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长乐调(1 / 1)

回到小和山后,温桓的伤势又重了几分,足足将养了六七日,才恢复了大半。

沈姝推门进去时,青衣的少年正倚在窗边,信手雕着手中的一截木料。

他的面上仍是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偏着头,午后的日光从窗缝淌进来,落在他有些苍白的面颊上。他微垂着眼眸,手上的动作娴熟极了。

沈姝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那里仍缠着绷带,不过已然结了痂,想必再过些时日便能好转了。

在这方梦境中,温桓的左手算是保住了。

沈姝叹了口气,心中生出几分惋惜,据书中所说,温桓的左手无法使力后,再未雕刻过机偃。

他原本是可以好起来的。

少年手中的那截木料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瞧上去像是一只蜷成一团的小猫。

他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沈姝。

沈姝放下手中的小药瓶,指了指被他托在掌心的小木雕:“你雕的小猫很可爱,能摸一摸吗?”

听了这话,温桓微微一怔,眉心蹙了起来。

小猫?

他垂头去看,掌心那截木料果然被雕成了猫的形状。

他原本只是有些无聊,信手乱刻的,并没有想着要雕成什么模样。

沈姝已经走近了些,微俯下身去瞧那只小木雕。

温桓的雕工极好,小猫被雕得栩栩如生,头顶的两只小耳朵尖尖的,沈姝笑盈盈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

少年忽然退了半步。

沈姝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是不是还没雕好?”

温桓顿了顿,将小猫放到一旁的桌案上:“无妨,只是闲来无事,随手一刻罢了。”

沈姝“哦”了一声,由衷地称赞:“你随手雕的,便比市集上卖的好看许多。”

她有些惋惜地说:“小时候,我想养只小猫,母亲不许,又怕我哭鼻子,就买了只木雕的小猫回来。”

温桓垂头看着面前的姑娘,每次讲故事时,她的表情都生动极了。

他很是捧场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只猫的尾巴被雕的跟只兔子似的,感觉受到了欺骗,最后还是哭了鼻子,好半天才被哄好。”

尾巴像兔子的猫吗,她总是能讲出一些新奇的事。

温桓愉悦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其实更想知道她哭鼻子时是什么样子,乖乖巧巧的小团子,抱着个木雕的小猫哭,一定有趣极了。

他把那只小木雕塞进她怀中,认真道:“哭一个,这小木雕便送你了。”

沈姝瞪大眼睛看着他,眸中露出几分茫然。她的睫毛很长,仰起头时染上金灿灿的日光。

比她怀中那只小猫还要可爱上几分。

温桓挑眉。

沈姝终于反应过来,面上憋得有些红,气鼓鼓地将怀中的小木雕丢了回去。

她显然很是爱惜这小木雕,就算是丢,也只不过摆了个样子,最终小木雕是被轻轻放在桌案上的。

不肯啊,温桓有些遗憾地看着被她恼羞成怒丢回来的小猫。

沈姝坐到桌边,自碟中拿了块桂花糕吃。桂花糕甜甜糯糯,她吃到一半,有些狐疑地看了温桓一眼:“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甜腻之物吗?”

温桓也在桌边坐下,漫不经心道:“拿错了。”

沈姝点头,想了想,放下手中糕点:“温桓,我想和你说件事。”

少年静静看向她。

沈姝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方才系统说,温桓的手好了,她也该要离开了。

她顿了顿,放轻了语调:“我要离开了。”

少年漂亮的眉眼冷了下来,他重复:“离开?”

“还会回来的,只是...”

她不能告诉少年入梦之事,只能换了个说法:“我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做,但是等下次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温桓垂下眼眸,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当初他的乳母顾氏离开时,也是这般说的。她怜惜地瞧着他,说:“小公子,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可其后近十载,顾氏再也没有回来。

温桓忽然想起了沈姝讲的那个故事,其实她说得不对,并不是所有结局都会那般圆满。

他的衣摆忽然一沉,小姑娘的手绵绵软软,握着他的一截衣袖拉了拉。

“我不骗你的。”沈姝的眼睛亮晶晶的,神色认真极了,末了,还像模像样地立了个誓,“骗人是小狗。”

温桓的眸光一闪,站起身来,那截衣袖便从她的手中滑落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袖摆,抿唇不语。

沈姝也随着他站了起来,瞧着依旧冷着脸的少年,心想,还真是有些难哄。

她想了想,抬起手来,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得踮着脚,才能碰到他的发顶。

“温桓,不要不开心,忧思过甚,会提早变成小老头的。”

温桓僵了僵,偏开了头。

沈姝收回手,眸中忽然一亮:“对了,你等等。”

说罢,她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把桌上的那碟桂花糕也带走了。

她说:“一会儿给你带些胡饼来,里头什么都没有,一定不会腻的。”

门推开又阖上,屋中寂静下来,温桓站在原地,半晌,俯身捞起快要做好的木雕小猫。

他合上手,缓缓收紧,掌心被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半晌,他将小木雕丢去了角落,小木雕滚了几遭,上头沾了许多尘灰,狼狈极了。

温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耐心的小骗子。

他坐回桌边,直到日落西山,最后一道天光消失在天际。

温桓没有点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长睫微垂。

沈姝推开门时着实愣了愣,屋中黑逡逡一片,她提着灯照了照,这才瞧见坐在桌边的少年。

温桓抬起头,漆黑眸中映出几点烛火。

沈姝走过去,将桌边的烛台燃亮:“怎么不点灯?”

温桓抿唇瞧着她,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沈姝自食盒中拿出碟热气腾腾的胡饼:“我放才热了胡饼。”

她刚要收回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温桓的手依旧冰冷,如冬日里的一团雪,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些许寒意。

少年的眸光沉沉,指节苍白,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沈姝垂头看向温桓,没有挣开,坐到了他身旁,任他握着。

她拿另一只手递了块胡饼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温桓接过胡饼,望着她的眸子,半晌,低头咬了一口。

“人总是要分别的,我现在也没有同父母在一起,可这不妨碍我惦念他们。”沈姝的语调放得轻轻软软,“温桓,我会回来的,不在的时候,也会惦念你。”

温桓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一两日吧,不过具体时间还不知道。”

她的手臂上有道细银线,等银线彻底消失,她便要离开梦境了。如今,银线只剩下个短短的尾巴。

温桓顿了顿,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胡饼:“那何时回来?”

“下月十五,”记起现实中的时间与此处不太一样,她又补充,“就是一个月后。”

温桓抬头瞧着她,半晌,陡然松开手。

沈姝得了自由,又从食盒中端了碟小菜出来,腕上的赤玉佛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温桓移开视线,心头有些烦乱。

若是她再在他面前晃一会儿,他就未必会放手了。她是当真不知道吗,竟然还傻乎乎地回来。

他将吃了一半的胡饼放下,侧脸绷得紧紧的:“我吃好了。”

沈姝瞧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不由失笑。

她从袖中取出把竹笛,在温桓面前晃了晃:“我今日下山时带了个有趣的东西来。”

温桓答:“嗯。”

沈姝眨了眨眼,哦,又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她说:“要不我教你首曲子吧。”

说罢,她没容温桓表态,直接将竹笛横在唇边,吹了首欢快的小调。

末了,她问温桓:“你觉得如何?”

少年偏开头,依旧惜字如金:“不错。”

嗯,虽然生着气,但是很诚实。

沈姝没忍住笑意,起身绕到他面前:“那我教你吹好不好?这首曲子叫长乐调,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吹这首曲子,真的会让人欢喜起来。”

她把竹笛塞进温桓的手中:“不信你试试。”

笛身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苏合香的气息。温桓接了过来,握在掌心。

长乐调吗?长乐未央,倒是个好寓意。

温桓先前也学过一段时间的竹笛,加之这是个易学难精的乐器,入门并不算难,他很快便学了三四成。

夜色深了,沈姝着实有些困倦,收拾好食盒准备回去。想了想,她留了一碟胡饼在桌案上。

少年立在窗边,披了一身月色。他垂头吹着笛子,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无知无觉。

沈姝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打扰他了,拎着食盒悄悄走了出去。

行至门边时,笛声突然停了下来,温桓的嗓音淡淡:“走之前同我说一声。”

沈姝回头,笑吟吟地答:“好。”

想了想,她认真道:“温桓,忧思过甚真的会提前变成小老头的,这个我也不骗你。”

“太过唠叨也会提前变成小老太的,”温桓要笑不笑地抬起头,学着她的语气,“这个我也不骗你。”

沈姝离开后,温桓放下竹笛,走到角落,将那只木雕的小猫拾了起来。

漂亮的小木雕上沾满尘灰,温桓自怀中取出方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尘灰拭净。

屋中一片寂静,入了秋,连蝉鸣声都没了,只有阴风刮过枯叶的碎响,死气沉沉的。

温桓认真地修缮了下那只木雕小猫,握在指尖看了一会儿,又将刻刀转向它的尾巴。

小半个时辰后,他收回刻刀,将小木雕揣进怀中。

案上的烛火筚拨一声,温桓抽出只银签,将烛芯拨散了些。他瞧着摇摇晃晃的烛火,片刻后,起身推开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