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1 / 1)

金枝在上 无溃 5676 字 3个月前

过年的日子欢腾且热闹,却也像是手中细纱,飞速地从指缝间溜走了。

还不待人们反应,日子便已到了十五,天上一轮圆月昭示着新年的结束。

大年十五这天,是蜀国的上元节,通京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来到柳河两岸,点亮花灯,祈愿祝福。

万千河灯在柳河上飘飘摇摇,似是天上繁星无数,闪着微光。

这些河灯多数都是用纸折成莲花的模样,又或是小船的样式,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特别新奇的,必会引人注目,激起一阵议论。

“崇苍你看!”

柳河畔上,戚如泱抬手指向靠近河中间一盏花灯,“那花灯好像是拿银打的,竟然能浮在水面上!”

她左手藏在袖笼中,右手指向那盏河灯,崇苍闻言,却没立刻抬头,但当时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心,抿了抿唇。

每年上元节赴灯会时,戚如泱必然会颇为强硬地拉着他的手行走在人群中,只要他稍有瑟缩,她便会心生怒意。

可是今年,从离府的那一刻起,自始至终,戚如泱连碰都未曾碰他一下。

他不由看向身旁女子,却见她笑容满面的模样丝毫也无生气的迹象。崇苍紧了紧喉咙,却回想起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的感觉——温热软腻的皮肤在与他粗糙的手掌相触,他忽然心有些痒痒,不由自主地伸了伸手,想要靠近身边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大人!”

他回头望去,只见是自己身旁近侍丰年,气喘吁吁的模样跑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一仆妇。

“可,可算是找着您了……”

丰年喘着粗气,却在看见戚如泱的一刹那噤了声,止步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见戚如泱淡淡看他,丰年心中暗自发毛:若非十万火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时候寻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着个仆妇。

崇苍打量那仆妇一眼,身子瞬间僵硬起来。

——这女子是他为宁儿请的仆妇。

他偷偷拿余光瞟了一眼身旁人,却见戚如泱神色如常,脸上似乎还带着些好奇。

戚如泱不喜欢宁儿,他便也不想将宁儿放在公主府碍眼,请示之后在城东宁儿原来住家旁置了一处小宅,又请了个仆妇,每月按时给些银两,也算是尽了当年宁儿父亲的救命之恩。

只是这仆妇为何忽然出现在上元节上?

名唤青娘的妇人圆胖的脸上满是焦急,一双细细的柳叶眉拧在一起,厚厚的唇上是一排浅浅的牙印儿:“大人,奴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寻来……”

说着,她看了一眼戚如泱,神情有些紧张。

“何事这般十万火急?”戚如泱挑眉问。

崇苍将宁儿接出府去,甚至是找了这个青娘照看,这两件事都未瞒着她。

人潮喧闹,崇苍分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莫名有些紧张,手心密密麻麻生了些汗,黏糊糊的。

见青娘欲言又止,他沉声道:“殿下问话,为何不答?”

“奴,奴该死,”青娘急忙低下头,半响,才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昨晚去集市,受了登徒子轻薄,今夜想不过便要上吊,奴虽发现的及时,但奈何姑娘说脏了身子,去意已决,哭着闹着要赴死……奴实在是没办法,叫了隔壁的婶子在屋子看顾着,这才寻去了府上,却只见到丰年,带奴到此寻您……”

脏了身子?赴死?

听见青娘的话,戚如泱忽然想起那张活契,心道这宁儿还真是有意思——敢去高门大户做乐姬,却因为被人在大街上轻薄便要以死明志?

心中虽这样想,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望着崇苍,等他的反应。

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犯不着在崇苍面前说那小娇娘的坏话。

没准儿人家此时正心疼着呢,转头还得怨她铁石心肠,没心肝。

崇苍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与戚如泱对望一眼,少有的为难起来。

丰年与青娘站在一旁,虽说焦急,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气氛一度焦灼,半响,戚如泱忽然笑了,似是毫不在乎的搡了搡崇苍道:“既然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便快去吧,免得迟了出什么大事。”

她一脸善解人意的模样,却看得不远处的丰年心里发毛。

他在崇苍身边伺候,心知凡是有关崇苍的事儿,大公主都不可能这般善解人意。

不知戚如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丰年在心里为自己和崇苍暗自捏了一把汗。

崇苍也是一愣,看着戚如泱,不敢相信那话是她说出来的。

戚如泱勾了勾唇角:“快去吧,这灯会年年都有,命,可就那么一条。”

崇苍迟疑着点头,又问,“灯会人杂,不若臣先送您回府?”

戚如泱摇摇头:“不必了,我又不是瓷做的。难得来一趟,我还想再逛逛,再说,还有阿昭在这儿陪着我,无碍。”

说着,却是朝崇苍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离去。

她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神情真挚一点儿也不似作假,却看得崇苍又皱了皱眉。

那种古怪而难受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崇苍走后,一直伺候在身边的阿昭终于忍不住开口,眉宇间闪过一丝焦怒:“殿下,您怎么就这样放了驸马离开?”

那小宅子里的狐媚子明显就是在使计,她家公主怎么一点儿都不拦着?

戚如泱笑了笑:“他心不在这里,拦住了又能如何?”

阿昭抿了抿唇:“那,那也不能这么轻易绕过他们俩去……”

那崇苍背着他们公主在外头养女人,说是什么“救命之恩”,要按阿昭说,那就是男盗女娼。

可他们殿下非但不拦着,反而还放任不管?

阿昭圆润的脸盘子上琼鼻微皱,满脸不平,惹得戚如泱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本宫要不然放他们俩一马,要不然结了怨,便只能把他们俩都杀了……你说,本宫该选哪个?”

“自然是在宰了那对狗男女!”

阿昭满脸不服气,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这段日子戚如泱对崇苍明显冷淡下来,阿昭谈起他来胆子也便大了些。

崇苍得他们殿下看重,是何等的福气?

成天板着个冰块脸儿便算了,还三心二意在外头招花惹草?

要按阿昭的,她们公主就该将这事儿报给皇后,让皇后娘娘将这对狗男女押入大牢!

阿昭龇牙咧嘴地露出了两颗虎牙,戚如泱好笑地摇了摇头,垂眸遮住了眼中思虑。

“本宫也想,若是那样一了百了,多省心……可是,舍不得啊……”

这舍不得有二。

一是崇苍在她身边侍候多年,就算是没半点儿夫妻情谊,主仆之情也丝毫不少。他曾数次救过戚如泱的命,她不想,也不能恩将仇报。

二则,若那话本里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燕国的人很快便会来将崇苍寻回燕国。她贸然与崇苍结怨,那便是与未来燕皇结怨;而若她一了百了杀了崇苍,日后燕国查起来,那事儿可就闹大了。

两项相加,戚如泱觉得和崇苍好聚好散,实乃上上之策。

上元节灯火繁华,千门如昼,戚如泱指了指河岸两侧的连绵不绝的小摊儿,笑道:“走吧,上元节可不是天天都有,今夜咱们且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