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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窝里横

恶霸猫,初七。

拂宁实在很难将婚礼上那只谨慎又礼貌的月老猫和恶霸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喜欢的邻居家小姑娘,看起来又聪明又学习好,结果某天转身一看:

嘿,她在巷子里欺负同学,挺着小小的身板将魁梧的男同学踩在脚底下。

小猫咪欺负大狗狗,拂宁的滤镜都要碎一地了。

“想象不出来哎。”年昭手上的抹布定在桌面上,她看向李医生,语气带着些幻灭,“初七看起来超级沉稳,还在婚礼上当了花童猫。”

“很正常,有了家的猫不需t要争地盘,性格会温顺些。”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乐呵呵的,将小猫捞起来抱在手上观察。

栀栀很亲人,也不挣扎,只奶呼呼对着眼前的人喵一声,李医生的眼睛笑弯成一条缝。

“很健康的小猫,记得早点绝育,对她好。”他回头叮嘱。

“知道了,谢谢李医生。”陈雅尔颔首。

屋子里自是一派气氛融洽,门外一直等待的大黄狗可就坐不住了,自李医生向着小猫篮子的方向走过去起,大黄的眼神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他提溜起栀栀,大黄在门外叫;他摸小猫头,大黄已经开始挠玻璃门了,右前脚在玻璃门缝处使劲扒拉着,嘤嘤直叫。

“哟,这会儿就不怕猫了”姜程将拖把凑到门前晃动,隔着玻璃门逗它,大黄的视线短暂地挪到他身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拂宁看着自家哥哥拿拖把当逗猫棒的幼稚行为,语气逐渐平直:“姜程,你幼稚不幼稚?搁这欺负狗呢?”

姜程可不怂,拖把一甩翻了个面继续拖地,“逗一逗嘛,谁让它刚刚汪人。”

“大黄汪你们啦?”狗主人立刻发出询问,姜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种行为算是背着小狗告状。

姜程不语,低头一味地拖地,隔着玻璃瞥见大黄那震惊的表情,不知为何生出了些心虚感。

“也没有,就是在撒娇。”真正被汪的当事人陈雅尔反而如此解释,“下午陪它玩球没玩够,我家里的猫有时也会这样。”

拂宁想起何知星提过的陈雅尔那只黑猫,阎王爷。

看着乐呵呵的小老头这下真的笑出声来:“难得啊!你还是第一个真正能懂它的陌生人!”

李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流浪过的狗有时就是会这样,窝里横,只在信任的人面前乱叫。”

三好学生何知星立刻举手发言:“那猫呢?流浪过的猫挠你是表达喜爱吗?”

“那不一样。”陈雅尔语气凉凉,“阎王爷是纯嫌弃你。”

何知星又不说话了。

倒是拂宁好奇起来:“阎王爷也是流浪过吗?”

“嗯,在西园寺捡的。”陈雅尔温和地回答。

不说话的何知星擦台面擦得更用力了,仿佛这明显的态度双标也能被他用力擦掉一样。

节目录制到现在,某些人的双标真是越来越明显,何知星真想叫团里其他同伴一起来看一看什么叫铁、树、开、花!

“恭喜你小猫,找了个好主人。”小老头对着篮子里的小猫笑眯眯开口,到底是心疼门外的狗,跛着脚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一开,门外的嘤嘤怪小狗好像也被打开了开关,完全变了个态度。

李医生在小猫身边时,它撒娇;这会儿人过来了,它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走了。

完全是一幅仗着体重欺负跛脚小老头的模样。

窝里横。

拂宁这会儿倒相信它是真横了。

被欺负的小老头也不气,只是对着小狗打开了刚刚洪姐给的铁饭盒。

这饭盒有两层,第一层赫然单独装着一根肉骨头。

几乎没肉,只有骨头那种,看着像是为小狗特意准备的。

他将骨头向院子门口抛去,大黄像追球一样去追那根肉骨头。

小老头笑眯眯地最后和众人挥手告别,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铁门那边。

拂宁看着一人一狗均跛脚的身影,看了许久。

“愣啥?吃饭了。”有人猛拍她的头,拂宁几乎下意识就要跳起来打回去。

“姜程!你有病啊!”拂宁试图踩他的脚,又一次踩空,心下恨恨,步子越发重起来。

“哎呦,冤枉啊祖宗!好心叫呆瓜吃饭还要被骂,有没有天理!”姜程也不恼,只继续逗她。

“你说谁呆瓜!”

“谁认领谁是咯~”

兄妹俩打打闹闹地来到后厨,后厨摆放了两张圆台面,是方桌上架了两块圆木板构成的,这便是最简易的圆桌了。

桌上盖了层一次性塑料桌布,天气热起来,后厨两个大直径的电风扇吹着,桌布的边缘在风中飘动。

桌边围了一圈红色塑料凳子,一桌坐着阿姨和节目组,一桌坐着嘉宾和小朋友。

“这边!这边!”年昭向他们招手,拂宁和姜程坐在她身边唯二两个空位上。

人到齐,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终于要开始了。

“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肯定不差的!大家随意吃!不够有加的!”隔壁桌的洪姐招呼他们,语气爽朗又自豪。

“好咧!谢谢姐!”陈关雎应和她。

拂宁拆开一次性筷子,看着满满一大桌子菜,辣的不辣的都有,正中间放了道鱼,边上还烙了盘甜玉米,摆在三个小孩子面前。

他们这桌还没动筷子,隔壁桌的导演组似乎已经被阿姨们招呼着吃起来,拂宁隐约听得见洪姐洪亮的嗓门。

真的很洪亮,拂宁想,可这洪亮下的体贴和周到,就像给李医生留的那个饭盒一样,被稳妥地藏在保温台面里。

“难得正常的一顿饭……”何知星喝了一口排骨汤,舒适得直叹气。

桌上几个小孩此时倒是不着急动筷子的,他们抱着节目组刚刚递给他们的包裹,这是爸妈特意寄来的礼物。

“可以现在拆吗?”小孩问了。

“当然可以,拆吧拆吧。”陈关雎说。

三个孩子并排坐着,慎重地拆起来。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拆礼物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情,于是桌上的大人们也都放下了碗,见证他们礼物开奖的瞬间。

“是足球!”

“小汽车哎!”

两个男孩子的动作又急又快,只有丫丫拆得很小心,也很慢,她打开系着蝴蝶结的礼品盒,里面是个熊娃娃。丫丫把熊娃娃抱在怀里,表情看着一点也不激动。

“丫丫,你不喜欢吗?”坐在她身边的何随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玉米烙,温柔地询问她。

“喜欢的。”丫丫点点头,语气小心翼翼的,笑容里带着些勉强,“只是比起熊娃娃,我更想见阿妈。”

这桌的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丫丫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但是有熊娃娃也很开心!谢谢叔叔阿姨联系到我阿妈!”

女孩子总是在很小的年纪就懂得体贴大人,大家更心疼了,正思索着如何安慰她,隔壁桌的徐导夹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看过来。

“丫丫啊,那个熊你按一下。”

小姑娘闻言,盯着熊娃娃毛茸茸的脑袋,双手按在它的躯干上。

“丫丫!生日快乐哩!”带着乡音的女声自熊娃娃传出来,语气很温柔。

小姑娘愣了愣,连忙又按了一下。

“丫丫!生日快乐哩!”一样的话,一样的语调。

是录音。

脸圆圆的徐导从隔壁桌探头看向这边。

“丫丫啊,我们联系你妈妈,你妈妈说你生日在七月初,她到时候回不来,但还是想亲口祝福你。”

所以有了提前录制好的祝福。

现在才六月底,丫丫的生日还没到,但她还是又按了一次。

“丫丫!生日快乐哩!”

是妈妈。

丫丫终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我很喜欢!谢谢叔叔阿姨!”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徐导乐呵呵地转回去重新吃花生米。

气氛又活络起来,拂宁却吃得心不在焉,频频瞥向丫丫那个熊娃娃。

拂宁的生日也在七月初,拂宁也有个录音娃娃。

真的很巧。

但拂宁的娃娃里没有妈妈的祝福。

她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短暂地回忆起自己烧毁在火海里的娃娃。

那是个仙人掌娃娃,颜色灰绿灰绿的,不好看,是商店里的滞销款。

那个时候几岁?拂宁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会儿父母已经开始激烈的争吵。

那会儿拂宁的耳朵还很好,老房子隔音差,他们总是大半夜吵架摔东西,仿佛这样孩子就不会听见一样。

但拂宁听得见的,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直到睡得像猪一样的姜程也醒过来,小心翼翼地捂住她的耳朵。

父母不想她听见,哥哥不想她听见,于是拂宁装作自己好像真的听不见。

生日那天也是这样,她画画到很晚,父亲又浑浑噩噩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母亲出去工作还没回来。

那天好像没人记得是她的生日。

除了哥哥。

姜程早上大喊着生日快乐将她闹醒,递给她丑得要死的贺卡和奇丑无比的奥特曼模型。

姜程真的很吵,从小就这样。

但那是那天唯一的一句生日快乐。

那天拂宁画画到晚上八点多,按照常规流程,她应该回房间将姜程冰醒,然后抢占他的被窝。

但那天拂宁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等妈妈。

快九点的时候门开了,t穿着得体的程明月女士回来了,看起来很疲惫。

拂宁理解她的疲惫,父亲不能画画了,她是家里唯一的支柱。

她很累,非常累。

拂宁比谁都更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母亲常常对着她诉苦,尽管那时拂宁还很小。

不过那时的姜明月可能也不需要对方有什么反应,只需要对方能倾听。

而她的小女儿恰巧安静又内向,于是女儿成了她苦难的接收者。

“妈妈,喝水。”拂宁端着兑好的温水走过去。

程明月接过一饮而尽,正准备换鞋,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什么。

“宁宁,生日快乐。”

“不好意思,妈妈忙忘了,我们现在出去买礼物好不好?”

那会儿九点了,商店要关门了,不能走远,小区门口的超市能选的不多,拂宁要了这个仙人掌娃娃。

因为能录音。

拂宁希望母亲能再说一句生日快乐,可那天母亲太累,回家就直接洗漱了。

没关系的,那会儿的拂宁想,明年也能录进去。

可往后的每一年,程明月一年比一年忙,再也没能录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进去。

直到那一年,母亲抛弃了她。

不过这个玩偶终归还是发挥过录音的作用过。

——她和姜程小时候常常互相留言骂对方。

现在想来真的很幼稚,拂宁盯着丫丫的熊娃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了。

“再发呆真成呆瓜了,快吃。”有人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催促她动筷子。

是姜程。

拂宁低头瞧着碗里的鱼肉,是鱼脸颊肉,这是鱼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很稀少,姜程从来最先夹给她。

拂宁爱吃鱼,姜程也最会做鱼。

从前经济宽裕时,姜程会在赶回家前特意去取提前订好的花鲢鱼头,回去给闭门不出的妹妹炖鱼头汤;

后来日子拮据了,他们只能吃鱼尾,花鲢的鱼尾刺很多,姜程会在处理前提前尽可能挑掉一些小刺。

拂宁爱吃鱼,但没那么会处理鱼刺,说来很娇气。

但这种娇气是姜程亲自养出来的。

拂宁对外人礼貌,唯独对哥哥最趾高气昂。

这样想来,好像也和大黄一样有些窝里横,拂宁后知后觉。

但横就横吧。

拂宁戳戳姜程的手肘,“虾!我要吃虾!”

“知道了,祖宗!”姜程夹了小龙虾,一个个剥壳放进她碗里。

正是六月底,最适合吃小龙虾的季节,虾肉在唇齿间化开,很清甜。

山里的虾就是更甜一些呀,拂宁眯着眼睛想——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本章建议结合二十九章一起食用~

[爆哭]昨天请假了真的非常抱歉!大家在秋冬一定要注意保暖呀~

花鲢鱼是一种专门吃鱼头的鱼,鱼头比鱼尾可以贵5-10倍,不过我本人更爱吃黑鱼,也叫财鱼,这种鱼没小刺。

我爸爸很会做鱼,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元旦假期回家,爸爸会专门买野生的黑鱼做好让我带回学校。

鱼冻非常非常好吃!

今天是立冬!大家立冬快乐呀!

第42章 小城夏天

饭后第一件事情是把三位小朋友送回学校。

小镇不大,孩子们带着他们上坡又下坡,经过几条单车道的小路,很快就回到了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镇子的夜晚光照少,只能看清楚教学楼模糊的轮廓,好在门口警卫室外一盏喇叭一样的白炽灯亮着,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圈模糊的圆。

有人站在这圆中央,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笔直。

——是早上接孩子们去学校的那位廖老师。

她没笑,老师这门职业,不笑的时候很容易显得有些严肃。

拂宁可以理解这种严肃,毕竟离开前他们答应的是天黑前将小朋友送回来。

尽管吃到中途,徐导已经给廖老师打过电话通知,但拂宁此时还是略微产生了些心虚感。

有心虚感的显然也不只是她一个,连徐导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廖老师,我们回来得有些晚了。”

“没事,辛苦了,送到就好。”廖老师笑了,抿得平直的嘴角向上扬起,眉间因等待皱纹起的一竖消失了,显露出一种略带古板的和蔼来。

可孩子们是不怕这种古板的。

“廖老师!我们今天吃了玉米烙!”

“对哩!可甜啦!”

“店主阿姨还额外做了多的!”丫丫将手里那个塑料袋子展示给她看,“回去可以和同学们分!”

小学是半寄宿制的,镇里的孩子可以走读,山里的孩子则需要和丫丫一样每周一走很远的山路来学校住宿。

“特别好,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廖老师和蔼地回应孩子们的话,又转向嘉宾和导演组,“今天劳烦你们费心了。”

“哪里哪里。”徐导连忙摆摆手,“还要感谢老师允许我们带着孩子单独出门。”

“你们是拍节目,我查过,自然是放心的。”廖老师笑起来,看着徐导道,“导演,我看过你拍的纪录片,真的特别美。”

“希望我们湘西在你的镜头下也是美的。”廖老师说。

原来徐导以前是纪录片导演吗?怎么现在改行来拍综艺了?拂宁有些惊奇。

徐导似乎有些愣住了,一双手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方才挤出一个笑来,“那肯定的!湘西特别美!”

“谢谢你看我的纪录片。”徐导一字一句说。

众人和师生四人挥手告别,目送他们进了学校,接下来去哪就成为了全新的问题。

“导演,我们今天还回山上去吗?”陈关雎作为代表开口了。

“不回不回!”徐导摆摆手,看起来高兴极了,这似乎是拂宁见过徐导以来,他笑得最真切的时刻。

“今天太晚了,我又不是什么魔鬼,咱在城里住。”

他看向嘉宾们,神气极了,“我们这次定的民宿可好了,住水边,晚上还能划船呢!”

“划船?”这下何知星也高兴了,“哪种船?”

“船不就是船么?”徐导语气含糊,“你去了就知道了。”

“管它船不船,有得住就行。”

陈关雎可不在意这种细节,她掏出捏在手里许久的一叠零碎的纸币,“我们这250块钱怎么说?”

原本是为了晚饭准备的资金,最后居然一点没花出去。

“还是有一种吃白食的感觉。”

年昭将脑袋靠在拂宁的肩上,叹了口气,拂宁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年昭蹭了两下。

说是帮食堂干活,其实到头来也就拖了地、擦了桌子,基本什么重活都没舍得让嘉宾干。

“买点米怎么样?”一直安静着的魏嘉谊开口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魏嘉谊开口实属罕见,自篝火那晚以来,他在团队里显得一直很边缘化。

“在后厨扫地的时候看见她们煮米,一次要用非常多。”魏嘉谊说,“米很实用,也很耐放。”

学校外的那盏白炽灯斜斜地照在他脸上,魏嘉谊表情温和,坦然地接受大家的注视,接受姜程和拂宁的注视。

魏嘉谊从来都是很细心的人。

或许是刚刚那桌饭太温情,此时此刻,拂宁居然有些物是人非的难过。

他们也曾好好相处过的。

在那段被乐队成员轮流上门看望的时间里,魏嘉谊来得最少,但也最细心。

他是唯一一个会进门提醒她不能光脚的人,和姜程一样。

也是唯一一个在提着菜和零食上门时会将新买的卫生巾藏进袋子里的人,和姜程一样。

上节目以来,拂宁向他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可在从前的那段时间里,拂宁是真的将他当做哥哥看待过的。

怎么会不把他当哥哥看待呢?

他和姜程的友谊是乐队的起点,他内里那么敏感脆弱,和拂宁极其相似。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共同依赖着姜程的乐观向前走,所以在魏嘉谊约她出门见面时,拂宁那么开心、那么充满希望。

可那是一场震碎一切的见面,拂宁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扭曲和疯狂。

那是爱吗?拂宁不觉得是。

爱应该纯粹,爱应该尊重,爱应该是她如今在陈雅尔身上看到的样子。

爱会让人产生安全感,至少拂宁是这样认为的。

魏嘉谊所谓的爱,不过是想让她陪他下地狱,好像如果拂宁也抛弃了姜程,他的良心会好受些。

于是拂宁明白了,他们到底还是不相似的,魏嘉谊比她懦弱得多。

“好主意,那就买米吧。”姜程的声音将拂宁从呆愣中拉回。

居然是姜程先赞同,饶是拂宁也有些意外。

魏嘉谊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欣喜,但是看见姜程t很快撇开的目光后只是颤了颤手指,又转为平静。

“这么晚了,上哪买米去?”陈关雎问。

“那就只能超市吧,这么晚了,应该只有超市会开门。”何随月笑眯眯答。

确实是超市,但拂宁没想到,小镇超市前的广场居然会是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正是晚上八点,广场上有许多人在跳舞,跳广场舞。

喇叭声开得极大,他们的广场舞也有些许不同,并没有统一的制式,大家只是随意在广场上跟着节奏摆动,但都跳得有模有样。

拂宁想起来那句著名的冷笑话: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其中一个只会哇哇哇。

这当然是谎言,汉族里能歌善舞的人也多了去了,但拂宁确实只会一边鼓掌一边哇哇哇。

换从前的拂宁,可能连掌都不想鼓,只想跑。

太吵了。

参加节目以来,拂宁遇到过很多吵闹的时刻,可总会以各种各样奇妙的理由混过去。

就比如现在,年昭已经牵起她的手带她向前走,队伍走的速度比一开始快上许多。

拂宁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跟着大家进了超市,超市里人反而很少,年昭松开她的手,左顾右看起来。

“这里东西卖得好杂哦。”她有些惊奇。

确实杂,拂宁看着不像超市,反而像小市场。

米价不高,特别在这种乡镇上,他们买了好几袋,最后还剩下十几块钱。

“不够下一袋米了。”陈关雎数了数剩下的钞票,“你们有什么要吃的吗?用完算了。”

众人均摇摇头,晚饭才吃了那么丰盛的一顿,哪里还有食欲。

陈雅尔一声不吭地走向玩具区,拿了一个小小的玩具球回来。

“买这个可以吗?”他语气很温和,“给小狗。”

“允了。”陈关雎同意得很爽朗。

这场潦草的购物就这样结束,陈关雎将那个玩具球捏在手里抛动,几位男士拎着米袋,掀开超市用来隔绝冷气的那几片发黄的塑料片门,外面的气氛热烈,广场上载歌载舞。

这是小镇的夏天。

“好热闹。”何知星一手叉着腰感叹,这感叹里藏着些跃跃欲试,“真特别的场景。”

陈关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回去了。”

完全没有要为这热闹的场景停留的意思,尽管一旁的年昭也默默拿相机拍了几张照。

拂宁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这是旅游呀,不本就是来体验氛围的吗?

她停下脚步,队伍里其他人也立刻停下来看向她。

在众人的目光里,拂宁无视不远处的嘈杂,她笑起来,“不跳舞吗?”

众人没开口,只看着她,似乎是愣住了。

广场那边换了首音乐,更吵闹了,拂宁几乎听不清。她不确定大家是否听见她刚刚说的话,于是更大声地喊出来:

“我说,这么热闹!不去跳舞吗!”

年昭指了指广场人群的方向,表情疑惑,拂宁终于能确定大家听见她的话了。

“这地方我们可能不会再停留了。”拂宁说,“去跳舞吧,我在这看东西就行。”

年昭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倒是姜程率先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来跳舞啊!”他对着这边大喊,声音中的颤抖被音乐遮盖住,喊完他也不管后续,融入人群乱跳起来。

拂宁当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其他人听得见。

几袋米贴着墙角放好,拂宁可以坐在上面休息,陈关雎将玩具球塞进拂宁手里,摸摸她的头带着其他人去往姜程的方向。

年昭去到半路又折回来,她将相机取下来,交到拂宁手里,贴在她耳边开口了:“拂宁姐,帮我多记录一下吧。”

“好。”拂宁笑起来,看着年昭跑远。

但还有人没去,拂宁看向身边的人。

陈雅尔蹲在她旁边,路灯昏黄,镜架在他脸上留下斜斜的影子。

陈雅尔不喜欢吵闹,拂宁记得的。

拂宁决定不问他,无论他究竟因为什么原因留在这里陪她。

她举起摄像机,放大、对焦,拍下大家快乐的律动。

快乐和快乐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跳得最好的是何随月,很有章法,跳得最差的是陈关雎,但是最抓人眼球。

他们都很快乐,于是拍摄的拂宁也快乐起来。

有风吹过,带来夏夜的凉爽,在这阵风里,拂宁突然理解了年昭对摄影的热爱。

有人戳了戳她的手臂,拂宁转过头看向陈雅尔,眼神疑惑。

戴眼镜的男人指了指她手里捏着的球,拂宁下意识低头。

下一秒,她看见一只小狗,一只由影子构成的小狗,这小狗张了张嘴,似乎在模拟汪汪叫。

好可爱,拂宁抿出一个笑来。

她抬头看那双她很喜欢的手,右手虎口比出来的嘴巴模样,左手在上面充当耳朵。

这手离她越来越近,是陈雅尔凑到她左耳边开口了。

“姜拂宁小姐。”陈雅尔说,“要玩捡球游戏吗?和小狗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就有礼貌地离远了,昏黄的路灯衬得他眉眼很温柔。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拂宁几乎快有些不认识眼前的陈雅尔了,但她的心好像也化开在这风里、在路灯下、在陈雅尔的小狗影子里。

拂宁将球拿起,轻轻投过去,小狗影子张嘴接住了它,又轻轻丢回来。

一人一影子就这样一下下丢着,不远处的喧闹成为了这场影子默剧的背景音。

奇怪?她从前为什么觉得这些吵闹那么难以忍受呢?

拂宁边丢边想。

拂宁从前很讨厌夏天。

夏天的蝉很聒噪、夏天的热气太喧闹,夏天拂宁的心情也会过于烦躁。

此时此刻,拂宁坐在米袋拼成的椅子上,坐在路灯下,听着远处的喧哗。

可拂宁奇异地一点也不烦躁。

夏天真好啊,拂宁想。

这是特殊的、小城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姜程啊,你敢不敢回头看一眼?[坏笑]

第43章 于喧闹之中

“美丽山寨~传喜讯哎吔~”

带着滚轮的音响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女高声,掌声随着节奏遍地开花,这似乎是一种由土家摆手舞脱胎而成的简易舞蹈。

姜程混迹在人群里跟着跳动着,刻意没有看向妹妹的方向。

不能看,姜程想,在这样嘈杂的场合,他的妹妹第一次想要停留。

不能看,姜程跟着身边的陌生阿婆一起边拍手边向右摆腿,可他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远远牵挂在妹妹身边。

她一个人在墙角会无聊吗?这音乐会不会太吵了?她耳朵能忍受吗?

……要不还是过去陪她吧?

在充斥着音乐的舞台上,姜程头一次如此神游。

“小伙子!跳得不错啊!”身旁的阿婆朗声夸他,姜程吓了一跳,连忙从思绪中抽回,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

“您教得好!我这跟着您跳得呢!”

“哎呦!嘴甜的咧!”阿婆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口才肯定好找媳妇!”

“小伙子,要转身咯!”阿婆提醒他,姜程跟着转过来,这才发现何随月居然在他后排跳。

广场上的人很多,大家几乎是四处分散着,能在这么近遇见实在难得。

但姜程没心思跟她打招呼,这个转身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了,姜程在拍手的间隙,偷偷透过前排阿公的肩膀看向来时的角落。

他的妹妹坐在米袋上,神情很舒展,正侧头抛了一个小球出来。

拂宁看起来很开心,姜程心下放松下来。

有人把那个球又抛了回去,拂宁接住后再次抛出。

她不是一个人吗?姜程心有疑惑。

队伍的位置再次发生变动,姜程跟着队伍向左踏步,终于看清了那个被遮挡的身影。

是陈雅尔。

陈雅尔怎么在那里?他没来跳舞吗?

所以他将自己的妹妹和一个男人单独留在那了?

小人!绝对的小人!

那一丁点没有留下陪妹妹的犹豫转化为后悔冲上脑门,姜程脚步一踏就要向台下走,有人轻飘飘拽住他的手一起向着队伍移动的方向继续踏步。

那只手看起来几乎没使劲,却硬生生将姜程拽了回来,也拽回了他的理智。

“冷静点姜程,来跳舞的呢。”何随月笑眯眯的,松开他的手,边拍手边顺着人流向左绕圈。

“都已经决定跳舞了,怎么能往回走呢?”她似乎是随口提醒他。

姜程这会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顺着何随月的方向拍手跳着,只是脸色依然算不上开心,“我没想往回走,只是陈雅尔这家伙不讲武德。”

他带头过来时可没想到会有人硬生生自己留在那。

“喜欢一个人的t话,想多一些独处很正常的啦。”何随月被姜程的臭脸逗得笑起来。

姜程没对这句话做出评价。

陈雅尔喜欢姜拂宁,所有人都知道,毕竟这家伙偏爱不带掩饰。

他只是反驳道:“我是担心她受伤害,毕竟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何随月这下惊奇了,问他:“那你不也是男的吗?”

“我不一样,我是哥哥。”姜程嘴硬。

粉头发随着步伐在他头上跳跃,他板着脸,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何随月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她结婚那年赌气的何知星。

[姐姐,不要结婚!男人没几个好的!]

那一年的何知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缠姐姐缠得紧,何随月眼瞧着姜程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没比当年的何知星强上多少。

一个还不习惯和妹妹分开的哥哥。

“你总不能让拂宁一辈子不恋爱吧?”何随月开解他,“至少陈雅尔还算靠谱。”

姜程选择性忽略她对陈雅尔的表扬,只道:“她一辈子不恋爱挺好的。”

何随月本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侧头看向他,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认真的。

“拂宁一辈子不恋爱挺好的。”姜程重复,“我也不会,我会一直照顾她。”

就像从前那样,姜程在心里补充。

音乐停下来,九点了,要散场了。

原本有规律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在这向四面八方散去的混乱人流里,只有姜程和何随月定在原地。

“可是姜程,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拂宁不是已经开始体验世界了吗?”何随月说。

拂宁今天决定停留下来。

她正在由封闭变得敞开,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是啊。”姜程看着墙角那边正向他招手的拂宁,他的妹妹小小一个,身板也小,站在陈雅尔身边显得更小只了。

姜程远远望着她,似乎又看到了九岁那年拽住他衣角喊哥哥的小小的影子,“就是因为她开始体验了啊。”

“随月姐,我害怕。”姜程说。

何随月转头看他,人流在他身后走动着,路灯照得他脸上光影的明明灭灭。

“她不接触世界,我害怕;她真的开始接触了,我也害怕。”姜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失落混杂着高兴的神情。

“拂宁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孩,我不担心她受其他伤害,但唯独感情不可以。”姜程说着,又想起童年时期妈妈在每次争吵后疲惫的样子。

想起妈妈的眼泪。

他的拂宁以后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眼泪吗?想到这里,姜程本就患得患失的心又揪成一团。

“男女之爱太恐怖了,一段不好的感情,足以毁掉一个女人感知幸福的能力。”姜程说。

其他跳舞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到拂宁身边了,只有他们俩还没动静,姜程看见拂宁向他们挥手的幅度更大了,他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向妹妹招手回去。

“从小到大,她受的感情伤害已经太多,不能再多了。”

姜程脸上的笑有迷惑性,如果不是人站在她身边,何随月根本想象不到他在说这样悲伤的话。

“如果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会让她受伤,那不进入也挺好的。”

“反正她一直有我。”姜程补充。

这种发言几乎就是溺爱了,但这是种赤诚的溺爱,何随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想起一个月前她提离婚那会儿的场景。

一个毕业后就没工作的中年女人想和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离婚,他们还有一个12岁的儿子。

所有人都反对她,包括她的父母。

只有她的弟弟何知星站了起来。

“姐,咱们离。”何知星抱住了她,那是何随月第一次觉得自己年幼的弟弟长成了一个大人。

“你过得不好,不开心,那就离婚吧。”何知星说。

她离婚了,在等待协议期和新工作筹备的间隙,陪弟弟上了这个节目。

何知星是想让她散心,何随月知道的,毕竟在家父母也只会埋怨她丢掉了金龟婿,不识好歹。

如果周边全是这种觉得不识好歹的家人的话,那感情失败的代价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是很恐怖的。

好在她有何知星。

是以何随月看着姜程,从没有哪一刻比如今看他更顺眼,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拧巴的模样。

“可是拂宁有你啊。”何随月说,“你会不理她吗?”

姜程摇摇头。

“这不就可以了吗?”路灯照射下,何随月温柔地笑起来,“既然哥哥永远都在,去尝试一下新的感情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喂!姜程!你墨迹什么呢!”等待许久的拂宁开始大喊大叫,于是两人同步慢慢往集合的方向走去。

“爱情也是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尽管我离婚了,但我也不认为它是什么洪水猛兽。”

何随月边走边说,“女人是对爱很敏感的动物,在爱这件事情上,你大可以相信拂宁自身的感受。”

“拂宁是个聪明孩子,不是吗?”何随月看着站在队伍中央那个黄裙子的女孩。

“对啊,她很聪明。”姜程语气柔和下来。

他想起九岁那年拂宁砸在他背后的纸球,那是她对于哥哥的挽留。

如果拂宁真的想要某样东西,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主动争取,姜程了解他的妹妹。

如果她真的不想陈雅尔靠近,陈雅尔不会有这个机会,姜程讨厌自己在这种时候这样了解自己的妹妹。

他可能只是有些不习惯,姜程想,不习惯拽住他衣角的那个小女孩真的想要放开了。

离队伍越来越近,对面那群人的神情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大家都看着他们俩,只有陈雅尔垂眸看着身边表情鲜活的拂宁,眼神温柔。

何随月侧头看向姜程,打趣他:“我看陈雅尔也挺好的,至少人靠谱。”

“我看不好。”姜程面无表情地回。

果然他一辈子都不会看得惯陈雅尔的。

但他会尝试忍受他,姜程想。

队伍集合完毕便转道去了民宿,这一次导演没骗他们,确实是毗邻湖泊的民宿,吊脚楼样式的木头房子,很整洁。

拂宁和年昭住一间,大家刚刚放好行李便在何知星兴奋的催促下去看船。

但船就不是那么个船了。

湖边有些黑,看不清船具体的样子,但那显然是两艘普通的渔船,能闻见一股子鱼腥味。上面好像还摊着两团渔网。

“啊?是渔船啊?我还以为是竹筏、乌篷船之类的。”最期待的何知星语气有些失望。

徐导摸了摸鼻子,“有船就不错了!又不是搞旅游的地方,哪给你搞来乌篷船!”

“并且夜钓啊,夜钓多有意思!比黑灯瞎火地划船有意思多了!”徐导让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钓竿分给嘉宾。

“报告导演!我不会钓鱼!”年昭乖巧地举手。

“没事,体验一下就行。”徐导自己也拿了根钓竿,看着宝贝极了,“徐导给你们露一手!”

于是拂宁明白了,这是徐导自己想钓。

“假公济私!”年昭靠在拂宁身边小声蛐蛐,拂宁赞同地点点头。

“钓到的鱼明天可以加餐呢!找人打听过,这儿鱼肉质可好了!”徐导说,“这边民宿可以帮忙加工,咱们明天睡到中午,吃饭了再上山。”

“呦,终于有点旅游的样子了。”陈关雎这下满意了,“不然还以为导演把我们当驴使呢?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那哪能呢?”徐导笑着打哈哈,催促嘉宾们上船,“一艘船四个人哈,我们节目组也要分别跟着上的。”

陈关雎率先上了一艘船,然后对拂宁伸出了手扶她,拂宁上了,于是年昭也跟了上来,这下这艘船只剩下一个名额了。

小猫放在民宿睡觉,现在也没有小朋友,拂宁还记得早上哥哥被迫和魏嘉谊一辆三蹦子的不满和尴尬。

她看向他,“姜程!快过来当划船苦力!”

谁知道姜程居然站在原地没动,“你才当苦力呢!小爷卖了一下午簪子!早就累了!”

一下午一根簪子都没卖出去的人说他累了,拂宁死鱼眼,完全不明白这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来不来?”拂宁直白问他。

“不来。”姜程拒绝,推了陈雅尔一把,“你去,你下午不是偷懒了么?正适合当苦力。”

“小爷要休息。”姜程跳上了另外一艘空船。

陈雅尔从善如流上了船,坐在陈关雎旁边,坦然地接受着姐姐戏谑的目光。

拂宁倒是没空管这边的眉眼官司,她盯着另一艘船上哥哥刻意背对着她坐的背影,完全不理解。

姜程这是犯什么病呢?——

t——

作者有话说:姜程超绝别扭中。

[狗头]学会放手对哥哥来说也是个比较困难的问题。

第44章 夜行船

正是晚上九点,湖泊两岸的吊脚楼点亮了一个又一个窗格,窗格里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平滑如镜。

一撑竹竿戳进这镜子里,皱起一圈圈水波,湖面里那扇窗也模糊起来,随后被小船划破,不复存在。

两艘窄而小的渔船就这样一前一后驶向更靠近湖中央的地方。

船上也有两盏灯,放在船头船尾照明,照亮小船周边的水域,也照亮陈雅尔撑船的侧脸。

或许是灯光视角的缘故,他眉眼的阴影显得更加立体,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撑着竹竿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看着像古希腊的雕塑,有一种古典的美感。

拂宁喜欢这种带着力量感的美。

不仅仅是艺术的欣赏,是喜欢,很明确的喜欢。

欣赏是赞叹,而喜欢是一种欲望,一种想要触碰的欲望。

这没什么不好的,拂宁想,她对自己的欲望从来坦诚,欲望是灵魂的出口,而拂宁忠于灵魂,这是她艺术的基础。

拂宁的父亲曾以人物画闻名,这种偏向在手毁掉后成为一种执念。

——他开始强求女儿画人物。

拂宁表示拒绝,无论是在初学时,还是在那个毁掉一切的火场里。

拂宁画不来、或者说不想画人物,她笔下的人物是没有灵魂的,拂宁从来只画花鸟。

可此时此刻,她盯着陈雅尔的手臂和侧脸,从未如此确信自己能画好他。

因为有欲望。

拂宁的画笔最善于描摹她想要的东西。

陈雅尔真的很适合被观察,拂宁想,毕竟光影都很偏爱他。

无论是刚刚小狗的手影还是现在眉眼的阴影,都让拂宁觉得他可靠又可爱。

这种凝视是难以遮掩的,陈雅尔回看她,拂宁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眼睛弯起来。

于是凝视演变成一种对视,这种对视却是隐秘的,因为此刻船上并不安静。

“……徐导这真的对吗?”年昭低着头,看着徐导打开一瓶雪碧倒进装了粉红色干饵料的塑料盆里,正在怀疑人生。

“大惊小怪!”徐导将雪碧一点点揉进饵料里,直到饵料团成橡皮泥一样的一团,“正常开饵嘛!”

“我听钓友说,雪碧开的饵可吸引鱼了!”

徐导兴致冲冲,将鱼钩埋进这团饵料下方,熟练地将鱼线一拉,一团饵料被勾出,安稳地附着在鱼钩上。

“哇,原来鱼饵是这么放的吗?”年昭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是老手的技巧。”徐导将鱼线拉到近处检查,语气神气极了,又侧头叮嘱年昭,“新手可别学,容易勾到手流血。”

年昭试图将鱼钩埋进去模仿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那怎么办?”

徐导直接揪了一小团饵料团成小球挂在她的鱼钩上,“那就直接捏上去,不过是多费一点饵料。”

“我们饵料多的是呢!”徐导指着放在船尾那个大箱子,嘚瑟道。

陈关雎冷呵一声:“徐不群,就钓一次鱼你至于买这么多?”

正在整理鱼线的徐导僵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开始打哈哈:“这不是一箱包邮嘛,包邮划算。”

“又不是很贵。”他心虚补充。

“是吗?”陈关雎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一箱多少?”

“不多,就四百。”徐导摆摆手。

“一箱鱼饵四百不多,嘉宾吃饭一百不少。”陈关雎语气笑眯眯地,“我还记得呢,徐导,最后还扣钱了,剩二百五。”

徐导怀疑有人在骂他,但徐导不敢反驳,只得示弱道:“毕竟我们这么多人要钓呢!我可是准备了九根钓竿!”

九根钓竿,嘉宾八根他自己一根,徐不群感觉自己可好心了。

“该不会钓竿也是经费买的吧?”陈关雎怀疑道。

“那没有!”徐导挺直腰板,“钓竿都是我从家里带的!友情提供!”

果然,来钓鱼是因为徐导这个钓鱼佬自己想钓,一直分心听着这边动静的拂宁漫不经心地想,目光从陈雅尔身上移开。

“导演,好像到中央了哎。”拂宁开口提醒他。

“成!陈雅尔,收竿!”徐导一边将钓竿拿起来一边指挥,端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拂宁看着陈雅尔收回来的竹竿,不长,看着才两米多,浸湿的部分将将才三分之二。

“这湖原来这么浅吗?”拂宁低头再次确认一遍。

“当然是浅的,特别深的湖哪敢带你们来夜钓。”徐导向着跟在后面那艘船挥手,等到两船并肩,工作人员合力将船头船尾绑在一起。

今夜无风,两艘小船安安稳稳地一起飘在湖中央。

或许也不能算湖,更像是一个很浅的洗脚盆,毕竟还不到两米深,有些像太湖。

这么说,太湖也是个夹在沪苏浙之间的洗脚盆咯?

想到这里,拂宁自己都有些想笑了。

船绑在一起后,和拂宁、年昭同侧的徐导就不靠湖了,而是靠着另一艘船。

跟着上船的工作人员架着摄像机在船尾,位置不好变动,徐导看着对侧看起来完全不想钓鱼的陈关雎,大胆开口:“关雎,我们换换?”

“可以啊。”陈关雎倒是无所谓,只是看着对面年昭眼巴巴不敢开口的模样,直接扯住自家弟弟的袖子站起来。

“陈雅尔,你也换,给人家小姑娘让让位置。”陈关雎道。

关雎姐!善解人意的神!

年昭立马拿着自己挂好鱼饵的钓竿站起来,同徐导一起换到靠湖的一侧。

这下拂宁右侧两个位置都空下来,陈关雎径直坐到更远的那个,于是陈雅尔没得选了,和拂宁肩并肩坐着。

看戏的陈关雎对此非常满意,两位当事人也并不排斥,只是还有某些人虽没阻拦,但情绪上甚为不满。

拂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是另一艘船正好背对着她坐的姜程。

拂宁从哥哥的哼唧声里终于觉察出些味儿来,心下好笑,只故意不理他。

三、二、一,拂宁在心中倒数。

“哼!”背后那人如她所料又哼了一声。

拂宁不回头,只故意不解道:“哎呀,有蚊子在嗡呢~”

姜程立马回头:“呀!姜拂宁!你都不知道关心哥哥的吗!”

拂宁手扒在船边转身看他,“关心你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两艘船绑在一起,此时兄妹两离得极近,拂宁可以看见姜程脸上乱得像个调色盘,最后只憋出一句:“小爷嗓子不舒服,咳的慌。”

拂宁只觉得他蠢得可爱,正想开口,跟姜程同一条船的何知星丢过来什么东西,拂宁接住,才发现是一颗糖。

一颗薄荷糖。

在魏嘉谊指导下低头学着挂鱼饵的何知星显然没空仔细看这边的动静,只开朗道:“姜程哥!嗓子疼可以吃薄荷糖!这个可凉了!”

姜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正要开口怼回去,拂宁剥开那颗糖塞进他嘴巴里,姜程被迫闭麦,乖乖吃糖,只是仍然很不服气。

他胆大包天的妹妹在这个时候摸了摸他的头,爱怜道:“下次不舒服就说,我一直在呢。”

姜程的情绪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好了,他含着糖看向正将钓竿抛出去的何知星,语气含糊:“你哪里来的薄荷糖?”

“船上有的呀,应该是导演准备的。”何知星头也没回,只学着魏嘉谊的姿态拿着鱼竿,像老僧入定。

倒是一旁同样看热闹的何随月撑开一个塑料袋递过来,“不仅有薄荷糖呢,还有棒棒糖、小面包,你们要不要拿点吃?”

拂宁随手拿了个法式小面包,又转向导演:“徐导,今天难得好心啊,还有零食。”

“嘿,还有扑克牌呢,这下可以玩别的了。”陈关雎将扑克牌的盒子拆开。

这下连徐导都有些怀疑人生了,“我是准备了糖和面包,可这是用来钓鱼的,不是,谁准备的扑克牌啊?”

坐在船尾的一位工作人员默默举起来手,“导演,我怕嘉宾们无聊呀。”

“……毕竟您平时钓鱼,都钓挺久的。”他一脸平静地补充。

徐导不说话了,转身回去继续钓鱼。

倒是洗牌的陈关雎一脸迷惑地看向他:“谁家用棒棒糖和小面包钓鱼啊?”

“这不是怕正常钓不上嘛。”徐导盯着平静的湖面道,“我看网上有些邪修这样特别好钓!”

“这叫二手准备。”他自我总结。

这该不会是一个经常空军的钓鱼佬的自觉吧?他们明天真的能吃上鱼吗?

拂宁逐渐开始有些怀疑,这怀疑在一小时后成了真。

在场钓t鱼的徐导、年昭、魏嘉谊、何知星四人,没有一人钓上来鱼。

拂宁将手里最后一张扑克牌打出去,来回看了眼两艘船上的鱼桶。

都是空的。

“这地方钓得到鱼吗?”拂宁有些疑惑。

“肯定钓得到!吃饭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了洪姐!这儿鱼可多了,湖中央更是个鱼窝窝!”徐导斩钉截铁。

所以这才是必须划船到湖中央钓鱼的理由啊,拂宁莫名其妙地想笑。

在这样慢悠悠的日子里和这群人慢悠悠地浪费时间也很有意思。

背后是哥哥,身边是陈雅尔,拂宁坐在大家中间,心情平稳得像这无风的湖面。

“那你的鱼呢?都一个小时了,影子都没有。”陈关雎一边洗牌一边开口,头都没抬。

徐导的表情有些麻木,过了一会儿断然开口:“肯定是你们太吵了!你们这玩牌的声音这么大!鱼怎么可能过来!”

他说完这话还梗了一下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众人都看向他,陈关雎也不恼,将牌收好,冷笑道:“成,我们不玩,我看你几时钓到鱼。”

牌收好,船上几盏灯的亮度也调到最低,拂宁乖乖坐好,盯着导演的背影,百无聊赖地拆开那袋小面包揪着吃。

“你钓啊,我等着呢,导演。”陈关雎笑眯眯。

徐导的背挺得更直,只嘴硬道:“你等着!我肯定钓条大的!”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湖面平静,风没来,鱼也没来。

拂宁眼见着徐导的背影越来越萧瑟,强忍住不笑出声来。

“呼啦——”有一阵细弱的风扫过脸颊,拂宁侧头看向船头,这里飞来了一只鸟。

白腹蓝背,头顶两根飘逸的饰羽,看着像蟑螂须。

是夜鹭,居然不怕人。

这鸟迈着滑稽的步伐向她靠近,隔着一些距离站定。

拂宁顺着它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拆开的小面包,“你要这个吗?”

她丢了一小块过去,夜鹭立马捡起来含进嘴里。

小家伙也不吃,只是叼着那小块面包跳到船的边沿上站定,将面包丢进水里。

徐导侧头看这鸟,“兄弟,你也钓鱼啊?”

夜鹭不理他,只专注地盯着水面,面包块在水中飘动,看着一点动静没有。

下一秒,夜鹭猛得扎向水面,再抬头,嘴里整整齐齐叼着两条小鱼。

它将小鱼丢在船头木板上,一条一条吞进去。

“哇喔,好厉害。”年昭发出赞叹,再回头看徐导。

徐导已经被打击得快掉色。

“人不如鸟啊~”陈关雎乐于帮他配画外音。

徐导掉色更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有请我们的鸟中哈士奇———夜鹭夜师傅!

徐导啊(欲言又止.jpg)

第45章 夜晚的余音

拿着最好的鱼竿,买了一箱四百的好饲料,在传言中鱼最多的地方钓,苦等一个半小时,一条都没有,徐导有些怀疑人生。

会不会是地方不行没有鱼呢?

他试图自我开解,结果旁边那只神似广东双马尾的水鸟叼着一块面包,不到五分钟就钓到了鱼。

还是两条。

望着这贼眉鼠眼一股子二哈劲的鸟在船头生吞整鱼的滑稽动作,徐导觉得自己脸好疼。

“哟,人不如鸟呢。”陈关雎看热闹不嫌事大,专门从零食袋子里又拆了一个小面包,丢给站在船头船板上的鸟。

夜鹭也不怕,螃蟹一样横步过来叼走面包块,眼神炯炯、步伐跳跃,两根细长的饰羽在脑后轻甩。

等故技重施将面包块丢向水面,重新站在船沿上盯着水面时,又团成一颗毛茸茸的雪球。

还是渐变的,背部有一层好看的青蓝色。

“……这鸟怎么一股子狗味儿?”姜程又拆了一颗草莓软糖丢进嘴里。

“夜鹭是这样的。”拂宁瞥了眼哥哥身边一堆空掉的软糖包装袋,扯开零食袋子翻找起来,“草莓软糖没有了,柠檬的你要不要?”

“不要,我又不是你。”姜程语气嫌弃,“谁吃酸糖啊。”

拂宁翻找的动作一顿,顿时觉得他有些上房揭瓦,她笑眯眯地拆开一颗糖,温柔道:“翻到了,张嘴。”

姜程专心盯着正在钓鱼的夜鹭,不疑有他,张开了嘴。

下一秒,姜程酸得脸都皱成一团。

“呀!姜拂宁!你要谋杀亲哥!”

“甜吃多了不利于健康,吃点酸的帮你综合一下,我这是关心你。”拂宁看着他的表情心情愉悦。

姜程惊讶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站在船沿上那一只鸟。

“呱?”夜鹭歪头瞅了他一眼,又转头继续盯着水面。

可就是这分神的几秒,水面上漂浮的面包块凭空消失了,显然已经葬身鱼腹。

站在船沿上的夜鹭有些呆滞,愣了好几秒,转身扑闪着翅膀对姜程发出怒吼:“呱!!!”

好响亮的一呱,呱得船上的气氛都奇怪起来,众人的视线反复流连于姜程和夜鹭之间,空气中充满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沉默。

姜程被这一呱整得楞了许久,看着那毛绒鸡一样的鸟,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呱?”

“呱!”夜鹭愤怒地表示肯定。

这一呱打破了寂静,另一艘船上背对着他们钓鱼的何知星肩膀在疯狂的松动,带动着两艘船都开始抖起来。

“姜程,呱的不错,音准很像。”陈雅尔如此评价。

“噗哈哈哈!”何知星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姜程哥,真的很会呱哈哈哈哈。”

他的鱼竿跟人一样抖成筛子,带着鱼线边上的水面都晃动起来,脸上难得带笑的魏嘉谊帮他把钓竿重新稳好。

“我又不是特意呱的!”姜程脸上神情变化好几次,最终选择谴责眼前的鸟,“谁家鸟叫声是呱!再说你对着我叫什么!”

“呱!”等着补偿的夜鹭自然是十分不服气的,拉长脖子对着他叫唤,身形从绒球变成了圆肚的花瓶。

一直盯着夜鹭钓鱼准备偷师的徐导转过来,帮鸟师傅解释,“哎呀!你叫声吓它一跳,人家面包被鱼偷走了嘛。”

“姜程,快,给人家赔面包。”陈关雎乐不可支,手搭在陈雅尔肩上笑得快直不起腰来。

拂宁拆开一个法式小面包塞进哥哥手上,姜程臭着脸掰下四分之一直接丢给它,“赔你,呱呱怪!”

姜程丢得很近,那块面包也很大,但或许是刚刚呱出了感情,夜鹭此时居然并不怕人。

它迈着滑稽的步伐靠近,将面包撕成小块,叼一块继续站到船沿边上捕鱼。

“好聪明的鸟。”年昭赞叹,却见着有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背对着鸟将地上的面包块全部顺走了。

是徐导。

年昭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见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除了在另一边钓鱼的何知星和魏嘉谊,大家都看见了。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人提醒这鸟,直到夜鹭心满意足吞下一条小鱼回头一看,它辛辛苦苦分好的面包块一个都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拂宁撑着下巴瞧着,居然在一只鸟的眼睛里看见了惊奇。

夜鹭第一个看向姜程,姜程莫名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双手一摊,语气嘚瑟:“不在我这,呱呱怪。”

小鸟的眼睛又转向其他人,这群人类都笑眯眯的,它愣是没看出谁偷了它的东西。

“呱!”夜鹭气急败坏地飞走了。

徐导此时才将揣在口袋里那几个面包块拿出来,将其中一个穿在鱼钩上。

“徐导,偷一只鸟的东西是什么感觉?”拂宁问得很真心,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见证人类偷一只小鸟的面包这样离谱的事情。

“大业将成的感觉!”徐导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他拿着钓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头,“它刚刚站这里钓的对吧!”

徐导在夜鹭刚刚钓到的地方蹲下来,将挂了面包的鱼钩抛进水里。

拂宁顿时觉得自己的话说早了,比人偷鸟的东西更离谱的是人学鸟的样子钓鱼。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位,拂宁觉着徐导在搞什么玄学。

你们空军钓鱼佬都这么玩的吗?

“等着看!这次肯定能成!”徐导斩钉截铁。

“是吗?”陈关雎的语气平淡极了,凑到一直安静如鸡的工作人员那边小声开口:“你们导演经常钓鱼?”

工作人员齐刷刷点头。

“哦?钓到过吗?”陈关雎问。

工作人员齐刷刷摇头。

原来是幸运E,那没事了,众人不再对徐导的鱼抱有期待,转而看向钓鱼四人组中最沉稳的魏嘉谊。

“嘉谊哥,你有把握吗?”何知星问t他。

魏嘉谊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温和道:“我尽量试一试。”

“试个锤子,你信他?”姜程轻嗤一声,“这家伙钓鱼水平也就跟我半斤八两,比起钓鱼更擅长杀鱼。”

魏嘉谊一愣,瞥向姜程,姜程表情平静,丝毫没有觉着这话里展现的过往过于亲昵。

和一开始的憎恶相比,姜程对他的态度好像越来越接近于漠然了。

姜程不会在镜头前再次公然对抗他,这是好事,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魏嘉谊的情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年少时在西湖边骑车钓鱼弹吉他的日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可这种惆怅也是短暂的,已经做过选择的事情,魏嘉谊从不会后悔。

“不然还是像导演一样搞点邪修办法吧?”年昭拿起一颗软糖挂在鱼钩上。

柠檬味软糖。

“鱼吃酸的?”姜程质疑。

“说不定呢?”年昭也有些不确定,她将鱼钩抛进水里。

过了几秒,鱼线被猛烈地扯动。

“还真吃啊!”姜程一边感叹一边帮着手忙脚乱的年昭收回鱼线。

线上确实挂了鱼,一条鲫鱼,还挺大。

何随月拿着船上空置半天的鱼桶打了些湖水,将鱼钩上的鱼解救下来放进去。

“明天中午的鱼有了,收工吧!”陈关雎打着哈欠拍板,众人齐齐转向徐导。

徐导仍蹲在船头,盯着水面,仿佛完全不知道这边的动静一般。

“徐导,鱼钓到了。”拂宁提醒他。

“听不见。”徐导头都不转一下。

“徐不群,回去了。”陈关雎直呼其名。

“听不见。”徐导专注地盯着水面。

“呵。”陈关雎耐心耗尽,“徐不群你今天钓不到鱼的,别钓了你个幸运E,回去了知道没有?”

“我不是幸运E!我钓得到的!”徐导终于破防了。

陈关雎不想再理他,只指挥工作人员解开两艘船绑在一起的绳子,“别管他了,我们返程。”

“不准解!”徐导近乎撕心裂肺,“我钓得到鱼的!我今天一定钓得到鱼的!谁也不准返程!”

工作人员没理,只一味地解开绳子。

“你们不准解!我才是老大!”徐导声嘶力竭地挣扎。

“可是导啊,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啊,电话打了好几个了。”握着他手机的小助理道。

“那就待会接!反正不准影响我钓鱼。”徐导不管不顾。

“备注是关大小姐。”小助理补充。

徐导顿了一下,立马收回鱼竿,坐回原来的位置,乖巧道:“我们回去吧。”

这场鸡飞狗跳的夜钓到此结束,从凌晨五点起床忙碌到现在,众人的精力都有些不济,很快就各自回了房间。

拂宁等待着年昭先使用浴室,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扣扣——”门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拂宁打开一条门缝,隔着门栓看过去,是徐导。

徐导举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关丹心找你。”

拂宁跟着徐导来到临湖的露台接过他的电话。

“喂,丹心姐。”拂宁将电话贴在左耳边,看着徐导很有眼头地退到走廊那边等待。

“卓朗联系到了,他会在长沙等你,在这期节目结束后。”关丹心开门见山。

“动作真快啊,丹心姐。”拂宁看着黑暗里平静的湖面,“你怎么做到的?”

“卓朗现在在壹心处境不太好,有新的大树哪有不靠的道理。”关丹心在电话那头笑了。

“万一他有问题呢?事情可还没查清楚。”拂宁问她。

“有问题就放弃他,棋子又不是不能抛弃。”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语气随意,“毕竟我只答应了在壹心倒台后接收他。”

“如果他在倒台前就出问题的话,那与我关丹心有什么联系?”

“真厉害啊丹心姐,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布局的必要吗?”拂宁是真心夸赞,也是真心疑惑。

“当然有必要。”关丹心说,“我只负责壹心倒台,可不负责查明真相。”

“真相和我的利益无关,我只是需要姜程这么个热搜由头而已。”

这话听着有些冷漠,可电话那头的关丹心下一秒就笑起来,“就当感谢他从前对关雎的照顾吧。”

关丹心似乎有些感叹,继续说:“拂宁,你哥哥真是个善良到有些蠢的人。”

“是啊。”拂宁心下安定下来,目光从深黑的湖面转向身后走廊那边蹲着的徐导。

“徐不群是怎么被拉入伙的?”拂宁问她。

“纪录片嘛,很烧钱的。”关丹心的回复很简短,又想起什么,“对了。”

“嗯?”

“魏嘉谊晚上回来通知导演要退出了。”关丹心说。

“我明天要退出了。”魏嘉谊看着天花板说。

室内很安静,男生洗漱比女生快,这会儿已经熄灯了。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人没动静。

“对不起,姜程。”魏嘉谊自顾自开口。

另一个人依旧没理他,似乎是睡着了,魏嘉谊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另一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说:徐导:[爆哭]鱼什么时候爱我一次

第46章 没有告别的告别

“哎?嘉谊哥退出了?”何知星喝了口鲫鱼汤,听见这话都有些愕然。

“对咧,进剧组开机了。”徐导语气含糊,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发出一声赞叹,“好鲜啊,鱼味儿十足!再来一碗!”

汤勺正被姜程捏在手里给妹妹盛汤,他仔细地撇掉有姜丝的部分,将勺子放回去斜睨徐导一眼,“你一个导演坐我们嘉宾这桌干什么?”

此时正是上午十一点,民宿一楼的大厅里摆了两桌菜,嘉宾一桌、节目组一桌,菜色都是相同的,除了姜程亲自做的那道鲫鱼汤。

“蹭饭啊!”徐导理直气壮,等着玻璃转盘将汤转过来自食其力,“反正魏嘉谊不在,要空一个人,空哪桌不是空?”

他心满意足又喝一口,摇摇脑袋美得不行,“姜程你这手艺绝了,以后不当歌手可以改行去当厨子。”

“就是这汤再加点香菜就好了。”徐导补充。

姜程冷笑一声:“你个蹭饭的还挑起来了,不爱吃别吃,我们家拂宁不吃香菜。”

毕竟是人家哥哥不睡懒觉亲自起来烧的菜,徐导被大厨本人这么一怼,连忙给自己找补:“没有没有,不加也好吃!”

“真的好吃!姜程哥你太厉害了!我这鱼没白钓啊!”年昭满意极了,隔着拂宁对他竖起大拇指。

姜程对小姑娘倒是很和蔼:“爱吃多吃!”

徐导看着这差别对待,撇了撇嘴,只听另一边何知星追问他:“怎么还会有节目录一半突然进组拍戏的?”

“再说嘉谊哥不是歌手吗?”何知星简直摸不着头脑。

“转型吧,这年头歌手转型演员还挺正常的,他又长得好看。”徐导道。

他报出业内知名电影导演的名字。

“之前的男四号因为资方变更退出了,是我我也退出节目进组,机会难得。”徐导对嘉宾的选择接受良好,也无意追究这选择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那他确实不得不进组。”陈关雎放下筷子,“那位对演员要求很严格,过时不候。”

何知星点点头,还是有些遗憾:“要是能告个别就好了。”

和魏嘉谊住一间的姜程移开视线,又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

不告别挺好的,乐队分崩离析时他们没有告别,现在也不会,姜程有些神游。

他们之间可能不会存在体面的告别。

“喂!吃不下了!”拂宁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姜程这才发现妹妹用自己的筷子抵住了他的,完全是拒绝夹菜的架势。

姜程也不恼,顺势将菜送到自己碗里。

“徐导,回山上以前我们要回食堂送米。”陈雅尔吃得很快,食不言寝不语,等第一个放下碗才开口提醒导演。

“还有球。”他补充。

“成,我知道。”徐导扒干净最后几粒米饭站起来,又看了看手机,“大家尽快吃,我们两点以前要上山染布的,这是最后一个活动了。”

染布。

拂宁恍惚回忆起第一天接他们的向导小苗好像有提过这件事,会去她家染。

“最后一个活动?”陈关雎侧目。

“对,明天苗族六月六,这边人太少了活动不盛大,我们要去大一点的镇子,今天就是山上的最后一晚了。”徐导说,“六月六活动结束就要回长沙了。”

“好快啊。”年昭放下碗,有些惆怅起来。

原来不仅仅是魏嘉谊t离开,他们马上也要离开湘西了,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相处这么久了,徐导也见不得这种伤感的架势蔓延,试图活跃气氛:“别不开心嘛,本来不想提的,但你们如果希望的话,晚上还可以排一个活动。”

嘉宾们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活动?”

“看流星雨。”徐导低头解锁手机翻找新闻,“我也是今天早上看见的。”

“好耶!这个有意思啊!”何知星的声音也立刻变得活泼起来。

“但也不见得看得见。”徐导给他泼冷水,打开手机外放起来:

“据悉,牧夫座流星雨有可能在近日爆发,预期极大时间为6月28日。”

“牧夫座流星雨以流量大、不稳定著称,上一次爆发记录为2004年,有观星计划的市民朋友请注意出行安全——”

“咔——”徐导关掉了手机,笑得有些无奈,“我专门在论坛上搜索了,等这个流星雨要赌一赌运气。”

“看你们愿不愿意赌,不保证能看见。”徐导补充,“你们要是想赌,待会你们去送米我就去租帐篷,咱们露营。”

赌不赌?这成为了一个新的问题,大家长陈关雎看着大家跃跃欲试的神情,拍板道:“赌!大不了跑空呗,那也是露营了!”

“好耶!露营!”年纪最小的年昭和何知星欢呼,于是大家都笑了。

“山上可能冷的,晚上要穿保暖点,裙子都要换掉。”何随月温柔地提醒。

“没流星雨应该也能看银河,山里能见度高。”连陈雅尔的表情都温和下来。

看流星雨的事情就这么被定下,徐导先行离开去租帐篷,嘉宾们吃完饭又返回了爱心食堂。

拂宁看着砖红的院墙和挂着铁皮牌子的大门,那股惆怅又从心里升起来。

这便是和湘西告别的开端了。

“洪姐!我们来啦!”何知星朝着屋子里大喊。

“哎!来啦!”爽朗的声音比人先到,洪姐推开玻璃门出来,看见他们手里提的东西连忙推辞,语气有些嗔怪:“怎么还送东西呢,我还以为你们来吃饭的咧!”

“您开这食堂有大功德,我们也想着贡献点东西好积积福气呢。”陈关雎牵住她的手轻拍两下,看着几位男士将米搬进柜台后面放好。

陈关雎这么说,洪姐就不好拒绝了,她笑起来:“成,那多谢你们了。”

她抽开手跑向后厨,又提着什么东西跑出来。

是烟熏腊肉。

洪姐将腊肉塞进大红色塑料袋里交给陈关雎,语气爽朗:“算是一点回礼,我们自己烟熏的腊肉,我打包票你吃不到更香的腊肉了!”

洪姐语气自豪极了,这自豪里又带着些伤感:“吃完了可以联系我寄!食堂永远欢迎你们!”

“那肯定吃得干干净净的!”陈关雎笑着回应她。

这场对话里,没有人提再见两个字。

陈雅尔将塞在口袋里的球捏在手心,环顾四周没见着那只吵闹的狗,“洪姐,大黄不在吗?”

“出去撒欢了,我们这狗都是散养的,它傍晚才会回来。”洪姐接过他手里的球,“大黄看见肯定高兴,我晚上给它咧。”

陈雅尔点点头。

有的人和物,你接触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那会是最后一次看见。

众人和洪姐挥手告别,离开院子前的最后一刻,拂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铁门上那块写着爱心食堂四个字的斑驳铁皮,将它深深记在心里。

回程依然是三蹦子,徐导已经坐在其中一辆上等他们许久了,身边除了折叠的帐篷器材还有两个大大的黑色包袱。

“这全是帐篷?”陈关雎有些疑惑。

“这是给你们防寒的衣服。”徐导自豪道:“我可贴心了!”

或许是今日的气氛过于伤感,眼前表情鲜活的徐导也显得格外可爱起来,陈关雎不吝于表扬他:“那是!我们徐导最心细了!”

“对啊!对啊!”

“还会提前给小孩准备礼物呢!”

“徐导最好了!”

嘉宾七嘴八舌地应和,被怼习惯的徐导反而有些不适应,闹了个大红脸。

“好了,好了!表扬收到了!我们回去吧!”他背过脸语气别扭。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略显伤感的气氛一扫而空,几辆三蹦子沿着来时路载着大家返回云雾寨。

如徐导所说,下午的活动是染布,染蓝印花布。

染布的地点也很近,正是小苗家,就在希望小学隔壁,可染布的流程可就让大家大吃一惊了。

小苗将提前用豆奶固色过的白色棉麻混织布交给他们,嘉宾们一整个下午都守在灶上那口装了染料的木桶前,反复将布丢进去煮。

吸满水的布又烫又重,何知星将染到第八遍的布丢到院子里撑起来的竹竿上,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原来染布还是个体力活啊。”

“是哩,这布吸水性可好了,人穿着也舒服。”小苗麻利地将另一块布也甩到杆子上,指导着几个女生学着她的样子平整铺开,风吹过来,院子里八九块布在竹竿上随风飘荡。

大家挨着何知星在台阶上坐下来,整整齐齐一排。

——陈雅尔除外,他选择蹲着。

院子里的布在一遍遍浸煮中早已变成好看的蓼蓝色,没被染色的部分便构成了图案,花样很多,花鸟走兽都有,山上有什么,这布上的图案就有什么。

苗族人和花瑶人一样,善于把大自然穿在身上,拂宁将下巴搁置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图案本身可以表达如此丰富的敬畏之心。

“好神奇啊,为什么图案的部分没煮进去颜色呢?”年昭抬头看着这些布,风送来植物染料奇妙的香味。

“因为豆奶呀。”小苗乐于向他们解释,“图案是刻版提前刻好的,做成镂空样式,在你们来之前我提前用豆奶刷过一遍哩。”

小苗笑起来:“豆奶涂过的地方,再煮就不会染色啦。”

“原来那天阿婆让我们送豆奶来是这个作用呀。”拂宁睁大了眼睛,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哩。”小苗点点头,“说起这个图案,你们要不要设计一个试试?”

众人转向她,小苗从屋里拿出纸和毛笔分发给大家。

“画个简单的图案,手帕大小的刻版,我今天就能做好哩。”小苗笑着说,笑容漂亮又伤感,“我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哩,图案太复杂我做不出来,时间就来不及啦。”

“哪有!这已经足够惊喜了!你手可太巧了小苗!”陈关雎一向是瞧不得伤感的,立马表扬她。

小苗笑得更真切了:“你们都想一想吧,统一一个出来,笔画最好不要太多哩。”

那便最好是简笔画了。

拂宁将纸铺在地上,提起了毛笔,悬腕看着地上毛糙的纸有些哭笑不得。

湘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在这个地方重新握起毛笔两次,第一次是在集市里写招牌,第二次是现在在地上画图案。

没一次是正经的,可每一次都是轻松的。

画画这件事,好像失去了其他所有的附加条件,变回纯粹且快乐的样子。

风带着蓼蓝的气味吹过来,拂宁心下安定,左手将纸压实在地面,右手提着笔动起来,墨水留下稳定且熟悉的线条,拂宁惊讶于一年过去了,她的基本功居然没怎么退步。

“画好了!”

“我也是!”

“你画的啥?”

“你猜啊!待会一起看!”

最先画好的何知星和年昭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等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拂宁抬起头来,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围成一圈在等待她了。

“我也好啦。”拂宁笑起来。

“准备好了,要比拼了哦!谁的最好看就用谁的!”陈关雎道,“三!二!一!”

七张白纸被一齐展示出来,笔触无论是流畅还是歪七扭八,主题全部相同——都是一颗简笔画的猫猫头。

“哎呦,这哪里有比的必要,全都画的栀栀么?”陈关雎乐不可支。

“这也叫栀栀?”陈雅尔指着何知星手里那张,脸都化成方形,如果不是耳朵根本看不出是动物。

“哥,我伤心了。”何知星装作痛心疾首,又自己看了眼自己的画,没忍住笑出声来。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选了拂宁那张猫猫头,众人和小苗挥手告别,在院子里简单啃了玉米便准备出发去看流星了。

“徐导,防寒的衣服呢?”陈关雎换好了长袖长裤看向院子里正准备出发的导演。

正是夏季,参加节目前没人想过需要露营,衣服带的都不厚,山间夜晚寒凉,自t然是不够的。

徐导将啃完的玉米棒丢到榕树下,指挥工作人员提来两个黑色的袋子又拆开,乐呵呵道:“你们自己选。”

众人看着袋子里红橙黄绿青蓝紫几件冲锋衣陷入沉默。

冲锋衣是正常的,但能找到这么多种颜色的冲锋衣,又显得有些奇怪了,拂宁脑海里想起了好多动画片桥段,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何知星仔细翻了一遍袋子,正好是七种颜色,不多不少共七件。

“徐导,您要凑齐七种颜色召唤彩虹吗?”他发出灵魂提问——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好伤感呀,湘西之章快到尾声啦

第47章 共聚于群星之下

“徐导,你是要凑齐七种颜色召唤彩虹吗?”何知星问的真切极了,作为一个有豆德的新晋idol,别看他头发是黄的,衣橱可相当符合当代男大审美

——全是黑白灰。

这些黑白灰也不是随便配的,何知星上节目的衣服由团队造型师一套套打包过来,他们的造型师可是韩国进修回来的,搭配出来可酷可潮了。

[知星啊,上节目笨可以、搞笑可以,但一定不能丑。]

将行李箱塞到他手里时,经纪人曾这样跟他说。

何知星看着眼前的丑衣服,实在有些不敢尝试。

“大晚上哪来的召唤彩虹,我这是召唤流星!”徐导将冲锋衣和配套的手套袜子一套套分好放在袋子上,“你们自己选,男生女生两种码数。”

拂宁低头瞧着这些五颜六色的外套,红橙黄绿四套显然码数小一点,除了统一黑色的裤子,连袜子都是彩色的,快亮瞎她的眼睛,感觉上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缤纷的色彩还是在调色盘上。

显然也不止亮瞎拂宁一个人的眼睛。

陈关雎蹲下拿起红色那套站起来,手指捏着那只红色的新袜子在半空中晃荡,“你哪搞来这么些丑袜子,又不是本命年穿什么红袜子。”

“说了是召唤流星!”徐导不服气了,“再说这袜子哪里丑了,我们也穿的好吗?”

他对着后面的几位摄影师挥手,“兄弟们,展示一下!”

一群大老爷们撩起一小节裤腿,齐刷刷一排七彩袜子,看得陈关雎都一时间有些语塞。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天已经黑了,檐下那盏白炽灯亮堂着,只听得见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这跟召唤流星有什么关系吗?”噎了半晌陈关雎才开口,老老实实将外套抱在怀里。

“因为流星本来就有七种颜色啊,观星这种事情还是要搞点玄学做法的。”上节目以来头一次打败陈关雎,徐导满意得不得了,放下裤腿扯开一把折叠椅老神气地坐下来。

“流星还有颜色?”年昭正套着那件橙色外套试大小,闻言抬着手臂转头看他。

“那可不,流星划过的过程中还可能变色。”

徐导看着这位年纪最小的摄影后辈,整个人套在外套里,看着像毛茸茸的小鸡仔,徐导的语调难免变得和蔼起来。

“小姑娘还没怎么拍过野外吧,待会三脚架带好,徐哥教你拍流星!”他抖着腿道。

年昭眼睛亮了,人立马向房间里折去:“谢谢哥!那我们早点出发!”

观星自然不是在院子里观,一行人跟着徐导向山上走去,后面还跟着那几位穿彩袜子的摄影师。

这条山路其实并不陌生,正是前几日他们去看红石林的路,可天黑着,路也就显得陌生起来,景色和黄昏相比也大为不同。

拂宁低头看向右侧,寨子里灯火亮如星子,蜿蜒着向后退去。

没有梯田、没有炊烟,只有灯火。

在山一样厚重的夜色里,好像只有光能昭示着人类文明的存在。

越往高处走,灯火就显得越渺小,拂宁看着,只觉得大山携着沉默扑面而来。

拂宁专注地向下瞧,心神为这种沉默而颤栗,可这种颤栗很快被打断,有光打到了她的后背上,很白很亮的户外灯。

拂宁一顿,转过头来,姜程立刻将手电筒向下打到地上,以免照到她的眼睛。

拂宁站在哥哥手电筒照亮的小小的圆圈里,语气疑惑:“你不照路照我干什么?”

山路很黑,他们手里是有几个手电筒的,徐导在前面领路拿一个、队尾的陈雅尔拿一个,剩下那个留在走在右后方靠着山崖的姜程手里。

姜程看着妹妹走着走着离崖边越来越近的距离,皱着眉嚷嚷:“姜拂宁,你走的太靠边了,走路专心点。”

“这边可没护栏,摔下去了我可没空去找你!”他补充。

拂宁低头一看,自己的鞋明明离崖边还有半米的距离,这哪里能摔?

她的哥哥真的时常容易对她过度保护。

年昭将三脚架丢给何知星抱着,终于得空来挽着拂宁以防意外,在这样黑的夜色里,过于依赖眼睛的人理应受到更多的注意。

拂宁顺着年昭的力道向内侧靠去,转头无奈道:“姜程,这样你满意了吗?”

姜程点点头,看着一身黄神似美团骑手的妹妹,最终还是没忍住咧开嘴笑起来:“还是徐导明智,这黢黑的地方还得是彩色显眼。”

“那是,户外是越亮越好。”徐导嘚瑟极了,手电筒向左侧山壁扫来扫去,“我记得这里是不是有个小土地庙?”

“是有,姜程还在那放了个鸡蛋。”陈关雎点头。

“在哪来着,怎么没找到,我还想拜一拜。”徐导的手电筒在山体上乱晃。

“这里。”队尾的陈雅尔语气平淡,照向自己身侧的树根旁,赫然是石头堆出来的小土地庙,“你走过了。”

“哎呦,瞧我这记性。”徐导拍拍脑门折返,从怀里掏出一根玉米慎重地放在庙前,双手合十开始念叨:“土地公公在上,供奉给您放这了,一定要保佑小的们一夜平安呀。”

他拜了三拜,又补充道:“如果能保佑我们看到流星爆发就更好了。”

显然又是什么观星玄学了,众人学着徐导的样子拜完,继续向山顶去。

绕过庙旁的那个大弯,寨子被完全甩在身后,视野里也越发漆黑起来,接下来一路无话,大家加快脚步,终于到达了山顶那块平地。

“好矮的山啊。”何知星将三脚架放在地上,环顾四周发出感叹。

确实是矮,他们所在的这座山离村子最近,海拔也低,即使爬到了山顶,依然被四面的群山环抱着。

“看得清就行了,再远就不安全了。”徐导头也没抬,手里忙着和陈雅尔一起搭帐篷。

“你很熟练嘛!”徐导看着陈雅尔麻利的动作开口赞扬。

“采风时露营过。”陈雅尔简短回答他。

四个帐篷很快搭起来,几个女生被分到了最中间的那一个,山顶条件简陋,几块防潮垫被平铺在这顶帐篷边上,嘉宾背靠着背,绕着圈在防潮垫上坐下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流星了。

拂宁向右歪在哥哥肩上,抬头看向天空,群山环绕之间,星河璀璨,一条乳白色的线贯穿其中。

“原来银河真的是白色的河啊。”她听见另一侧的年昭感叹,“银河边上那颗是什么星?好亮啊。”

嘉宾里唯一一只指星笔被陈雅尔握在手里,他抬起手,绿色的光线射向天空。

“这一颗吗?”陈雅尔指着银河右下角那颗明亮的星星道:“这一颗是织女星,能见度很高。”

“不是这个,雅尔哥。”年昭摇摇头,又抬起手指向天空,“是离银河最近的那一颗。”

绿色的激光向斜上方移动。

“这颗吗?”陈雅尔向她确认,年昭点点头。

“这颗叫天津四。”陈雅尔的语气里有笑意,“也叫单身狗星。”

“单身狗星?”因为爬山太热脱了外套的何知星正被姐姐何随月强制性拉上外套拉链,闻言也抬起头来看向激光笔的方向。

绿光从天津四越过银河来到左侧,陈雅尔指着这颗星星提问:“猜一下它叫什么?”

“不会是牛郎星吧?”拂宁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正是牛郎星。”陈雅尔赞赏道,指星笔的光线在牛郎星左右徘徊,“这两颗小星星就是牛郎扁担里挑着的两个孩子。”

他握着指星笔在银河边上这三颗亮星划了一个三角形,“牛郎、织女、天津四,这就是夏季大三角。”

“天津四夹在二者之间,所以也叫单身狗星。”陈雅尔t解释道。

天津四?夹在二者之间?

年昭看着自己左侧的陈雅尔,又看向右侧的拂宁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位置也很天津四。

没发觉还好,一发觉年昭顿时有些坐立难安,只想着如何换位置。

“小昭!快过来!教你怎么延时拍星轨!”不远处的徐导站在三脚架前呼唤她,年昭如得赦令蹭一下站起来。

“哎!来啦!”

年昭跑远了,拂宁左侧的位置顿时空下来,陈雅尔十分自然地向这边移过来,拂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晕开笑意。

倒是被妹妹靠着的姜程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好厉害哦,雅尔哥~那这边是什么星?”

拂宁被他的语气弄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探出来拧了把哥哥的腰,姜程疼得厉害,愣是眼睛都不带眨,盯着陈雅尔给个解释。

陈雅尔倒是接受良好:“那是北斗七星。”

他拿着激光笔划出勺子的模样,顺着勺子柄端往下移,“柄部对着的这颗星叫大角星,这就是我们今天看的牧夫座流星雨的主星了。”

他答的越流畅越全面,姜程就越气,冷哼道:“懂得真多啊,以前不会也拿这套去骗小姑娘吧。”

所以现在拿这套忽悠我家宁宁,姜程气急,自己在心里补充。

陈雅尔笑了,看着他,答道:“没有骗过小姑娘,以前都是一个人观星。”

姜程臭着脸不看他,陈雅尔的目光挪动到正专注看着他的拂宁脸上,一字一句解释:“没有别人、没有恋爱、没有暧昧。”

世界安静下来,拂宁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着她,银河倒映在他的镜片上,拂宁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

一下下,缓慢而有力。

“没有其他人,陈雅尔单身至今。”他说——

作者有话说:[吃瓜]陈雅尔,你要有男德,不然怎么放心你和宁宁在一起[狗头]

第48章 流星降临的夜晚

“没有其他人,陈雅尔单身至今。”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就这样开口了。

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口齿清晰、语调平稳。

我完蛋了。

我完蛋了,拂宁想。

在这样的时刻,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人真的好温柔,口型刻意做的很明显,方便她辅助唇语。

可她明明听得见的,拂宁想,现在是多么的安静呀,山顶连风都停下来了。

可她确实也可能是听不见的,拂宁盯着他的眼睛。

宇宙辽阔,星空绕着他们旋转,世界仿佛只留下他们二人。

浩瀚的星河下坐着小小的他们,在这辽阔的天与地之间,他们渺小如沧海一粟,她的心为这种辽阔震颤,心跳的鼓动顺着血管传导到耳旁。

砰——砰——

于是拂宁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听不见了,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有那几个字眼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单身至今]。

多美妙的字眼,拂宁想要这种爱,这种独一无二的偏爱,这种心有灵犀的爱。

他们心有灵犀,拂宁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个结论。

她雀跃,漫天星空向她而来,流星明明还未至,却已经坠落到陈雅尔的眼睛里。

陈雅尔。

拂宁看着他,那种充盈的感觉从胃一点点漫上来,好踏实,拂宁好想开口:

姜拂宁也没有别人、没有恋爱、没有暧昧。

姜拂宁也单身至今。

可拂宁没有开口,正如陈雅尔只是陈述而没有告白,在情绪即将宣之于口的刹那,她的脑袋反而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对的时间。

于是拂宁只是对着陈雅尔露出一个轻松的、开心的笑,脑袋向右靠回哥哥的肩膀上,藏在冲锋衣袖子下的右手探出来,握住哥哥裸露在空气中的左手。

好凉。

拂宁的手是温热的,小手包裹住大手的指尖,大手颤动了一下,拂宁感知到姜程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那手又试图推开她。

傻哥哥。

拂宁的心软成一团棉花,她坚定地握紧他的手,姜程没有再推开,拂宁余光去瞧陈雅尔的表情,没有难过、没有不解,只有清浅又温和的笑。

拂宁终于能再次确认,他们真的心有灵犀。

在拂宁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她确实渴求一份坚定的爱,但不能是现在。

她没有准备好,她的哥哥也没有准备好。

她困在时光里的哥哥呀。

拂宁侧头看姜程的表情,或许是山间露重,那头粉毛彻底塌下来了,压住了他眉眼间的几分锐利,星光之下眼里似有水光。

姜程发现妹妹在瞧他,立马别开了脸,于是拂宁只看见他粉毛跳动的后脑勺。

再等一等吧,等到真相大白,等到姜程的头发重新染成黑色。

她的哥哥是那样一个爱哭鬼,自己挨打会哭,拂宁画不好被父亲用戒尺打小腿肚时,他也哭。

——父亲打她是不会打手心的,一个画家的手是那样金贵,没人比父亲本人更清楚。

戒尺抽在小腿肚时,拂宁一声不吭,拂宁是一个不会哭闹的孩子,但姜程会帮她哭。

她的哥哥是那样一个情绪化的人,拂宁想,她怎么能在这样低谷的时候松开哥哥的手奔向幸福呢?

他们是呼吸过一条脐带的关系。

如果姜程不幸福,那拂宁的幸福也将毫无意义,他们是这样忸怩的兄妹,他们共生着,自八岁那年姜程牵起她的手开始。

拂宁再次用力握紧了哥哥的手。

拂宁心中如江河浩浩、百转千回,可放在时间的尺度里也不过须臾。

“陈雅尔~单身至今~”陈关雎刻意拉得又细又长,带着一种散漫又戏谑的陈词语调,复述着弟弟刚刚讲出来的话。

于是背靠着他们无声尖叫磕糖的何知星也揪着姐姐的袖子偷偷转过来,期待着大魔王的反应。

是的,何知星已经在心中啸叫很久了,天知道上这个旅游综艺居然能一路看着大魔王铁树开花呀!但何知星可没这个勇气当面打趣,牛还是关雎姐牛!

陈雅尔看了眼自己的姐姐,语气平淡:“事实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伙怎么完全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

陈关雎顿觉无趣,双手向后一撑抬头看向天空,夏季大三角在夜空中闪耀。

牛郎、织女、天津四。

单身狗星。

她勾起一个笑,懒洋洋开口:“没什么问题啊,跟你问好呢,天津四~”

陈雅尔推了推眼镜:“你也是啊,天津四。”

陈关雎这下不乐意了:“天津四和天津四也是不一样的好吗?姐姐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斜睨自己弟弟一眼:“跟你这种母胎solo能一样吗?”

陈雅尔怼回去:“有什么不一样,过程更曲折吗?”

陈关雎的笑僵在脸上,拳头握起来,好多年没被打了,陈关雎觉得弟弟可能需要回忆一些爱的教育。

“现在过得开心就好啦,管它曲折不曲折。”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何随月试图打断姐弟斗法。

抡出去的拳头软绵绵打在陈雅尔肩上,陈雅尔夸张地向拂宁那边倒去。

“啊,我受伤了。”是棒读的语气,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那一丁点怒气变为无语,陈关雎简直有些一言难尽:“你能不能演的再假一点,从小到大演技没好过。”

“对你有用就行,我又不是演员。”陈雅尔回正,重新扯平自己的外套坐得笔直。

“哥,你崩人设了。”何知星抖成筛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雅尔看着他,语气温和极了:“崩什么人设?崩大魔王的人设吗?”

何知星笑得不行,下意识点头,又顿住。

不对啊,他怎么知道他们私底下叫他大魔王?

再抬头,陈雅尔笑得和蔼,镜片反着光。

“哥!不是我先叫的!是他们叫的!我发誓!”何知星四指对着天,又飞快将外套从背后掀起来盖住脑袋装鸵鸟。

颇有一种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的架势,拂宁转头看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姜程轻嗤一声,盯着陈雅尔道:“真没个男子汉样子。”

明明是在评价何知星的行为,却偏偏对着陈雅尔说,陈雅尔判定这是一种挑衅。

姜程讨厌他,陈雅尔非常理解,因为他也一样。

陈雅尔的语气冷静极了:“你有吗?刚刚小孩一样闹别扭的是谁?”

“你!”姜程火了,立马就要站起来,被拂宁强行按下去。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拂宁拍哥哥的背安抚他,又看向陈雅尔。

陈雅尔坦荡地跟t她对视,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男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不远处刚刚调试好摄像机的年昭和徐导向这边走来。

“你们玩儿什么呢?这么热闹。”徐导摸不着头脑,挤在拂宁和陈雅尔之间就要坐下来,倒是刚刚坐那的年昭悄悄找了何随月旁边的位置坐下。

陈雅尔是完全不肯让的,盯着徐导:“哪有导演跟嘉宾挤一起。”

徐导委屈了:“这边不是人少吗?那边全是大老爷们哪里坐得下。”

“坐!当然可以坐!”姜程简直乐意得不能再乐意,将拂宁从左边提溜起来放到右边,拍拍左侧的垫子,“徐导坐!”

这下陈雅尔和拂宁之间不仅隔着徐导,还隔着好大一个姜程了。

年昭和重新坐在自己身边的拂宁姐挥挥手,这算什么,殊途同归?

“这下满意了吧?”陈关雎撑着手看笑话,陈雅尔到底是吃了亏,不吱声了。

“满意!特别满意!”这里面的机锋徐导可完全不知情,还以为陈关雎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坐下来,长叹一口气,猛拍姜程的后背,“好兄弟!徐哥记住你了!”

摄影师的熊劲是非常大的,特别像徐导这种经常跑户外的,姜程被他拍得一口气没上来,坐那边猛咳了好一会儿。

陈雅尔心情又愉悦起来,理了理衣服重新坐得板直。

陈关雎冷眼瞧着,只觉得陈雅尔上一次如此幼稚可以追溯到小学三年级。

要不说恋爱使人降智呢,陈关雎摇摇头。

这么热热闹闹地闹一回,什么暧昧、伤感,通通随着风飘走了,一群人背靠着背,抬头看着天空安静下来。

山野的天空黑得纯粹,银河笔直地延伸至远处,繁星满天。

“流星还没有来吗?”年昭头歪在拂宁肩上。

“应该快来了,但不知道最多有多少。”徐导说,“牧夫座流星雨少的话一颗也有可能的。”

“一颗流星也是流星。”陈关雎是浑不在意,望着天空抛出新的问题,“流星来了许什么愿呢?”

气氛一时之间又沉默下来。

如果流星降临,那要祈求什么呢?拂宁看着闪烁的天空,思绪也有些发散。

她的愿望有太多太多,但对着神明许愿,哪能那么贪心?对于拂宁而言,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以来,拂宁难得如此真切的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第一颗蓝色的流星快速地从天际划过。

“流星!”眼尖的何知星蹭一下站起来,众人也随之站立。

“哪儿呢?”年昭疑惑极了,语气又有些忐忑,“不会真的只有这一颗吧?”

下一秒,一颗闪亮的橙红色流星重新出现在眼前,这次速度很慢。

“是火流星!大家快许愿!”徐导语气兴奋极了,带头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除了拂宁,她看着这颗流星缓慢地自左向右飞去,在流星尾焰暖色的光里,她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直到流星消失的那一刹那,拂宁终于想明白了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拂宁姐,你没许愿吗?”年昭小心翼翼地问她。

拂宁莞尔:“没来得及,刚刚才想清楚。”

一双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拂宁听见哥哥开朗的声音:“没事的,我们再等等,今天肯定还会有流星的。”

“肯定会有的,我们不是还穿了彩色袜子做法吗?”陈关雎洒脱道。

众人顿时笑起来。

“对啊!对啊!现在才看见两种颜色呢!”

“拂宁姐!你快想想怎么说!待会可以直接许愿!”

拂宁的心在这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充盈起来,她抬头望着星空。

流星还会来吗?拂宁想,其实来不来都不重要了,在这漫天星空之下,拂宁好像拥有了比流星更宝贵的东西。

忽然,蓝的、绿的线条自天际出现,这线条从两个、六个变成一片。

“流星雨!”徐导的大嗓门存在感极强,“好家伙!还真等来了大爆发呀!”

“快许愿吧,这是你的流星雨。”有人站在她身后,拂宁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是陈雅尔。

拂宁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拂宁究竟要许什么愿望呢?

拂宁闭着眼,还能感受到大家温和的注视、听见年昭和何知星叽叽喳喳的声音。

神明在上,如果你真的听得见的话,请赐予姜拂宁重新画画的勇气。

流星下的这群人那么可爱,我好想把他们画下来。

我想画画。

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拂宁诚恳地、笑着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爆哭]拂宁想画画

你好呀,天津四!

你也是哦,天津四!

这个对话是很著名的天协笑话,我大学的时候经常这么用[狗头]

最常观测的流星雨其实是双子座流星雨,每年12月13日考四六级那个时间段。

露营这种事情最重要的还是跟谁去,我对大学露营看了啥没印象了,但是真的很好吃,盱眙的小龙虾。

作者单方面认证:全国最好吃的小龙虾来自湖北潜江和江苏盱眙,原产地去吃!贼拉香!

去潜江吃油焖,在盱眙吃清蒸准没错!

第49章 蜂蜜陷阱honey

凌晨五点,星星还未落下,太阳已自东边升起,天际间显露出半边黑来半边白的模样,拂宁拉开帐篷的拉链探出一个头来,不禁为这奇妙的景象而莞尔。

这份莞尔持续的时间不过几秒,很快便被寒冷逼回来。

太冷了。

拂宁摇了摇脑袋,恨不得马上缩回帐篷里去。

“醒了?”在这寂静的天地之间突然传来声音。

拂宁楞了一下,从帐篷里钻出来,绕过眼前帐篷一大片红,那人正坐在昨天那张防潮垫上,腿上盖着薄薄一层毛毯。

是陈雅尔。

他看着东边的方向,坐姿随意又挺拔,初升的太阳映在他薄透的镜片上,拂宁向他靠近,陈雅尔转向她,于是镜片上的太阳前又叠上了她虚虚的影子。

她站在太阳里。

拂宁从他的镜片上看出来这样的景色,因寒冷而消退的热情又澎湃起来。

——拂宁想看日出。

“来看日出?”陈雅尔问她。

拂宁点点头,坦然在他身边坐下来,陈雅尔倾身过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有些近,一只手环向她身后,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态,但没有身体接触,拂宁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香味。

和她一样。

这一周以来大家用的洗衣粉相同,香味自然是一样的。

可拂宁依然会为这种小小的相似性而雀跃,这香味环绕着她又远离,有东西落在她背上,将她牢牢包裹住。

是毛毯,刚刚陈雅尔盖着的那条。

明明隔着厚厚的外套,可拂宁似乎仍然能感知到毛毯上残留的体温。

好温暖。

“山顶有点冷。”陈雅尔垂眸同她解释,拂宁发觉自己又掉进这双桃花眼的圈套里,分不清心跳是因未睡好的早起还是眼前人而加速。

狡猾的陈雅尔。

温柔的语气、专注的凝视、比言语更迅速的行为、未言明就已猜中的了解,如此轻易就能俘获一个本就因昨晚没正面答复他而愧疚的女孩的心。

他昨晚明明那样坦然地接受了拂宁的选择,今早却默不作声地用细节为自己加码,好让拂宁心中的天平最终会偏向他。

好狡猾。

拂宁接受着他的照顾,却又审视着他。

好美好。

可这样的美好为何会钟情于她呢?

拂宁昨夜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当肾上腺素导致的激情退去,恐慌比希望更先到达。

他太好了,像是上天依照着拂宁的期望捏出来的恋人,体贴、包容、情绪稳定。

——还要再加上皮相的俊美,这是生理上的诱惑。

好完美好完美,完美得像是蜂蜜陷阱,拂宁害怕自己傻傻掉进坑中。

所以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这样残缺的自己。

面对这样一个过于理想的伴侣,饶是拂宁都有些忐忑起来,这忐忑影响了睡眠,直到凌晨五点,睡不着的拂宁盯着通红的帐篷顶决定爬起来看日出。

她又遇到了他,如几天前那个多雨的清晨。

这个人真的很爱早起,也像一个专门在她思绪繁杂时刷新的NPC。

肩上毛毯的触感踏实,踏实得能压下她敏感的愁绪,明明一夜未眠,但拂宁的思绪好像从未如此清晰。

她如此期望这份偏爱,何苦细究它从何而来,时间会告诉她答案,真正要做的是抓住它。

抓住陈雅尔。

等待是痛苦的,尽管陈雅尔似t乎是同意了等待。

但正如陈雅尔所作所为一样,拂宁也需要为自己加码。

她将肩上的毛毯扯下来,坐得更靠近陈雅尔一点,近乎腿贴着腿。

毛毯随着她的动作抖动,左端落在陈雅尔肩上,拂宁将右端扯向自己的右肩,就这样妥帖地包裹住两人。

肩并着肩、腿并着腿,在同一条毛毯里。

其实有些过于亲密了,陈雅尔垂下来看她的眼睛里都有些意外。

要的就是这份意外。

于是陈雅尔看见他狡猾的小猫凑过来,靠得很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下就能亲到她。

这实在是一种过于冒犯又发自内心的想法,更何况这猫似乎是故意的。

“共享温度不是更暖和吗?”拂宁的声音轻巧,她眨眨眼,似乎也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猫这种生物,果然一向善于得寸进尺,陈雅尔想起‘学姐’带他‘逃学’时于蓝色遮雨布下明目张胆的凝视。

狡猾到有些可爱,可这样狡猾的猫却也很容易被吓跑。

陈雅尔坦然接受她的靠近,抬手指向挂在西边那颗星星,“看那颗,亮不亮?”

“哎?”拂宁的思绪被骤然拉偏,抬头看向他指向的方向。

黑夜正在逐渐消退,星星的颜色也变得浅淡起来,那颗低垂于天空的星星是唯一的亮星,带着些暖黄的光晕。

“好亮。”拂宁不再纠结陈雅尔的反应,下巴搁在膝上专注地看着天空。

“那是金星,太白金星,夏季天空最后闪亮的一颗星,预示着太阳的到来。”陈雅尔的声音又低又温和。

“原来金星是真的带点金色啊。”拂宁说。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金星完全隐于天际,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天空白成一片,气温渐渐升高,陈雅尔将毯子收起来叠成方方正正一小个。

世界就是在这一刻苏醒的,徐导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揉着脑袋走过来,意识还不太清醒,骤然看着这边垫子上安安静静坐着两个人,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哎呀嘛,你们两起这么早,做贼呢!”徐导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的小心肝,声大如锣,这声音吵醒了其他人,帐篷里陆陆续续传来动静。

“哪里是做贼,睡不安稳啊徐导,夜里太冷了。”拂宁夸张地叹息。

“那确实,露营嘛,睡觉总是睡不好的。”徐导伸了个懒腰。

“没事的,待会坐车下山去另一个目的地要四五个小时,你们可以补觉。”

陈关雎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一边摇动脖颈一边问道:“四五个小时?这么久。”

徐导点点头:“毕竟是六月六嘛,活动越盛大越好,这边的的村镇年轻人都少,活动不大,我们走远一点。”

“大概中午十一点到。”徐导补充。

这就是要离开这边的意思了,拂宁有些怔愣。

等人陆陆续续醒来,众人原路返回向寨子走去,一路安静,只在路过那个小小的土地庙时又停下来拜了拜,徐导供奉的那个玉米依然安安稳稳地供奉在正中央。

山神有灵,他们昨晚确实一路平安,甚至还看见了难得的牧夫座流星雨大爆发,众人还愿都还得很诚恳。

下了山,穿过青绿色的稻田,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向上走,他们终于回到了希望小学。

看着院门口那个灰尘遍布的招牌,拂宁甚至有些不舍。

可再不舍现在也要离开了。

留守在院子里的工作人员早已收拾好了器材,只需要嘉宾准备好便可离开。

拂宁换回了自己的黄裙子,啪一下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推着它出了宿舍,在门口等待多时的姜程立马接住了箱子。

他瞧着拂宁的情绪低落,将箱子放在一边,转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这次是很轻很轻的揉。

拂宁抬头对着哥哥笑起来,姜程满意了,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箱子下了台阶。

太阳太大,拂宁脑袋抵在哥哥的后背上躲太阳,等待着其他人收拾好。

这等待并不长久,毕竟是夏天,大家带的东西都不多。

七个箱子聚拢在一起,只是多了一个栀栀的小猫篮、一提洪姐给的腊肉和一壶米酒。

——这酒还是姜程喝醉那天未被选择的那瓶。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呀,拂宁盯着手里透明矿泉水瓶子里的酒有些愣神。

今日太阳大,光线照入透明的米酒折射到地上,映出一道道白光,像水的波纹。

“吱呀——”院子那扇木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来人是小苗,她用后背抵开了门,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布,“等等哩!我送你们去大路!”

陈雅尔接过何知星的箱子,何知星快步过去接住小苗怀里的布。

“送人就送人,还带布干什么?”陈关雎嗔怪道。

小苗笑起来,“这不是你们昨天染的布吗?挺有纪念意义的。”

“就是时间不够长,再多玩两天就好了哩,不然我阿妈可以帮你们做件衣裳。”小苗有些遗憾。

“有布就足够了,我就是专门做衣服的。”何随月语气温温柔柔,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来。

“还想留你一个联系方式呢,你家布染的很有特色,不知道能不能订购。”

“当然可以!”小苗眼睛亮起来,笑着在她的本子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们这都是手工染布!活儿干的很精细的!欢迎联系我订购!”

年昭歪头靠近何知星,问出了大家都很好奇的问题:“你姐会做衣裳?”

“会啊,本来就是学设计的。”何知星点点头,“这个月店铺装修,马上就能开业。”

“在哪啊?”拂宁问。

“就在淮海,就是很偏,在郊区古镇上。”何随月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笑,“等开业了请大家过来玩儿呀。”

众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陈关雎懒洋洋地打趣她:“我这可是大明星出场,随月,出场费结一下?”

“结,给你结。”何随月回应她,“到时候给你做身旗袍,我手艺可好啦。”

“那不错。”陈关雎满意了。

年昭和拂宁靠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何随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见者有份,你们也有。”

心满意足的年昭和拂宁击了个掌。

小苗将本子还给何随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方巾来,“这儿还有一条,我昨天晚上根据你们画的图案刻好染的哩。”

她将方巾抖开,上面围了一整圈的猫猫头,从好看到抽象,每一个都摆在上面,“就是时间不够哩,只能染出一条小方巾。”

人在离别的时候,似乎总是偏爱念叨时间二字。

“哪有,正正好!”陈关雎接过这一小块蓝色的棉布,沿着斜对角叠成三角巾的样式,凑到拂宁手里那个猫篮子前,将它系在小猫栀栀的脖子上。

栀栀还有些懵,一整只小猫端坐在猫篮子里轻轻喵了一下,三角巾盖住它胸前一部分白毛,正中央是最好看的那颗猫猫头

——拂宁画的那颗。

画着猫猫头的方巾成为了栀栀的口水巾。

“栀栀的第一个礼物,算是将故乡穿在了身上。”它的主人陈雅尔再次向小苗道谢,“谢谢你,小苗。”

将故乡穿在身上。

小苗楞了一下,笑得更真切了,摆摆手带着大家向村外走去。

一路走,有一只猫藏在草丛里一路跟,直到小土路尽头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一台。

几位男士接力将箱子放进行李舱里,拂宁不着急跟着年昭她们上车,反而面对着土路蹲下来,将栀栀连带着它的篮子放在地上。

“初七,不出来告个别吗?”拂宁的声音很细很柔。

跟了一路的大橘猫从草丛里走着猫步靠近,凑到篮子边和小猫贴了贴脑袋,最后看了它一眼,飞快跑走了。

任由小猫如何呼喊都未再回头。

“最后看妈妈几眼吧,栀栀。”拂宁由着小猫脑袋搁在篮子边上看着初七离开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提着它上了车。

破旧的大巴一如既往的颠簸,姜程靠在妹妹的肩膀上早已掉色,好在路途实在遥远,最后也能迷迷糊糊跟着大家一起睡着。

露营实在是一个睡得不那么安稳的活动,是以这五个小时的车程,从崎岖的山路到平整的柏油马路,嘉宾们睡了一路,任是徐导鼾声震天都没吵醒一个。

“到咯!到咯!快醒醒咯!”司机师傅停下车,大声呼喊他们,一行人方才迷迷糊糊醒来。

就连徐导也是迷迷糊糊的,下车时差点在台阶上摔了一个趔趄,还是助理扶住了他,只他那个大喇叭扩音器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一个圈。

“嗡——”

或许是滚动的过程中按到了开t关,喇叭中传来刺耳的一阵杂音,这下所有人都醒了。

徐导摇摇脑袋,对着司机那边的窗口大声吆喝:“师傅,麻烦您帮我们把行李箱放酒店前台!”

“这一路辛苦您咧!结账给您加钱!”徐导笑着补充。

“成!”司机师傅乐呵呵地点头,大巴车一歪一歪地开走了,徐导转向嘉宾们,收获了一整排的死亡凝视。

“……你们看我干啥?”徐导被看的有些怂。

“没干啥啊。”陈关雎笑眯眯。

“我们好心帮你捡东西呢。”陈关雎指着陈雅尔手里鼓捣的那个大喇叭,“雅尔,还给他。”

陈雅尔点点头,将手里的零件藏好,把喇叭递过去。

徐导不疑有他,打开开关就要开口:“嘉宾们好——”

扩音器没扩音,只有徐导自己的声音,他疑惑地拍两下,再次开口:“嘉宾们——”

真没声音,徐导抬头,语气忿忿:“你们拆了我的扩音器?”

嘉宾们拒不承认,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

“哪有。”

“我们可没有。”

“再说徐导嗓门大呢。”

“哪里需要扩音器?”

“徐导,你说是吧?”陈关雎笑眯眯总结,她身后外围围着的那圈工作人员笑到发抖。

徐导好气,可徐导没有证据,他选择摆烂。

“成,没有就没有。”徐导清了清嗓子,“嘉宾们好!今天是六月六,湘西苗族传统的情人节。”

“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我们特意下山一起欢聚!”徐导语气热烈。

他背后是景区入口来往的人流,远远地还能听到芦笙和锣鼓一起吹奏的声响,气氛热烈极了,显得他身边格外冷清。

“……给点反应呗?”徐导觉着自己这个导演从未当得如此卑微。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好!”

“特别好!”

“一起热闹!”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假装着嘉宾在后面吆喝帮他挽尊,风吹过,明明那么暖和,可徐导心里萧瑟极了。

在被关丹心忽悠着拍节目以前,徐导从未想过这群嘉宾这么带不动。

关丹心当时是怎么忽悠他的来着?

[老徐啊,我们关雎性格是很好的,很乖很听话,特别尊重导演。]

徐导看着带头鼓掌笑得张扬的陈关雎,关大小姐这滤镜这么重吗?

[陈雅尔么我不熟,但闷罐子一个。]

他转向垂眸偷看着拂宁的陈雅尔。

嗯,确实不熟,完全不知道这家伙会公费谈恋爱。

[何知星愚蠢但美丽,最好忽悠,你放心。]

一头金毛的人笑得实在开朗,徐导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姜程性格憨直,但有妹妹管着,他妹妹很乖。]

徐导在心里呵呵,乖啥,这小丫头贼有主意。

[总之我们天闻的艺人很好打交道的。]

关丹心坐在天闻大厦第三十三层的办公室笑眯眯看着他,背后是漂亮的城市天际线,她推过来一张没有填数字的支票。

[徐导考虑考虑?价格好商量。]

缺钱启动新纪录片拍摄的徐不群考虑了,这一考虑就考虑到了湘西,他看着眼前这群嘉宾,长长叹了口气。

要想开点徐不群,至少这群嘉宾难得看起来像活人,没那些个刻版的死装样子。

更何况这也算公费旅游!还能拍些素材!

徐导飞快哄好了自己,语气逐渐摆烂:“哎呀具体什么活动你们自己进去碰运气,总之进门喝了拦门酒就可以自由活动。”

“哦对了,吃饭景区里面免费长桌宴,或者你们随便找地方吃也行,晚上集合。”徐导补充。

这下嘉宾们有些惊奇了。

“没有任务?”

“没有。”

“给钱吗?”

“给。”徐导爽快地一人塞了张红票子。

陈关雎捏平这张一百元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番。

嘿,居然是真的。

她心里这样惊奇,不小心说出了口。

“什么意思呀!我哪有这么小气!”徐导窝窝囊囊地抱怨,“总之今天我们工作人员也要放假!节目播出剪到离开寨子为止。”

“解散!解散!”徐导大声吆喝,本来围着他们的工作人员欢呼着万岁向四周散去。

大家这才发现他们今天全然是轻装上阵,一台摄像机都没有。

拂宁捧着徐导强行塞到手里的手机,脑袋懵懵:“徐导,你们这就不拍了?”

“不拍!不拍!我们放假!”徐导头也不抬,将最后一个手机发到年昭手里。

“总之经费一人一百,你们要手机支付自己买买纪念品也可以。”徐导留下最后一句话拉着小助理跑远了。

拂宁看着他放飞自我的背影,表情复杂:“……好自由的导演。”

“非洲大草原拉回来的野马是这样。”陈关雎毫不意外。

看着拂宁疑惑的眼神又解释道:“导演连带着班底都是才从非洲追狮子回来的,对什么节目效果、名啊利啊并不在意。”

“但成片会很美,很会拍景。”她补充。

“原来还真是追过豹子的前辈,体力那么好。”年昭的语气出离震撼,“何苦过来拍节目呢?感觉这类前辈普遍不爱跟人打交道。”

“为了钱啊。”陈关雎语气闲散,“听说他们要攒钱去南极洲拍企鹅。”

那真是很想拍企鹅了,拂宁合理怀疑,徐导那个抠搜样子有从节目经费里节省资金。

正是中午,太阳热烈地照在地上,陈关雎眯起眼睛瞧了瞧天色,拍板道:“先买几把伞吧,晒得慌。”

几人来到景区边上的商店,商店里的阿婆正在看电视,电视屏幕里赫然是陈关雎的样子。

阿婆转过来看见她,语气惊讶:“哎呀!小姑娘我认识你,你是陈……陈?”

阿婆半天没想起来,陈关雎友善地帮她补充:“陈关雎。”

“哎!对对对!”阿婆笑起来,“演电影的是不?”

陈关雎点点头,“阿婆,我们要买伞,有伞吗?”

“有的有的!我们这表演要用大红伞咧!有的卖的,我找找!”阿婆转身向身后小屋走去。

几人在原地等待,陈关雎取下来一顶草帽套在头上,又随便挑了个墨镜,“在村里好久没通网,都快忘记我是名人了。”

“各位掩饰掩饰呗,免得被认出来。”

阿婆拿了伞出来,看见门口这几个戴着帽子墨镜的人都楞了一下,将伞递给他们。

“陈雅尔,结账。”陈关雎指挥。

陈雅尔扫码付钱,接过三把伞递给没有掩饰的拂宁、年昭和何随月,又自己拿了一把。

一行人重新朝着景区大门走去,拂宁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红伞将他身上蓝色的衬衫渲染出一种紫调,“你不用遮一下吗?”

“我是制作人,不是偶像。”陈雅尔说,语调平稳带着嫌弃,“戴帽子又丑又热。”

陈关雎不乐意了,转过来怼他,“某些人不过是平时山顶洞人当久了好吗?说些有的没的。”

“拂宁,他哪里是不用遮,不过是平时不见人太久了,粉丝看见他也只会以为是高仿号!”

自己高仿自己吗?拂宁忍不住抿出一个笑来。

离大门越近,芦笙的声音就越响,穿插着姑娘们的苗歌声,周边越来越嘈杂,拂宁的耳朵也开始逐渐分不清。

但她知道,这是拦门酒到了。

不是寒暑假也不是周末,这边热闹,但游客不算多,更多是附近赶过来一起过六月六的湘西本地人。

拂宁由着年昭牵着,跟着排到了女生那列队伍,抬头喝下一道道由牛角杯装着的拦门酒,离得近了,拂宁能听见这十二位姑娘祝福的唱词。

直到十二道酒喝完,拂宁被年昭牵着来到入门上坡后那块平台上,第一个到达的陈关雎和何随月已等待多时。

“晕不晕?”何随月笑眯眯问两个小朋友。

这里离门口有些距离,离景区中央表演的舞台也有些距离,夹在两者之间相对安静,拂宁能听清大家的讨论。

“不晕,毕竟是低度数米酒。”年昭笑起来。

“哈?你们喝的是米酒?”姜程爬上来集合,“我们那可是苞谷烧,度数贼高。”

苞谷烧,姜程喝醉的回忆又从脑海里牵扯出来,拂宁将右手伸出来在哥哥眼前晃动。

“哎呀,别试探了,我没喝醉。”姜程挑眉抓住妹妹的手放下,“十二道拦门酒喝不动可以不全喝,我就喝了一杯。”

拂宁踮起脚摸摸他的头表示鼓励。

但真的有人全喝了。

何知星架着陈雅尔爬上来,自己一点事没有精神的很,挂在他身上的陈雅尔却通红着脸看起来晕晕乎乎的。

“雅尔哥好像喝醉了。”何知星苦笑着将陈雅尔的手放下来,面色酡红的人立马乖乖在台阶上坐下。

陈雅尔不垫东西坐在台阶上,这下姜程是真认为他喝醉了,语气幸灾乐祸:“哎呀我说某些人上次怎么不喝呢,原来酒量这t么差啊~”

拂宁拧他的后腰,姜程嘶一声闭上嘴。

“你大哥不说二哥,彼此彼此。”拂宁语气笑眯眯。

陈关雎挑着眉看着自己随意坐在地上的弟弟,对陈雅尔喝醉没喝醉这件事不置可否,“那这家伙玩不了了,接下来要去看节目,拂宁去不去?”

陈关雎语气直白,拂宁看向舞台那边热闹的情景,摇摇头。

陈关雎笑了:“那成,我家臭弟弟拜托你看着了,我们先去看节目,待会回来找你们。”

话音没落,她架着姜程径直向中央舞台的方向走去。

姜程楞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路开始挣扎,“哎嘿!我不去!不是……”

“叫你去你就去!”陈关雎一锤定音,姜程只好跟着大家向前走。

“宁宁!你看着他!离他远点知道没有!”风中只传来姜程的余音。

平台上只留下拂宁和陈雅尔两个人,拂宁有些手足无措,但陈雅尔坐在台阶正中间,正好挡住其他人喝了拦门酒上坡继续爬的路,拂宁只好伸手去拉他。

“陈雅尔,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拂宁站在他前方的台阶上,放柔了语气哄他。

蓝衬衫的人原本低垂着脑袋,抬头看她,脸色酡红,桃花眼中水波滟潋,露出一个笑来:“好的,学姐。”

拂宁拉着他袖子的手一抖,狐疑地凑近去看他,可眼前的人乖乖的,表情有些迟钝,拂宁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应当是真喝醉了罢?怎么还会无意识撩人的?梦里在cosplay吗?

拂宁牵着他的袖子向边上的栏杆靠去,这么大一个人就由着她牵引着乖乖走到台阶边上坐好,脑袋靠着栏杆闭上眼睛。

既不嫌弃台阶脏,也不嫌弃栏杆的锈迹,这下拂宁是确认他真的喝醉了。

她靠着陈雅尔坐下来,只看着门口一波又一波拦门酒活动也觉得有趣。

大概是她看着的时间太久,门口那几个苗服的阿妹有一个看过来,对着拂宁笑,拂宁回以一个微笑。

这也没事,可那个漂亮阿妹不知向同伴说了什么,好几个小姑娘都朝着她和陈雅尔的方向看过来,窃窃私语、眼神暧昧。

拂宁后知后觉有些害羞,连忙撑起了那把红伞遮住视线,于是大大的天地变成小小一个,在这漫天的红里,只有她和陈雅尔两个人。

这动静惊动了一旁靠着栏杆的醉鬼,拂宁只觉得左肩一重,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肩上,灼热又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脖颈上。

“学姐,我头好疼。”陈雅尔醉后的语气很低,好似撒娇。

拂宁的脑袋嗡一下冒气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做攻略听说二合一比两个单章买起来划算,所以二合一啦!

今天的honeytrap到底是拂宁还是陈雅尔的呢?[狗头]

第50章 属于你的下午

日光透过红伞映过来,照到拂宁的脸上,拂宁觉得有些脸热。

好奇怪,明明这光已经被伞滤过一遍,拂宁居然还觉得热,这热从脸颊弥漫到耳朵,一样弥漫的可能还有红。

都是伞的错,拂宁想。

这是一把大红色的伞,不怎么遮阳,伞面的透光率很高,光穿过伞面变为红色,照到拂宁的脸上,所以她的脸才会又热又红。

一定是这样。

拂宁坐在台阶上,坐得笔直,身边人的脑袋搁在她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脖颈,拂宁一动不动。

在这小小的伞面之下,他们呼吸着同一种空气,拂宁觉着自己可能也有些醉了,脑袋晕乎乎的,不太能思考。

她的思维是那样的发散:

拦门酒还在进行吗?拂宁不知道,她心跳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门口那几个苗族姑娘是不是还在看她?拂宁不知道,但她都用伞遮起来了,拂宁希望她们别看。

……如果有人路过看见陈雅尔靠在她肩上,会怎样认为他们的关系呢?

陈雅尔靠在她肩上。

陈雅尔喊她学姐。

[学姐]。

拂宁的CPU嗡一下宕机了,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有人在边上问她。

“你们不进去玩哇?”

拂宁哗一下抬起头,刚刚递拦门酒的那群姑娘们正凑在伞的侧边台阶上看着她。

看着她与陈雅尔。

陈雅尔还枕在她肩上。

拂宁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他拦门酒喝醉啦,我们坐这休息会儿。”

这下挡也是白挡了,拂宁将伞收起来,动作极慢,慢吞吞道:“拦门酒活动结束了吗?”

“对呀对呀。”为首的那个姑娘笑起来,苗冠的银坠子在她头上晃荡,折射出太阳的光辉,“拦门酒中午就一小时哩,我们休息啦。”

拂宁认得她,漂亮阿妹,第一个看见他们的那位。

这位阿妹又回头对着同伴们不知说了什么,姑娘们都偷偷笑起来,视线在她和陈雅尔之间游离。

陈雅尔的呼吸还轻轻打在她的脖颈上,拂宁端起乖巧的笑容,恨不得立马将他的脑袋按到靠栏杆那边去。

可这是陈雅尔,喝醉的陈雅尔。

姑娘们笑够了,转过来继续和拂宁说话:“这儿太阳大,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休息?”

她指着向平台后方向山上分叉而去的那段台阶:“那边半山腰有个观景亭子,山上有风,比这儿凉快,你还能顺便看看节目。”

拂宁侧头去看那边,能看见观景亭飞扬的屋檐,看起来并不远,如果路程合适,确实比坐在这晒太阳好。

——主要是再这样坐在路边被围观一次,她就恨不得飞出地球了。

“谢谢。”拂宁点点头,接受了他们的建议。

“不谢不谢,谁忍心看漂亮的小情侣坐这晒黑呢,六月底的太阳可毒啦。”阿妹们笑着挥手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拂宁的笑僵在原地。

情侣?

不是,他们不是情侣啊?

拂宁望着阿妹们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看他们偷笑的背影。

……好像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解释了更欲盖弥彰。

拂宁又羞又气,将陈雅尔的脑袋推到栏杆那边去,只是到底没用力。

她向下走了两个台阶,蹲在他身前面对面盯着他。

今日的太阳毫不吝啬,照得眼前醉酒之人皮肤白到发光,酒气晕得他满脸通红,衬得底色更白了。

陈雅尔侧头靠在栏杆上,凹面的近视眼镜下那双桃花眼闭着,垂下来的睫毛纤长。

醉酒的陈雅尔看起来好没攻击性,一点都不冷淡。

嗯,还会撒娇。

现在没有第三人,拂宁那一点点忸怩转化成隐秘的雀跃,她垂下眼摸上自己的睫毛估计了一下。

怎么感觉陈雅尔的眼睫毛比她还长?这对吗?

据说眼镜摘下眼睛会更大,那睫毛是不是也会更长?

……还没见过摘下眼镜的陈雅尔。

拂宁跃跃欲试,她伸出手,摘下。

下一秒,被冒犯了禁区的男人抓住了她的手,拂宁惊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往回撤,没撤成功,两人身量和骨架相差极大,拂宁的手腕被男人的虎口紧紧包裹住。

醉酒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拂宁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大胆转为疑惑,她抬头看向他,没有眼镜压着,眼前人眉眼间的凌厉显露得淋漓尽致,很有压迫感。

可这凌厉很快就消失了,陈雅尔睁开了眼睛,全然是醉酒后的茫然。

拂宁试探着扯开他的手,陈雅尔乖乖放开,这样看来,刚刚那一握不过是摘掉眼镜的条件反射。

拂宁心下安定,将他的眼镜收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像摸小狗一样拍拍他的脸颊:“喂!陈雅尔!我们要换位置啦!”

陈雅尔似懂非懂地点头,拂宁扯起他的衬衫袖子,“跟我走哦。”

拂宁抬脚向上走,陈雅尔乖顺极了,拂宁本想着拉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爬山必然是十分费力,可拉着陈雅尔不是。

甚至她拉着的袖口都没绷直,陈雅尔完全是自主地就着她的步伐向上走,省心极了。

……就着她的步伐向上走?

拂宁猛然回头看他,跟着的男人迟钝地抬起头来,眼神是一贯的迷蒙。

难道是错觉?

拂宁转回头来,踩过最后一个台阶到达下一个平台处,自这个平台向左上方拐弯走几米就能看见观景台了。

换句话讲,在这地方崴脚也不过是摔一小下。

拂宁扯着他继续向前,也不回头看他,只道:“小心哦,要左拐了,很容易摔的。”

很容易摔倒。

这是一个心理暗示,针对清醒的人而言。

她的脚率先踏上拐弯处的台阶,刻意迈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哎呀!”

宽阔的臂膀t接住了她,拂宁被陈雅尔搂在怀里,头顶的人语气有些后怕:“没事吧?”

皂角的香味混合着酒香包围了她,拂宁抬起头来,语气状似惊讶:“呀!你醒啦!”

怀里的人没挣扎,陈雅尔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再抱会儿好不好?”

得寸进尺!

拂宁心下恨恨,脸贴着他的衬衫,陈雅尔的话又低又沉,似有回音。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听觉角度,他们离得太近了,陈雅尔声音的震颤顺着头顶传过来,很清晰。

好听的声音,拂宁决定暂时原谅他的越界。

这就是默认了,陈雅尔眼里晕开笑意,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他平视前方,看着平台的白色石砖和远处朦胧的山景。

其实有些模糊,毕竟刚刚默许小猫拿走了他的眼镜。

无论是高度近视的右眼、还是因拥抱她而降低的视角高度,陈雅尔都没那么适应。

可他怀里的人那样珍贵,眼睛看见的是什么样子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对不起,宁宁。”陈雅尔开口解释,“我确实喝不得酒,是半醉的。”

意思是也半醒咯?

拂宁在他怀里默默听着,揪着他的衬衫边使劲揉,努力忽略他改口宁宁的丝滑。

“陈雅尔做好了准备等待,可他今天喝了酒,意识没那么清醒。”陈雅尔的语气低低的。

“不清醒的陈雅尔想要姜拂宁看着他。”

“只看着他。”

拂宁怔住了,陈雅尔松开她,俯身过来,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右脸上。

手下的触感有些热,拂宁意识到他是真的有些喝多了,可能只是没到全醉的程度。

“陈雅尔骗了宁宁,陈雅尔坏。”这双桃花眼中不知何时藏了些可怜和委屈,“宁宁打吧。”

他的脸贴在拂宁的手上,离得那样的近,手腕都能感知到他喷出来的呼吸。

拂宁触电一般抽回来手,“谁要打你!”

裙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可现在拂宁的心比手机还震得厉害,哪里有空管手机。

“不打吗?”他的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那宁宁还生气吗?”

拂宁别扭地摇头。

陈雅尔重新站直,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正常:“其实我真的很想全醉。”

拂宁不理他。

“清醒的等待太漫长了,宁宁。”陈雅尔说。

拂宁抬起头看向他。

“给我一些甜头吧,宁宁。”他语气陈恳,没有丝毫醉意,“不看别人,不看姜程,只看我。”

“就这一个下午,只陪着我好不好?”

一个下午。

陈雅尔做了这么多准备,居然只是想要一个下午的陪伴吗?

拂宁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真是个狡猾的人。

可拂宁的心也软成了一团棉花。

拂宁看着他,阳光之下,陈雅尔的脸已经没有那么红了,平日里的疏离感渐渐回归,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看起来更锐利了,端是一幅高岭之花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冷淡的陈雅尔,为了哄她陪一个下午,费尽心机,频频折腰。

谁能忍心拒绝他?至少拂宁不能。

“你酒醒了吗?是在这醒酒还是下去看节目?”拂宁问他。

陈雅尔笑了,“在这吧,两个人就好,宁宁。”

拂宁扬起下巴点头,拉起他的手跑向观景亭。

是拉手,不拉袖子。

两人并肩在亭子里坐下来,如苗族阿妹所说,这里确实能看见下方舞台处的表演。

好像是在舞狮,拂宁远远瞧着,心思却并不在那上面。

他们牵着手,坐下来也未曾放开。

正是夏天,天气炎热,手叠着手,拂宁可以感知到他手心灼热的温度,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几下,拂宁没管。

风拂过山腰,也拂过拂宁飘动起来的黄色裙摆,拂宁觉着自己的心也在这一阵又一阵的风中飘得越来越高。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下面的节目似乎换了好几个了,从摆手舞、芦笙演奏到红伞舞,似乎还有各个寨子组成的仪仗队表扬。

看起来节目和他们衣服道具的颜色一样多姿多彩。

具体哪个节目先,哪个节目后?拂宁记不清了,她也没注意。

但陈雅尔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拂宁楞了一下,下一刻,这手又缠上来牵住她,指缝贴着指缝,十指相扣。

从拉袖子、牵手到十指相扣,陈雅尔只用了一个下午。

狡猾的陈雅尔,拂宁想。

但拂宁默许着这种狡猾,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是第三次了。

拂宁用空闲的右手打开了手机,三条消息,都是姜程。

[姜程:宁宁,我马上就来找你!!!]

[姜程:我不能来了,待会四点长桌宴吃饭汇合,你离陈雅尔远点就行。]

[姜程:离陈雅尔远点!知道没有!]

拂宁盯着屏幕陷入沉默,陈雅尔转过来看她,“怎么了?”

拂宁按了几个字、发送、关闭手机。

“没事,说四点下去吃饭。”拂宁说。

我们说好的一个下午,那这个下午就只属于你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伤心点歌台让我们邀请姜程先生[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