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月门已经许久没那么热闹了,白岁之不喜那些隆重铺张的仪式，也再没有像从前的天元宗那般举行什么千年大会一类，日子一直过得平铺直叙。
直到小殿下来了的这一日。
院子里摆上长桌,各式道界美食被呈上来。
白岁之坐主座，魔尊一家三人坐在旁侧，成百上千的弟子坐在底下长长一列，好不热闹。
小殿下在吃这方面倒是像极了黎杳，奈何魔域其他什么都好,唯独美食少。
虽然后来凛青望向冥王要来了几个凡界过世的名厨,但这凡界和道界的美食还是完全不同的。
“吃慢些小殿下。”白岁之看着凛曜狼吞虎咽的样子，靠着一旁忍俊不禁,“看来我们衍月门的食物很合小殿下的口味啊。”
小殿下吃的满嘴果酱，含糊着说白胡子爷爷这儿的吃食真是太好吃了。
“曜儿，不许无礼,这是道尊爷爷。”黎杳纠正他。
“道尊爷爷。”凛曜吃人嘴短，立马声音糯糯地唤了声。
白岁之：“……诶、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就多了个小孙子,还是魔族小殿下……
这叫个什么事。
凛曜一眼看出这里乌泱泱一群人中谁才是地位最高中，吃完碟子中那道炙肉羹，便走到白岁之身侧。
他凑过去小声询问：“道尊爷爷，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那是自然。”
白岁之笑得眼睛都成了条缝儿，随即摊开掌心，浮现出一支专属道界的玉简,“曜儿将这个拿回去，若是往后想过来,便与我通玉简告诉我想吃些什么，我叫人提前备下。”
凛曜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道尊爷爷从不骗人。”
“那——”
凛曜悄悄探头朝凛青望瞥一眼，手拢着嘴凑到白岁之耳边,与他说悄悄话，“你可以来魔域接我吗？”
“嗯？”
“父皇总逼我练功，一日都不带休息的！今天母后好不容易才能将我带出来玩儿。”
“练功是好事，往后你也是要独当一面保护魔域上下的，自然是要练功的。”白岁之说。
“我会好好练习的。”凛曜说，继续说服，“但父皇对曜儿也太严格了，道尊爷爷与我父皇是好朋友，若是道尊爷爷能来魔域接我，父皇定会放我休息半日。”
白岁之哈哈大笑起来。
这魔族小殿下真是心性单纯可爱。
看着这些年他确实被凛青望与黎杳保护的很好，他们没告诉他过往的那些苦难，没让六界之间的恩怨与仇恨束缚住他。
“好啊，下回你想来，道尊爷爷亲自去魔宫接你。”白岁之说。
“太好了！”凛曜兴奋极了，凑过去“吧唧”一下亲在白岁之脸上。
可把白岁之吓一跳：“哎哟……”
黎杳也猝不及防：“曜儿！不许无礼！”
白岁之连忙摆手，笑道：“这孩子比我投缘，我可真是喜欢他，这可算不得是无礼，这孩子有大智慧啊。”
说到底，魔族与道界从一开始便是被称作正邪不两立的，从有记忆起就从未有过和平和谐的那日。
魔族小殿下出生，道界上下暗地里也担心未来会是如何。
如今看来却是可以放心了。
他依旧如从前的魔尊一般强大，自诞生便有两重至纯灵根，有魔尊这样的父皇教导，假以时日必定天下无敌。
但同以往不同的是，凛曜赤诚坦率，想必未来也会同他的父皇母后一般，勇敢无畏、善恶分明、敢爱敢恨。
凛曜并不知白岁之此刻的思虑，只听到自己被夸奖了，更开心了，凑到白岁之耳边：“道尊爷爷。”
“嗯？”
“若是我父皇同你这般和善爱笑就好了。”
白岁之扫一眼正坐在一旁为黎杳剥虾的魔尊，心说小殿下，那你是没见过过去你父皇弑父屠母族时的残暴模样，现在的魔尊已经比那会儿和善上千倍了。
小殿下继续控诉道：“他不止训我，还要训我母后。”
白岁之再瞥一眼魔尊旁边心安理得吃虾肉的黎杳，心说这不可能吧。
当初黎杳祭阵身亡，魔尊那模样分明是只要能够救她，让他即刻去死都是愿意的，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自然是碰在手心悉心对待，哪里还舍得训呢。
小殿下看着白岁之表情，不满意：“你不信？”
白岁之还没说话，小殿下便急吼吼地：“是真的！”
凛青望看过去一眼，目光淡淡，但威慑力十足。
小殿下立马捂嘴低头，不敢胡乱造次，过了许久才又再次凑到白岁之耳边。
“我父皇一天都不用睡觉的，白日里训我，夜里就训我母后。”
白岁之：？
？稍等小殿下。
凛曜：“待我母后比待我还要凶，有时我都听到我母后的啜泣声了，可我父皇还是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我母后也是衍月门的，道尊爷爷可得为我母后做主。”
白岁之：“……”
黎杳：“……”
凛青望：“……”
底下众人：“…………”
凛曜其实已经压低了说话声，若底下都是凡人，那必定是一个字也听不见的。
但奈何在座都是法力深厚的，听得简直不能再清楚。
黎杳捂脸装听不见，脸红到了耳根。
凛青望脸皮厚得很，先是看了眼黎杳，低低笑了声，然后才摆出一副严肃模样，沉着声：“凛曜，过来。”
小殿下平日无法无天，唯独凛青望治得了他，听出他声音里的愠气，脸色一白，终于乖乖回到了父皇母后旁边。
过了会儿，凛曜又对黎杳说悄悄话：“母后，你不要怕，我已经跟道尊爷爷告状，让他去教训教训父皇，以后他不会再惹哭你了。”
“……”
我谢谢你啊。
黎杳拼命克制住这会儿想骂街的冲动，夹起一块鹅肉塞进凛曜嘴里：“曜儿快试试这道菜。”
总算是将这小混蛋的注意力转移了。
凛青望这才低低笑出声，而后在桌下悄悄握住了黎杳的手。
黎杳察觉到他将一道微凉的灵蕴汇入自己体内，奇怪地看他一眼，施了法力屏去周围人的听觉，轻声问道：“怎么了？”
凛青望笑着：“曜儿实在该打，惹得杳儿脸红得能滴血，成何体统。”
“……”
随着那一道灵蕴汇入，黎杳周身的热气化散开去，脸上红晕也终于消散开去。
她回头瞪凛青望一眼，愤愤道：“都怪你！”
“夫人教训的是。”凛青望笑着说，人凑过去，靠在她耳边，“所以我才想抓紧时间教会那小混球独当一面。”
“这同曜儿有什么关系，不是我说，殿下你有时真是对他太严厉了。”
“等他长大些，就将魔域交予他，我们去凡界躲清闲去，自然也不用再被他打扰。”
“……”
-
那日凛曜在衍月门待了一整日，他性子热情活泼，一天下来就和衍月门上下都混熟了，不止是人，动物也是。
上至那些最珍贵的灵兽，下至菜园里的土鸡，他都混熟了。
一下子拉近了魔族与道界的关系，简直成了两界邦交使者。
回魔域时，浒苑一行人还哄着小殿下让他以后多来衍月门玩儿。
御剑飞回魔域，正是夕阳西下的好时候，大片晚霞映在天际，澄黄的落日悬在云上，将整片大地都铺开一层金光。
黎杳觉得美极了，便没直接飞回魔宫，到腐骨渊外准备走着回去。
她同凛青望走在后头，凛曜则走在前面一路蹦蹦跳跳。
他是个闲不住的，抓猫逗鸟。
这才没一会儿呢，施了灵力射向空中大雁。
“父皇你看！”他提着大雁，试图向凛青望论功行赏。
凛青望习惯采用打压式教育，很不给面子：“雕虫小技。”
只不过凛曜皮实，这点打压根本压不住他丝毫，依旧雀跃得很：“可以喝大雁汤咯！”
黎杳问：“你还知道大雁汤啊？”
“我方才同衍月门的厨子叔叔聊过，他告诉我这个季节喝大雁汤是最补的，放些衍月门的滋补草药，炖上几个时辰可好喝啦，母后，我明日再去找浒苑姐姐要些草药，给你炖大雁汤喝！”
黎杳忍不住笑弯眼：“曜儿，你今日到底都同多少人说过话了。”
“都认识啦。”小殿下说着，又蹦蹦跳跳往前跑。
黎杳与凛青望走在后头，手牵着手，并肩走在夕阳中。
“殿下，这曜儿的性格可真是半点不像你。”黎杳说，“若是你，就是在衍月门待上一年，恐怕也没曜儿这一日认得的人多。”
凛曜不在跟前，凛青望无需再做严父，此刻笑得很温柔：“他像你一些。”
“我也比不上他，从前我在衍月门也不过认识几位相熟的师兄师姐。”
黎杳笑着，“殿下，过去你进入幻境中，早早就将我带回镇北王府，没让我再遭受一遭前世在烟柳巷的酸楚，那时我便想，若我也能回到你幼时便好了，那我便也能陪着你长大，让你的童年不必那么苦，只可惜如今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凛青望一顿，弯唇：“杳儿，有了最近这些年的甜，便足以让我忘记过往种种。”
“我希望曜儿能代替你重新活一遭。”黎杳说，“我希望他能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天真热情待人、真诚勇敢待己，我希望你能陪着他长大，明白这世间值得你去爱。”
凛青望心间微动，没说什么，只更加用力地握住黎杳的手。
而凛曜在前面奔跑着，衣摆翻飞，他像是要跑进那炽热耀眼的夕阳中去。
而后他笑着回过头，手臂举过头顶挥舞着，喊——
“父皇，母后！快点儿！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