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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77615 字 4个月前

第36章

次日清早, 涂灵将那辆简陋的敞篷马车赶来,停在坡下。

俞雅雅和大熊带着宁檬出门。

涂灵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的温孤让,脑海中忽然有个声音在说话:“就这么走了, 把他留给两个陌生人,你也不怕他被卖了?”

涂灵转头望向窗外, 船婆叫住俞雅雅,将一个包裹塞给她:“你们身无分文,路上吃什么呀?我准备了一些干粮,省着点儿, 路上能顶几天。”

俞雅雅咧嘴笑开:“谢谢婆婆!你不用担心,我们会驱鬼做法,涂灵现在可厉害了, 不愁赚不到银子!”

“那也得有鬼给你们抓才行啊。”船婆摇头:“我看你们得沦落到当街卖艺了。”

“卖艺我在行的!我可是专业的演员!”

涂灵收回目光,弯腰凑近温孤让的耳边:“等我回来。”

说完离开茅屋,船夫咬着烟杆送她,笑道:“放心,他在这里很安全。”

涂灵忽然开口:“桑九说他签订契约无法离开清凉城,我想您作为船夫也是没法离开的,对吧?”

“怎么?”

涂灵微微欠身:“我朋友重伤昏迷, 没有自保能力, 我们这一去可能几个月的时间,但无论能否找到药引, 我肯定会回来接他, 希望到时他完好无损。”

“那是自然,我……”船夫突然意识到她的言外之意,脸色霎时沉下:“这话什么意思?”

船婆听见动静回头问:“怎么了?”

“这姑娘恩将仇报,居然敢威胁我!”

涂灵面不改色:“世道险恶, 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船夫气得背过身去,船婆轻笑一声:“何必如此,我们帮你也有自己的私心,等三味药引找齐,给你朋友治好伤,余下的生陀需得归我。”

涂灵挑眉:“一言为定。”

一行人告别船夫船婆,坐上马车,扬尘而去。

俞雅雅犹豫半晌,咬咬唇,终究还是说出口:“其实那对老夫妇面恶心善,都是好人,你不用这么疾言厉色的……”

涂灵没来由一阵烦躁:“什么叫好人?才认识两天,你能担保他们不会另有所图吗?经历那么多事,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俞雅雅微怔,垂眸不语。

“驾!”涂灵脑中又出现一把尖锐的声音:“他们都是拖油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妨碍你做事!赶紧把这些废物甩了吧!留着有什么用?!”

涂灵猛地摇头,心头燥郁,忍不住骂出声:“闭嘴!”

俞雅雅和大熊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没来由的暴躁完全不符合她的性子,于是相互对看一眼,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涂灵发完脾气脑子嗡嗡作响,过了十来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好像一头被激怒的蠢牛,凭着蛮劲横冲直撞,撞完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到底在干嘛,谁惹她了呀?

见鬼。

涂灵尝试调整呼吸,松开缰绳重新拉紧,想跟身后的伙伴说点儿什么,可她一向不善解释,也不喜欢解释……

“是不是太累了呀?”俞雅雅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没事儿,发泄出来就好了,谁都会有情绪的。”

涂灵深吸一口气,正想回头说话,忽然大熊惊呼大喊:“来鸟!速度瞪眼!它来鸟!”

涂灵和俞雅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一看,白色迷雾如浓烟般滚滚而来。

“这、这是要回去了?!”俞雅雅和大熊不约而同从后面抱紧涂灵的腰,惊骇地盯住白雾:“怎么这么吓人,以前没那么杀气腾腾啊!”

涂灵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下,谁知宁檬看见雾气逼近,大受刺激,猛地跳下车,朝反方向狂奔:“别过来,别过来!啊!”

俞雅雅想抓住她也没来得及:“喂,你别乱跑!我们马上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啦!”

宁檬惊恐狂奔,仿佛陷入癫狂。

白雾将整个马车包围,涂灵闭上眼睛纹丝不动,放空了好一阵,慢慢感到腰间紧搂着她的两对胳膊消失触感,臀下僵硬的木板变得柔软,大腿却异常温热,是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太久的缘故。

她睁开眼,现代化家具电器出现在面前,这次在游戏里待的时间有点久,回到现实竟然不太适应,反倒觉得怪异和陌生。这感觉难以形容,很不舒服。

涂灵随手将电线拔掉,关机,合上笔记本。

俞雅雅和大熊一个歪在椅子里,一个瘫在椅子旁,还没有苏醒。

涂灵晃了晃他俩,又喊了两声,根本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什么意思?他俩还留在游戏里?只有涂灵自己出来了?

莫名其妙。

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城市陷入沉寂与安宁,涂灵拿起手机,发现物业在下午发来信息,小区停电两个小时,傍晚恢复。

七月,三十八度的高温,冰柜断电之后会怎么样?

涂灵心下突突直跳,兴许看过太多扭曲重口的画面,她脑中竟然已经想象出父母尸体腐烂的样子,两个人挤在冰柜里,说不定肢体已经融在了一起……

“轰”地一声,她立刻将笔记本塞进背包,白着脸出门打车往家赶。

约莫二十分钟后抵达小区,涂灵马不停蹄上楼,进门,连背包也来不及放,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推开卧室门,只见冰柜的盖子已经敞开,她压抑着恐惧屏息上前,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两具尸体不翼而飞。

涂灵懵了,全然懵逼。

冷静、冷静……不对,她已经找到父母的魂魄,并且带出冥河,难道他们已经活过来,自己脱离冰柜,然后跑出去了?

啊,不对不对,她刚才是用钥匙从外面把门打开的呀!

难道……

涂灵想到唯一一种可能,霎时寒毛耸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过于急切,她回家没有开灯,现下屋内幽暗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映入微弱光线,涂灵扶着冰柜缓缓转过身,瞪大眼睛。

房间门悄无声息移动,碰到门框,发出轻微的磕响,她的父母就站在门后,背贴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死寂蔓延。

涂灵浑身肌肉紧绷,眼睛一瞬也不敢眨。

黑暗中看不清父母的脸,她无法分辨,此时此刻,他们的表情是温柔还是狰狞。

涂灵试图挪动双腿,慢慢挪到床头,打开台灯。

亮灯的瞬间她几乎失去心跳,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是游戏世界无法比拟的,来自亲人的恐惧。

涂栋梁和林娅真的面容变得清晰,与涂灵猜测的不同,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讷而茫然地注视前方,躲在门后似乎也只是因为害怕。

“爸……妈?”

无人回应。

涂灵走过去握住林娅真的胳膊:“妈,你觉得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林娅真缓缓转过头来瞧她,好像不认识眼前的女孩,但感觉很熟悉,于是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涂灵将母亲搂住,手掌搓她的后背,虽然有点凉,但不是冰冷,她摸到人类正常的体温。

“没事了,你们安全回家了……”

涂灵鼻子发酸,很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但她没这么做,只胡乱抹掉眼泪,然后牵父母到客厅,打开家里的灯,她进厨房点火烧水,将家里所有速冻饺子下到锅里。

涂栋梁和林娅真呆坐在沙发前,迟钝地看着这个家。

涂灵觉得他们陷入游戏世界太久,又在冥河那种地方日复一日地劳作,魂魄刚刚回到肉.体,肯定需要时间适应。

水饺煮好,涂灵端上桌,搀扶父母到餐桌落座。谁知涂栋梁和林娅真见到食物立刻有了反应,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也不细嚼,更不管它烫不烫。

涂灵瞠目结舌,劝他们慢点吃,但徒劳无功。

一大锅速冻水饺都被.干.光。

涂灵拿纸巾把他们嘴上的油和汤汁擦干净,闷不做声瞧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涂栋梁和林娅真吃饱喝足之后很快目光迷离,犯起困来。

涂灵不太想让父母再回卧室,于是扶他们到沙发上休息。空调吹着,小被子盖着,不一会儿两人便沉入梦乡。

涂灵坐在茶几边呆望,四周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爸妈绵长的呼吸,安宁祥和,一切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涂灵关掉大灯,留下墙角一盏柔和的落地灯,随后收拾餐桌,将碗筷收进厨房。

她洗碗洗到一半,关了水龙头,出来往沙发那边看看,爸妈安然无恙,睡得很香,涂灵这才放心。

她拿起手机给俞雅雅打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算了,暂时先不管吧。

她出了一身的汗,找睡衣去浴室梳洗。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五官没变,神态却平添几分戾气。她抬手抚摸额间的红痕,桑九说,这是神祇开的法印,所以她吸收那么多浊炁也没有爆裂而亡。

是啊,要不她一个凡胎肉.体,为什么一开始就能接收温孤让的真炁,而俞雅雅和大熊至今没有一点儿法力。

想着想着,涂灵食指曲起,用力抠这道伤口,缝好的线都被抠烂,血流下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盥洗台上。

到此为止,游戏里的一切就此结束,与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温孤让身份成迷,背景复杂,纠缠下去只会让你越陷越深。只要不碰游戏就不会再相见,何必蹚浑水呢?

他瞎一只眼睛又不会死。找什么药引,稀奇古怪,游戏里哪有至亲,你上哪儿去给他割至亲的血肉?

少半颗心又不是你害的。再说你戳瞎他的眼睛也成功把荒胥逼走了不是吗?

你不欠他的。

至于俞雅雅和大熊,他们几时能出来不由你控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游戏过程,时间到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你管得着那么多?”

涂灵弯腰掬水泼脸,冲掉血迹,脱衣服洗澡。

站在喷头底下淋着热水,她忽然怔了一下:刚才谁在她脑子里说话?

心魔还没消失吗?或者这就是她自己的想法?

涂灵感到烦躁和恼火,猛地按了几泵洗发露,飞快往脑袋上抹。

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邪门游戏的副作用而已,只要不再碰它,影响就会慢慢消失,或许很久以后想起来就像一场梦,一切都会过去。

涂灵不断安抚自己,心神不宁地洗完澡,换上睡衣,拉开浴室门。

涂栋梁和林娅真立在门口。

“……”涂灵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差点叫出声。

“你们……干嘛呢?”她心脏剧烈狂跳,极度的紧张过后头昏脑涨。

父母没吭声,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

涂灵一时间想起清凉城的纸人,毛骨悚然,好在爸妈只是面无表情,并没有露出诡异的笑。

“回去睡吧。”涂灵思索再三还是把他们带回卧室,安置在床上。

“明天起来去医院看看。”

涂栋梁和林娅真又睡了过去。涂灵回到自己房间,看着书桌上的背包,她打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犹豫几秒,锁进了抽屉。

爸妈绝对不能再碰电脑了。

涂灵又给俞雅雅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别管、别管!

她摇摇头,丢下手机,一鼓作气躺到床上,用力闭眼,催促自己快睡、快睡……

涂灵呼吸渐沉。

接着噩梦降临。

不知该不该庆幸,她很清楚自己身处噩梦,因为床前围满了游戏世界的恶鬼。

白润升目光怨毒,脸色灰白,身体自动肢解:“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把我分尸?”

涂灵无法回避,只能睁眼看着。

夜新娘趴在她身旁,衰老的脸皮蹭着枕头贴近:“我好看么?你嫉妒我,所以让我灰飞烟灭,对吧?”

桑九被拉扯成血肉云雾,盘旋在床脚:“好徒儿,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竟然做了逃兵,如何对得起我?”

更诡异的是,封辰、邱爽、云嘉萝和李小强合成的怪物趴在墙纸上,嘶吼、蠕动。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痛快?为什么不杀了荒胥?都是你害的,我们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涂灵眼睑颤动,目色如冰,胸膛那股阴郁的寒意变作火种滚滚燃烧起来:“一群废物,活着的时候犯蠢作恶,死了还要怪在我身上,行,就是我害的,有本事来弄死我。”

她说完扭头直面夜新娘,一把掐住她的腮帮子:“我嫉妒你老态龙钟心如蛇蝎人人喊打?活该你被反教劫子骗,像只老鼠躲在暗无天日的禁场十几年,让你灰飞烟灭是我功德无量,还不谢谢我?”

夜新娘:“???”

涂灵接着转向白润升,拔出他脖子上的柴刀,又猛地砍中他面门,语气轻蔑:“杀就杀了,分尸就分尸,都是我干的,你能怎么着?”

白润升:“……”

涂灵最后望住桑九:“你毕生所学就是这些阴毒玩意儿,连累我被心魔纠缠,噩梦做得如此清醒,居然还有脸让我对得起你?”

他们都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涂灵笑起来,森冷癫狂,仿佛走到绝境的人因荒谬而转向另一种极端。

“大不了弄死我,来呀。”涂灵破罐破摔:“一群废物,乖乖守着老娘睡觉。”

她在这些恐怖的凶鬼面前悠然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

次日清晨天刚亮,涂灵被一阵清脆嘈杂的敲打声吵醒,她猛地坐起身,犹如惊弓之鸟,缓了会儿才使心跳平复,意识到这是自己家,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下床走出卧室,看见父母直直地坐在餐桌前,手拿调羹,不停嗑在桌沿,动作机械又僵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似的。

“怎么了?”涂灵被敲得头疼,收走调羹:“你们饿了?等等,我叫外卖。”

涂栋梁和林娅真瞧她一眼,拿起碗继续敲桌子,仿佛听不懂也不理会她的话,只顾催饭。

涂灵一边点外卖,一边进打开冰箱,先拿两瓶酸奶让他们垫肚子。

等早餐送到,又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架势,涂灵头痛,找创可贴把眉心的伤口盖住,随手打开电视听听声音。

涂栋梁和林娅真被这动静吸引,自觉来到客厅沙发前坐下,聚精会神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正在播放动画片。

涂灵瞧他们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心烦意乱间又给俞雅雅打了个电话,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她有点放心不下,想过去看看,但父母这边也离不开人。

既然他们已经活过来,不用待在冰柜里掩人耳目,涂灵自然不怕亲戚知晓,于是把表弟蒋倦喊了过来,让他帮忙照看一下。

“有偿陪护,你不是想换键盘吗,我给你包了。”

蒋倦屁颠屁颠上门,看着她就乐呵呵地问:“姨妈姨爹这么快回来啦?不是旅游过二人世界去了吗?”

涂灵不语。他一边换鞋一边扬声打招呼:“姨妈,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好玩不?”

说着走到沙发前,涂栋梁和林娅真转头看他片刻,没什么新奇的,又整齐转过去,继续盯着电视。

蒋倦嘴边的笑意僵住,挠挠头:“姐,这怎么个意思啊?”

涂灵说:“他们不太舒服,你在家守着,别让他们出门,饿了叫外卖,我给你报销。”

“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下午,等我回来再带他们去医院看看。”

蒋倦一头雾水,挪到林娅真身旁打量:“姨妈,你哪儿不舒服,怎么呆呆的?是不是和姨爹吵架了?”

涂灵心想他还搞不清楚状况,一会儿就能看出不正常,估计吓个半死。但是这都不要紧。

“你包里没带笔记本吧?”

“没,那么重我带它干嘛。”

涂灵点头:“别让他们玩电子设备,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

蒋倦不解:“你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朋友联系不上,我过去看看。”

涂灵出门,蒋倦莫名嘀咕:“你居然有朋友?呵,真稀奇。”

……

回到大熊的公寓,她昨晚离开的时候顺便拿走了钥匙,推门就进。

俞雅雅和大熊保持昨天的姿势,陷在游戏里不得解脱。

电脑屏幕已经休眠,大熊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呼吸沉重而急促,本就虚胖的身体看上去不堪一击,屋里空调二十四度,他的T恤短袖被汗水浸湿大片,手指更是不自觉地颤动。

涂灵眉头紧锁,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扣紧他的胸口,把他拖到小沙发里躺着。

俞雅雅倒没出什么汗,只是嘴角抽动,表情怪异,忽而冷笑忽而恼怒,须臾间又变作困惑。

一定出了什么事。

涂灵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放到单座沙发里。

然后她坐到桌前,握住鼠标唤醒电脑,屏幕出现“进入游戏”的标识。

涂灵蹙眉屏住呼吸,点进去。

第37章

大熊腰酸背痛,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和破旧的草席,,一股呛人的烟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 他用力吞咽唾沫,眼睛发痒, 缓缓睁开一条缝,依稀见着个清瘦的身影,扎一条麻花辫,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走过来,又走了出去。

大熊想张嘴说话,这时一个干瘦的老头爬上炕, 浑浊的眼睛瞧着他:“醒了?没死就成。”他转头往窗外喊:“娃,叶子汤煮好了,去锅里舀一碗来!”

外头应了声。

大熊口干舌燥,听见有汤喝,忍不住使劲咽口水。

不多时那个麻花辫的姑娘端着粗碗进来,老头接过,喂到大熊嘴边, 他支起脑袋去够, 猛喝了一大口,谁知那味道苦涩异常, 比中药还让人难以下咽, 里头飘着叶子好像路边野草,黄不黄绿不绿,他一下全吐了出来。

“啊呀!糟蹋粮食!”老头心痛不已:“这几天总共摘到这么点儿野菜,哪能这么糟蹋啊……”

他说着竟然趴下去舔草席上的汤渣。

我去!大熊难以置信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惊得直往后躲。

“别怕别怕,”麻花辫姑娘赶忙向他解释:“我爷爷太饿了,自打去年开始闹饥荒便再没吃过饱饭,锅里就剩那么点儿菜汤,他不想浪费。”

灾荒这个词语大熊虽然不陌生,但他毕竟生长在和平稳定的年代,没有亲身经历,忽然有人舔他吐出来的东西,震撼还是相当大的,大到他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老头舔完缓缓撑起身,摇头叹道:“灾年还长这么胖,你肯定没饿过,哪晓得我们的苦。”

大熊想问这是什么地方,一开口却胡言乱语:“折石头哪吒的儿?”

老头挪下床:“居然是个傻子。”

小姑娘却拧眉琢磨:“他问这是哪儿吧?”

大熊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没想到她竟然能听懂。

姑娘模样清秀但面黄肌瘦,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水灵,反倒营养不良,头发都发黄。但她是个热心肠,告诉他说:“这里是宝象山,宝象村,你在山上晕倒了,我和爷爷费了好大力气用推车把你推回来。”

老头接话:“娃啊,这种灾荒的年头你怎么敢一个人倒在外面,好危险的啊。”

大熊神色茫然,他以为自己应该回到现实世界才对,谁知醒来却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涂灵和俞雅雅不见踪影,叫他怎么办才好?

小姑娘问:“你像是从瓦影镇的方向来的,听说城里的大户都被抢光了,连衙门也没法子,前些日子差役偷开粮仓,还把县丞给打了,是这样吗?”

大熊撑坐起身,背靠粗糙的墙壁,心里嘀咕:宝象山,瓦影镇,那不是先前待的地图吗?难道他又回来了?

“我前面几个太阳在靴子很窄的地方做客,没有耳朵。”

女孩努力听着,点头重复:“你前几日在薛宅做客,没有听过?”

又答对了!大熊高兴:“嗯呐!”

女孩却蹙眉嘟囔:“薛宅……可我记得饥荒刚闹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把粮食捐给官府,举家搬迁了呀!”

大熊闻言纳罕,瓦影镇那么热闹,哪有饥荒的样子,这丫头究竟在说啥?

“你先喝点儿水。”小姑娘用吃饭的碗舀水给他。

这水也难喝得很,但他忍住没再乱吐,憋住气三两口喝光,擦擦嘴,打起精神下床。出门一看,这户人家真可谓家徒四壁,窗子稀烂,周遭一股发霉的气味,东边那间屋子已经倒塌,怕是连贼看了都想贴钱接济一二。

小姑娘说:“倒塌的地方原本是猪圈,猪崽子还没养大,不得已卖了,爷爷伤心,没有精神打理,房子很快就塌了。”

大熊不解,既然闹饥荒,为什么还要卖猪,不留着吃呢?

“我奶病了,看大夫拿药得花钱。”

这儿就两间烂房子,大熊左右打量,没见着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见他要出门,孙女还跟着,便问:“莲月啊,你要去哪里?”

“跟哥哥到处逛逛。”

“不要走远了,早点回来,小心柴贯那些人。”

“知道。”

瘦弱的小丫头竟然懂事地搀扶大熊:“哥,慢慢走。”

“谢顶。”他说谢谢:“你叫圆脸的月亮?”

“嗯,莲花的莲,月亮的月。村里教书先生给起的,是不是很好听。”

大熊点头:“你爹河里凉?”

“早就死了。”她语气很淡,眼睛稍稍垂下去,没有太多情绪。

大熊仍处在迷茫的状态,穿过村子一路往山上走,沿途草木凋零,荒凉贫瘠,树干光秃秃,连树皮都被扒得一干二净。上了坡,不远处的地里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妇女带着孩子挖野菜,也不知挖到的是菜还是草,她们不挑,通通装进篮子。

大熊眺望四周山势地形,确实和宝象山很像,但他记得山下的村子早已荒废,杂草丛生,并非眼前光秃秃的模样。再说宝象山会下碎肉雨……

他猛地想起慈婆婆,仰头往半山腰张望,果然发现一个小院子,登时就往那边去。

“哥,你要干啥?!”莲月脸色大变:“那地方不能去,你要想上山,我们得绕路走!”

大熊拍拍她的肩膀,笑说:“憋住孩子的手帕,我认识拿家伙的主妇,河里的她游泳!”

总算遇到熟人,大熊迫不及待前往相见,跑了好几步,发现莲月没有跟上,他回头一看,却见她垂着薄薄的肩膀停在原地,目光暗淡,刚才的精神头打回原形,颓然消沉。

这是怎么了?大熊忙跑回去,气喘吁吁:“咋?”

莲月绷紧嘴唇:“你和柴贯是朋友?”

他摇头:“火柴怪怪哪位?”

“我们村卖肉的屠户,还放高利贷。”

大熊不明所以:“没耳朵听,我的同伙是糍粑的婆娘。”

莲月指着半山腰:“可那是柴贯的房子。”

大熊摆手:“不正确,不正确,那是糍粑婆娘的房产证!”

莲月垂头丧气:“好吧,你不信的话上去看看就是了。”

这次她竟然走在前边,一声不响地带路,爬到半山腰,停在房舍前。

大熊抓着袖子擦汗,面前的房屋并不是慈婆婆的两层小楼,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门前也没有招牌和灯笼,大熊懵了,困惑不解,走近院子往里张望,莲月站得远远的,见他直接往里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腥味扑鼻而来,那棚子里有三四个壮汉正在磨刀切肉,案板是两块粗壮结实的木头,长条形,厚度足有三四寸,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块棺材板。刀手站在两侧错开,那案板不知浸润了多少血液,猩红斑驳,不时有苍蝇落在其间。

后面的木柱子上挂着一排冰冷的铁钩,钩上悬着一条条血淋淋的生肉,不待细看,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棚里走出来,端详大熊,问:“买肉啊?”

他长得魁梧结实,双眸阴鸷,腮帮子连接下巴的皮肤坑坑洼洼,同时长着许多暗疮,胡子没刮干净,稀稀拉拉点缀其中,鼻子像泥巴捏成的,嵌在脸上,面相令人非常不舒服。更难受的是他看人的眼神,已经不似寻常的冷漠,而是阴冷,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大熊被他周身死亡般的气场震住,本能地回避视线,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难道就是莲月说的柴贯吗?

对方见他畏畏缩缩的模样,目光顿时更冷了几分:“问你话呢,你谁啊,从哪儿来的?”

大熊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嗓子竟然刮得发疼,想打听慈婆婆的消息:“窝,窝……”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

柴贯显然烦了,眯起冷血动物般的双眼,正要逼近,这时铃铛脆响,一辆驴车停在院门前,他一把推开大熊,径直迎上去。

“文哥来了。”

驾车的男子说:“我们老爷要的和骨烂呢?”

柴贯挑眉:“已经备好了。”

“新鲜吧?”

“那是自然,一个时辰前刚宰的,每个部位都分开给你装好了。”

男子点点头:“老爷近来就馋这一口,我们那边好些天没人卖了,亏得你这儿有货。”

说着从怀里拿出银钱,柴贯见状也吩咐刀手把肉搬上驴车。

大熊怂成一团,小心翼翼瞥了眼,只见箩筐里叠放鲜肉,有的用稻草捆起,有的切成臊子用荷叶包着。内脏、骨头分门别类包好,压在上面,箩筐塞得满满当当。

“改日有好货遣人通知我,老爷最喜欢不羡羊,十来岁那种,只要货好,银钱无所谓。”

柴贯轻笑:“明白。”

大熊趁他们交谈,自个儿悄悄挪动脚步,假装是个隐形人,不声不响离开院子。

莲月远远站在山坡边,眼看着这一切,大熊对上她的脸,忽然觉得羞臊,他怂惯了,这次在小姑娘面前还是这副德性,多少觉得自己丢人。

莲月什么也没说,两人默不作声一同下山往回走。

烈日当头,干燥的夏风拂过面颊,大熊分不清是臊得脸红还是因为暑热。他抬起粗布衣袖擦擦头上的汗。

前边一对男女用绳子拉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朝他们走来,莲月见状微微一愣,抿起嘴唇,不由自主往边上让了让。大熊也跟着她挪。

那个青年穿得破破烂烂,衣不蔽体,连鞋子都没有,脑袋摇摇晃晃,咧嘴笑着,看见莲月便乐呵呵同她打招呼:“妹妹,我们去池塘抓鱼玩儿呀!”

莲月有点不敢看他,只僵硬地笑了笑。

大熊不明所以,挠挠头:“棚里游泳?”

莲月没有回答。

这时却听前边的那对男女开口:“老幺啊,你别怪哥哥嫂嫂狠心,实在没办法,爹妈和你侄儿都饿得下不了炕了,家里那点儿野菜哪够吃啊,听说隔壁村子有卖精糠的,我想着买一袋回来,还能撑一段日子……你别怨咱啊,哥哥要真那么狠,早就在你没那么瘦的时候把你卖了,价钱还高些……傻弟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可别再遭罪了……”

三人拉拉扯扯往柴贯家去。

大熊瞧着莲月神色很差,问她怎么回事。

“彭家老幺,我们一起玩到大的,听说他一岁半的时候发高热,烧坏了脑子,变得痴痴呆呆。”莲月缩紧肩膀,眼圈儿不知不觉间已然通红,她回头巴望,哽咽说:“这是要把他卖了呀。”

“卖掉给豺狼的棺材?”大熊皱眉:“做傻子?”

莲月忽然抬头直视着他,张嘴愕然半晌:“你还没看明白吗?卖做菜人啊,荒年没东西吃,他们就吃人肉啊。”

一瞬间,大熊呼吸消失,头皮上仿佛爬满蚂蚁,身体仿佛被雷轰过那般僵硬。

所以他刚才看到的,案板上、铁钩上、箩筐里,稻草捆的,荷叶包的,全都是人肉??

“和、和骨……”

“和骨烂。”莲月接话:“就是小孩的肉。昨晚隔壁村有个当爹的把他儿子给卖了。”

大熊胃部抽搐,弯腰冲着路边干涸的土沟子呕起来。

“为虾米……隔了个壁的……”

莲月擦干净眼泪,脸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绝望和麻木:“每个村子都有人肉买卖,有的人不想在本村干这种勾当,所以走远一些。”

大熊感觉他的胃一下一下收缩,绞得发痛,吐完酸水,双手撑着大腿,艰难地大口喘息。莲月走近,抬手拍拍他的背。

想起来了。大熊抬头眺望整座村庄,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他来到了宝象山的过去,慈婆婆口中因为饥荒而消失的村子,与上个地图相差六十年,一个甲子,正在毁灭的村子。

“哥,你怎么样?”

大熊摇头,他无法向莲月解释这一切,更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我以为你和我们不一样。”莲月垂眸咬唇:“老实说,我和爷爷发现你的时候,看你干干净净白白胖胖,以为你没有吃过荒年的苦,说不定能帮我们一把。”

大熊看着她愧疚又失望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对……不住。”他也希望自己是从天而降前来搭救他们的天使,可现实刚刚相反,他自身难保,还浪费他们一碗菜汤。

“没关系。”莲月用力抿嘴,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命是老天爷给的,咱们拗不过老天,既然遇上就是缘分,你就在我家住下,明天我们一起去找野菜!”

大熊心如刀绞,这么好的丫头,怎么会生在这种时代,老天真不公平。

他们回到家,晚上把锅里剩的菜汤喝完,家里没有蜡烛,没有灯,月光很亮,躺在土炕上,银辉从破窗子洒落,四周静极了。

莲月的爷爷很快睡着了,大熊肚子咕咕叫,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你看。”

莲月躺在旁边,抬起胳膊,双手结成不同的形状,墙上映出一只小兔子的影子,耳朵调皮努动,嘴巴还会咀嚼。

大熊也试着比划影子,他只会做老鹰的模样。

“我教你比山羊。”

莲月跟他玩儿了一会儿,注意力转移,大熊觉得没那么饿了。

“哥,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呀?”

大熊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老家和这里很不一样。

莲月望着月光眨眨眼,问:“你们那儿吃什么?”

那吃的可多了。大熊跟她介绍自己最喜欢的汉堡,炸鸡翅,炸薯条,冰可乐,披萨,洋葱圈……说到投入时,忍不住地吞咽,完全沉浸在快乐的回忆中。

“可乐……好奇怪的名字,那是什么味道,比糖水还好喝吗?”莲月憧憬起来。

大熊告诉她,那是一种碳酸饮料,喝进去立刻刺激味蕾觉醒,小气泡在口腔里放烟花,噼里啪啦绽放,酸酸甜甜,冰凉解渴,这种夏天要是来一罐,简直快活似神仙。

莲月也忍不住吞咽口水:“那……薯条是什么?”

大熊说,土豆切成条,裹上淀粉,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色,捞出来,沾番茄酱,外焦里嫩,香的要命,好吃得要命。

莲月的吞咽声更大了,语气难掩羡慕:“真想尝尝……等荒年过了,我能去你的老家玩儿吗?”

大熊一愣,心口猛地揪了下,随即笑说,当然,到时候我带你去吃肯德基,必胜客,把所有店吃个遍。

莲月开心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两个带着竹篮和耙爪出门,到山里挖野菜。

茂密苍翠的树林如今只剩枯树衰草,满目贫瘠,村民早就把能吃的野草野菜都挖干净了,他们走远一些,找到些许野草和枯黄的叶子,莲月教他用刀刮树皮,拿回去磨成粉,可以煮糊糊吃。

大熊平日饭量大,这会儿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汗如雨下,烈日晃着,随时快晕厥似的。

“小心啊,哥。”莲月搀扶他。

大熊后悔啊,昨天那碗菜汤竟然就那么给吐了,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一滴不剩地喝光……

“回去躺着就别动了。”莲月说:“省点儿力气,还能多撑几天。”

他们从山上下来,走到半山腰,远远瞧见柴贯带着两个人往村里去,莲月脸色大变,立刻撒腿狂奔,辫子在背后跳跃。大熊不知怎么回事,也赶紧跟上。

两人跑回家中,只见爷爷跪在柴贯跟前,枯瘦的手臂抬起,两手做抱拳礼,不停地哀求。

“爷爷!”莲月嘴唇发白,惊恐地扑过去,揽住祖父。

“哟,你回来了。”柴贯打了个招呼:“戚老头,你借的钱还没还清,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我还了,我还了……”爷爷哭起来。

“本金还了,利息呢?白借给你呀?”柴贯摇头叹气:“我劝你还是把丫头给我,欠账一笔勾销不说,还有富余的银子够你过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爷爷一边哭一边朝他磕头:“不行啊,丫头不能给你,饶过她吧……”

柴贯居高临下瞥着:“啧,我都替你打算好了,怎么不听劝呢?”

他使了个眼神,两个刀手上前抓住莲月的胳膊,爷爷想阻止,柴贯踩住他的手,让他没法动弹。

“娃啊——月儿——”

大熊对这个柴贯有种莫名的恐惧,看着他就不敢喘气,呆愣数秒才反应过来,咬牙扑过去,借用自身体重撞开其中一个刀手,赶忙抱住莲月。

“哪儿来的胖子,在我的地盘装勇士?”柴贯轻笑,坑坑洼洼的腮帮子像蛤嘛的后背,恶心地蠕动:“给我教训他。”

两个刀手当即冲着大熊拳打脚踢。

莲月和爷爷上去拉扯:“别打了!别打了!”

可惜一个太过年老,一个太过年幼,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人,哪里抵挡得了强壮的恶徒。

大熊被揍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抱住脑袋奄奄喘息。

“我……替身给他们……拿钞票……”

柴贯走过去,用脚拨开他的胳膊,淡淡打量他的脸:“又一个白痴,连话都不会说。”

大熊望向莲月,而她哭着摇头,不肯说话。

大熊喘息不止,瑟缩地避开柴贯的脚,用力绷紧舌头,一字一句:“我……替、他们、还……钱!”

“哈?”柴贯笑起来:“你有钱?在哪里?拿出来呀。”

“在、薛、府……”

“薛府?”柴贯眯起眼睛:“你认识薛家的人?嘶,那倒奇了,薛家早就溜之大吉,即便你认识,又有什么用?”

“让、我去……镇上……”

柴贯冷笑,这时一个刀手找过来:“柴老大,有生意。”

他活动颈脖,漫不经心地哎哟一声:“行吧,你去,我明天再来要人。丫头,你可不能再瘦了。”

魔鬼带着他的阴兵扬长而去。

莲月和爷爷抱着大熊放声大哭。

“没有法子了,没有法子了……老天爷你睁开眼睛啊,你怎么了?!”

大熊浑身剧痛,强忍着,抬手安慰他们:“别怕、别怕……等我、回来。”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他不死心,一定要去趟瓦影镇,也许涂灵和俞雅雅就在镇上,只要和她们碰面,只要找到伙伴,肯定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以往那么多次生死关头他们都过来了,这次一定也可以!

大熊怀着最后的希望独自出发,穿过已经秃掉的密林,踏上六十年后给樊叔抬死尸的小路,一直走到日薄西山,看见了瓦影镇的城门。

他凭借记忆先去薛氏义庄,可那个地方如今只是一片荒地,连一砖一瓦都没有,义庄根本还没修建起来。

接着他走入城中,目之所及皆是荒凉破败,风卷残叶,路边到处有逃荒的乞丐,衣衫褴褛,皮肉贴着骨头,麻木地等待死亡。

“给点儿吃的吧,好心人……”

一个妇女背着娃娃向他乞讨,大熊只能摇摇头,什么都帮不上。

他终于来到薛宅门前,这时的府邸尚未扩建,瞧着没有日后的气派,门上的兽形铜环已经被人撬走,朱漆褪色,脱了大半,石阶上尘土遍地。

果然已是人去楼空。

大熊瘫坐在柱前,望着天上惨淡升起的月亮,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种绝望、残忍的无能为力感将他吞没。

……

入夜,莲月蜷缩在炕上,不住地抽噎。

爷爷叹一声,苍老干燥的手掌轻拍她的肩:“娃啊,莫哭,不管大熊回不回来,明天一早你就离开这里去镇上吧,给人家做丫头也好,做妾也好,哪怕是做娼妓,都好……”爷爷低头抹泪:“只要能活下来,你得活下来啊……”

莲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爷爷就给她拍背,给她唱童谣:“月儿弯,月儿圆,想起爹娘笑开颜。娃娃笑,狗儿叫,数着星星吃甜瓜……”

不多时她睡着了,月光洒在清秀的脸庞,脸上还挂着泪,爷爷用袖子轻轻地擦干净,然后下床穿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心里念了声:娃啊,你好好睡吧。

爷爷披着月光上山去了。

第38章

天亮了, 大熊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宝象山,经过柴贯的家,他垂头贴着山壁走, 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那里面传来一阵哄笑,他用余光瞄了眼, 似乎见着柴贯将一颗惨白的人头挂到铁钩上,大熊心下猛地一颤,不敢细看,加快脚步逃离。

回到家徒四壁的房子, 只见莲月呆愣坐在炕边,大熊不知如何开口,站在院子里踌躇, 最后咬咬牙进去,颓然支吾:“我,我……”

我真没用啊。

莲月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失语一般,想说话,身体却发起抖来, 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大熊愕然顿住, 忙上前查看,询问情况。

“爷爷没了。”莲月绝望哭嚎, 像一朵飘零的小花, 被狂风暴雨摧残,毫无抵挡的力量:“他昨晚去找柴贯,把自己卖了抵债……我没有爷爷了!”

大熊浑身血液冰凉,随她一同跌入这惨绝人寰的世道, 随水漂流,没有一点自救的办法,只能睁眼看着毁灭降临到头上。

爷爷离开后莲月大受打击,忽然病倒,虚弱地摊在炕上,连床都下不了。

家里的野菜早就吃光,还剩些树皮,大熊用石磨将树皮磨成粉,放在锅里烧水煮熟,煮成浆糊状,喂给莲月吃。她身上莫名长出一些斑块和皮疹,眉毛脱落,脸颊红肿,东西也吃不下,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大熊怕她饿死,一勺一勺把树皮糊糊喂到她嘴里,轻言细语鼓励她咽下去。

又过两天,连树皮都没了,大熊带着篮子出门,和几个妇女一起去挖观音土。

莲月的状况越来越差,脚底板溃烂,疼痛难当,大熊不知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村里有个跛脚大夫,他前去求助,说了莲月的症状,那大夫脸色突变,赶忙用袖子捂住口鼻,惊恐而嫌恶地轰人。

“那是麻风病!会传染!你赶紧走,否则叫我儿子拿大棒打死你!”

大熊从大夫家出来,魂魄不知去了哪里,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已经感觉不到活着的滋味。

他们现在和牲口有什么差别?

“哥,你去哪儿了?”莲月虚弱地朝他抬起手。

大熊爬上炕,坐到她身旁,把她捞起来,这样可以看看窗外的阳光。

“我问……医生,他说,你只要,好好将息……慢慢就能、养好。”

莲月闻言缓缓摇头:“别骗我了,我得的是麻风病,对吗?爹娘都是这个病害死的,当时他们身上的病症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大熊没有接话,只是和她一起望着破窗子外斑驳的日光。

“你走吧,这个病会传染,别被我害了。”

大熊轻抚她的头:“傻、傻姑娘,你会、痊愈的。”

“麻风病没法治,只能等死。”莲月气若游丝:“你快逃荒去吧,甭管做什么,只要熬过荒年就能活下去,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我哪儿都……不去。”大熊从怀里拿出樊小花送的粗布帕子:“这个,很厉害,可以隔绝、病气,我不会被、传染,你放心。”

莲月笑说:“骗骗三岁小孩还可以,我十六岁啦。”

“真、真的。”大熊跟她讲述帕子的来历,他和樊叔等人相识,一起扛死尸涉碎肉雨,一起在义庄布阵斗夜新娘,莲月听得津津有味,逐渐入了迷。

“好想见见你的朋友。”她说:“我从小生长在宝象山,最远只去过瓦影镇,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可我都没有机会出去看一看。”

大熊:“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莲月眨眨疲惫的眼睛:“你现在不说胡话了,就是有点结巴。”

大熊自个儿倒没察觉,反正这些都不重要,他甚至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

可他不想让莲月担心。

死是一件容易的事。活着很难。

柴贯得知莲月得了麻风病,立马带人上门,蒙着脸,打量一圈儿,啧道:“真是暴殄天物。既然得了病,便不能留在村里,省得连累其他人。”

“你、想干什么?”大熊惊恐地瞪着他们。

柴贯让两个壮汉把莲月拖出去:“要死也得死远些,你自个儿去山上自生自灭,总之不准备待在村里。”

大熊跪下求他:“我们、不出门,不会、传染给别人!我们……保证、隔绝在、家里!”

柴贯厌烦,弯腰端详,忽然猛扇他耳光:“死肥猪,要你有什么用?废物一个,不是替人还债么?钱呢?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最烦你这种死胖子,活着有什么用?猪狗都比你有用!”

大熊被扇了几十个耳光,眼看莲月被拖到院门口,他死死抱住柴贯的腿,只能以这种卑微至极的方式祈求他高抬贵手。

莲月拼尽力气,朝着两个壮汉的胳膊狠狠抓下去,指甲抓破了他们的皮肤,虽然是小伤,可她身患麻风病,传染性极强,两人慌忙将她丢开,惊恐地检查伤口。

莲月昏死过去。

“废物。”柴贯说:“还不拉出去埋了。”

“不能、埋!”大熊扑到莲月身上:“她还、没死!”

柴贯嗤笑:“你们两个没有半点用处,活着就是累赘,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我……有用!”大熊强忍着满眼的泪珠,笑着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有肉可以卖!很多肉可以卖!”

柴贯眯眼打量,挑眉点点头:“也是,你看你多肥,像头猪似的。”

大熊用力地笑,自愿跟着他们上山,卖掉一条小腿,换来一袋小米,还有几块铜板。

他自己用衣服包扎碗口大的伤口,拄着根棍子回家,烧水煮稀饭,坐在土灶后边,拆开布料,用草木灰洒在伤口止血。

等莲月醒来,大熊喂粥给她。

“哥,这是哪儿来的?”

大熊面色惨白,低声说:“喝吧,多喝点儿,吃东西才能把身体养好。”

“你吃了吗?”

“嗯,吃过了。”

莲月勉强咽下半碗粥,又昏睡过去。大熊将剩下的半碗吃完,杵着棍子出门往大夫家走,找他买耗子药。

大夫面色麻木:“房梁上挂条绳子吊死就算了,还用得着药?”

“没力气挂绳子了。”他说。

莲月不知何时醒过来,呆呆望着窗户,屋内死一般的沉静,终于大熊的身影出现,一瘸一拐进来,她定睛打量,这才发现他的左腿少了半截,断裂处用裤脚扎着,血迹斑斑。

“哥,你的腿呢?!”

大熊将耗子药搁窗边,慢慢挪上炕:“我没事。”

“腿去哪儿了?”莲月消瘦的面容满是哀戚,眼泪啪嗒啪嗒直淌。

“卖了。”大熊冷静地说:“换来的小米足够我们吃半个月,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多活一天,都是值得的。”

莲月闭上憔悴的双眼:“你应该离开,留在这里只能被我连累。”

“又说傻话。”大熊语气淡淡:“走去哪儿呢,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现实生活中也一样,不管到哪儿我都是个边缘人,从小长得胖,不好看,父母不喜欢我,同学欺负我,在学校交不到一个朋友,进入社会更加无法适应,只能躲在网络里逃避……我一直都很懦弱,不敢惹事不敢出头,自己都厌恶自己……可是后来我遇到两个女孩,她们不嫌我废,也不嫌我累赘,总是挡在我前面……我想变得勇敢,变得强大,有一天可以成为朋友的依靠……所以莲月,你不要觉得愧疚,能为朋友付出,我觉得好幸福呀。”

莲月的心已经无法再痛了,一个人的精神能够承受多么极端的痛苦,在她这里已经达到极端。

她努力撑了四五天,这晚忽然告诉大熊:“刚才做梦,看见爷爷和奶奶来接我了。”

大熊把破窗子推开,让她能看见天上的月亮。

“好累啊。”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稀饭。”

莲月轻轻摇头:“不知道下辈子会变成什么,要是能做一只麻雀就好了,到处飞,到处玩儿……”

大熊说:“这辈子的苦都吃过了,你下辈子肯定会投胎在富贵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游尽天下美景,享尽天下美食。”

莲月笑:“我只想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老天让你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来做我的引路人。”

大熊感觉她的气息就快消失,脸颊靠在他肩膀,呼吸却几乎觉察不到。

“哥,我想吃薯条,喝可乐……”

大熊的眼泪落在她额头,身体不停颤抖,嗓子发哑:“哥带你去吃,哥给你买……”

莲月听不到了。

——

次日是个阴天,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

大熊用麻绳将莲月绑在自己背上,然后带着生锈的农具出门,上山挖坑。

人死了得入土为安,就算荒年饿殍遍野,满地尸骨,人相食成为见惯不怪的常事,他也不能把莲月随便扔在一个地方。

大熊挑好地方,放下莲月逐渐僵硬的尸体,开始刨坑挖坟。他现在只剩一条完整的腿支撑,行动能力严重受损,挖了一天一夜才把坑挖出来。

莲月像是睡着了,清秀而瘦削的面容如此苍白安宁,她现在一定不痛也不饿,终于得到解脱。

大熊将她轻轻安放在深坑里,然后爬上去,一点一点将土推到她身上,慢慢掩埋,慢慢永别。

接着他去找石头刻字。

好在爷爷留下的工具很齐全,他用铁锤和凿子在石块上刻出并不整齐的笔画,虽然外行,但至少能认得清字。

“莲月……”

大熊跪在地上,残缺的半条腿伤口磨得生疼。

这时几个黑影走过来,围在他身旁,不用看,他已经闻到柴贯身上腥臭腐烂的气味。

“谁允许你把麻风病人埋在这儿?挖出来。”

大熊垂头继续敲砸石碑,头也没抬:“还想怎么样,直说吧。”

柴贯笑着拍拍他的肩:“上回你那半条腿真是味道鲜美,没想到你这胖子的肉竟然肥而不腻,我吃得很高兴。这么着吧,要想让这个害了传染病的丫头入土为安,拿你另外半条腿来换,否则我可要挖坟掘尸,把她挫骨扬灰咯。”

大熊心中没有任何波动,无论愤怒、屈辱、恨意,通通都没有。他平静地开口:“行,等我把墓碑刻好,晚上就过去。”

柴贯扬声大笑:“好哇,好兄弟,我备着小酒小菜等你哦!”

他觉得这胖子已神志失常,完全对他俯首称臣,弱者就是这样,轻而易举臣服于比他强悍的力量,寄托于侥幸和对方的施舍,不敢反抗,沦为待宰羔羊。柴贯这种人,对方越示弱,他越要将他碾在脚底下反复践踏,直到渣都不剩。

当夜,“莲月之墓”立好,大熊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慢慢走上山腰,他的手掌被磨破,缠着几层粗布,神情徒有麻木。

院子里吃酒的三个刀手见他乖乖赴约,登时哄堂大笑:“柴老大,死胖子来了!”

屋内传来粗喘声和小男孩的惨叫,柴贯道:“果真?让他去肉案躺着,一会儿我亲自动手,你们把菜备好。”

“好嘞!”

一人起身去磨刀,一人去厨房炒小菜,还有一人喝多了,歪在桌上打嗝。

大熊挪过去:“赏口酒喝吧。”

那人朝他招手,笑说:“给你喝,多喝两碗,应该的。”

大熊看着坛子里猴尿似的黄酒,面无表情,目光冷冽。

柴贯提着裤子出来时,大熊已经躺在了肉案上。

“真乖。”柴贯摸了摸他的脸。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疼痛。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朦胧凄婉,温柔得像要融化,接着乌云飘过,遮挡了大半个圆月,似乎不忍与他相望。

旁边的桌子开始享受宵夜,大熊仍旧纹丝不动地躺在案板上。

“这胖子的肉堪比不羡羊。”柴贯说:“让我想起当年吃的第一个人。”

“谁啊?”

“我娘。”

“哈,你娘?为啥呀?”

“她烦。”柴贯轻描淡写:“成天对我指手画脚,讲那些烂道理,烦透了,我抄起柴刀砍下去,世界终于清净,美哉妙哉。”

刀手笑起来:“干得利索,来,碰一杯!”

他们猛地灌酒,不消片刻突感不适,腹部剧痛,口吐黑血,惨叫着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柴贯身强体壮,最后一个倒下,肠穿肚烂的痛楚让他整张脸扭曲万分。

然后他看见案板上那胖子翻了下来,手中拿着两把砍刀,目不斜视地朝他爬过来。

柴贯惊恐问道:“你要干什么?!”

“老鼠药好喝吗?”大熊拖着两条残肢爬到他身前,平静而疑惑地端详:“老天为什么允许你这样的人活在世间呢?”

柴贯眼球几乎爆裂,五官涌出黑血。

是啊,到底为什么。

大熊摇摇头,须臾间不再理会这个问题:“老天允许,我不允许。”

他扬起刀,毫不迟疑砍了下去。

……

天蒙蒙亮时,山里起了白雾,大熊瘫坐在院门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他冲那人笑了笑,拿起手边的碗,里面盛着血淋淋软乎乎的组织,完整的一坨。

“境哥,你看。”大熊说:“恶贯满盈的脑花也和普通人一样,是红的呀。”

温孤让头上缠着纱布包住左眼,他走到院门前蹲下,看着大熊残缺的双腿和院中七零八落的尸体,胸膛深深起伏。

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宝象山,慈婆婆家?

“大熊。”温孤让手发抖,心跳剧烈,揽住大熊被血污染透的身体:“我来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大熊望着他,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肩膀不住地颤抖。他抱着温孤让放声哭嚎,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那般嘶吼。

“他们吃人、他们吃人!啊——”大熊闭上眼睛抽噎,手指死死揪住温孤让的衣裳:“哥,你怎么才来啊……”

饥荒,造成宝象村灭绝的饥荒,温孤让立刻明白这里的时间,还有那块刻着简体字的墓碑,原来出自大熊之手。

“涂灵……”

“你放心,她不在这儿。”大熊庆幸:“还好只是我,雅雅和涂灵不用遭罪。”

“别说话了。”温孤让听得无比难受,把他捞到背上背起来,很轻。

“等等,别忘了那碗东西。”大熊还惦记境哥的药引。

温孤让弯腰端起血腥的人脑:“炼出生陀,你的腿也能重新长出来的。”一定能长出来。

大熊抖着惨白的嘴唇勉强笑了笑:“好,我相信境哥。”

温孤让深吸一口气,背着他走入尚未消散的茫茫白雾。

第39章

夜色凄寒, 凉风浮动纱帐,檀香萦绕。

俞雅雅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呆若木鸡, 已经这么傻愣了半个多时辰。她再度拿起手边的铜镜,端详确认, 镜中的自己老了快二十岁,五官与从前只剩两三分相似,憔悴、沧桑,两眼无神, 不过中年而已,精神面貌已未老先衰,恍眼望去简直就是另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 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的,她从白雾中醒来附着到此人身上,和涂灵在白家村的遭遇相似,原主人自杀死亡,她借尸活了过来。

这就算了。

“你哭够了吗?”俞雅雅放下铜镜瞥向床角。

原主人的魂魄坐在那儿抽泣,断断续续,搅得人头疼。

俞雅雅抚摸颈脖处的勒痕:“既然舍不得死, 为什么要上吊呢?现在哭又有什么用?”

“我也不想的。”那妇人嗓子发颤, 不停地抹泪:“他们冤枉我,所有人都冤枉我, 活着有何意趣, 我脑子一热便悬梁了……”

俞雅雅抚额:“气性这么大,既然都敢上吊了,怎么不找冤枉你的人算账?白白死掉,对人家一点伤害都没有, 你说你得到什么了?”

妇人道:“那、那是因为你上我身了呀,他们以为我没死,所以若无其事,但如果知道我命丧黄泉,肯定不会随便打发大夫来看看就做算……”

“哈?”俞雅雅难以置信地扯起嘴角望着她:“用性命赌气呢?亏你想得出来,冤枉你的人为什么会在乎你的生死?你想啥呢?”

妇人捏着手绢掐眼泪:“旁人便罢了,可我的夫君和儿子都信了奸人的话,我只有以死明志,他们才会知道自己错怪了我……”

俞雅雅听得脑壳疼,打量这清雅素净的屋子,黄花梨的晾衣架上搭着海清:“你是出家人?怎么会有丈夫和孩子?”

“我是薛府的正室夫人,五年前搬来城外的观音庵居住,不算出家。”

俞雅雅更是不解:“你放着好好的夫人不做,干嘛来尼姑庵过清苦日子?你们家的人没有意见吗?”

按理说古代有些头脸的门第应该不会让当家主母流落在外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妇人闻言哭得愈发伤心:“原本我只是负气才搬出来,这观音庵本就是薛家修建的,也算自己的宅子,离镇上不远。我想着小住十天半月他们就会派人接我回去,谁知我家老爷顺势向外界宣告,说我诚心礼佛,非要留在庵里修行,他苦劝无果,只能成全……”

俞雅雅已经无语:“又是因为赌气反害了自己?我真服了。你家老爷也够阴的,顺水推舟,估计早就对你没感情了。”

“我们是奉父母之命成亲的,但一直相敬如宾,早些年也十分恩爱,只是后来……呜呜……”

“你先说完再哭呀。”俞雅雅肩膀垮下:“我得知道自己面临什么状况,否则稀里糊涂跟你一样,落得这种下场。”

那妇人闻言嚎得愈发痛心疾首:“你讲话何必如此尖锐,每个字都往我心上戳。”

“不是,”俞雅雅抠抠脑壳:“别哭了,先告诉我这是哪朝哪代,你丈夫做官还是经商?这个薛家正值鼎盛还是快败落了?”

妇人对她提出的问题很有倾诉欲,擦干眼泪娓娓道来:“薛家在瓦影镇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后来世代从商,家族兴盛,不仅泽披子孙,还修建义庄,济贫扶弱……”

后面的话俞雅雅自动屏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等等,瓦影镇的薛家,”她一下打起精神,眼睛发亮:“原来是这个薛家!我知道呀,前几天我还在你们家做客来着!诶,你是大少爷还是二少爷的媳妇儿?”

妇人愣住,困惑地看着她。

俞雅雅忙道:“你们老爷和夫人不是被二十七劫害了吗?我朋友救的呀!我们还在薛氏义庄除掉夜新娘,镇上的人可感激了!”

妇人表情愈发呆茫:“你、你说什么?”

俞雅雅见她如此,郁闷地拍了拍大腿:“对,你住在尼姑庵,不知道城里发生的大事。”

“我、我知道。”妇人结结巴巴:“薛府险些遭遇灭顶之灾,还有夜新娘的覆灭,当时全镇的人都知道,我在家时听祖母说过……可,可那是六十年前的事啊,你怎么会说得像前几日发生的……”

听到这话,俞雅雅张嘴呆住了。

她居然来到六十年后的瓦影镇。

当时被涂灵救下的薛老爷和接待他们的两位少爷早已离世,如今薛府的当家人名叫薛淮川,年近四十,俞雅雅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便是他的原配妻子梁南茵。

按照梁南茵的说法,她与薛淮川奉父母之命成亲,少年夫妻,新婚那几年也曾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薛饶,一家三口原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年淮川与友人结伴赴京游玩,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小书生,相谈甚欢。那书生家贫,靠卖些字画为生,淮川与他性情相投,便准备义结金兰,让他住到自己船上,两个人同吃同睡……”

“哈?”俞雅雅以为马上要听见断袖之类的事。

可梁南音茵话锋一转:“几日之后却发现那书生竟是女扮男装,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俞雅雅泄气:“不会把她带回家做小老婆吧?”

梁南茵点头:“那种经历对男人来讲堪称奇遇,淮川鬼迷心窍一般,将她视作天赐的珍宝,回到家便通知我,他要纳妾,将她收做了姨娘。”

俞雅雅翻个白眼:“不是要跟人家拜把子吗?换个性别就春心萌动,友情变爱情了?”

梁南茵叹道:“当时我年轻气盛,根本无法接受,他出门的时候说要给我带京城最时兴的绸缎,回来却带了个女子,我如何能够理解?”

俞雅雅已经不想听了,这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类故事,痴男怨女,你负我,我恨你,虐来虐去的三角恋。

“李鸳儿入府后我和淮川的关系日渐恶化,动辄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男人薄幸自古常有,我可以慢慢接受,但我的儿子竟也与李鸳儿日渐亲厚,将她视作母亲,这让我如何自处,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俞雅雅提醒:“你已经死了,再气也没用。”

梁南茵又哭起来:“我死不瞑目,他们诬陷我,分明要将我逼入绝境……”

“你老说被人冤枉,被人诬陷,到底怎么诬陷你的?”

“两个月前,李鸳儿突发恶疾,惊厥呕吐,神志不清,淮川为她遍寻名医,却无任何效果,她疯言疯语,说自己被人用邪术所害,好巧不巧,我们庵里有个小尼姑种花时在墙角挖出一只木偶,上面缝着李鸳儿的生辰八字……”

俞雅雅头痛欲裂。

梁南茵自顾怨念道:“那小尼姑跑到府里通风报信,他们自然认定是我干的,薛饶先跑来骂我狠毒,扬言与我断绝关系,接着薛淮川也来质问我,还说要回去写休书……”

“然后你就上吊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此自证清白。”

俞雅雅嗤一声:“死了就能证明清白?万一人家说你畏罪自尽呢?”

梁南茵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想让他们愧疚后悔。”

“后悔啥呀,他们敲锣打鼓庆祝还来不及。”俞雅雅琢磨道:“那个木偶怎么回事,谁放的呀?”

“除了李鸳儿还能有谁。”

“你的意思是她自导自演?”俞雅雅皱眉:“这也太下血本了吧?而且她图啥呀,你都住到尼姑庵了,薛家人也已经被她收服,何必多此一举?”

梁南茵笃定道:“因为她想让薛淮川休了我,自己做名正言顺的薛夫人。”

俞雅雅摸了摸眉毛:“那她的病怎么来的?神志不清可以装,但是惊厥呕吐怎么骗过名医的眼睛呢?”

梁南茵的脸色变得颓然麻木:“不知道,也许她用了什么法子,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俞雅雅长吁一口气,扬起胳膊垫着后脑勺,悠然躺入床铺:“好容易来到正常一点的地方,不用做奴隶和道士,宅斗就宅斗吧,好歹体验一把古代豪门的生活,可人家都是魂穿到妙龄小姐的身上,偏我倒霉,儿子那么大,丈夫那么老,还被发配到尼姑庵,拿了个悲催怨妇的剧本……”

梁南茵眨巴眨巴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俞雅雅瞥过去:“看我干嘛?”

“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没打算呀,待在尼姑庵挺好的,衣食无缺,还不用面对你那一大家子勾心斗角。”

梁南茵眼泪直掉:“我身怀冤屈魂魄难安,上天既然让你占了我的身子,定是要你替我复仇昭雪!”

“等等啊,你先别燃起来。”俞雅雅抬手制止:“我没想给你复仇,也不想占用你的身体,魂穿并非我自愿……这副躯壳虽然是你的,但意识是我的,你那些爱恨情仇与我无关,咱们是独立的两个个体,明白吗?”

梁南茵显然不明白,神情哀怨地巴望她。

俞雅雅不为所动:“早点投胎去吧,到阴间向青天大老爷喊冤,指不定他们能发善心帮你呢。”

梁南茵仍旧无辜而幽怨地看着她,无声抽噎。

俞雅雅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身背对,打了个很深的哈欠,自顾自地睡了过去。按理说她应该怕鬼的,但梁南茵毫无杀伤力,只会哭,且无法再回到这具身体,被她盯着又不会少块肉,比起之前遇到的厉鬼凶怪,可以说相当可爱了。

俞雅雅安然入睡,甚至呼噜连天。

次日醒来天色大亮,梁南茵已不见踪影,鬼魂应该没法出现在日头底下。

俞雅雅梳好头发穿上丹青出门,外面晴天朗日,阳光正好,正殿那边熙熙攘攘,这尼姑庵虽是薛府私产,却也对外开放,所以香火十分繁盛。

俞雅雅伸个懒腰,打量这个小院子,西北角有一口井,旁边放着水桶和木盆,她便过去准备打水洗漱。

谁知离开廊檐走到太阳下,没来由一阵眩晕,双腿虚软,心悸想吐,比喝了假酒还厉害。

怎么搞的?低血糖么?俞雅雅不信邪,强忍不适继续往前,胸膛逐渐喘不过气,脚发软,猛地栽倒在井边。

“娘子!”

一个带发修行的丫头吓得赶忙跑过来搀扶:“您怎么还想自尽呢?!这回要跳下去可没人救得了你啦!”

“我没、没想跳井……”

丫头年纪岁小,力气却大,将她胳膊捞到肩上,一个人扛回屋子。

离开阳光的照射,俞雅雅慢慢缓过劲来:“我这是怎么了?脑袋里都是浆糊,差点吐一地。”

丫头观察:“娘子你嘴都白了。”

梁南茵身体这么差么?

“我真没跳井,只是想打水洗漱。”

丫头道:“这种事情你喊我就是,何必自己动手?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呢,再说要是传出去,大家以为你、你又故技重施,这名声可彻底无法挽回了!”

俞雅雅郁闷:“名声这种东西值几个钱,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丫头面露诧异之色:“娘子,您昨天还说,名声坏掉宁可去死……”

“我这么说过吗?”俞雅雅按揉太阳穴:“上吊之后脑子不太好使,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丫头睁大眼睛看着她:“娘子你可别吓我,我是净惠呀。”

“净惠?你个青春漂亮的姑娘怎么叫这种名儿?像个老师太。”

“这是我的法号,你也有法号的呀。”

“啊?我叫啥?”

“恨绝。”

俞雅雅两眼一翻,心想咋不叫灭绝呢?

“这是你自己起的,你说这两个字代表了你的愤懑和恨意,旁人一听便明白你伤透了心,所以如此决绝。”

老天爷,这个梁南茵脑子里净想一些戏剧化的情节,给自己编织凄美人设,还以为别人都能入戏,事实上旁观者哪会体谅共情,笑死还来不及。

“咱又不是真的尼姑,以后别喊法号了,你本名叫什么?”

“初柳。”

俞雅雅拍桌子:“这多好听!也符合你的小脸蛋,人如其名,俏而不妖!”

“真的吗?”初柳有点不敢相信:“可你从前告诉我,进了观音庵就断绝红尘,伴青灯古佛度过一生啊。”

“年纪轻轻干嘛这么死气沉沉?”

“你说这是悲剧美,毁灭给世人看。”

“……卧槽。”俞雅雅忍不住骂脏话:“她、我脑子有病,你把那些都丢掉,等我想办法离开这儿,你也一起走,小姑娘待在尼姑庵浪费青春,真是糟蹋。”

“娘子你要走?”

“当然要走,留在这儿做什么?”

初柳抠抠鼻尖:“可你能去哪儿呢?老爷说要休了你……离开观音庵,我们没有地方可去呀。”

俞雅雅突然想起来:“我娘家人呢?他们不给我撑腰?”

“娘家人不都被你得罪了吗?”

“啥?!”

“早些年你和老爷闹得厉害,夫人到府上劝过好几次,可你不愿听,反倒脾气愈发厉害,怪她不给你撑腰……后来夫人离世,你与族中姊妹也日益疏远,已经很久不往来了。”

俞雅雅捏着拳头敲打胸膛:“这么说,不管婆家还是娘家,全都被我得罪光了?”

“差不多是这样。”

作孽啊!

“没关系,没关系。”俞雅雅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我可以再想办法,大不了就在尼姑庵住着,衣食无忧,只是没法吃肉而已。”

初柳轻轻叹气:“以前倒清净,不用干活,不用早起,每餐都有人送来,但是今后恐怕难了。”

“为啥?”

“老爷都说要休妻了,庵里那些姑子见风使舵,已经开始摆脸色,早上我听见她们商量,要把这个院子腾出来给香客住,让我们睡通铺去。”

俞雅雅气得发笑:“我就这么倒霉,一天好日子都享受不了。”

初柳去给她打水梳洗,又端来饭菜,清汤寡水,吃得没滋没味。

俞雅雅以为早饭后就能恢复体力,谁知却越来越虚,头昏眼花,冷汗直冒,根本没法下床。

她只能躺在屋里修养,下午有两个尼姑过来借水桶,在院子里有意无意地嘀咕:“菩萨眼皮子底下都敢做那种龌龊事,也不怕报应!”

“听说起不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鬼信呢,没脸出来见人吧!做了脏事儿还闹上吊,真够丢人的!”

俞雅雅支起身,将茶杯猛地砸向窗户,“啪嗒”一声脆响,她浑浑噩噩骂道:“有种给我滚进来!嚼什么舌根子!老娘见的鬼比你们拜的佛还多,要真做了龌龊事,阎王怎么不收我?两个吃斋念佛的秃头搬弄口舌是非,当心下地狱割舌头!”

对方没想到她突然发那么大脾气,按理说她不是应该心虚害怕,不敢言语么?怎么还能理直气壮骂人呢?俩姑子赶忙灰溜溜逃走。

初柳匆匆跑进屋:“娘子,我方才听见这边喧闹,怎么了?”

俞雅雅双眼发黑,猛地倒在枕头里:“两个尼姑碎嘴,被我怼了回去。”

初柳不可置信:“是净慈和净安吗?”

“鬼晓得。”

“肯定是她俩!”初柳咬牙道:“住持习惯装好人,那两个新来的小尼姑却敢挑事儿,隔三差五来我们这儿阴阳怪气说话!”

俞雅雅手背搭着额头:“听声音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孩而已,吼两声她们就害怕了。”

“可你以前从来不吼的呀。”初柳收拾碎茶杯:“你说不能跟孩子计较,她们口出恶言是伤了自己的品格和德行,等长大懂事之后就会羞愧懊悔。你还教我遇到别人的攻击只需保持得体的微笑,卑劣就会在高尚面前自惭形秽,这是给对方最好的反击!”

“……”俞雅雅几乎要昏死过去,梁南茵啊梁南茵,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初柳思索着点头:“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没有!绝对没有!”俞雅雅竖起手掌:“别听我胡说八道,那是给懦弱找借口呢,别人攻击你,一定要反击!否则他们会认定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什么自惭形秽,指着鼻子骂都不敢吭声,他们爽死了好吗?!”

初柳张嘴愣怔,眨眨眼睛瞅着她:“娘子,你上吊之后性子变了好多。”

“死里逃生,我现在是个全新的人,你要重新认识我,好吗?”

初柳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点头。

俞雅雅瘫了一整天,入夜后稍微缓解,她让初柳回偏房休息,没一会儿梁南茵的魂魄从角落现身。

“你到底怎么回事?”俞雅雅气不打一处来:“虚成这样?我连门都出不了,这身体是废了吗?”

梁南茵面露哀愁:“抱歉,因为我没有投胎,一直逗留在你身边,怨念便会影响你的健康……”

“什么?!还有这种说法?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死吗?”

梁南茵:“只要变成鬼,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明白的。”

俞雅雅冷笑:“这是逼我帮你做事呗?信不信我找法师超度,把你打入地狱!”

“别!”梁南茵道:“你现在就是我,谁会给你超度呀,法师心存疑惑便不会灵验。我的怨念得不到消解便会一直缠着你,我也不想这样,我控制不了……”

俞雅雅被她气得想吐血:“你死了一了百了,把那么大个烂摊子丢给我,众叛亲离名声扫地,难不成我是神仙,能够扭转乾坤?”

梁南茵又哭起来:“对不住,都是我不好……”

她一哭,俞雅雅愈发头昏脑涨:“快打住,我有话问你!”

梁南茵拿帕子掐眼泪:“请问吧。”

俞雅雅缓了缓:“既然你和薛淮川门当户对,那么成亲的时候应该有不少陪嫁吧?”

“嗯。”

“我听说夫家不能随便动媳妇的嫁妆。”

“是这样的。”

“那你的嫁妆在哪儿?交给我吧!”

梁南音说:“走的时候留给我儿子薛饶了,不知他有没有挥霍干净。”

“什么?”俞雅雅五雷轰顶:“你不是说他与李鸳儿亲厚,已经和你闹僵了吗?”

“是的呀,可他毕竟是我儿子,而且年纪还小,钱财乃身外之物,我拿着有什么用呢,自然是给我儿子……”

“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俞雅雅又掐自己人中,深深地做了好几个呼吸才平复心绪:“好,我再问你,住到尼姑庵五年,薛饶来看过你几次?”

梁南茵:“每年除夕他都会来送年货,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

俞雅雅扯起嘴角:“除夕大家族团聚,走过场问问,做给外人看呗?你也奇怪,本来就想回去,为什么不借坡下驴呢?”

“我确实想回去,可一见到我儿子,说不上两句话就会吵起来……”

“春节还吵啥?”

梁南茵眼眶泛红:“他被李鸳儿惯坏了,不学无术,养成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在外面养女人、赌钱,大把挥霍,那些行径都传到尼姑庵来,他爹对他越来越厌恶,每每管教,他转头便找李鸳儿诉苦,那李鸳儿对他百般溺爱,有求必应,可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严格教养,文武双全……这不是故意把薛饶养废吗?我提醒他不要被姨娘骗了,那是在害你……每次说起这个他便大发雷霆,指责我小肚鸡肠,挑拨离间,还说李鸳儿比我好一万倍……”

真是个聪明的好大儿啊。俞雅雅:“他都这么对你了,干嘛不把银子拿回来,还留给他挥霍?”

“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梁南茵抿紧嘴唇,目光坚定:“他现在越是误解我,伤害我,憎恨我,等到真相大白忠奸分明的那一日,他的愧疚和悔恨就会越深刻,而那时我已经死了,他和他爹再也无法挽回,余生都将活在痛苦里。我这辈子也许就是为那一刻而活的。”

俞雅雅目瞪口呆,下巴几乎掉下来。

她不想再听这个女人的幻想:“你直接说吧,怎样才肯去投胎?”

梁南茵抹一把泪:“第一,我要薛淮川向我低头,亲自接我回府。第二,薛饶心甘情愿叫我娘亲,给我磕头认错。第三,查出压胜的真相,还我清白。”

俞雅雅呆愣半晌,抬手指着房梁:“要不我还是上吊吧?”

第40章

梁南茵不语。

俞雅雅说:“行, 我来想办法,但你得控制你的怨气,不要影响这具身体, 否则什么都干不了!”

梁南茵落泪:“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只要达成所愿, 我可以即刻魂飞魄散,把身子送给你!”

“得了吧,你当什么香饽饽呢。”

次日一早吃过斋饭,俞雅雅前往佛堂找住持询问李鸳儿的情况。

住持慈定师太若有所思般瞥她两眼, 客气地笑道:“恨绝娘子,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们来到小禅院坐下吃茶,慈定微微叹道:“诅咒的木偶娃娃出现在我们观音庵, 我难辞其咎,这两日不断诵经祈福,忏悔自己的罪孽,求佛祖宽恕。听闻薛老爷请了法师到府上开坛做法,为姨娘解除诅咒,据我所知姨娘身上的恶疾已然好转,她的神智也恢复清明, 只是留下了心绞痛的后遗症, 煎熬难以喘息。”

慈定说着打量俞雅雅的表情,发现她气定神闲吃茶, 竟无半分波澜。

“贫尼奉劝娘子, 恶已种下,若要挽回薛老爷的心意,唯有负荆请罪以示虔诚,求得原谅。否则世上恐怕再无娘子立足之地了。”

俞雅雅敷衍地点头, 不接这茬,转而问道:“对了,挖出木偶娃娃的小师父是哪位,能否请她过来,我有几句话想问问。”

慈定眉尖微蹙:“你要见她?作甚?”

“总得问清楚那娃娃长什么样,用什么材料制成,针线如何,具体埋在哪个墙角,埋得多深?”

慈定眯起双眼盯住她,笑道:“娘子何必多此一举呢?前日你已经闹过,那小比丘尼被你吓得打冷颤,下不来床,恕贫尼不能让你再见她。”

俞雅雅摸了摸眉毛,略微有点尴尬,事情虽然不是自己做下的,可她此刻在旁人眼中就是梁南茵本人,那些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多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她清咳一声:“李鸳儿当真被下咒了?那既然诅咒已经化解,为何还有心绞痛?”

慈定慢悠悠道:“邪祟侵扰大为伤身,哪有即刻痊愈的。我听说姨娘的心绞痛恐怕会伴随终身,娘子啊,你还是想想如何消除罪孽吧。”

俞雅雅琢磨:“薛家那么有钱,不能找名医给她治好吗?”

“问题是治不好呀。”慈定摇头:“不过镇上来了一位制香大师,她手上有一款能根除百痛的香料,薛老爷正想尽办法去求,可听闻香料中的几样原料已经绝迹,无法再调配,世间仅剩一盒,大师说什么都不肯出手。”

“制香大师?”俞雅雅一个激灵:“庹清芳?!啊不对,庹清芳的后人?”

慈定怪道:“娘子这是怎么了?樊大师虽是庹清芳的关门弟子,却也算不得后人呀。”

“樊大师……哪、哪个樊大师?”

慈定笑道:“天香门的开山祖师樊佳期啊!她年少出师,创立了九州第一个调香门派,广纳弟子,其中大多是家境贫困的姑娘,不仅学香,还读书认字,九州各地到处都有她的学生,可谓名满天下……”

是小花,是樊小花?!俞雅雅瞬间头皮发麻,惊喜欢呼:“她还在世?!”

慈定不明白这位薛夫人又是玩哪出,都快被休了,还在顾左右而言他。

“樊大师就在瓦影镇,她年纪大了,去年搬到镇上,买下她师父当年住的园子,想来怀念故人,颇重情义……”

俞雅雅登时起身往外走。

“娘子去哪儿?!”

“我得下山一趟。”

慈定立即阻止:“娘子不能离开,薛老爷随时找我要人,若娘子走了,贫尼没法交代。”

俞雅雅无语:“我身边的净惠小师父可以出去吧?我需要她替我到镇上买点儿东西。”

慈定说可以。

俞雅雅马上回房,让初柳拿来纸笔,歪歪扭扭写了封信,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块隔臭的粗布,铺开,用它包住信纸,让初柳送到樊小花府上。

“可我听说樊大师不见客的呀……”

俞雅雅从梳妆台里找出梁南茵的玉佩:“把这个塞给通传的人,务必请他将信件和帕子交到樊大师手上。”

初柳瞪大眼睛:“娘子,这个玉佩是老爷送的呀!你说它承载了你们新婚那几年最快乐的记忆,将来要给你陪葬的!”

“呸呸呸!”俞雅雅皱鼻子:“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快去,一定要见到樊大师!”

初柳不解:“那我送完东西就回来吗?”

“不用回,你就待在她身边。”

“那她要是问我,我怎么答呢?”

“问什么就答什么,实话实说无需顾虑。”俞雅雅道:“你让她明天去薛府见我。”

“薛府?!”初柳眉头拧成麻花:“不是该来观音庵吗?”

“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她会明白的。”

“哦……”初柳半信半疑,揣着东西即刻下山进城。

话说李鸳儿的心绞痛又闹了一夜,薛淮川守在床边彻夜未眠,只恨自己无法替她分担。

清早,孩子们过来请安,薛淮川一看见薛饶那张脸就心烦,目色愈发凌厉几分,也不与他说话,“啪嗒”放下茶盏,抬手招呼两个小的。

“朝儿敏儿,进去看看你娘,但别出声吵着她,她刚睡下。”

“是,父亲。”

薛饶不敢抬头,双手垂在身侧攥出汗水:“爹,我也想……”

“你想什么?”薛淮川怒斥:“平日就属你最让她操心!姨娘病了两个月,你侍奉过几回?!成日在外面吃喝嫖赌,惹一身腌臜臭气,好好一个薛宅都被你熏臭了!”

这话说得很重,薛饶却习以为常,不做言语。

“耷拉着脸给谁看?”薛淮川越想越气:“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心胸狭隘手段歹毒,你若不引以为戒,总有一日会走上她的老路,祸害全家!”

薛饶咬牙:“父亲,我在姨娘膝下长大,早将她视作生母,观音庵里那个佛口蛇心的尼姑与我没有半分瓜葛,儿子此生断不会再见她!”

薛淮川冷笑:“你倒撇得干净。”

“父亲……”

正当此时,管家忽然急匆匆进来禀报:“老爷,樊大师登门拜访。”

“谁?!”薛淮川站起身:“樊大师?”

“是,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薛淮川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是闭门谢客吗,怎么今日亲自过来?快,快迎到正厅,朝儿敏儿,你们速速随我见客!”

薛饶也一同跟了过去。

樊大师杵着拐杖,一路打量这座深宅大院,对旁边的青年笑道:“六十年前我在这里做客,恍然如梦啊,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我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青年身穿道袍,手执拂尘,淡淡笑说:“祖奶奶身体康健,再过一甲子还能故地重游,到时心境又不相同了。”

樊大师啐他:“小猴崽子,我能活那么大岁数,不成老妖怪啦?”

“只要修炼得当,绝对不成问题。”

“我就听你吹,你爷爷不会说话,闷了一辈子,你和你爹倒是耍贫嘴,肯定遗传你祖母,她那张嘴可厉害。”

两人谈谈笑笑来到正厅,薛淮川已经等在那里,赶忙迎上前作揖:“贵客下临,鄙府招待不周,请大师见谅……”

她直接说:“带我去见薛夫人。”

薛淮川听闻大师性情直爽,不喜欢周旋人情世故,却不料是这种程度,他倒愣了愣,接着赶忙为她引路。

“其实薛府与大师颇有渊源,晚辈幼年曾听父亲提过。”薛淮川想套个近乎。

樊大师:“你是想说薛家当年送我黄金百两,于我有恩是吗?”

“不敢不敢,晚辈只是觉得……”

“你爹没跟你说清楚,当年那百两黄金是对我朋友的酬谢,我认识的那几位朋友可是帮了你们薛家大忙,可是他们其中二人被瑶池阁的弟子抓走,你们却袖手旁观不加阻止,实在有违道义。”

薛淮川愣住,脸上又青又白,扯起嘴角讪笑:“竟有这种事?晚辈不曾听过,这便代祖父向大师赔罪。”

“不必了,这会儿赔罪有什么用。”

不多时进入内宅,樊大师直接走到李鸳儿的床前端量,拧眉问:“这是薛夫人吗?”

薛淮安略微停顿:“不错,正是内子。”

樊大师摆手:“我要见你的原配夫人,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大吃一惊。

“梁南茵?樊大师您没说错吗?”薛饶首先按捺不住:“那个女人把姨娘害成这样,你见她作甚?!”

老太太敲了敲拐杖:“不管谁害谁,与我无关,今日我只为见薛夫人,你们想要的洗髓香我可以赠送,但要问问她的意思。”

“这是为何呀?!”薛饶不能接受,激动之下脸红脖子粗:“您声名赫赫德高望重,怎会向着一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呢?!”

樊大师转头瞥他两眼:“你是大少爷?竟对生母口出恶言,如此不敬,实在家教堪忧啊。”

说罢拂袖而去。

薛淮川一把将薛饶拽到身后,用严厉的目光警告他闭嘴,接着疾步跟上老太太:“不知大师与拙荆有何交情?我竟一无所知。”

樊大师笑道:“我与她相识甚早,远早于你。速将她请来,我就在正厅候着。”

薛淮川眉宇紧锁,无法,随即吩咐管家去观音庵接人。

“奉茶!”

众人在正厅坐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气喘吁吁回来,满头大汗。

“如何?夫人呢?”

“夫人她、她不肯回来。”

“什么?!”薛淮川僵着脸站起身:“胡闹!这种时候还使性子,简直无可救药!”

管家道:“夫人说,让老爷亲自去接,才算诚意。”

薛饶暴跳如雷:“她算什么东西!罪魁祸首把姨娘害成这样,该她将功赎罪的时候居然还敢拿乔?!真叫人恶心!”

樊大师摇头轻笑了笑,慢慢悠悠抿茶。

薛淮川自然万般不情愿:“大师,您与拙荆多年未见,不晓得她如今的秉性,住在庵里吃斋念佛,背后却用木偶诅咒姨娘,事情暴露她便一哭二闹三上吊,丝毫不知悔改,您与这样的人来往,我担心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啊。”

薛大师笑说:“她是你媳妇儿,你这么大张旗鼓散播她的恶名,看来也不怕损坏薛府的名声,我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再说,我认定的朋友,即便千万人唾弃,那也依然是我朋友,岂有因流言而弃朋友之理?”

薛淮川见她如此笃定,明白这一趟非去不可,随即调整心态,嘱咐管事的在这里陪客,他带上薛饶一同前往观音庵,路上叮嘱这个儿子:“你娘最在意你对她的看法,一会儿若她提什么刁钻的要求,你得出来说话,明白吗?”

“她不是我娘……”

薛淮川瞪过去。

薛饶撇撇嘴:“行,儿子知道了。”

此时此刻,俞雅雅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用围棋玩儿五子棋。

住持觉得情况不妙,管家忽然来接人,搞不好就是要带去祠堂,休妻除名,那薛夫人自然不肯。这会儿薛老爷和大少爷都亲自过来了,可见今日没有转圜的余地,一会儿不知还得怎么闹呢。

“娘子,”住持依旧笑着,庵里的小尼姑们听见动静都悄悄围到了院子外:“老爷和少爷来了。”

俞雅雅单手托腮,抬眸瞥过去,瞧那薛淮川生得挺拔英俊,年近四十保养得当,没发福也没秃顶。他身后的少年男生女相,五官与梁南茵颇为神似,但眉目阴沉,厌烦与排斥溢于言表。

俞雅雅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梁南茵的鬼魂此刻就在屋里,她不能出来,但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激动啥呢?”俞雅雅捶了捶胸膛,换个姿势双腿交叠,拿起手边的西瓜,一边吃,一边盯着棋盘。

薛淮川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过身,侧对着,不正眼看她:“该走了,夫人。”

“急什么?”俞雅雅漫不经心:“等我下完这盘棋。”

薛淮川额角突突直跳:“我劝你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薛饶扯起嘴:“差不多得了,这是你唯一回府的机会,再这般惺惺作态,你便留在这儿老死,休想我们再见你!”

俞雅雅抬眸望去,吐出西瓜籽,点点头:“哦,那你们走吧,不送,我回房睡个回笼觉。”她说着起身往屋里走。

住持看出情况并非先前设想的那样,这是要接她回府,而非休妻,于是立马上前拉住薛夫人,帮着唱白脸:“娘子啊,有话慢慢说,你昨日绝望悬梁,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呢,老爷少爷一起过来,可见还是担心你,一家人哪有深仇大恨,赶紧回府去吧。”

薛淮川和薛饶都不出声,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只希望她赶紧顺着台阶下来。

俞雅雅也爽快,挑眉笑道:“他们过来是为了樊大师的香料,李姨娘等着那玩意儿治心绞痛呢。”

“你竟然知道?”薛淮川神色诧异,略带困惑:“难不成这也是你算计的?”

俞雅雅翻个白眼轻嗤:“我有这神通,直接给你下咒不就行了,还留着你上门兴师问罪?什么榆木脑袋。”

薛淮川倒是一愣,木偶事件败露后她一直喊冤,对峙时不断细数过往,自诩情深义重,同时指责他如何负心薄幸、宠妻灭妾,这些都是他早就听腻了的。可今日竟然直接假设要谋害他,这还是生平头一回。

薛饶站出来:“休要狡辩!你干下这种歹毒的事,还不即刻向姨娘赔罪?洗髓香是你唯一的机会,再这么耗下去,樊大师不耐烦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指望回薛府!”

梁南茵一向最介意薛饶说她歹毒,每次都会变得歇斯底里,极力辩白,恨不得把心抠出来让他看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可这对俞雅雅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她压根儿不在乎这对父子对她的评价和看法,于是笑眯眯道:“那我就歹毒到底咯,摊开了说吧,你们若想要洗髓香救姨娘,就得乖乖过来给我作揖,求我回去,否则我就不走了。”

“你……”薛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薛淮川脸色更是铁青。

俞雅雅乐不可支:“怎么了老爷,李鸳儿可是你心尖上的人,为她放弃一次尊严,有那么难吗?”

薛淮川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上前向她恭恭敬敬地作揖:“请夫人随我回府。”

俞雅雅挑眉,目光瞥过去,薛饶面色发黑,不情不愿地跟着作揖:“请母亲回府。”

“等着。”俞雅雅笑笑:“我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屋,砰地关上房门。

梁南茵蜷缩在阴影里,双手攥紧按在胸前,嘴唇绷紧,眼泪打转。

俞雅雅可没打算用尼姑的面貌回府,打开衣柜翻找当年来时带的衣裳,随口问:“这下爽了吧?”

梁南茵盯着窗子,沉浸在某种激烈而痛快的情绪里,仿佛堵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推落,她飘起来,眩晕,迷离,万种滋味劈头盖脸,酣畅淋漓。

俞雅雅晓得她现在听不见任何声音,于是也没有理会,换好衣裳便出门走了。

慈定住持问:“娘子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没什么可带的。”

“我记得有块玉,你常常拿出来把玩……”

俞雅雅摆手:“鸳鸯玉佩?已经送人了。还有,初柳那丫头我对她另有安排,她也不会再回观音庵,这间院子可以腾出来给香客住。”

慈定略感诧异,随即笑着点头:“阿弥陀佛,娘子有心了。”

俞雅雅跟她说了些客套话,一路下山,坐上马车,利利索索地扬长而去。

——

薛府到了。

对俞雅雅来讲,前几天她还住在薛家,与薛淮川的祖辈来往,而几天后再次登门,竟已过去六十载,几代人更替,像按了快进键,那感觉根本无法形容。

正厅里,一个老太太扶着拐杖站起身,俞雅雅心跳剧烈,迟疑地上前,待看清对方的长相,瞬间泪如雨下。

“小花!”

她嚎啕大哭,分别时樊小花才十二岁,不过就是前几天的事,怎么一下变成老太太了?

道长示意薛家人回避,让她们说些私密话。

“雅雅姐……”小花也是老泪纵横:“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成这样了?涂灵姐姐呢?大熊哥哥呢?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好像从这世上消失,连半分音讯都没留下……”

俞雅雅说:“我们去清凉城了呀,从城里出来,境哥受了重伤,我们又去给他找药,可是刚出发就走散了,我一睁眼来到六十年后,成了薛夫人……小花啊,你不明白我现在有多震撼,对你来讲已经过去六十年,可对我来说只是过去几天而已啊……”

“怎么会这样?”

“神奇神奇。”青袍道长甩了甩拂尘:“世上竟有如此诡异之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俞雅雅抹了把鼻涕,瞥过去:“他是谁啊?”

小花介绍:“我师兄的孙子,法名正阳。”

“牛童的孙子吗?”俞雅雅睁大眼:“那你师兄呢?”

“已经离世了。”

“那……”俞雅雅想问樊叔,但算算年纪,肯定也已不在人世,她心里难受:“那你呢?当初的理想都达成了吗?”

小花点点头。

俞雅雅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能行!果然成了大师!”

正阳道长开口:“祖奶奶,洗髓香是否赠予薛老爷?”

小花想了想,问俞雅雅:“你和这薛家究竟怎么回事?”

她便将自己魂穿到梁南茵身上,以及与梁南茵的约定和盘托出。

小花凑近打量她颈脖的勒痕:“薛夫人气性也太大了。”

正阳说:“近一个月来,瓦影镇已经发生四起赌气自杀的事了。”

俞雅雅不明所以:“啥意思?有什么关联吗?”

小花拍她的手:“正阳在追查一只恶鬼,断定就在瓦影镇。”

“那和梁南茵悬梁有啥关系?”

正阳道:“那恶鬼名叫怨叉,专找心胸狭隘、敏感多疑、自轻自怜的人,蛊惑他们用自残或自尽的方式实施报复。”

俞雅雅五官拧起来:“不会吧?”

“你想想看,薛夫人是不是这样的人?”

“她……”好像是啊,梁南茵的脑回路奇奇怪怪,动不动就赌气,还总幻想以死让老公儿子后悔,搞不好真被怨叉盯上了。

“那她岂非枉死?”俞雅雅琢磨:“她让我调查木偶诅咒的真相,还她清白,看来李鸳儿被下咒确实不是她干的。”

小花想起什么,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抓夜新娘用的法阵和咒语吗?”

俞雅雅思忖:“记得,境哥和樊叔一起布阵,掐紫薇诀,咒语是……天狱灵灵,上帝敕行,都天法主,大力天丁……”

正阳眼睛发亮:“太好了!既然你懂得天狱法阵,那么几日之后满月,我们一同开坛做法,捉拿怨叉!”

“我?我是个门外汉呀!”

小花笑着抚摸她的肩膀:“放心交给正阳。你随我一起回家,别住在薛府了。”

“现在还不行。”俞雅雅说:“我答应梁南茵替她完成三件事,等事情办完我再离开。”

小花想了想:“行,我就住在镇上,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给你撑腰。”

俞雅雅忽喜忽悲:“涂灵和大熊不知怎么样了,我一个人来到六十年后,孤苦伶仃,还好你在这儿。对了,替我送信那个小丫头,你能给她安排个去处吗?年纪轻轻跟着梁南茵做了尼姑,怪可怜的。”

小花笑说:“那还不容易,我如今可是樊大师。”

正阳将最后一盒洗髓香交给薛淮川,小花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我与南茵久别重逢,相谈甚欢,已决意将她收为义女。木偶诅咒之事疑点重重,我们会重新调查,希望薛老爷不要阻拦才好。”

薛淮川拿人手短,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反驳,只能尴尬地笑笑,一路送出门。

俞雅雅有了靠山愈发底气十足,招手把管家喊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住哪儿?”

“这个……看老爷如何安排。”

俞雅雅笑:“怎么我是客人吗?回自个儿家还得看人脸色?”

管家干咳一声:“主要是我做不了主。”

俞雅雅:“那我自己来做主吧。你找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我马上住进去。”

管家额头冒汗:“您从前住的夏蓼院空着,我即刻派人布置。”

“夏蓼院在什么位置?远吗?”

管家又一愣:“东北角,挨着后巷,从正厅过去有些脚程。”

当初梁南茵还在府时故意搬到最偏僻的房子,等着人哄,可惜事与愿违,没有人在意。一段时间后她又在家穿海清,敲木鱼,做出心死出家的样子,谁知依旧无人理会,她这才一怒之下搬去了观音庵。

俞雅雅性子正好相反,她宁可让别人不爽,也不会委屈自己求取关注。她一听夏蓼院偏僻,立刻不干。

“堂堂薛夫人住那种地方,传出去陷老爷于不义,外人以为他虐待我呢,你说对吧?”

以前的梁南茵不好对付,现在是另一种不好对付,管家擦了擦汗:“那么依夫人的意思,想住哪个院子呢?”

俞雅雅挑眉:“自然是一等一的上房,宽敞明亮,整洁舒适,一应的家私用具都得是最好的。再挑几个做事利索的丫鬟婆子给我,马上去办。”

管家焦头烂额:“是……”

薛淮川送走樊大师,立即拿着洗髓香回房,打开来,将那香片点燃丢进铜炉。

青烟袅袅,翩然浮动,奇香疗效极快,李鸳儿只是闻了一会儿,疼痛大大缓解,苍白的脸也恢复些许血色。

薛淮川原本心中藏有疑虑,这下不得不惊叹樊大师的调香之术果然登峰造极。

“老爷,”李鸳儿柔声开口:“我还活着?是你救了妾身。”

薛淮川温柔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鸳儿莫怕,樊大师已将洗髓香送来,你得救了。”

“当真么?听闻大师脾气古怪,爱香如命,老爷用重金相求连面都不得见,为何她忽然改变主意?”李鸳儿虚弱地仰起头:

“莫非老爷为了我,许给她更大的好处?那我……”

“鸳儿别胡思乱想。”薛淮川安抚:“樊大师她……她与梁南茵是故交,方才还认作了义女,所以拿出此香……”

李鸳儿愣住,身体变得僵硬,手指紧张地揪住他的衣裳:“夫人回来了?”

“嗯。”

“我、我害怕。”李鸳儿缩着肩膀埋进他怀中:“夫人她必定恨我入骨,妾身只要想起那个木偶娃娃就做噩梦,若只有妾身一人便罢了,可朝儿敏儿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倘若中邪癫狂,一定受不住的……”

“别怕别怕。”薛淮川叹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她还敢怎么着?你放心,为夫绝对不允许她再伤害你一分一毫。”

李鸳儿闭上眼睛流泪。

这时管家过来,站在外边回禀:“老爷,夫人已经住进了荣徽阁。”

薛淮川眉头紧锁:“谁让她住那儿的?”

“夫人自己挑的……”

薛淮川冷笑:“她倒不客气,我娘生前最喜爱的院子,我都不舍得住。”

管家垂手低眉:“夫人还说,让大少爷去一趟,有话要问。”

薛淮川神色略微烦闷:“叫他利利索索地,这种小事别再跑来问我。”

“是。”

薛饶与弟弟妹妹正在书房等消息,听闻李鸳儿闻过洗髓香已经好了大半,都很高兴。

“樊大师果然厉害。”薛朝道:“早就听说她的药香抵得过宫廷御医。”

薛敏道:“我觉得夫人更厉害,若非她出面,大师肯定不会割爱。”

薛饶一听便教训起来:“你还小,不记得她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样子了?再说姨娘就是她害的,赎罪还不够,怎么反成了功劳?”

薛朝和薛敏互看了一眼:“方才听樊大师的意思要重新调查诅咒之事,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此事尚无定论,还是谨言慎行些好。”

薛饶被他俩气死。

这时管家过来传话:“夫人让大少爷过去。”

薛敏笑说:“夫人爱子心切,肯定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呢,大哥快去吧。”

薛饶不由冷笑,心想:又来这套,想拿钱财笼络我,可惜我不吃这套。再说她的东西本就应该给我,否则还能给谁?这个女人真是一无是处,以为钱财能够收买人心,只要拿了她的钱就开始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真是越想越气。不过她现在有樊大师做靠山,知道要脸了,说不定会慢慢改过。除非她诚心忏悔,求得姨娘和父亲的原谅,否则我也绝不给她好脸。

薛饶脑中不断设想各种可能,到了荣徽阁,只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将库房里上好的瓷器、绸缎、屏风,一应物件都搬了过来。而薛夫人正悠闲地站在廊檐下喂鹦鹉。

很好,不是哭哭啼啼的样子,如果待会儿她又开始怨天怨地,讲姨娘的坏话,他必定扭头就走。

薛饶这么想着,撇撇嘴:“有什么事,非把我叫过来。”

俞雅雅正眼也没瞧他:“没什么,问问我的嫁妆,是在你那儿吧?”

谁知薛饶一听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有完没完?以为自己是债主呢?当初又不是我让你把嫁妆给我的!自个儿要演苦情折子戏,装什么舐犊情深,不就为了掌控我、让我觉得有愧于你吗!”

俞雅雅没想到他那么暴躁,抬眸瞥过去。

“不吃你那套把戏!”薛饶青筋暴起,脖子涨红,眼神满是怨怼:“真不知你怎么有脸回来,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你!我情愿你死在外面!就因为有你这种娘,我的脸都被丢尽了!别以为攀上樊大师,大家就会对你另眼相待,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对你改观的!”

俞雅雅扯起嘴角嗤笑:“废话真他妈多,我让你把嫁妆还回来,你叽里呱啦说一大堆,叫唤什么呢?我的钱呢?还剩多少都给我拿过来,在这儿废什么话?”

院子里几个丫鬟赶忙上去劝,薛饶撇开她们,怒气冲冲地走了。

俞雅雅问:“少爷身边服侍饮食起居的大丫鬟是谁?”

“椿莺。”

“叫过来。”

“是,夫人。”

俞雅雅恼火,走进屋里,让众人都先出去,她瘫在贵妃榻上拼命扇扇子。

微弱的啼哭声传来,梁南茵的鬼影在角落的阴影里出现,把她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饶儿……他再也不会理我了。”梁南茵不住地啜泣:“你怎么能对他那么凶狠?原本我们母子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现在完全破裂了……”

俞雅雅脑壳痛:“哪有余地?他对你早就厌烦透顶了,你没看出来吗?”

梁南茵摇头:“你不了解,儿子恨母亲,都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疼爱,只要我慢慢弥补,总有一日他会明白为娘的苦心。他的埋怨和指责都是我们之间羁绊,他知道那么说可以伤害到我,我愿意接受那些伤害……可你现在不理会他的痛苦,完全无动于衷,还让他还钱……我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就这么断了……”

俞雅雅猛翻白眼,心想我又不是他妈:“其实我觉得你并不了解你儿子,事实上有时亲情也没那么复杂,就是欺软怕硬而已。”

梁南茵一个劲儿地哭。

外头婆子回禀:“大少爷身边的椿莺来了。”

俞雅雅告诉梁南茵:“好好藏着,听听你儿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个圆脸削肩膀的姑娘进来,俞雅雅让她端把凳子坐。

“你老实说,我那几箱子陪嫁是不是已经被薛饶败光了?”

椿莺眼皮子飞快地眨,不敢直视:“没有,还剩下些金银首饰。”

“剩多少?”

她抬手比划:“约莫一匣子……”

俞雅雅瞧着比她的化妆包大不了多少:“府里本就有月例,他平日都在做什么,开销竟然那么大?”

椿莺磕磕巴巴:“少爷喜欢结交朋友,少不得请客吃饭……”

“怎么,吃凤凰肉还是麒麟汤了?”

椿莺编不下去,忽然红着眼眶跪到地上:“求夫人救救大少爷吧,他已经没法子了!”

俞雅雅屏住呼吸瞥了眼衣橱:“你老实交代,不许隐瞒。”

椿莺走投无路,将夫人视作救命稻草,和盘托出。原来薛饶在外面看戏,喝多了,为个戏子与人起争执,竟把对方打成了残废。

“他们家里开口要五千两银子,否则告到官府去!少爷不敢向家里拿,便找赌场老板借款,赔了那家的钱,可赌场放的是高利贷,一个月过去,本息加起来快六千两……”

俞雅雅用力按压酸胀的眉心:“我的陪嫁呢?”

“老爷管得严,大少爷手头不宽裕,又爱交朋友,花钱如流水,就这么挥霍干净了。”

“……”

“夫人,你可得救救少爷啊,赌场的人翻脸无情,肯定会打死他的!”

这个败家子,打死正好。

“让我想想,你回去吧。”

椿莺离开,梁南茵瘫坐在角落抽泣不止。俞雅雅说:“这种儿子还管他干嘛?人各有命,由得他自生自灭吧。”

“都是我的错,没有好好教导……可他毕竟是我的孩子呀……”

这话什么意思?俞雅雅冷哼:“你的嫁妆早就被他败光了,我现在可没钱给他还赌债。”

梁南茵说:“他是薛家的少爷,薛家自然该管的。”

“你走了以后,薛淮川把财政大权交给李鸳儿,如今是她当家,你要我去求她?”

梁南茵琢磨:“想办法让她交出库房钥匙……”

俞雅雅笑出声:“说得倒轻巧,那么大的权力,换做你肯轻易交出来?哦,你赌气是会的,堂堂一个薛夫人混成姑子,好牌打得稀烂,现在倒来指挥我?”

梁南茵说:“我本就不擅长那些勾心斗角,下辈子我宁可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妇,再不踏足深宅大院……”

俞雅雅随口打断:“你以为农妇好当呢。再说李鸳儿现在大病初愈,我可不想去招惹她,万一有个好歹,赖在我身上,那还得了。”

“可你答应过我的呀……”

梁南茵一哭,俞雅雅脑袋又开始发昏,胸口堵得想吐。

这时一个丫头过来回话,在门外说:“姨娘请夫人过去吃茶。”

“没安好心。”梁南茵面露怨恨:“到底谁是夫人,应该她来拜见我才对。”

“她现在下得了床才怪。”俞雅雅整理衣衫:“你要想让我在她面前丢人现眼,尽管哭。”说完出门,带上一个婆子和一个婢女,去见李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