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1 / 1)

修仙界地广物博、无所拘束,其实很多初出茅庐的、未遭受过世道毒打的年轻修士,还不比人间界普通老百姓讲文明知礼数。

几个愣头青纵性妄为惯了,“唰”地将各自的法器纷纷亮出,对准毫无防守之力的小姑娘。

“抄家伙!打一架!!”

对手本事几斤几两,真枪实弹颠一颠才知道!

黛蓝一时警惕又迷茫,话音里有些气弱:“我、我不会打架……”

“这么好的根骨,你说不修炼不打架!来碧霄宗是游山玩水的吗?”

“信她的话!估计还藏着呢!”

一言不合,或说完全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兵刃武器当即从四面八方向她招呼过来。

他们也是心机狡猾,怕小姑娘是高修为修士,故意人多势众以多欺少,不至吃亏。

只想着,女孩胆小皮脆,吓唬吓唬能赶下山最好。

事先毫无心理准备,黛蓝双手捂着头,左闪右避,略显狼狈。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不讲道理的人!

可她的的确确不会打架。别说攻防的法术,就是寻常的小法诀,想要施展也很艰难。

她是半仙体质不错,也跟着教习姑姑修习了多年仙法。然而,因身体从小就有缺陷,稍一运转体内真气灵力,脉络和丹田就一阵阵撕裂地疼。

即使法诀烂熟于心,但想要释放,却难比登天。

家中的仆役们都杂说,是大夫人在她幼时下毒,损害了她身体经脉根本。

黛蓝也弄不明白究竟何故,但姜氏夫人对她的态度,打小时候就十分难以言说。

不冷淡,也不热切,好像对她无微不至,又好像在顾忌着什么。

心神一茬,一招躲闪未及时。

一把脑袋大的钢锤同黛蓝肩头斜擦而过,那股刚猛的劲道立时将她轮翻在地。

她整个人砸在地面,左肩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男修住了手,居高临下,煞气不减,喝问:“你走不走?!”

几人说话没头没尾,黛蓝听不懂他们究竟何意,倔强又诚实地摇头。

“我不走。”

阿璟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她要陪着阿璟。

瞧见小姑娘如此嘴硬,他们的脸都被气白了,当即又要朝她出手,非逼她下山不可。

黛蓝疼得在地上掉眼泪,不知道自己哪里冒犯了别人,她一面哭,一面从寸方玉里召出幻灵蝶。

一次御灵术,不需要太多灵力,这在她经脉的受痛范围以内。

可太久未施展术法,周身关窍像被猛地冲开一般,黛蓝只得紧咬牙关,硬撑着痛楚。

尾翼勾勒金边的翠蝶飞舞翩跹,绕着几个修士忽起忽落,抖落开亮晶晶的致幻粉末,加之灵力在暗中催动。

男修们登时迷了眼,绽开一片五彩斑斓的景象,他们就宛似没了头的苍蝇,双目迷离、表情痴呆,在原地不停绕圈打转。

这一转圈,没有十二个时辰,恐怕是停不下来了。

幻灵蝶飞回寸方玉内,黛蓝右臂撑着地,缓慢地爬了起来,鲜亮的衣裙沾了土灰,她浑身每一处俱都隐隐作痛。

没再看那几人,小姑娘抹着眼泪,拼命跑回客房里。

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一样。

回房后,立即紧闭门窗,背靠门板,她缓了一会儿。

趁着阿璟还没回来,她必须尽快收拾好自己,不能让他发觉出反常。

不能阿璟分心,也不想他为了她生事端。

这里的人都太不讲道理了!倘若让别人发现了阿璟的本命剑,他们杀人夺宝也是有可能的!

不要给阿璟惹麻烦,不要给阿璟带去危险……

黛蓝打水洗了把脸,把手上的泥灰擦干净,揭开妆台的大铜镜,给左肩的淤青涂了药油,又从寸方玉里换了套崭新的裙子,朝熏炉中丢了块清甜凝神的香饼掩盖药味。

做完这些事后,屋内暗了,也不点灯。

她装作早早睡下,把头都蒙进衾被里,一言不发地躺在榻上。

到了晚间时分,容璟之回来了。

劳累攀登一天,加之平日相安无事,直到盥漱完毕,他也未察觉出什么。

卸了义肢,平躺在她身侧。

同往常一样,他伸出手臂,要将她拥入怀中。

可当手掌垂放在她肩侧时,青年顿时察觉出来,怀中人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阿蓝?”他即刻松开手,“你没睡么?”

黛蓝小声地“嗯”了一声。

随后,往里面挤了挤,装作若无其事地笑说:“有一点儿热!这几天不抱好不好呀?”

身侧的人默然不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黛蓝她……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叹了口气,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呀!”

她的语气依然很轻松,忽略她不往他的方向看的这一点。

容璟之坐直了,不再去碰她身体任何部位,只用手将她的脸一点点扳过来,四目直直地对上。

“有人欺负你?”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思绪万千,胸口发紧,飞掠过了许多可怕的想法。

黛蓝勉强挤出一丝笑。

她撒娇地去搂他脖颈,软声呢喃:“没有没有!好困呀,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下一瞬,双肩骤然一凉!

黛蓝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却见,素白的寝衣被阿璟用力扯开,他眼神霎时震惊,死死盯住她左肩上方,那片青得发紫的淤伤。

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衣领拢好。

他问:“是谁?”

“是……”黛蓝还想遮掩过去,“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自然不信。

但无论如何刨根问底,女孩儿就是不愿说实情。

最后,容璟之攥着拳头,无声地注视着她渐渐睡去。

不断伏动的胸膛中,仿佛有一簇火苗,燎烧蔓延愈演愈烈,似在灼痛吞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要求道,欲成上仙。

无论前路坎坷、使用何种手段,他必要成为俯瞰众生的强者!

*

现实与理想,往往是两个相反的极端。

尽管比任何人都要勤勉不懈,但命运好像给容璟之开了个天大的笑话。

怀着一腔热血,他把最大的赌注,全押在了碧霄宗的外门初试。

二人在太苍山居住一阵,盘缠消磨大半,加之机械义肢的维修费用,黛蓝离家时所带的三袋灵石只剩下最后一袋。

岂知外门考核的那些长老,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老家伙!

说他,是半人半妖,又是个残废,难成大器。

碧霄宗不收吃白饭的废物。

此行一博,容璟之输得颇有些惨淡。

二人万万没能料到,连光明浩正、闻名遐迩的太苍山第一宗门,尚且唯利是图至斯。

世事艰险,命途多舛,应何去何从?

离开太苍后,二人几经辗转,落脚定居在溪华郡的秋水镇,暂且将往后的规划搁置下来。

大大小小的门派不知凡几,若要择一投靠,须得仔细挑选,不可重蹈覆辙。

相较之前,青年的话更少,变得沉默寡欢。

不过,对于黛蓝而言,那却是一段安宁且温馨的日子。

秋水镇风光旖旎、人情热切,居民虽有半数都是炼气的修士,但基本均是得过且过的悠闲散修,轻易不起冲突。

白日,阿璟照旧搏命修炼。

她闲来无事可做,就学着洗衣烧饭、针黹缝补,或去镇上帮修士们干杂活,以此赚取一些下品灵石。

哪怕无名无势,每日粗茶淡饭,常常还要为了生计发愁,租住在城郊漏雨的茅檐草舍……和她原先锦衣玉食的生活天差地别。

她说她很喜欢现在。

也从未抱怨过什么。

阿璟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将来也一定会为她摘取。

这个问题嘛,黛蓝思考了许久。

好多好多天过去后,小姑娘终于想通了。

那天晚上,她卸下素钗布裙,雪肤乌发未着修饰,在他眼中却惊艳得恍若天人。

小小的脸庞贴近他胸口,满眼具是憧憬期盼,又带着两分女儿家的羞赫。

她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又如同山雀一般轻快活泼:“阿璟!我想和阿璟有一个家!”

“最好……能像卖桂圆汤的秦姐姐那样!她和夫君有一个好可爱的小宝宝!”

女孩探出细嫩洁白的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一举一动天真稚拙。

“真的好小!大概才这么长的宝宝!实在太神奇啦!!”

说着说着,又把晕染烛光的面颊挡住,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所以……我今天特意问了秦姐姐,要怎么样才可以生出来小宝宝……”

“我也好想和阿璟有个小宝宝!好不好?可以吗?”

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双眸中水色潋滟,她以一种恳求、期待又好奇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

倘使……流逝的光阴能够回溯。

容璟之怅然地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答应。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顾及自己不够风光,忌惮蜚短流长的碎语。

身躯欲望如火焚烧,如虫蚁啃啮骨髓,他也尽力忍耐克制着,不去看不去想不去碰。

“阿蓝……不可。”

大眼睛里的兴奋神采散去了,女孩慢慢地垂下眼帘,失落却又乖顺地靠在枕头上,两只手圈住他的臂膀。

自言自语地说:“那好吧。”

“……”

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不答应她?

这将是他此生最遗憾和后悔的一件事。

因为,自那以后,黛蓝再也不曾、再也不会……

她再也不会同他说一模一样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