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留下(1 / 1)

夜幕沉沉,温桓翻身跃上了沈姝门外那颗老榕树。

那老榕树叫那场大火烧毁了大半,幸得此地偏僻,老榕树的生命力又顽强,仍旧半死不活地立在此处,也不知等到来年春日能不能重新活过来。

温桓捡了根粗壮些的枝条,双腿交叠,手臂枕在脑后。

呼啸的夜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不以为意地拢了拢衣襟,垂头朝下看去。

窗纸上透着暖黄的烛光,沈姝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上头,她捧着本书倚在榻前,看样子是准备睡了。

果然,不多时,灯烛被吹熄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屋中陷入静寂。

温桓又看了一会,也合上眼,任风将枝杈吹得颤颤歪歪的。

夜半时分,沈姝的屋中传来一声轻呼。

温桓陡然睁开眼,目色清明,全不似刚醒的模样。

沈姝大概是做了噩梦,一声轻呼之后,屋中便再没有动静了。

温桓皱眉等了一会,摸了摸袖中那只木雕小猫。

最终,他收回手,重新合上眼,清寂月光下,少年的面色苍白,眉心始终蹙着。

第一缕曦光落下来时,少年自梢头跃下,拾步回了屋中。

沈姝今日醒得很早,她瞧了眼手臂上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银线,提着昨日带回来的一只小包袱走到院中。

包裹中盛着潋滟的红绸,她认真地将绸缎绞成小段,逐个挂到老榕树光秃秃的枝杈上。

温桓推门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个场景。

鹅黄袄裙的姑娘指尖绕着截绸带,正踮着脚往梢头系,那枝杈生得高,她系得颇有几分吃力,时不时还要向上跳一下。

她仰着头,因着身上厚实的衣衫,瞧上去颇有几分笨拙。

日光下,梢头的绸带潋滟生光,老榕树全没了昨日的死气。

沈姝花了大半个早上,只剩下手中最后一截绸缎,稍低些的枝杈都被挂满了,她只能往更高些的地方挂。

她的手臂都有些酸了,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还得跳得高一点。”

沈姝认真地往上跳了一下,不出所料,依旧没能够到。

她转过身,瞧见抱臂倚在一旁的少年。

温桓走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绸带,轻而易举便挂了上去。

他看着满树的红绸:“这是在做什么?”

沈姝将石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瞧着怪冷清的,这样是不是热闹了许多?”

温桓“嗯”了一声。

沈姝顿了顿:“温桓,我要走了。”

温桓的手一顿,转头看着她。

沈姝说:“你好像还没问过我的名字。”

她昨晚临睡时才想起来,温桓似乎一直没问过自己的名字,也没问过自己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她笑吟吟道:“我叫沈姝,静女其姝的姝,可不要忘了。”

温桓沉默片刻:“嗯。”

她着实有些多虑了。

沈姝拉起他的手,很快又放开。温桓垂头,瞧见掌心被放了粒松子糖。

“虽然你不太爱吃糖,可如果心情不好,也可以吃一粒试试。”她遮住温桓的眼,轻声道,“温桓,要开心一点。”

少年安静地闭着眼,直到鼻端的苏合香散尽,才重新张开。

他握着掌心那粒松子糖,静静立在原地,直到它在掌心融化。

入夜时分,他瞧着掌心的一片黏腻,站起身来,去溪边净了手。

沉沉夜幕中,少年认真地弯了弯唇角。

***

沈姝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温府卧房,温桓的匕首就落在不远处。

她小心地把那匕首往外推了推,想了想,又推了推。

一只手陡然握住她的手腕,温桓张开眼,眸光沉沉。

瞧着沈姝的动作,他轻轻笑开,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愉悦:“你很怕吗?”

沈姝想,系统诚不欺她,温桓果然没有睡梦中的记忆。

其实系统欺一欺她还挺好的。

她点头:“嗯,有点。”

温桓坐起身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鸦青的衣摆,语气和缓,堪称温柔:“没关系,你也可以自己来,这样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说完,他把匕首塞到沈姝手中,握着她的手腕,缓缓上移。

“这里,”他轻轻开口,“是颈动脉,拿匕首划上去,不用太深,血就会溅出来,用不了太久,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沈姝真情实感地抖了一下。

温桓轻笑一声,继续握着她的手向下移:“这是心脏的位置,不过得多用几分力,手不要抖,不然会刺偏。”

“怎么现在就开始抖了?”他蹙起眉,垂头看去,目光触到她手腕的赤玉佛珠时,微微一凝。

出神之际,匕首被重新放回他的手中。

温桓收回视线,挑眉瞧着面前的姑娘。

沈姝认真道:“我有些下不去手,还是你来吧。”

温桓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沈姝借机在袖中摸索,在梦境中时,她预料到了眼下的情况,备了根淬了麻药的银针。

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那银针并不在原本的位置,她的手心不由沁出冷汗。

翻找之际,忽然有东西自她的手边滚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姝低头去看,温桓比她快上一步,鸦青色的衣摆一拂,那物什已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块巴掌大的小木牌,做工有些粗陋,看起来有几分偷工减料的意味,上头潦草地刻着三个字——明珠阁。

温桓问:“你是明珠阁的人?”

沈姝点头,原身是个杀手,所在的组织便是明珠阁。

温桓偏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扬手将那木牌丢到她怀中:“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腰牌别做得如此寒酸,忒丢人。”

沈姝下意识一点头,等想明白话中之意,抬头看了温桓一眼。

这是放她走了?

见她有些愣怔模样,温桓的嘴角噙着笑意,极有耐心道:“你可以后悔,我不介意帮一帮你。”

他的话音未落,沈姝十分利落地翻身下榻,片刻后,房门开了又阖,屋中安静下来。

温桓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啧,跑得倒是挺快。

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摆,自袖中取出个小木雕,送到眼前细细端详。

这小木雕是同木牌一起掉落的,是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猫,连头顶的绒毛都仿佛真的一般,只是尾巴有些奇怪。

短短的,不像猫的尾巴,倒是挺像兔子。

温桓摩挲着那条不伦不类的小短尾,眉心微皱。

这是小和山的机偃术,如今小和山被灭族,他也再雕不成这些了,所以,这古怪的小木雕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真是有趣。

自温府到明月阁有小半个时辰的脚程,沈姝回到明珠阁时,天光已然大亮了。

她站在门口,小声问系统:“为什么要回明珠阁?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做杀手。”

说罢,她抬头瞧了眼面前有些寒酸的小木楼,斟酌道:“而且,这个组织好像不是很正规。”

系统认真答:“组织是正经组织,就是经费不够,所以看起来有些不正经。而且因为贫穷,他们的业务面也很广,这个你不必担心。”

沈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走到门边,险些被掉落下来的牌匾砸到。

她垂头看了看,掉落在地的是明珠阁的牌匾,这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岁了,刻字的地方有刮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别家不要,被明珠阁捡回来的。

沈姝眨了眨眼,嗯,明珠阁是真的贫寒。

她蹲下身,想要把牌匾拾起来,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姝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个小姑娘,瞧上去十六七岁的光景,头顶束了个小圆髻。

系统小声给她介绍,这姑娘名叫阿凝,因着家中变故,走投无路才来的明珠阁。

见沈姝抬头,阿凝笑了笑,十分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将一卷薄薄的书册塞进她的袖中:“你昨日没回,我把阁史给你带过来啦。”

沈姝睁大眼睛:“阁史?”

阿凝拉着她往正堂走:“唔,等会儿晨会说不定要用到。”

哦,沈姝想,这么看来,明珠阁确实挺正规。

阿凝边走边问:“你的任务可成功了?”

沈姝摇了摇头。

阿凝很是善解人意地安慰:“没关系,好像没什么人成功,且看看卫阁主怎么说吧。”

说话间,她们已到了正堂。屋中已经站了不少人,上首立着个桃花眼的男子,正是阿凝口中的卫阁主,卫让。

见人来齐了,卫让清了清嗓子,挑眉道:“既然人来齐了,按规矩我们先温习一下阁史。谁来说说,明珠阁的由来是什么?”

下首的众人齐齐取出小册子。

卫让挑眉:“啧,这个还要看册子?”

他的视线逡巡了一圈,落在沈姝身上:“沈姝,你来说说。”

沈姝愣了愣,生出些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紧张感。

阿凝小声提示:“第八页。”

沈姝朝她笑了笑,照着册子读:“明珠的寓意很好。”

数九隆冬天,卫让自袖中取出把折扇摇了摇:“具体说说。”

这册子上就没有了,沈姝想了想:“是指美好的事物吗?”

“不对,”卫让摆了摆手,“取这名字,是希望阁中能明珠盈斗,黄金作屋。”

沈姝忍着笑,点头表示受教。

阿凝凑到她耳边:“你说卫阁主也不嫌冷。”

不嫌冷的卫阁主又摇了摇扇子:“昨日的考核是你们留在阁中的最后一次机会了,都有谁完成了?”

屋中沉寂半晌,众人纷纷低下头。

果然如阿凝所说,没有一个通过的。

卫让的神色僵了僵,摇着扇子想,这都第四次了,依旧没一个通过的,难不成他还得再给一次机会。

他正惆怅地想着,忽然瞧见门外立了个人。

那人的面上带了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身上披着玄色大氅,因着踏雪而来,皂靴上沾着一圈雪屑。

祖宗,卫让暗叹一声,起身迎了上去。

他将人拉去一旁,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男子的嗓音淡淡:“没听过一个故事吗,恶鬼在鬼域待得寂寞,便会来人间见见天光。”

他顿了顿:“更何况,阁中的杀手刺杀到我的府上,我总该讨个说法。”

卫让的神色一僵:“刺杀到你的府上?莫不是他们领错了任务?”

“这该由你来查。”

卫让干笑:“好吧,会给你个说法。是谁去刺杀的你?”

他心中有些奇怪,以温桓的作风,纵然知道是明珠阁的人,也未必就会留情。可方才他分明瞧见众人都在,而且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温桓抬起手,顿了顿,指向沈姝的方向。

他的左手上戴着皮质手套,遮住了陈年的伤疤。

卫让不动声色地挡了挡,若他没记错,沈姝那姑娘挺可怜,也是家中没了亲人才想来这里讨条活路。这大概不是她的错,温桓可别一时冲动,随意挑个苦主。

“要不这样,既然沈姝没通过考核,我这便叫她离开。”卫让斟酌道。

视线被挡住,温桓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将人留下。”

卫让不知他究竟何意,试探着问:“是只留下沈姝,还是将这些人都留下?”

温桓要笑不笑:“怎么,明珠阁几时成了善堂?”

卫让摸了摸鼻子。

“你在其他地方俭省也便罢了,若我没记错,阁中还有黄金百两,统统拿出来,将这些乌合之众遣散,好生找些高手。”

温桓握了握袖中的小木雕,眉梢微挑。

原来她叫沈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