刻她该哭泣，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她的眼泪瞬涌而出，一下子就淹没了眼前视线。

然后她才迟钝的意识到，常心死了？

那个吵着说要永远保护她的小孩儿，死了？

那个约着和她今晚一起吃火锅的小孩儿，死了？

乔珍的泪汹涌覆面，她想嘶吼着说这不是真的，可事实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悲伤到抽痛的心脏击垮了她，让她痛苦的弯下了腰。

滚热的泪珠洒到地上，化开了雪。

常心。

常心。

他们明明约着今晚一起吃饭的。

他们甚至还约着一起过年的。

她饭都准备好了，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队长！队长！”

身后。

是得到消息终于赶来的薛文，看到眼前场景痛哭失声。

旁边。

是在看到老赵半个尸体时，就已经昏厥的何娅。

周围。

连绵起伏的哭声，还有悲伤到哭都哭不出来的人，是和乔珍一样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亲人。

林珂放下了老赵的遗体。

踏过寒风和周围人的目光走到乔珍身前，蹲下，没顾身上鲜血，伸手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我会替他们报仇的，一定。”

他温暖的拥抱是此刻唯一的依靠，乔珍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的回抱住林珂。

终于在此刻痛哭出声。

“林珂，林珂！”

常心他，再也回不来了！

遥远的别墅区，温暖的厨房里。

锅里的汤底已经彻底凉了，而等着吃火锅的人，也再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