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1 / 1)

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黛蓝扶着脑袋,缓慢撑起身子,只觉得睡梦里全身化作一叶浮舟,也随着船行悠悠荡荡无所依靠。

掀开眼皮定了定,视线才清晰起来。

舱内寂然,孤灯零落,长剑散射而出的剑光比灯盏更显透亮。

阿璟不在?

他去哪里了呢?

脑中顿时浮现疑惑,小姑娘一脸迷糊地站起来,她走到案边,拍了拍剑柄,像对待朋友般,自然地道了句:“谢谢呀。”

又说:“水沐,我看得清楚的,你先好好休息!”

言罢,熠熠生辉的细剑听话地收敛光芒,狭窄幽暗的船舱归于昏沉的一片。

黛蓝在昏暗中挺直腰背,头顶近乎都能接触到舱壁,对她而言尚且如此,这间船舱显然更约束高瘦的成年男人。

阿璟一定是太闷了,所以出去走一走。

这般想着,她略微弯下腰。

双手一点点拉开舱门,像怕惊醒隔壁房间的人,动作因而很轻。

刚一拉开舱门,远远地就有几句交谈声被呼呼的海风灌入耳鼓。

灯影晃动不止,长廊悬挂的油灯不比舱内亮堂多少。

但黛蓝还是一眼认出了走廊尽头拄拐的青年。

短暂的笑意在她脸上稍作停留。

下一刻,瞧见青年旁边富有曲线的黑影,那抹笑容不由自主地消散了。

黛蓝个头不太高,面颊有稚气未脱,十六岁看上去倒更像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见此,她两腮撑得更鼓了,神情稍显郁闷。

气鼓鼓,又悄无声息地,她的步子朝长廊那头挪动过去。

影子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女人松松地绾着髻,穿着件酱色抹胸薄裙,衣领比她的发髻还要松散,酥丨胸丰臀水蛇腰,脸上敷着白白的铅粉和大红胭脂。

手持团扇,笑眯眯地遮着唇,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成熟惑人的风情媚态。

离得近了,黛蓝才依稀听清,女人在说什么做不做的事情。

她要做……做什么?

黛蓝完全听不明白,正出神寻思间,只见女人的身子越来越软,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都要搭在阿璟身上了!

她瞪大眼,不自觉加重脚步,把木板踩出“噔噔噔”的动静。

廊尽头的二人这才注意过来。

侧眸瞥见黛蓝的身影,容璟之眸中划过一丝惊讶,他几乎想也没想,立时拄杖退开了,同那位风情娇笑的女人拉开距离后,低声说了一句“自重”。

平日没有重要事宜时,他装的是普通的木头义肢,再借助单拐支撑,一步一顿地行走。

急切地来到黛蓝面前,他恨不得此时装的是机械肢,腾出的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意温柔许多:“阿蓝,什么时候醒了?是晕船吗?想要吐吗?”

黛蓝摇头,脸色显然不太好,小小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他以为她身子不舒服,扶住她的手臂,“我们回去吧。”

正要抬步时,身后不远,传来女人甜腻腻的嗓音——

“哟!别急着跑呀!姐姐我又不会吃人……这小姑娘多大了?是你的小情人呐?”

黛蓝闻声想回头,阿璟却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握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别看她。”

那是真正的女性媚妖,有时一个举动一个眼神都能蛊惑人心,令人意乱神迷想入非非。

黛蓝太过干净了。

他不想她看见任何一丁点儿污秽之物,不想她被这纷乱浊杂的世道人心所染指。

尽管这些终将不可避免。

不过至少眼下,他不愿她改变。

容璟之的话音很稳,不疾不徐地开口,透出一丝冷然淡漠:“她是我妹妹,你不要接近她。”

黛蓝一下子怔住。

女人斜倚在墙壁上,轻薄的外衫滑落至臂弯。听闻此言,她笑得花枝乱颤,愈发肆意妩媚。

一迭声叹道:“好!好!好一个妹妹呀……”

黛蓝思绪乱作一团,阿璟刚才说的那句话,让她心里堵了什么似的,更不好受了。

一路垂着头,闷闷不乐的模样。

回到船舱就躺到木板床上,拿后背对着他,也不开口说话。

她躺了很久,久到容璟之以为她睡着了。

直到充满怨念的嘟囔声飘出:“妹妹……”

“原来我只是阿璟的妹妹啊……”

容璟之微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按在她肩头,紧接着,他慢慢靠近她,两个人挤在舱内硬邦邦的小床上。

他声音很轻:“不是的。”

“我不想她来打扰你,于是故意如此说。”

“黛蓝,不是妹妹,你是我的……爱人。”

一个吻,轻轻印在她后脑,吐息同她柔顺铺开的发丝缠绵。

仅仅只是一句话,好似施了术法一般,聚拢在心间的不悦和郁闷瞬息都无影无踪了。

黛蓝嘴角压着笑,她困难地转过身来,二人脸对着脸,具都蜷缩成虾子。

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青年白皙的锁骨处,她柔声喃喃:“阿璟也是……也是我的爱人!”

青年身体散发出浅淡的幽香,使舱中浑浊的空气仿佛被净化,黛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隔了半晌,复又抬起头。

“不过,阿璟!”

她睁着又大又亮的乌溜眼睛,同幼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好奇地探究:“方才那个大姐姐,到底在问你做什么啊?”

黛蓝很好奇也很想知道,因为他们每次遇到类似的状况,阿璟总是拉着她飞速走开,根本不容她多说多问。

话音甫落。

容璟之的呼吸仿佛停滞。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瘦削且结实的小臂圈住她的腰肢,眸中涌动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喑哑地问:“阿蓝,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乖巧地点头,鬓边碎发扫过他的下颌,肌肤泛出些微的痒意。

腰间的臂膀紧了又松。

他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现在还不想,不想弄脏她。

容璟之低眸,沉默良久,手指捂住女孩的眼皮。

视线倏然一黑,黛蓝不明所以,她有些紧张地僵住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之后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虽然几近于无,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宛若一片坠落的花瓣,万分轻柔地触碰辗转。

他遮住她的眼,因为他的视线里,溢满过分炙热贪婪的欲念。

适可而止,不要吓到她。

容璟之在心里对自己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存缱绻的双唇分离后,他兀自平静了会儿,才将手掌拿开。

小姑娘的脸很热,也很红,她动了动嘴巴,晕晕乎乎:“就做、做这个吗?”

她和阿璟牵过手,亲过双颊,互相拥抱过,也睡在一张床。

可是!阿璟从来没有吻过她!!

这是他第一次亲她的嘴唇呢!!

把红通通的小脸埋进他胸口,她像得了奖励糖果的小孩子,偷偷笑个不停。

“阿璟刚才亲我了!”

“嗯。”他也忍不住扬起唇角。

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她不会讨厌就好。

“那阿璟不可以亲别人!”

“没有,我只亲过阿蓝。”

想了想,他随即补充,语意格外认真郑重:“从今往后,我也只亲阿蓝一个人。”

……

渡船海上十多日,终抵达镜洲海岸,二人下船改乘马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太苍山第一门派——碧霄宗。

山腹修筑许多飞檐屋脊,以供南来北往的修士或凡人投宿暂住。

每至九月之初,登山问道者不可计数,半山腰挤满了人或法器,歇宿旅栈频频客满,可谓一房难求。

十月中旬便是外门弟子的初试。

好在黛蓝离家时,带够了灵石银钱,即使一晚的住宿价格高昂,但在短期内,二人暂且不愁花销。

远离中洲,抛却前尘过往,他们就是籍籍无名的小鱼小虾,无人会跟在他们后面诟谇谣诼窃窃私语。

起初的一段时日,确实是前所未有的自在。

青年日夜苦练剑法、没命地修炼提升,作为“伴读”的黛蓝无事可做,便坐在一旁山亭的白石长椅上,闲来翻阅书卷陪着他。

没有人会来阻挠二人安宁的生活。

未曾料想,但这样的时日持续不久,黛蓝得天独厚的特殊体质,还是被别的修士察觉出了端倪。

世间有众生万物,除却人、鬼、妖、魔以外,还有适宜修行的灵根体质,也就是后来能力超群、降妖除魔的修士。

但在六界之内,有比灵根更为珍稀罕见的,那就是凤毛麟角的半仙体质。

传说,在数百年以前,一批飞升大道的散仙曾留下继承仙髓的后人。这些后代们渐渐衍生为九大主要的仙裔氏族,分别负责守护中土各大州界领土,以防外界邪魔鬼物肆意侵犯人间。

仙裔世家不仅使命不凡,地位也尤其特殊,相当于半人半仙的血统,极受黎民百姓的尊崇膜拜。

半仙体自然是比灵根体更容易修炼飞升。

然而通过一世世的传承,仙髓血脉已然一代比一代更为稀薄衰弱,有时甚至半仙诞下的孩子连灵根也未能继承,那就是全无仙缘的平庸之辈。

后来,为保障仙脉血统纯正,世家与世家之间即开始联姻,最不济也要与拥有灵根资质的凡人结合。

如此一来,诞下的儿女便大多是半仙体或灵根体,以此延续家族天职使命,与至高无上的尊荣。

黛蓝所在的苏家,即是湘陵乃至整个州府,势力最大、威望最高、影响最广的一方氏族。

她的身份与地位,原是凡人望尘莫及的,甚至拥有灵根修士也觊觎不了。

婚姻配偶并非儿戏,关乎苏家仙脉传承延续,仙家小姐绝不可能与半妖血统结合,这亦是苏父极力反对二人的一大缘由。

既然小女如此固执,不如逐出家门,由她历练一番,吃一吃苦头。

太苍客栈内。

炼气期修士随处可见,偶尔能见几个筑基初境。

许多人随身携带攻防法宝,其中不乏有检测灵根的法器。

一群闲人没事就测着玩儿,窥探竞争对手是哪路牛鬼蛇神,顺道摸清对方底细,初试时好有个计较。

那几人测着测着,便测到黛蓝身上,当即大感惊异不妙。

这样纯粹的体质……比传说的天灵根更绝!

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还和她比个啥啊?

干脆收拾包袱,下山另寻山门得了!

于是乎,某一日午后,黛蓝回客房的半道上。

突然冒出几个炼气男修,面色不善地把她围堵住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将小姑娘逼至墙角。

黛蓝眨巴着眼睛,想起阿璟此时恰好去碧霄山门拜访,她暗暗捏紧了袖口,强压下神色里的惊惶,冲几人大声质问:“你们……你们找我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