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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8435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方才饶儿来找我, 姐姐可知道?”

俞雅雅歪在圈椅里吃茶:“不知。”

李鸳儿病怏怏地靠在床头,看了看她带来的婆子和丫鬟:“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夫人说说话。”

“别。”俞雅雅立马笑道:“你才刚好, 矜贵着呢,她俩留在这儿, 大家都可以放心,对吧?”

李鸳儿没想到她如此为人处世,倒有些尴尬:“姐姐见外了,我只是不想让饶儿的事传出去。”

“没关系, 有话直说。”

李鸳儿道:“方才老爷出门,饶儿便过来跟我哭诉,说在外边被人坑骗, 欠下一万两银子,你又对他咄咄相逼,他实在走投无路……”

“一万两?”俞雅雅拧眉失笑:“他可真敢说。”

李鸳儿垂眸理了理被角:“这可不是小数目,若是被老爷知道,肯定会把他打死,我不敢做主。”

俞雅雅飞快琢磨:“如果我要拿这笔钱呢?”

“姐姐准备怎么拿?”

“当然是问你拿呀。”

李鸳儿诧异,随即笑道:“薛家的银子, 我哪敢私自挪用, 老爷每个月都要看账本的。”

俞雅雅挑眉:“老爷视你如珍宝,怎会计较钱财。这样, 我们做个交易, 你给我一张银票,等我把薛饶的事情摆平,五日之后我自请下堂,与薛府再无瓜葛, 如何?”

李鸳儿屏住呼吸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夫人和我说笑呢?你从前发誓,死也要做薛家的鬼,让我们不得安宁,如今怎会轻易将薛夫人的位子随手丢弃?”

“我和樊大师相认了呀。”俞雅雅翘起二郎腿:“有她这个靠山,我还守在深宅里做什么?天高海阔任鸟飞,外边的世界那么大,薛淮川不过是其中一道风景,看久也腻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李鸳儿眨眨眼,扯起嘴角:“真没想到姐姐会说出这番话来。”

“那么你觉得如何?”

李鸳儿默然许久,莞尔笑说:“依夫人所言,我这就给你拿银票。”

——

俞雅雅回到荣徽阁,傍晚,把椿莺叫到跟前,让她通知薛饶的债主,明日带着借据来府上拿钱。

椿莺感激不已:“奴婢就知道夫人肯定会想办法救大少爷的!多谢夫人!”

俞雅雅幽然叹息:“你这孩子还是多替自己打算吧,跟了他这种少爷,没前途的。”

椿莺听不懂,欢天喜地找债主去了。

梁南茵也高兴,夜晚守在床边捧着双手憧憬:“只要替饶儿还清债务,他肯定会对我改观,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好人。”

俞雅雅打哈欠:“别做梦了,就这么还债,他只会觉得天经地义。”

“不可能,李鸳儿不管的事,我给他办了,亲娘和继母谁好谁坏,他自然应当看清!”

俞雅雅摇头:“明日你就躲在阴影里等着瞧吧。”

……

次日一大早,赌场的宽老板带着两个伙计上门来,椿莺害怕惊动薛淮川,一早便在外面等候,领他们到偏厅。

“宽老板稍坐,我去回禀夫人,即刻就来。”

薛饶虽不争气,薛府毕竟是名门望族,宽老板给足面子,十分客气:“姑娘去吧。”

谁知俞雅雅却不慌不忙,若无其事般起床洗漱、更衣、吃饭,把人晾在那儿,别提还债,连待客之礼都没有。

椿莺急得直掉眼泪。

薛饶知道宽老板来了,紧张得团团转,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事儿,却不料薛夫人竟然摆起了架子。

“那个老巫婆在干什么?!”薛饶在自己房里暴跳如雷:“她想害死我!老不死的蠢货、废物!除了拖我后腿,什么忙都帮不上!从来不干好事!她怎么不去死!”

椿莺哭说:“也许夫人等着你去亲自去找她,你快去吧!”

“放屁!做她的春秋大梦!搞这些小动作拐弯抹角控制我,恶心至极!我宁可死了也不让她如愿!”薛饶气得头昏脑涨:“你快去看看宽老板如何了……我一会儿就去找老妖婆算账。”

宽老板已经勃然大怒,径直闹到了正厅。

“薛府竟然如此待客,这是瞧不起我?从未见过欠债的如此嚣张,借钱不还,把我叫来羞辱一番,你们老爷在哪儿,我倒要问问,薛家究竟还要不要脸了!”

薛淮川自然被惊动,从内宅出来,见着宽老板,得知来龙去脉,登时怒不可遏,让人把薛饶架过来,就在厅堂里脱了裤子打。

“父亲饶命!父亲饶命啊!”薛饶觉得这回肯定要被打死,他爹早就想把他打死了:“姨娘救我,姨娘……”

李鸳儿留在内宅没有出去,她心下纳罕,不知薛夫人搞什么鬼,拿了钱却不救她最宝贝的儿子,实在匪夷所思。

薛饶被打得惨叫连连,宽老板冷眼旁观,薛淮川严厉监督,只有椿莺哭着为他求情。

俞雅雅姗姗来迟,瞥着薛饶发紫的屁股蛋,眼睛辣住,皱眉阻止家丁:“先别打了,待会儿他在堂上失禁,多难闻。”

薛淮川阴沉沉瞥过去:“你还敢来?”

“又不是我欠钱,为什么不敢来?”

宽老板冷哼:“薛夫人好大的派头。”

俞雅雅笑:“您是宽老板吧?薛饶在你那儿借了五千两银子,一个月后竟然得还六千两,我得好好算清楚利息呀。借据带了吗?”

宽老板哼一声,从袖子里拿出签字盖手印的借条。

薛淮川扫了眼,冷道:“薛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给他还债,对不起列祖列宗,更是教坏了薛朝和薛敏,我看不如将他逐出家门,交给宽老板处置,夫人以为如何?”

俞雅雅私心里当然无所谓,但是梁南茵又得跟她闹了。

“老爷想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可在外人眼中,他到死都是薛家的子孙,若将他赶出去,沦落成了乞丐、小倌、窃贼,指不定怎么丢人现眼,薛家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还能在镇上立足吗?”

薛饶没想到她非但不求情,竟然还句句贬损,哪还有半分苦情慈母的样子,这是要撕破脸放弃他了?

“说到底,夫人还是要替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债?”

俞雅雅笑:“养不教父之过,他不成器,老爷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薛淮川正要发作,俞雅雅立马又说:“当然,我也有责任,溺爱便是毒害,我没有做好引导,所以这笔债款应该由我来还。”

她拿出一张六千两的银票,放在手边的紫檀桌上,用茶盏压着:“薛饶,你过来。”

椿莺赶忙替少爷穿好裤子,他一瘸一拐走到父母跟前。

薛淮川厌恶得不想看他。

“跪下。”俞雅雅面无表情。

薛饶一愣,心下烦闷,咬牙跪了下去。

“什么态度。”俞雅雅目不转睛盯住他:“我出钱,还得看你脸色是吗?”

薛饶恼火:“你到底给不……”

“啪”地一声,俞雅雅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众人皆愣住。

薛饶更是不可置信,怒上心头,抬脚就想站起来,谁知又被她一巴掌给扇了下去。

“我说话,你给我好好跪着。”

“礼貌会不会?”

“当烂人很爽是吧?”

“我教你嫖妓赌博的吗?”

“推给父母就万事大吉了?”

……

每说一句,俞雅雅就给他一记耳光,薛饶起初愤恨不已,想反抗,想怒喊,但是都被她的巴掌扇得七零八落,气势碾压,最后完全被她揪着头发给打服了,痛哭流涕,嚎啕不已。

“叫我什么?”俞雅雅冷若冰霜。

“娘……娘!”薛饶崩溃,扯着嗓子喊。

“知道错了吗?”

“知道、我知道错了……”

让薛饶这种人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其实不难,只要比他强就行了。可惜梁南茵自身亦是精神极其虚弱的人,受情绪掌控,纠结于一些无用的恩怨,跳不出这个樊笼。

债务问题解决,俞雅雅回到荣徽阁,略感疲倦,梁南茵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呆愣在角落。

“我那么疼爱饶儿,放低姿态掏心掏肺,他不领情。而你如此狠心把他打成那样,为何他却被收服……”

“我说过,你根本不了解你儿子。”俞雅雅仰躺在榻上伸懒腰:“也不了解你自己。”

梁南茵:“我是他娘啊,怎么不了解,你没做过母亲吧,自然不懂为人母的感受……”

俞雅雅很想找个塞子把耳朵堵起来。她已经受不了薛夫人这个身份,只盼望尽快摆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夫人。”椿莺过来,立在窗子外头:“大少爷说晚上想过来陪您一起用饭。”

俞雅雅烦道:“我没空跟他吃饭,让他自个儿养伤吧。”

“……是。”

俞雅雅歇了会儿,起身更衣。

梁南茵愣愣地询问:“你不陪他吃饭,要去哪儿?”

“出门,给你办第三件事。事情全部解决之后你立马去投胎,别再跟着我了。”

——

樊小花住的园子可清净多了。

俞雅雅恨不得立刻搬过来:“你们不知道,他们家破事可真多!我现在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走掉,万一梁南茵到时候后悔了怎么办?”

正阳道长说:“鬼魂本不该留在人间,她若要纠缠,贫道将她斩杀便是。”

俞雅雅到底没那么心狠:“不用不用,她虽然啰嗦了点儿,但也没干啥坏事……”

正阳道长摇头笑笑,拿出一枚三角符:“把这个贴身收着。”

“做什么用的?”

“护身符,人鬼殊途,你身边跟着一只鬼,还是得提防一二。”

俞雅雅点头,揣进怀里。

樊小花说:“明晚月圆夜,我们去薛府开坛捉怨叉,你做好准备。”

“在薛府做法?为什么?”

正阳说:“怨叉本就心眼小,他以为没有成功把薛夫人弄死,肯定很气,还会再来的。”

俞雅雅哭笑不得:“气性也太大了吧。”

她在樊小花这边待到深夜才回府,梳洗完倒头就睡。

梁南茵坐在床边幽幽地巴望,目色清愁。这具身体分明是自己的,不过两日,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她神采飞扬,风风火火,做事干净利落,虽不是友善之辈,却让人无法敷衍对待。

而自己从前那么声嘶力竭,绞尽脑汁地引人注目,得到的却只有嫌恶和忽略,凭什么呢?大家眼睛都瞎了。

梁南茵想,如果能拿回这具身体,等同于重新开始,她要做一个好母亲,好夫人,薛家上下都会重新接纳她,臣服于她,毕竟最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

而眼前这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女子来路不明,以后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她对饶儿没有感情,留在身边恐成祸害……

梁南茵找到理由说服自己,慢慢朝熟睡的俞雅雅靠近,双手狰狞张开,对准她的脖子不断收拢。

就在触碰到皮肉的瞬间,剧痛袭来,她的手指像碰到烧滚的铁水,竟然灼出黑烟,脸孔也在顷刻间变作凄厉恐怖的模样。

梁南茵惊恐万分,赶忙躲进了幽暗中。

——

次日午后樊小花带着正阳道长登门,说明此行的来历。

薛淮川听完十分诧异:“城中竟然有怨叉作祟,梁南茵前几日悬梁也是受它蛊惑?”

“不错。”正阳道:“东街屠户之妻与邻居发生口角,当晚服毒死在对方家门口,意图报复,也是受怨叉的挑唆。张氏药材铺分家,其父偏心,分配不均,张老二便当着父兄的面割断自己的脖子。还有另外两宗负气自杀的案子,都是因为被怨叉蛊惑了。”

薛淮川点头:“如此恶鬼,若由得它兴风作浪,岂不和当年的夜新娘一样祸害瓦影镇。”

樊小花问:“薛老爷这是愿意借地方让我们做法事?”

“为瓦影镇除恶,乃薛家应尽的职责,岂有推诿之理。”

樊小花笑道:“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我们不仅借地方,还得借夫人一用。”

“夫人?”

……

当俞雅雅换上道袍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目瞪口呆。

李鸳儿问:“姐姐在观音庵修佛数年,怎么突然改修道了?”

她随口敷衍:“佛道不分家嘛。”

“还有这种说法?”正阳挑眉调侃。

他们选在荣徽阁布置坛场,正阳没带帮手,只有俞雅雅从旁协助,凭着记忆用竹竿、红线和铜钱摆出天狱。

正阳好奇:“你说那位境渊前辈究竟师承何派,竟然懂得天狱法阵,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俞雅雅轻叹:“他啊,身世成谜,谁知道呢。”

两人自顾忙活,不理会院门外围观的看客。薛饶见他娘亲与人谈笑风生,做事有条不紊,心里生出一阵仰慕。自从被她打服了之后,薛饶性情大变,对薛夫人盲目崇拜起来。

周围的丫鬟婆子议论:“夫人真厉害呀,在外边修行多年,果然学了一身的本领。”

薛饶听得愈发骄傲,让椿莺去厨房端来冰镇过的绿豆汤,他殷勤捧上前:“娘,你累了吧?快歇会儿,这天气太热了。”

俞雅雅和正阳拿过绿豆汤,三两口喝完:“你快出去,别乱碰这里的东西。”

“是,儿子晓得,不给您添乱。”

梁南茵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急火攻心,猩红的眼睛盈满泪水,双手不断发抖。

此时薛淮川、李鸳儿陪樊大师在正厅吃茶。李鸳儿的贴身丫鬟石榴进来禀报荣徽阁的情况。

“夫人对符箓法咒之术颇为娴熟,看上去早已熟能生巧,这次定能一举抓住妖邪,老爷请放心。”

樊小花听着倒觉稀奇,娴熟?俞雅雅那半吊子的道行能称得上娴熟?

李鸳儿脸色发白,揪紧了帕子:“老爷,我,我害怕……”

薛淮川忙握住她的手,蹙眉不语,似乎心下也开始怀疑起来。

石榴犹自嘀咕:“可是夫人怎么会懂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

樊小花笑了:“你这个丫头,想提木偶诅咒的事情直说便是,拐弯抹角作甚?”

石榴一愣,神色尴尬又慌张:“大师,我没……”

小花抬手制止,转向薛淮川:“薛老爷放心,此事我与正阳已经查得七七八八,很快水落石出。”

“果真?”薛淮川露出几分讥讽:“我怎么觉得事情越来越明朗,无需再查。”

樊小花慢条斯理:“我们问过为姨娘除祟的尤道长,那只木偶身上缠着姨娘的头发,如此诅咒才能生效,可薛夫人住在庵里,怎么能拿到姨娘的头发呢?私密之物,只有身边照顾饮食起居的人才可能得手吧。”

李鸳儿怔住,薛淮川瞥过去:“石榴,怎么回事?”

那丫头赶忙跪下:“老爷,小的不知……”

“你怎会不知?”樊小花笑道:“你每个月去观音庵烧香,结交了一个小尼姑,法名净恩,前几日你跟她说自己噩梦连连,梦见地下有只恶鬼用红线拉扯姨娘,操控她发疯。你还指明了恶鬼藏身的地方,就在薛夫人住的院外。净恩心存怀疑,所以才假借种花的名头挖墙脚,把木偶给挖了出来。”

“果真如此?!”薛淮川脸色变得严峻。

樊小花道:“尤道长与净恩小师父皆可作证,老爷随时唤他们问话便是。不过罪魁祸首并非石榴,等怨叉抓住了,一切真相大白。”

——

入夜,圆月高高升起,泛着蓝色幽光的冷月,最招鬼魂。

薛府上下熄灯关门,远远避开荣徽阁,留夫人与道长对付怨叉。

薛饶在房里走来走去,放心不下:“娘有危险,我得过去帮她啊!”

椿莺劝阻:“夫人吩咐不能打扰,少爷忍耐些吧,否则夫人会不高兴的!”

“难道我就待在这里干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椿莺不由嘀咕:“从前夫人要少爷站在她那头对付老爷和姨娘,少爷都不肯……”

“以前是以前,怎能同日而语?!”

椿莺也算看出来了,她家少爷仰慕强者,夫人越示弱,他越鄙夷厌烦,因为不想承担为人子的责任。而夫人独当一面之后不再需要他,他却转为弱者姿态,试图依靠对方。

怎么说呢,鄙夷弱者的人,自己也将遭到强者的鄙夷。

同一时间,李鸳儿将两个孩子哄睡,悄然来到书房:“老爷打算如何处置石榴?”

薛淮川歪在圈椅里不语。

“老爷,”李鸳儿蹲下来,伏在他膝上:“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

“改日再说吧。”薛淮川十分疲倦,不太想听:“等怨叉抓住,事情过去,咱们还跟从前一样过日子。但石榴不能再伺候你了。”

“还能像从前一样吗?”李鸳儿轻声苦笑:“夫人回来,我没有平静日子可过了。”

正当这时,内宅突然响起尖锐的惨叫,像破碎的瓷片剐蹭铁铲,刺耳又难听。管家气喘吁吁跑到书房通报:“抓住了!怨叉抓住了!”

薛府灯火通明,无数把灯笼晃动,带人赶往荣徽阁。

院门被打开,众人鱼贯而入,只见一个长相古怪的东西被困在竹竿围成的牢狱里,龇牙躁动。它只有半人高,头发稀疏,脑袋大身子小,浑身仿佛拔了毛的白斩鸡,一对硕大的眼珠子嵌在骷髅般的脸上,惊恐乱颤。

“娘!”薛饶焦急地跑上前:“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俞雅雅脱下法衣,将利剑搭在香案边:“我没事。”

她这么说着,嘴唇却明显开始发白,脸颊冷汗淋淋,不由回头往屋里瞥了眼,知道梁南茵的怨气和不甘已经达到顶峰。

“它就是怨叉?”薛淮川把姨娘护在身后:“鸳儿当心,别靠太近。”

正阳道长手执令牌厉声拷问:“孽障,瓦影镇负气自杀的四个人是不是受你蛊惑,从实招来!”

那怪物龇着尖锐的烂牙:“关你屁事!”

正阳挥舞拂尘打了下去,怨叉疼痛难忍,惨叫不跌:“是我!是我干的!”

“薛夫人自缢呢?”

“她不是没死吗?!”

正阳扬起拂尘,怨叉立马大叫:“不错,也是我干的!我趁她睡着在她耳边说了那么几句。臭道士,我又没杀人,他们自个儿心胸狭隘自轻自贱,性子偏激爱钻牛角尖,只有这种人才会轻易被蛊惑,那是他们自身的问题,能怪我吗?!”

正阳修的可不是清净养性的道,对待妖魔鬼怪向来心狠,随即一顿抽打,将那怨叉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道爷饶命,我不敢啦,再也不敢啦……”

樊大师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木偶诅咒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怨叉抬手指过去:“那得问姨娘呀,我向她蛊惑的时候教她给自己下咒,赖给薛夫人……她想做薛老爷的正妻,我不过推波助澜帮了她一把呀!”

所有人都听见了,四下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姨娘,”薛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竟然陷害我娘亲,还要将她活活逼死?!你怎么如此狠毒?!”

“果然是你这贱人害我!”梁南茵见真相大白,当即破窗而出,伸出狰狞的手掌扑向李鸳儿。

大家都来不及反应,薛淮川下意识抱住姨娘,背过身,替她挨了一掌,口吐黑血,摔到地上无法起身。

“老爷!”李鸳儿惊叫。

正阳用朱砂红线将梁南茵的胳膊牢牢束缚起来。

“放开我!”梁南茵不服:“薛淮川,你们都听见了,是她设计陷害我!她李鸳儿才是心肠歹毒口蜜腹剑的坏人!我已经被她给害死了,你们都看见了吧!”

“怎么会这样?姨娘竟然自己诅咒自己?”

丫鬟婆子们张嘴结舌。

梁南茵冷笑:“薛淮川,你说话呀,你不是骂我刁钻狠毒吗?姨娘用的下作手段真叫无耻,你被她耍得团团转,现在看清她丑陋的面孔了吧?”

薛淮川慢慢支起身,抹掉下巴的黑血,哑声喘息:“那又如何,即便她设计陷害你,我只怨她不信任我,白白伤了自己,若一早直说……”

“薛淮川!”这不是梁南茵想要的结果:“你、你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你对得起我!”

她立即转向薛饶,悲戚哭喊:“饶儿,你都听见了,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娘亲的!”

薛饶惊恐万状:“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满嘴胡言乱语!道长,快将她打杀了!”

正阳却并没什么动作。

梁南茵道:“我是你娘啊,那个女人霸占了我的躯体,她就是个顶替的假货!你别被她骗了!”

薛饶盯着俞雅雅,手指发颤:“娘……”

俞雅雅撇开他搀扶的手,淡淡开口:“没错,梁南茵自缢身亡,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并非真正的薛夫人。”

“儿子你听见了吧?我才是你娘……”

薛饶捂住耳朵:“闭嘴、闭嘴!死了还阴魂不散,我的生活全被你毁了……”他大受刺激,忽然跪到俞雅雅身前,抓住她的衣裳,仰头恳求:“我只认你是我娘,求你别抛下儿子,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梁南茵不敢相信,哭得凄惨:“饶儿,你怎能如此狠心,娘在这里啊……”

“闭嘴!!”薛饶濒临崩溃,起身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脑子生疮的怪物!装什么慈母,我听得想吐!就因为我爹另结新欢,你拉着我去跳池塘、带着我绑绳子上吊,教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逼我以死威胁爹爹回心转意……我当年才几岁?你也配为人母?去了尼姑庵都不老实,每年给我寄血抄的佛经……有病!”

他说着转向薛淮川:“你只顾自己的小老婆,对我不管不顾,难道我天生有罪,天生就是个烂人?你厌恶梁南茵,连带着看我不顺眼,姨娘做表面功夫你当真觉察不出来?心里盼着我赶紧废掉,好名正言顺当成垃圾逐出家门吧?要说阴毒,你薛淮川是最阴的那个!”

“儿啊……”梁南茵摇头啜泣:“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厌弃为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流的是我的血啊……”

薛饶冷笑,走向香案,拿起长剑,不待众人反应,他猛地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血肉还给你,一只手够不够?”

他说完走向俞雅雅,瘫下来,用一条胳膊抱住她的腿。

“饶儿……”梁南茵伤心欲绝,迅速找到宣泄恨意的出口:“都是你这个妖女祸害了他,都是你!”

正阳道长眼疾手快,将发狂的梁南茵收入骨灰坛,用符纸封印起来,不许她害人。

“待贫道诵经四十九日,化解怨气,到时薛夫人自会安息。”

怨叉蜷缩颤抖:“你道行不够,杀不了我,杀不了我!”

正阳将它也收进坛子里。

樊小花叹道:“事情都解决了,管家,赶快去请大夫来给你家少爷医治。”

薛饶早已昏厥,几个小厮上来抬他回房。

正阳望着薛淮川和李鸳儿,不得不提醒:“薛老爷挨那一掌,至多活不过今年,你们好自为之吧。”

“老爷……”李鸳儿拼命摇头:“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俞雅雅看着地上的断手,忽然心弦一动,上前拾起。

“怎么?”正阳说:“这手肯定接不回去的。”

俞雅雅说:“药引,至亲之人的血肉,我现在是薛饶的娘,可不就是骨肉至亲?”

樊小花凑近打量:“你是说给境哥治眼睛的生陀?能行吗?”

“试试看,没别的法子了。”俞雅雅拿着断手扫视薛府一大片狼藉,不禁轻轻叹息:“孽债啊。”

她和小花挽着手离开。

月上中天,走出薛府大门,街道寂静冷清。

“这下终于清净。”樊小花笑:“你随我回去,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俞雅雅点头,正笑着,忽然发现巷子那头涌来巨大的白雾,在这深夜显得十分诡异。她霎时沉下脸:“我得走了。”

“去哪儿?”

俞雅雅紧扣住小花的手:“那些雾是来带我走的,再见了,小花。”

这回离开恐怕是永别,她们不会再相遇。

“可我们才刚重逢啊!”樊小花眼眶泛红。

俞雅雅也舍不得她,咬牙道:“一定要健康长命!别忘记我们的友谊!”

“我肯定不会忘……雅雅姐……”

大风卷着雾气腾腾萦绕,将她们包裹其中。

“祖奶奶。”正阳道长从薛府出来,只见薛夫人冰冷的尸体躺在石阶上,年迈的樊大师撑着拐杖眺望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第42章

温热的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海水从身下缓缓退去,脸颊贴着湿润的沙子,一只小螃蟹从肩膀爬了过去。

“姑娘, 姑娘?”

涂灵睁开眼,有人轻轻拍打她的脸, 手指探了探鼻息,接着回头喊道:“她还活着,快来!”

不多时,几个男女将她抬起, 放在简陋的担架上,阳光十分刺眼,涂灵皱紧眉头, 只觉得胳膊很痛,口干舌燥,担架晃得厉害,她有些想吐。

“我说你们慢点儿,她不舒服!”边上一个年轻妇人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来,给她遮挡烈日。

“喜妹啊,我们干活儿你就别在旁边嚷嚷, 老爷们不要面子吗?”前边挑担架的汉子抱怨。

“哎哟, 孙大宏,说你两句还不行了?这是人啊, 还是细皮嫩肉的姑娘, 你当挑鱼呢?”

“别斗嘴了,快去学堂把贤君叫回来,这姑娘胳膊上好大一条口子!”

“贤君是教书的,又不是大夫, 叫他有啥用?”

“那你会缝伤口啊?”

“我编渔网可是一流。”

……

涂灵被抬进屋,放在宽敞的木床上,周围嘈嘈切切,似乎整个村子都知道孙大宏在海滩救起一位姑娘。

“喜妹,什么情况,这姑娘从哪儿来的?”

“谁知道呢,大宏准备收网,谁知看见个人趴在海边,可把他吓着了。”

“奇怪了,这几日没看见陌生船只经过呀,她怎么会坠海呢?”

“会不会是逃婚、躲避仇家,游过来的?”

“有可能,先别管这些,快打盆清水,拿药粉和纱布!”

涂灵没吭声,眼睛虚弱而缓慢地眨着,观察这群陌生人,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寻常百姓不太一样,女子梳田螺状的发髻,戴鱼形首饰,裤子短而宽大,斜矜衫外是一件蓝布刺绣围兜,避免弄脏衣物。男子则大襟布衫,戴头巾,有的光膀子,皮肤黝黑。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先给她清理伤口,然后准备缝合。

“贤君来了,快!他写字的手比我们软,让他来缝!”

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被推了进来,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副茫然的模样。

喜妹将针线塞到他手里,催促说:“你赶紧上,刚擦完的血又开始往外冒了。”

“可是我、我不会呀……”

“笨蛋,平时怎么纳鞋底的,照那个做就是,笨死了!”

“纳鞋底?这、这是人的皮肉啊,一针下去得多疼,我不敢碰……”

“你说你读那么些书有啥用,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

一群人推推搡搡都不敢动手,涂灵被他们吵得头疼,缓缓撑坐起身,拿过针线:“我自己来吧。”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死寂,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她。

“姑娘,你确定吗?”喜妹咽一口唾沫,手有点抖。

涂灵点头,面色淡淡:“有火吗?”

孙大宏忙道:“有!”他拿过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燃,递了过去。

涂灵在众目睽睽之下镇定自若,将绣花针用火消毒,端详手臂的伤口,想了想,又要了张干净的帕子,叠好,放到牙齿间紧紧咬住。

然后她低头开始缝合。

“嘶……”喜妹别过脸不敢细看,不由自主抱住自己的胳膊搓揉。

其他村民也被她吓得不轻。

“啧啧啧,这姑娘真是个狠人呐。”

涂灵并非不怕疼,她缝完伤口浑身冷汗,脸色煞白。

“快,快拿药粉敷上,再用纱布包起来!”喜妹一边指挥孙大宏,一边上手帮忙。

孙贤君在旁边看得满头大汗,他哥哥嫂嫂动作利落,虽然包扎得有些凌乱粗糙,但好歹完成了。

喜妹说:“姑娘你放心,这个药末是我们自己磨的,可以防止伤口感染,促进愈合,你这条胳膊过几日准能结疤。”

涂灵点点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孙贤君说:“贝壳岛,你从哪儿来呀,怎么会一个人被冲到海滩上?”

涂灵抚摸太阳穴:“不记得了。”

“啊?”众人闻言交头接耳:“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喜妹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涂灵。”

“涂灵……”孙贤君思忖:“记得名字就好,明日我去县里报官,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家人。”

喜妹说:“让她休息吧,可怜见的,脸色煞白。”

孙大宏附和:“你们杵在这儿干啥,太阳都快落山了,还不回去做饭。”

村里难得有新鲜事,大伙儿跑来凑热闹,这一下整个村子都传开了,连长老都杵着拐杖过来探望伤员。

晚上喜妹特地给涂灵炖了鲫鱼汤,还做了鸡蛋羹,都是对伤口好的东西。

“鲫鱼从哪儿来的?”海岛怎么会有淡水鱼呢?

喜妹笑说:“村里有鱼塘呀,我们这儿物产丰富,虽然与外界鲜少来往,但是土地肥沃,粮食丰盛,大家自给自足,过得比外边舒服多了。”

涂灵心下生出疑虑,不太相信游戏世界会有如此安宁的地方。

要知道白家村表面看上去也是一个世外桃源,山清水秀鸡犬相闻,可村里却有骨仙堂那么邪恶的存在,干着拿孩子献祭的勾当。

“你们的村长是谁?”涂灵问。

孙大宏说:“我们这儿没有村长,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被称为长老,但他们也管不了我们年轻人的事。”

竟然没有管理者?倒是稀奇。

“姑娘,你早点歇息,明日让贤君去官府报备,若能找到你的家人最好,若找不到,你就住下来,村里人都很好相处的,不用担心。”喜妹轻言细语安慰她。

涂灵应着,夜里早早睡下。

救她的孙大宏和喜妹是对夫妻,有个三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小叔子孙贤君,是村里的教书先生。

涂灵独自被救起,说明大熊和俞雅雅不在这座岛上,三人原本要给温孤让找药引,这下走散,也不知他们是否安全,究竟先找人还是先找药,涂灵顿时头痛起来。

隔壁孙大宏的呼声震耳欲聋,喜妹嫌他打扰客人,把他掐醒,骂了几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夫妻二人的呼声此起彼伏,宛如二重唱。

涂灵翻身侧躺,这时发现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影子从外面进来,好奇地打量她,然后走到床边,指指她的胳膊:“还痛吗?”

喜妹的儿子阿宝,长得唇红齿白,像个奶油娃娃。

“不痛。”

“我想跟你一起睡。”

涂灵往后让出位置,拍拍床铺:“上来吧。”

阿宝扶着床沿抬起一条小粗腿,爬了上去。

“你的头发散开,好好看。”

“你几岁了?”涂灵问。

阿宝比划手指头:“一,二,三,三岁。”

“叫什么名字?”

“阿宝。”

涂灵问:“阿宝最喜欢吃什么?”

“大螃蟹。”

“最讨厌的呢?”

“米饭。”

“阿宝最怕什么呢?”

“打雷。”

涂灵问:“不怕鬼怪吗?”

阿宝茫然抠鼻子。

“岛上有鬼怪吗?”

“没有。”

涂灵给他搭上铺盖,三岁孩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快睡吧。”

阿宝:“给我讲故事。”

“不会。”

“那我给你讲故事。从前有个打渔的老爷爷,出海打渔,忘了带网子……”

“……”

次日清晨喜妹第一个醒来,发现阿宝跑到涂灵房里呼呼大睡,顿时无语,利落地用簪子挽起头发,轻手轻脚去抱娃娃。

涂灵睁开眼,喜妹冲她皱皱鼻子:“这个兔崽子,以后肯定跟在女人屁股后头跑,准是个妻管严。”

阿宝半梦半醒,奶声奶气嘟囔:“我要姐姐。”

“放屁。”喜妹抱他出去:“姐姐有伤,被你碰坏了怎么办?你个小没良心的,见着漂亮姑娘就把爹娘抛在脑后,跟你爹一个德性……”

涂灵下床离开屋子,走到院落往外眺望,旭日东升,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村子建在山上,全是石头砌成,盖着青瓦。

喜妹家里养了鸡鸭鹅,孙贤君刚从鸡窝里掏出几只蛋,与她打了个照面,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涂灵说:“我占了你的屋子,你住哪儿呢?”

“没关系,东屋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你在村里教书?”

“是啊,今年刚回来接替老先生的位置。”

“那你先前不在岛上生活吗?”

孙贤君挠挠头,神色羞赧:“我在县里读过几年书,原本是童生,准备考秀才的,可突然打起仗来,朝廷动荡,科举之路难以为继,还不如回岛上过安生日子呢。”

涂灵若有所思。

孙大宏打着哈欠出来:“二牛,鸡蛋给我,你嫂子在催了。”

孙贤君面颊涨红,把小篮子递过去。

涂灵怪道:“二牛?”

“这是我的本名……”

“你改过名字?”

“嗯,读圣贤之书,习君子之道嘛。”

涂灵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隔壁邻居家的水仙站在院门外喊:“喜妹,出来!”

“干啥呀,我在做饭。”

“出来嘛。”

“啧,你这人真是。”喜妹腰间裹着围裙,两手迅速擦了几下,口中埋怨:“平日里推门就进,这会儿突然讲起礼节来了?”

水仙抿嘴朝院子里瞥了眼,别别扭扭地往她怀里塞东西:“这是我新做的衣裳,干净的,没穿过,你、你拿给涂灵姑娘……”

“哎哟,”喜妹笑着挤兑好姐妹:“这不是你家石头从县里带回来的新料子吗?前几日我说借我穿穿你都不肯,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啦?”

水仙啐道:“人家什么身段,你什么身段?粗膀子水桶腰,给我撑坏了怎么办?”

“哎哟哟。”

水仙脸红:“还有这罐蜂蜜也是给涂灵姑娘的……人家孤苦伶仃,又受了伤,我们得拿出像样的待客之道嘛。”

“哎哟哟哟哟,快来看呀,某人大字不识几个,居然会说待客之道啦。”

水仙臊得用力掐她的脸:“死促狭,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岛上的人淳朴热情,不计较涂灵的来历,对外来者既无恶意也无防备,大概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被某些观念束缚,在这里没有阶级,没有赋税,也没有弱肉强食的规则,纯净得就像一片极乐净土。

涂灵换上干净的新衣裳,喜妹夸赞她瞧着像村里的自家人一样了。

孙贤君吃过早饭便出海去,直到傍晚才回。

船帆点点,海风习习。贝壳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民们打渔耕田,织布绣花,男男女女各自劳作,重复着平凡而充实的一天。

今晚村里摆酒,潘子家的女儿满月,涂灵跟着喜妹他们去吃席。

满桌子鸡鸭鱼肉,好酒好菜,涂灵相信岛上确实比外面的老百姓过得好。

“让我抱抱小仙女。”喜妹对婴儿爱不释手,搂在怀里不停地逗乐。

“我要看妹妹。”阿宝也伸手去够。

“那你轻点儿看啊。”喜妹和孙大宏提醒:“不许抓她哦。”

阿宝乖乖点头,喜妹拉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粉嫩的小脸蛋,阿宝好奇,亲了亲她的小手,大伙儿都笑起来。

潘子媳妇说:“好了好了,这下不结娃娃亲说不过去。”

水仙一听,立马出来反对:“不行啊,我和喜妹早就约好做亲家的!谁都别想截胡!”

潘子笑:“你家娃娃还不知道男女呢。”

“那不管,多生几个总会生到妹妹的。”

周遭众人跟着调笑:“你们说这话都太早,也得看阿宝自己的意愿嘛。”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闹,村民自发唱起渔歌,歌声高亢悠扬,赞美丰收,渔货满仓,仿佛置身船上轻轻荡漾。

今晚不仅庆祝孩子满月,同时也欢迎从天而降的客人,纷纷嚷着敬酒。

喜妹和孙大宏骂他们:“人家胳膊有伤呢,喝个屁!”

大伙儿正等着他俩开口:“你家的客人,自然该由你们替她喝,大家说是这个道理吧?”

“我呸!你们这群不要脸的,给我挖坑呢!”

“来一个,来一个!”

喜妹和孙大宏被灌得伶仃大醉,散席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由两个壮汉把他们背回去。

涂灵虽然没有喝酒,但也有些微醺,夜里躺在床上,脑中依旧回荡着渔歌的曲调,她能感受到村民朴实无华,为新生儿庆祝的喜悦。难怪孙贤君说这里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去外面闯荡,因为他们的故乡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蓬莱仙岛。

隔壁呼噜声继续二重唱,阿宝又跑来找涂灵了。

奶娃娃毫无防备在她身旁睡得香甜,呼吸绵长。

涂灵闭上眼睛,突然脑子里有人说话。

“岛上的人可真善良啊,挖谁的心好呢?”

她猛地睁开眼。

那些声音无法遏制,无法操控。

“忘记生陀啦?游戏不会平白无故让你来到这儿,很明显,至善的那颗心脏就在岛上嘛。”

“我看每个人都一样善良,随便挑一个下手吧。”

“怎么,舍不得?”

“温孤让重要还是这些陌生村民重要?”

“你别忘了,温孤让的眼睛是你弄瞎的。”

“趁现在没什么交情,赶紧把心脏挖了,连夜逃走,反正日后不会再见,你怕什么?”

涂灵脑袋快要爆炸,她起身盘腿打坐,掐清心诀,口中不停默念经文,压制心魔的侵扰,不一会儿大汗淋漓。

不可能,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这座岛屿的灾难。

她不想滥杀无辜,不想挖任何一个村民的心脏。

可是温孤让怎么办?

找不齐药引,治不好他的眼睛,她又该拿什么去赎罪?

涂灵头痛欲裂。

她打坐一整夜,直到听见公鸡打鸣,脑子里邪恶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太阳升起,平静的村子迎来新的一天。

喜妹和孙大宏昨夜喝得烂醉,想必要睡到中午才会醒了。

涂灵到院子里打水洗了把脸,孙贤君要去学堂上课,早早起来烧火做饭。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这么重。”

“有吗?”

“嗯。”孙贤君问:“哥哥嫂嫂打呼太吵,没法睡吧?”

“没有,我不怕打呼。”涂灵心下犹豫,想离开这个地方,免得自己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她看见屋檐下的小篮子里摆着绣了一半的小肚兜,瞧尺寸应该是给娃娃穿的。她拿起来看看:“阿宝穿得下吗?好像有点小。”

孙贤君从灶台后边探出头:“那是嫂嫂替水仙的孩子准备的。”

难怪这么粉,涂灵随口问:“水仙不知什么时候生孩子呢,这么早就准备吗?”

她以为喜妹盼儿媳妇心切,谁知孙贤君却笑说:“下个月孩子就出来了,这肚兜是她临时抱佛脚做的呢。”

下个月?涂灵怪道:“水仙看上去不像怀胎九个月的孕妇。”

孙贤君说:“对,她不是孕妇。别看贝壳岛好似桃源仙境,其实也有一个巨大的缺憾,岛上的男女都无法正常生育。”

涂灵拧眉思忖:“无法正常生育是什么意思?那孩子从何而来?”

孙贤君笑说:“这就更神奇了,你肯定不信,我们的孩子都是从树上结出来的。”

“哈?”涂灵感觉自己听不懂人话:“树上?结出来?”

“没错,就像结果子,老人们也叫我们树娃。”

涂灵张嘴愣了半晌,忽而噗嗤失笑:“你在拿我逗乐呢?”

“就知道你不信。”孙贤君往烧开的滚水里下面条:“千真万确,山顶有座古庙,庙前有一棵巨大的繁衍神树,我们的祖先来到这里定居,失去生育的能力,是靠神树孕育婴儿才子嗣不息。”

涂灵脑子一片空白:“不可能,神树在哪儿,你带我去看。”

孙贤君摇头笑道:“最好不要打扰神树,我们很少去山顶。”

涂灵依旧不信,怀疑他编故事闹着玩儿:“阿宝是神树生的?”

“当然。”

“可他和你哥哥长那么像,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

孙贤君忍俊不禁:“阿宝是我哥哥嫂嫂的骨血,亲生骨肉,肯定长得像呀。”

涂灵扯起嘴角:“神树孕育的树孩,怎么会是你兄嫂的骨肉呢?”

孙贤君说:“你有个误解,神树并不会自己结果,而是想要孩子的夫妻将鲜血灌入树囊,经过十个月的孕育,精血生成胎儿,瓜熟蒂落,那就是自己家的孩子呀。”

“……”

涂灵听得一头雾水。

树生娃,什么天方夜谭。

孙贤君见她不信,担心她把自己当成疯子或轻佻混蛋,赶忙解释:“水仙的表姐你记得吧?昨晚坐在我旁边那位。她的孩子明天降生,到时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涂灵拧眉:“明天大家会去山顶接婴儿吗?”

孙贤君摇头:“不,给树囊灌血和接生婴儿都是长老的活儿,我们不会一窝蜂上去打扰神树。”

涂灵心中警铃大作,莫不是这些长老和骨仙堂一样在搞什么鬼吧?

“所以你从小到大没有亲眼见过神树?”

“我……”孙贤君微微语塞:“见过。”

“当真?”

“嗯,见过一次,非常震撼,非常神圣。”

涂灵越听越觉得玄乎,她忘不了白家村的经历,如此反常必有蹊跷,定要探个究竟才行。

——

次日清早,孙贤君到学堂教课去,没过一会儿,涂灵看见两个长老和水仙表姐夫妇从院门外经过,她借口出门闲逛,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往山顶去。

沿途绿树成荫,草木茂盛,那四人毫无防备,压根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就快到山顶时,长老让表姐夫妇停在石壁旁等候。那石壁上凿刻出密密麻麻的佛像,神态各异,法相威严,夫妇二人点香跪拜,虔诚祈祷孩子平安降世。

趁此时机涂灵悄无声息从他们身后闪过,跟紧长老继续上山。

老人气喘吁吁,不时停下来擦汗,喝水。涂灵隐在草木间,从虚怀里拿出竹棍,警惕防备。

“唉,走吧。”

“脏活累活还得我们干,造孽啊。”

“年轻人不经事,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得做榜样啊。你看贤君那孩子平日瞧着稳当,见了神树也难免失常,换做其他心浮气躁的岂不更要坏事。”

“唉,这话说得也在理。”

两个老头一边埋怨一边鼓励,总算爬到山顶。

涂灵弯腰慢慢靠近,挪到旁边的矮坡里,小心翼翼直起身探出头。

山顶的空地上果然有一间小巧的古庙,门锁锈迹斑斑,不知经受多少年风吹日晒,残破不堪。

而伫立在庙前的繁衍神树古怪至极,涂灵不得不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端详。

那分明是一棵巨大的血肉之树!

树干粗壮而糜烂,表层没有坚硬的树皮,而是红黄相间,类似肌肉和脂肪一样的东西,没有叶子,没有树冠,直挺挺如烟囱似的伫立在那儿,靠近顶端的部分有两条枝干,从两侧张开,形状像蝴蝶的翅膀,也像螳螂的眼睛。

树干和枝干上嵌着许多凸起的肉囊,有的鸡蛋大小,中间一条缝隙,残留着污秽的血迹,想必夫妻二人的血正是从缝隙间灌进去。胎儿在其中孕育,囊慢慢生长,于是有的长成倒梨形状,有的是香瓜,牢牢嵌在树干里,将血肉般的纹理挤压变形,扭曲无比。

两位长老跪在神树前磕头,说了些感谢赐予生命之类的话。

接着他们仰头端详,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寻找:“在哪儿呢?你记不记得位置?”

“上个月顾着接潘子的娃,没留意啊。”

两个老头老眼昏花,可涂灵却已经发现即将临盆的那只囊,因为它大得像只西瓜,中间那道竖着的缝隙撑得像猩红的沟壑,饶有规律地抽动着,似乎里面有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在后边,在后边。”

长老终于想了起来,绕到神树的背后,涂灵的眼睛睁到极致,她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

“孩子要出来了。”

只见婴儿光溜溜的头颅撑破那道薄膜般的血色缝隙,神树艰难吐息,肉囊撕裂,长老扶着婴儿的脑袋慢慢将他拽出来,浑身血丝,肚脐连接着囊里猩红的枝条,仿若脐带。

孩子“哇”一声大哭,长老剪断细软的枝条,用襁褓将婴儿包起来,然后绕到神树的正面跪下,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功成身退。

涂灵躲进茂盛的草丛里,听见长老走远才探出头,再度端详诡谲无比的繁衍神树。

它痛苦地喘息,刚刚诞下婴儿的肉囊如同吹破的气球耷拉垂吊在树干上,血丝不断滴落。

涂灵心脏剧烈跳动,她屏住呼吸爬上坡,小心翼翼地靠近神树。

孙贤君说得没错,它果然如此神圣,如此令人震撼。

树木竟然能够孕育人类,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神迹。

涂灵目不转睛地端详,慢慢绕到神树的正面,接着呼吸停滞,脑子嗡地一声,双脚像被钉子钉在地里,动弹不得。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

神树内部竟然是空心,它的正面开膛破肚,里边嵌着一个怪物般的女子,身形巨大,比平常人要大两三倍,站立着靠在树干里,与血肉般的肌理融为一体。

她是活着的。

疲倦而绝望的眼睛缓缓睁开,饱经风霜的面孔没有一丝生机,她麻木地与涂灵对视,没有言语,目光仿佛在问:你想要孩子吗?

涂灵头皮发麻,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抖,那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像烧烫的血液冲刷着四肢百骸。

第43章

“你……”她张口结舌, 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你、你是谁?”

树母依旧无言以对,只是缓缓摇头。

“有人把你困在这儿吗?”终于问出口。

树母摇头。

涂灵用力吞咽一口唾沫,她现在十分晕眩, 某种深入骨髓的悚然攀着脊梁骨游上来,让她本能地怯步, 不想面对一个超出认知的可怕真相。

树母无言,她便浑浑噩噩下山,猛然间陷入巨大的迷茫和怀疑。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涂灵想念朋友, 想见到温孤让、俞雅雅和大熊。

新生儿的降临意味着生机与延续,只要源源不断的后代繁衍下去,这座岛屿就不会荒芜, 村民们依靠着得天独厚的物产和辛勤的劳作,永远过着与世隔绝的神仙日子。

夜里,喜妹和孙大宏看完孩子回家,兴致勃勃口若悬河。

“哎哟,那小乖乖长得可俊了,眉眼像娘,嘴巴像爹, 一逗就笑, 可爱得要命咯!”

孙贤君也笑,冲涂灵抬抬下巴:“没骗你吧?”

涂灵没有接话。

阿宝现在很黏她, 每天晚上都要挨着她睡觉, 给她讲逻辑不通的小故事,童言童语稚声稚气,十分招人疼爱。

涂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失眠。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歇下了, 山顶那个女人呢?她睡了吗?

涂灵给阿宝盖好被子,悄无声息下床,乘着月色再度上山。

树母没有想到她还会出现。巨大的血肉神树在惨白月光下显得如此丑陋、扭曲、残忍,又神圣。

涂灵与她对望,盘腿坐下,表明自己倾听的诚意。

“我以前遇见过一位山神,与你有些相似,你是神灵吗?”

树母张了张嘴,原来她不会说话。

涂灵心头猛地一揪。

地面微微晃动,一条树根从地下钻出来,点了点土,画画给她看。

涂灵闷不吭声,竟然全都看懂了。

“你是守护这座岛屿的神树,约莫一百年前,一艘逃难的船只停靠,人们登岛上岸,发现这里有丰富的淡水和肥沃的土地,于是留下来定居。岛屿虽然赋予人类宜居的条件和资源,却同时夺走他们的生育能力。于是他们向你祈求后代,祈求你的怜悯和垂爱……”

涂灵心口沉闷,抬眸看着她身上密密麻麻的肉囊,恍然间竟然感觉到窒息般的痛苦。

“你把他们当成孩子,可他们把你当做繁衍子嗣的工具。”

树母眼中除了死灰与疲倦,没有任何怨愤。

“凡人,可怜。”她在地上写下四个字。

涂灵震撼到无法言语,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忽然想问一句,天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月上中天,涂灵回到喜妹的家,撞见夜起的孙贤君。

“你去哪儿了?”他大为诧异:“这么晚在外面溜达,不害怕吗?”

涂灵面无表情看着他,直说道:“我去看神树了。”

孙贤君张着嘴语塞半晌:“你、你怎么不听劝告呢?”

涂灵不答反问:“你不是也见过吗?”

孙贤君攥紧双手屏息许久,突然一下丧气,两条胳膊耷拉着,肩膀也垮了,他低头坐到石凳上。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丧心病狂之辈,从县里回来不久我去山顶看见了树母,我以为繁衍神树只是一棵树,没想到竟然……”孙贤君痛苦地抱住头:“我不忍见她痛苦喘息,便想回村拿斧头砍断树根,让她解脱。可是长老拦住了我。”

涂灵一动不动,目色如水。

“长老说,如果树母死去,村子里所有没长大的孩子都会化作枯木……我没有办法,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孙贤君抬头望向涂灵:“换做是你会怎么做?几十个孩子的命啊……阿宝正在里面睡觉,你要让他变成一堆枯木吗?”

涂灵别开视线,嘴唇略微颤动,语调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孙贤君用力闭上眼睛,手掌不住地发抖。

涂灵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阿宝,轻轻掐他胖乎乎的脸蛋,鲜活稚嫩的生命,触感如此真实。

这么坐着,不知不觉窗外一点一点变亮,公鸡打鸣,炊烟袅袅,勤劳的村民起床做饭了。

喜妹和孙大宏拌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水仙上门借盐巴,阿宝翻个身,后背出了些汗。

涂灵走到院子里,看见蔚蓝的天,潮热的海风扑在面颊,刚孵出来的小鸡成群结伴从脚边走了过去,叽叽喳喳叫唤。

年轻的夫妇在灶房忙碌,涂灵洗了把脸,低头看着身上花样精美的衣裙,夏天穿着如此凉爽,真是好料子。

早饭一家整整齐齐,阿宝非要挨着涂灵坐。

喜妹摇头笑说:“他这么喜欢你,不如认你做干娘如何?”

孙贤君筷子一顿,飞快瞥向涂灵,沉声说:“太突兀了,别让人为难。”

孙大宏也附和:“就是嘛,年纪轻轻的未婚女子,做干娘,把人家喊老了。”

喜妹咬牙努努嘴:“行,我自作多情。”

涂灵一直没有吭声,大家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吃过早饭,她把碗筷和铁锅洗干净,然后回身脱衣服,换回自己那身粗布衣。

喜妹纳罕:“怎么了妹子,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你不开心了?”

孙大宏挠挠头:“对啊,有啥问题直接说,要是我们做的不好,立刻改过!”

涂灵垂眸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没有,你们对我很好。”

“那你这是……要去哪儿?”

院门边摆着一堆农具,涂灵拿了把锄头:“上山。”

冷不丁地,孙贤君立马冲过去抢夺锄头,他以为涂灵是个弱女子,谁知被她一把推到了地上。

涂灵不再看他们一眼,抬脚走出院子。

“到底怎么啦?!”喜妹和孙大宏赶忙搀扶二弟。

孙贤君颤声喊道:“她要去砍神树!”

“啊?!”

“快阻止她!”

……

涂灵爬到半山腰,身后乌怏怏的动静,她回头眺望,全村的人得知她要毁掉繁衍神树,抄着家伙急忙追了上来。

她硬下心肠不为所动,跑到山顶,告诉树母:“我知道你很累,我来替你解脱。”

树母痛苦喘息,看着面前年轻的姑娘,嘴唇颤抖,眼泪淌下来。

“涂灵!”村民们赶到了。

她掐诀设下透明结界,将所有人挡在外面不得近身,然后取出竹棍,分裂竹节人。

“涂灵!”孙贤君质问:“你以为自己在施行正义吗?那这些孩子算什么?!”

喜妹抱着阿宝跪在结界外,失声痛哭:“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涂灵结印的双手剧烈颤抖,心中急促默念:不要听不要看,不能妥协不能心软,你随时会被白雾带走,到时谁来帮树母解脱……

“你真是个畜生啊,涂灵。”心魔的虚影出现,围绕在她身旁嘲笑讥讽:“喜妹一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现在翻脸就要害他们家破人亡,真是比畜生还不如。”

“谁说不是呢,村民待你如同手足,殊不知竟捡了条白眼狼,你对得起谁?”

“别听他们胡说,这帮村民难道完全无辜吗?将树母当做繁衍后代的工具,利用她的善良和宽容,无视她承受的痛苦,对她进行非人的剥削长达数十年,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多么无辜的恶毒啊。”

“那孩子呢?孩子有什么错?他们生没得选,现在死也没得选,谁考虑过他们?”

“算了吧,这些孩子长大也不会放弃繁衍神树,他们无法生育,到时只会理所当然让树母补偿后代,有这么方便的生育机器,怎么舍得不用?”

“对啊,说到底,这座岛屿让人类无法孕育后代,那么补偿他们也是应该的呀。树母自愿,没有人强迫她不是吗?”

“所以涂灵你在这儿装什么正义,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神树砍断,你拍拍屁股就走了,让这座岛断子绝孙,你和灾星有什么区别?”

涂灵血管快要爆炸,头痛得青筋全部暴胀,双眼布满血丝。

心中不是没有动摇,她昨晚想了一整夜,害怕自己做的决定是错的,害怕事后愧疚,悔恨终生。她突然搞不清楚什么善,什么是恶,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涂灵望向树母。

那双慈悲而暗淡的眼睛仿佛不忍看她痛苦,于是用眼神告诉她说:“没关系,你走吧,我都理解。”

不……

倘若她此刻反悔离开,的确不用承担任何道德谴责,不会有人因为她做了什么而受到伤害,天下太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树母是自愿奉献的啊!

可……可世间的道理不是这样!看见了假装没看见,用貌似正当或不得已的借口合理化一切,让温情脉脉粉饰罪恶,用膜拜的姿态敲骨吸髓,然后高唱神圣的赞歌。

不应该是这样!

涂灵目光坚定,咬牙施展法术,指挥竹节人斩断树根。

“不要啊!”

哀嚎与哭求声排山倒海涌入耳中,涂灵背过身去避开那一张张祈求的面孔,她抄起锄头,呼吸急促,瞪大眼睛直勾勾走近神树,朝着树根疯狂砍下去。

“姐姐……”阿宝不知发生了什么,哭得厉害:“姐姐!”

“别喊了、别喊了!”涂灵喃喃自语,豆大的汗水啪嗒直掉,胸口压抑窒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我必须这样做,必须这样做!!”

她狂砍滥挖,犹如疯癫一般,竹节小人慌忙躲避,只见繁衍神树被连根斩断,巨大的血肉身躯往旁边栽倒,饱经摧残的肉囊呼吸般收缩,无法愈合的缝隙吐出残留的污血。

树母躺在地上,无声望向结界外哭喊的村民,那些她亲自诞下的孩子原来都长这么大了。

涂灵扔掉锄头瘫坐在地。

心魔围绕她转圈。

“你是杀人犯,你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这跟屠杀有什么区别?你连孩子都不放过,几十个孩子的命啊!”

“涂灵,你敢回头看看那些人吗?你回头看看呀。”

她没有回头,只是收起结界,然后收起竹节人。

她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树母伸出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冲她温柔一笑。

血肉之树迅速木质化,干裂和腐朽从断裂的根部蔓延而上,树母露出痛苦的表情,将最后一个足月的孩子分娩下来,肉囊撕裂,婴儿落地,放声啼哭。

“我的孩子!”水仙夫妇跑上前,抱起新生儿。

树母想摸摸最后一个孩子,伸出手,水仙夫妇却被她巨大的手指吓得连连后退。树母愣怔,停下动作,颓然笑笑,闭上眼,任由枯萎蔓延,她的整个身躯化作干枯的死树,脆裂,随风变作灰烬,烟消云散。

一颗发着光的珠子稳稳落在涂灵手心。树母仙逝,将心脏留给了她。

“神树没了……贝壳村就要断子绝孙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杀死我们的树母?!”

“她是海妖!是带来灾难的妖邪!快杀了她!”

涂灵低头看着珠子,对村民的愤怒恍然不觉。难道这就是至善的那颗心吗?

“杀死海妖为神树报仇!”

不知谁喊了一声,旋即抄起锄头和镰刀冲向心中的仇敌。

紧接着惨叫袭来。

涂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用真炁击退了行凶的村民。

“温孤让……”

他回身望过来,见她瘫坐在那儿,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呆滞,颓靡,任人宰割。

温孤让眉头紧锁,不知她经历了什么,竟然弄成这副模样。

“他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村民的恐惧与愤怒达到顶峰:“果然是妖邪!跟他们拼了!!”

温孤让拉起涂灵冲向山边悬崖,白色雾气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如云海般翻涌,根本看不清脚下的情形。

涂灵回头看见水仙抱着早产儿,喜妹和孙大宏惊慌无措地望着她,阿宝被大人们吓得嚎啕大哭,孙贤君跪在地上失魂落魄。

“妖孽!”村民将手中的斧头狠狠砸过去。

“走!”温孤让拉着她跳下悬崖,两个人淹没在神秘莫测的浓雾里,没有方向,不计后果,不明生死。

——

清凉城外。

船夫与船婆的茅草屋在坡上若隐若现。

俞雅雅从屋里跑出来,睁大通红的眼睛,径直抱住涂灵。

“大熊、大熊他……”话不成调,泣不成声。

涂灵木然走进院子,看见大熊躺在木床上,膝盖下面的两条小腿不见踪迹,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省人事。

俞雅雅哭得双眸通红,嗓子也哑了,断断续续跟她讲述大熊的遭遇,船夫船婆颓然坐在一旁,听得十分不忍。

桌上摆着恐怖的脑花和断掌,涂灵上前盯了会儿,从怀里掏出树母的心脏,放在旁边。

船婆立刻凑近打量,惊愕地看她:“真找到了?!”

“这、这是谁的心脏?”俞雅雅头脑发懵,不敢细想她怎么拿到这颗心脏,难不成把人给杀了?

涂灵没有回答,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

“老太婆,药引找齐,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船夫道。

船婆搓手,仿佛得到稀世珍宝,眼珠子发亮:“快,把我的炼丹炉从后院那堆破铜烂铁里找出来!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炼丹术还能派上用场!没白学,对得起师祖啦!”

夫妻二人兴致勃勃准备炼丹,涂灵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独自出门,走到冥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对岸的庙宇焚香袅袅,夕阳如醉,两个垂钓的闲人收拾鱼竿准备回家吃饭。

瑰丽的晚霞将河水染成蔷薇的颜色。

温孤让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才听见她回:“想跳下去。”

温孤让不语,沉默地坐到一旁,想了想:“你转过来。”

涂灵不明所以,脑子无法思考,本能地听话照做。

两人四目相对,温孤让犹豫片刻,想提前解释,但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索性什么也不说,身体微微前倾,朝她靠近。

涂灵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闪躲。

他的脸停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然后闭上眼。

“别动。”

涂灵听他这么说,也把眼睛给闭上。

慢慢地,她感觉两人眉心的法印似有感应,一种微妙而神奇的体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之间流转,她孤立无援的情绪和压抑沉重的绝望都得到缓解。如果“心有灵犀”和“感同身受”可以具象化,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涂灵睁开眼睛,温孤让慢慢往后退开,他已经知道这几天在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你可以放心,树母陨落之后,岛上的孩子并不会死。”他说。

涂灵显然不信:“你怎么知道呢。”

“以她的慈悲和神性,不会允许你做伤害村民的事。”温孤让十分肯定:“她在临死前还要产下最后一个婴儿,肯定知道那孩子可以活下来。你想想,树母死后,阿宝和其他孩子并没有化做枯木,不是吗?”

“所以孙贤君骗我是吗?”

“也许他也被长老骗了。”

涂灵却问:“你说的是真的?”

温孤让回:“难道你不相信我?”

她不语,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天色渐渐暗下。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涂灵声音很轻:“那种害怕不是遇到多么恐怖的鬼怪,也不是面临多危险的境况……它有点超出我的底线了。”

温孤让说:“我明白。但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树母得以解脱,孩子安然无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你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愧疚。”

愧疚,他就这么说了出来。涂灵深呼吸,用力搓了把脸:“你不怪我弄瞎你的眼睛吗?”

温孤让摇头:“你们因为我而经历那些残酷的事,我有什么脸面抱怨。”

弯弯的月牙出现在天上,晚霞落尽,夜色降临。

两人回到茅屋,俞雅雅守在大熊身旁扇蒲扇:“今晚星星真多,大熊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温孤让看了看涂灵:“你去休息。”

她摇头。

“去吧,你需要休养。”温孤让拉她回屋。

涂灵的脑子无法思考,平躺到床上,他坐在旁边,轻轻按住她的手,往上两寸,按住了神门穴。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穴位的催眠效果那么厉害。

没一会儿涂灵就睡着了。

……

船夫和船婆去后院之后再也没出来。两人将炼丹炉抬到后山的石洞里,埋头烧炼生陀。

涂灵几个帮不上忙,只能待在外面耐心等候。

“对了,宁檬找到了吗?”

“没有,那天大家被白雾逼得走散,等回到这里,宁檬早已不知去向。”俞雅雅轻叹:“我觉得她肯定回到现实世界了,想想看,她第一次进游戏嘛,我们是过了好几轮才被白雾带着乱跑的。”

涂灵点点头:“看来这个游戏越玩下去越没有规则可言。”

俞雅雅忙问:“你爸妈顺利回去了吧?”

“嗯。”

“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涂灵按揉眉心:“精神状态有些迟钝,需要时间恢复。”

“那你不在家陪着他们?”

“我让表弟陪着。”

俞雅雅愣怔瞧她许久,咧嘴笑开,用胳膊轻轻去撞她:“担心我和大熊呀?是不是担心我们?朋友在你心里还是有分量的吧?”

涂灵瞥了眼:“啧,别弄我。”

“就爱看你口是心非的样子。”

两人正说着,后山传来“轰”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颤抖,她们惊得回头僵住。

“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老头老太太不会出事吧?”

没一会儿温孤让从后山回来,见她们愕然愣怔的表情,摇头说:“没事,炼丹的正常过程。”

俞雅雅扯起嘴角:“这动静也太大了,我以为他们玩炸弹呢。”

此话非虚,连大熊都被那声响炸醒了。

三人立即围上前:“你感觉怎样?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大熊脸色发白,伤口敷着船婆秘制的药粉,倒是不疼了,但身体依旧十分虚弱。

“口渴……”他哑声说。

“我们煮了绿豆粥,你喝点儿,放凉了的!”

涂灵和温孤让把大熊扶起来,俞雅雅端来稀饭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别怕啊,等生陀炼成,你的腿和境哥的眼睛都能治好,咱还是健全孩子,啊。”俞雅雅安慰。

大熊红着眼睛点头,喝完粥又昏睡过去。

涂灵看着他空荡荡的下肢:“原来宝象山那块简体字的墓碑是他刻的,大熊居然亲身经历了宝象村的灭亡。”

俞雅雅用力搓自己胳膊:“我都不敢细想,这也太古怪了,如果我们出不去,以后还得在错乱的时空里跳来跳去,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你知道我看见小花变成老太太,心里有多震撼多难过吗……”

涂灵还不知道俞雅雅具体遭遇了什么,这会儿静下心听她娓娓道来整个经过。

“所以大熊回到宝象山的六十年前,你去了瓦影镇的六十年后。”

“没错,”俞雅雅挑起两条眉毛:“你不知去了哪个时空,但我们三个刚好把三样药引找齐带回来,你说神不神奇?!”

一旁的温孤让默然许久:“涂灵,其实你有没有发现,大家去的每一个世界,做的每件事情都像按照某种设定在推进。”

第44章

听见他的话, 俞雅雅张嘴眨眼:“什么意思?”

“一开始你要找你父母的魂魄,昆崖说需要浊欲鼎,于是我们出现在白家村, 拿到了浊欲鼎。接着需要找清凉城,大家便到了清凉城, 然后是生陀。”温孤让看着她:“而且完全按照你的欲求在推进,很奇怪不是吗?”

涂灵闻言脑子骤然空白了片刻,目光异常抗拒。

俞雅雅没想明白:“不对啊,我们大家来到这儿, 不是因为什么虚极被打开的缘故吗?时空交错,那和涂灵有啥关系?应该是巧合吧,你别瞎联系, 太吓人了。”

温孤让缓缓抚摸额头:“我感觉有一股力量牵着我们往前走,像提线木偶,由不得自己掌控。”

涂灵屏息半晌:“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不再碰这个游戏,你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

温孤让看着她没有接话。

船夫船婆在山洞里待了五天五夜,几个年轻人就在这里过了五天清净日子。

钓鱼, 砍柴, 烧火做饭。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这次回去以后,真的不再碰游戏了吗?”俞雅雅嘀咕。

涂灵:“你还想打通关, 给其他玩家收集线索?”

“唉, ”俞雅雅叹气:“老实说吧,我根本没那么高尚,玩游戏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被它吸引住了。虽然到处危机四伏,虽然每次都把我吓得要死, 但越这样越迷人,现实生活根本遇不到这种刺激。我学表演做演员就是想体验各种稀奇古怪的经历,游戏世界可比演戏真实多了。”

涂灵淡淡开口:“你当心和我爸妈一样越陷越深。”

“我知道,所以我也纠结呀。”俞雅雅眨眼瞧她:“不过我要是陷在里面出不去,你会来救我吧?”

“不会。”

“话别说得太早,真有那么一天,你肯定会救的。”俞雅雅笑眯眯。

涂灵摇头:“乌鸦嘴,盼着点儿好吧。”

俞雅雅探头往厨房烧火的人影瞧了瞧,压低声音:“不碰游戏,你舍得境哥么?”

涂灵瞥她。

“我们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他又失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可怜。”

“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涂灵抿嘴:“我要再进这游戏,他早晚怀疑我是幕后指使,到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俞雅雅笑:“记仇呢?其实境哥说的话也有道理,仔细想想,我们确实像在走一些既定路线,尤其生陀药引这事儿太明显了。”

涂灵用胳膊盖住眼皮,不愿再纠结这些无解的问题。

“你不好奇吗?想想看,白家村那个段成风为什么和你爸爸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境哥的身份,你不想知道?”

她当然好奇,但再这么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会被浊炁和心魔弄疯,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涂灵翻过身,望向厨房,温孤让坐在灶台后添柴,火光笼罩他瘦削的脸,头上缠着纱布,遮挡半只眼睛,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第六日,清晨,船夫和船婆终于从山洞里出来,蓬头垢面,瞳孔布满血丝,精神亢奋得近乎失常。

“成了,成了!”船婆手捧着一只葫芦瓶,龇牙咧嘴:“生陀终于被我炼成了!哈哈哈!”

“这是生陀?”俞雅雅好奇地伸手去摸,被船婆一巴掌拍开:“别乱动!”

船婆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头发像做过杀马特造型似的,黑眼圈堪比熊猫:“来,赶紧给胖子喂一颗!”

她从葫芦瓶里倒出一粒赤色丹药,龙眼大小,掐住大熊的下颚,给他塞进嘴里,然后使劲搓胸膛,把药丸给顺下去。

“等着瞧,三日之内他的两条腿会重新长出来,很神奇的。”

船婆说着又倒出两颗递给温孤让:“你也是啊,三日,这东西吞下去即刻开始生效。”

船婆转过身去摸船夫的脸:“老头子的眼珠丢了几十年,没那么容易长出来了。”

船夫握住葫芦瓶摇了摇:“就剩一颗,好好收着,别浪费,我瞎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涂灵脑中有个声音突然说话:“这么好的东西,不抢过来,你在等什么?”

船婆对上她阴鸷的目光,忽然脸色大变,恐惧地躲到温孤让身后,仿佛感觉到她的恶意。

涂灵深吸一口气,压制脑海里邪恶的怂恿。

俞雅雅问:“境哥那半颗心长出来,会不会恢复记忆呢?”

船婆嘀咕:“有这个可能。”

“真的?那太好了!”俞雅雅蹦了两下:“谁把你折磨成这样,到时找出来弄死他!”

温孤让没说话,垂眸看着两颗生陀,闭上眼一口吞下去,胸膛仿佛灼烧般烫起来。他走到大瓦缸前,以水作镜,摘下头上的纱布,对着水面瞧了一会儿,觉得那画面有点恶心,又把纱布给缠上。

涂灵不知何时靠近:“我看看。”

“别看了。”他说。

那边船婆却把大熊的伤口敞开,兴奋地盯着观察:“肉活了,肉在生长!老头子快来!它们蠕动的样子像不像蛆虫?!”

俞雅雅听得不敢靠近,用力搓搓胳膊,转开话题:“大功告成,我们是不是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就当散伙饭,大家每次分开都走得匆忙,没有好好告别,这次之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温孤让说:“行,我去山里打猎。”

涂灵说:“我去打渔。”

俞雅雅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三人各自拿着工具出门。

“这鱼叉能使吗?”俞雅雅站在河里叉腰:“一条都抓不到,游得太快了!”

涂灵发愣,没有听见她的话。

“要不用鱼竿钓吧。”俞雅雅说着,忽然僵在原地大叫一声。

涂灵回过神。

“雾来了!”俞雅雅指着身后的方向:“怎么这个时候来!我们还没吃散伙饭呢!”

涂灵屏息两秒,一把丢掉渔网,光脚跑上岸,跟雾气赛跑,拼命狂奔。

俞雅雅第一次见她躲避白雾,惊得呆住:“你去哪儿?!”

涂灵边跑边朝坡上喊:“温孤让!温孤让!”

树影重重间,他听见呼声出现。

“我们要走了!”涂灵咬牙:“你、你自己一个人要当心啊!”

温孤让眼看着滚滚白雾向她侵袭:“涂灵!”

她跑不过了,只能挥手:“再见!”

白色浓雾弥漫,温孤让形单影只,那失落的神色落在涂灵眼中,陡然生出许多惆怅和无奈,压得心口十分难受。

等再睁眼时,涂灵、俞雅雅和大熊都回到了现实世界。

屋子里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他们没有吭声,呆愣许久,慢慢消化这些天在游戏里的经历。

“回来了……”大熊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似乎都被改变了不少,一时半会儿无法熟悉自我。

俞雅雅比较看得开,赶紧检查大熊的腿:“怎么样,有知觉吗?”

现实里他的双腿依旧齐全:“没力气,但我感觉它在慢慢恢复。”

俞雅雅长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你差点成残废!”

“以后还能见到境哥吗?”大熊问。

俞雅雅摇头:“你还敢进游戏不成?反正我得缓缓,这一遭太要命了。”

涂灵仰在椅子里没说话,拿起手机,发现表弟蒋倦发了无数条信息催她回去。

“我得走了。”

俞雅雅见外边天已经黑透:“一起吧,我送你。”

“嗯。”

等她回到家,却见蒋倦站在电梯前焦头烂额不敢回屋。

“你干嘛呢?”

“姐,姨妈姨爹太吓人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涂灵面无表情:“他们精神受挫过几天就好,你先回去吧。”

“精神……”蒋倦咬牙:“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他们那样子跟中邪有什么差别,你不害怕吗?!”

涂灵皱眉:“害怕有什么用?”

“我得回去告诉我妈!”

“去吧。”涂灵无所谓:“你奶奶住院,她得照顾老人,告诉她也是徒添烦恼。”

“那姨妈姨爹得看医生呀!”

“我自有安排,等到去医院的时候通知你,你过来帮忙。”

“……”蒋倦语塞:“好吧,你尽快做决定,真的,太吓人了。”

涂灵送走表弟,回到家,涂栋梁和林娅真齐刷刷转过头看她,僵硬而机械,仿佛丧失神智的躯壳,没有情绪,没有认知,也没有记忆。就那么看了几秒过后又齐刷刷转头盯着电视。

涂灵不想送父母去医院,她知道根本没用。

被砍断的双腿,戳烂的眼球,挖去一半的心脏,还能重新长出来,这种事情,现代医学能够解释吗?谁信呢?

涂灵觉得只是时间问题,爸妈才刚回来,神智需要慢慢恢复,她应该耐心一些。

“很晚了,睡觉吧。”

涂灵关掉电视,牵他们回屋。

——

生活似乎正在回到正轨。

两天后,大熊打来电话,他的腿已经恢复正常,询问涂灵父母状态如何。

“还是老样子。”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大熊和俞雅雅在一起:“封辰他们出事了,你有没有看新闻?”

涂灵默了片刻:“没有。我在给爸妈做饭,现在不方便出去,要不你们过来吧。”

“去你家?”

“嗯。”

“太好了!”俞雅雅拿过手机抢话:“我们马上到!”

涂灵也不知有什么好兴奋的。

不多时两位客人登门,小心翼翼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涂栋梁和林娅真顾着吃打卤面,头也没抬。

“这、这么香吗?涂灵你还会做饭呢?”俞雅雅讪笑。

“来客厅坐吧。”她招呼。

大熊拿出手机递过去:“看词条,KTV猝死。”

涂灵接过,俞雅雅忍不住给她讲解:“三天前是周六,他们几个在KTV聚会,封辰带了笔记本去加班,几个小时后服务生发现不对劲,推门进去被吓得半死,听说现在已经辞职了。”

当天的视频流传出来,包厢里面没有监控,但警察赶到之后不少服务生和客人在外面偷拍,影影绰绰间能看到封辰、邱爽、云嘉箩和李小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暴毙身亡,其恐怖程度不亚于东亚几部经典的顶级鬼片。

他们在游戏里被荒胥融合成怪物,死得相当痛苦,而现实中虽然没有变成一体,却以融合后的姿势惨死,其诡异程度可想而知。

“视频看不了。”涂灵刚看完就被禁了。

大熊拿过手机刷了刷:“群里还有,但都是被打码的,原视频不允许传播了。”

俞雅雅咋舌:“那么恐怖,惹得人心惶惶,肯定要被屏蔽的。我妈看了吓得晚上睡不了觉。”

“警方怎么通报的?”

“经法医检验,结论就是猝死。”大熊说:“那家KTV被勒令整改,可能还要被家属起诉。”

俞雅雅接话:“就算不整改,估计也没人敢去了。”

涂灵问:“宁檬呢?”

“她还活着,但是精神受到很大刺激……”俞雅雅提议:“我们去市医院看看吧。”

涂灵望向餐桌前的父母,犹豫了一会儿:“行。”

她打开电视播放卡通片,等涂栋梁和林娅真吃饱,将二人安顿在客厅,有电视节目吸引,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早去早回。”

“走吧。”

——

市医院。

精神心理科住院部。

宁檬所在的病房并不难找,因为涂灵他们刚从电梯出来就撞见她在走廊乱跑,表情惊恐,疯癫一般。

“快走啊!有怪物!镰刀怪要杀人啦!”

她随手抓住探视的家属尖叫:“别去清凉城,那里有鬼!全都是鬼!!”

护工赶忙将她抓住,拖回病房。

“小檬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一个年轻女子哭着跟在一旁:“你别吓我行不行?!”

“姐!”宁檬张开手想抓住她:“快救我、快救我!封辰他们完蛋了,他们被融成怪物啦!一大坨恶心的东西!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

涂灵三人无言对视,脸色异常难看。

宁檬被绑在病床上,她姐姐见状泣不成声。

“啊、啊!你们来啦!”宁檬发现门外的三人:“快告诉他们我没有骗人!快救我啊!”

俞雅雅忙上前去安抚:“别怕别怕,你没事了,谁都没法伤害你,没事了……”

宁檬姐姐擦干净眼泪,问:“你们是小檬的同学?”

俞雅雅回:“啊对……听说她出事,我们都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医生怎么说?”

宁檬姐姐摇头:“初步诊断是癔症,几个朋友同时在她面前猝死,精神刺激太大了。”

大熊说:“只剩她一个人活下来,确实很难不崩溃。”

姐姐想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小姑娘,怎么会同一时间暴毙?!警察本来怀疑宁檬,找她问话,可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我好好一个妹妹就这么疯了,我现在都不敢告诉家里……”

原来宁檬并非本地人,而是大学考过来念书,毕业后留下工作。她家境贫寒,姐姐很早出去打工,挣钱供她读书。但她很少主动跟家里联络,姐姐对她的社交圈子并不熟悉,因此没有怀疑涂灵几人的身份。

俞雅雅心肠软,临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宁檬的姐姐,说是同学们凑的一点心意,姐姐不肯收,她塞到枕头底下扭头赶紧跑了。

……

“封辰那几人当时想弄死我们。”俞雅雅说:“他们就算死有余辜,可惜家人不知该有多难过。”

大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喃喃自语:“我想给莲月和爷爷供奉牌位,否则逢年过节都没有人给他们烧一炷香。”

俞雅雅叹气,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他们肯定投胎转世,现在过好日子呢。”

大熊没有接话,他心里这样期盼,但理智已经很难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了。

涂灵手机突然响起来。

“喂?”

物业那边急得厉害,让她赶紧回去:“你爸妈在小区到处乱跑、搞破坏,吓哭了几个孩子,业主准备报警了!”

涂灵心下猛地一沉:“别报警,我马上到。”

“怎么了?”俞雅雅转头瞅她。

“爸妈出事了,我得立刻回家。”

“啊?他、他们跑出去了?”

“嗯。”

此刻涂灵万分后悔,她以为父母不会开门锁,而且沉迷电视,离开几个小时应该没什么问题。谁知竟然就出了问题。

回到小区,只见花园围着十来个人指指点点,涂栋梁和林娅真竟然夺走了清洁工的推车,用垃圾铲把绿化带挖得乱七八糟,泥土全部刨出来,装进垃圾车,然后推到另外的绿化带里。

涂灵赶忙上前制止:“爸,妈,你们干什么?”

“你就是家属?”物业管理人员焦头烂额:“看看吧,这什么情况,我从来没见过。”

围观的有人说:“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啊?赶紧送去医院吧,待在小区里多吓人啊,万一伤害小孩怎么办?”

俞雅雅忙说:“哎呀,叔叔阿姨中午吃了菌子,肯定是中毒啦!”

物业一听直拍大腿:“难怪啊!我就说先打120!他们产生幻觉啦!”

俞雅雅说:“不用打急救,我有车,直接送医院更快些。”

于是将涂栋梁和林娅真带上车,门一关,周遭彻底安静。

“叔叔阿姨看上去没有好转的迹象。”大熊皱眉:“怎么会这样?”

涂灵深呼吸,头痛得紧。

俞雅雅思忖琢磨:“要不找个大师看看?我爸认识一位风水命理师,有半仙的称号,说不定能行。”

目前只能这样了。

可惜他们运炁不大好,那全鹤章大师去外地给某个富商看祖坟,刚走,还不知几天才回。

“我们有急事,能不能和他视频通话?”俞雅雅不敢让父亲出面,只好求助全太太。

对方也为难:“他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要不等他回来当面说吧。”

俞雅雅和涂灵对看了两眼:“那我们就等他落地之后再打视频电话……给你添麻烦了。”

全太太摇头:“他出差不会接视频的,唉,算了,你们不信就等着看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涂灵不好意思逗留,起身准备告辞。

俞雅雅拉住她的手:“再等等。”

这时,院子里修剪盆栽的老头放下工具,摘掉手套和草帽,盯着涂灵的父母,神色稀奇地走进客厅。

“我刚才观察半天,两位这是魂丢了?”

涂灵问:“您是?”

“我是全鹤章他爹。”

“全老爹?”俞雅雅脱口而出,紧接着立刻捂住嘴,讪笑了两声:“听我爸提过。”

老人家不理会她,只瞧着涂栋梁和林娅真打量:“魂魄出离过,而且时间不短。”

涂灵点头,有点难以启齿:“他们……他们之前没有呼吸脉搏,几乎就像个死人,前两天我才把他们的魂魄找回来。”

全老爹挑眉:“还有这种事?具体如何,你仔细说来。”

涂灵抿嘴,面露难色。

全老爹笑道:“怕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我见多了,直说,吓不到我。”

听他这样讲,涂灵便不再有顾虑,将父母魂魄迷失在游戏世界,又被她寻回的过程大致讲述清楚。

全老爹并未用异样的眼光怀疑她,反倒充满新奇和兴奋,眼睛都亮起来:“尸体冻在冰柜里几天几夜还能死而复生,连我都没亲眼见过这种新鲜事。”

俞雅雅道:“为什么叔叔阿姨的魂魄找回来,却变成现在这样呢?”

全老爹蹲下来,凑近涂灵的父母打量:“因为回来的只有七魄,三魂还留在异世界,因而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知觉,也没有人性,现在就是两具活尸而已。”

“什么?!”三个年轻人惊呆。

全老爹自顾自道:“三魂即胎光、爽灵、幽精,若找不回来,令尊令堂恐怕只能送疯人院看管了,因为他们的情况还会逐渐恶化,今天只是跑出去刨地挖土,下一次可能要抓鸡杀狗,然后是人。”

涂灵紧抿着嘴唇,脸色发白。俞雅雅揪住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大熊皱眉道:“您有法子解救吗?”

全老爹撑住膝盖站起身,叹道:“倘若只是丢了魂,我倒有很多办法收回来,但他们的三魂丢在游戏世界,那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手伸那么长,还得你们自己去找。”

俞雅雅揽住涂灵的肩,心里也替她难受:“忙活这么久,居然没法摆脱游戏,真是见鬼。”

“你们在这儿等等。”全老爹忽然想起什么,自顾走进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枚三角符:“这是收惊符,晚上等二老睡着以后在他们床头烧了,可以暂时压制邪气,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发狂乱跑。你尽快找回三魂,否则最好的办法是送到精神病院强制看管。”

涂灵道谢,接过黄符,心脏沉入深渊。

俞雅雅安慰她:“没关系,我们陪着你,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不了再进游戏厮杀嘛,反正我不怕。”

涂灵没有接话,游戏世界越来越危险,她不可能让朋友跟她一起陷入险境了。

“等我回去想想再说。”

“啊对,不着急,随时通知我和大熊。”俞雅雅义不容辞。

当天夜里,涂灵守在床前,等父母入睡后烧掉符纸,关好卧室门,她回房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电脑。

她没打算通知俞雅雅和大熊。

温孤让先前曾说,游戏似乎按照她的欲望在推进,涂灵倒想看看究竟有没有道理。

鼠标移动,点击。

涂灵闭上眼。

不多时,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恶臭扑面而来,表明空间已经发生改变。

涂灵睁开眼,心跳刹那间停滞。

一个被扒了皮的血人出现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俩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第45章

“卧槽。”

涂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吓得暗骂一声, 连连后退。

又听“哐当”巨响,后腰撞到摇晃的木桌,沾着血的刀具散落一地, 四周光线不太亮,地面黏黏糊糊, 不知血还是水,沾满黑靴。

“啧,老六,干嘛呢?当心着点儿。”几个黑衣男女回头瞥她, 其中两人站在木架前,把刚剥下来的人皮摊开,平整地挂上去。

这里像是监牢或刑房, 三面石壁不设窗口,潮湿阴暗,隔壁传来刺耳的惨叫,不知发生了什么。

涂灵强自稳定心神,避开血人的目光,弯腰捡起五花八门的刀具。

“差不多行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沉声道:“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涂灵闻言跟随大家离开牢房, 经过隔壁, 原来里边正在施刑,他们将一个胖子的双眼挖了出来, 缩在门边的黑衣少女忍不住剧烈呕吐, 接着昏死过去。

“十六又吓晕了。”涂灵身旁的女子道:“这么没用,会拖我们后腿的。”

为首的男子道:“刚加入瑶池阁,难免的,给她点儿时间适应吧。”

说着手一挥, 两名黑衣人将昏倒的少女架起,一同拖出监牢。

涂灵心下狂跳,瑶池阁,这些人难道都是棋子?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

她闷不吭声地琢磨着,转个弯,两旁的石壁上挂满斗笠,黑衣人纷纷取下自己的那只。涂灵不知道自己是哪颗棋,刚才他们叫她老六,如果按照将士象车马炮卒排下来,十六颗黑棋,第六个应该是车。

她咬了咬唇,取下写着“车”字的斗笠,周围的同伴并没有觉察异样,看来是选对了。

“回去先洗个澡,臭得要死。”

从甬道爬上阶梯,外面的阳光愈渐明媚,原来这是个不见天日的地牢。

涂灵一路默不作声,跟随众人来到一处砖木搭建而成的院落,男女分开去打水洗澡,想来这是他们的宿舍。

“怎么不说话?”束着裹胸的老七拍她的背:“老六,你的刀功渐长啊,从背脊切开,好像剥出蝴蝶翅膀似的,又快又准。”

“呵。”涂灵扯起嘴角勉强一笑,垂眸瞥了瞥自己的手,原来刚才那个血人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给剥皮的?!

老二接话:“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年,剥过多少皮,就是一块朽木都该雕成玉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成天偷懒耍滑。”

“有啥用。”老七轻叹:“积不了阴德,剥再多皮也就练练手艺活儿,于修为毫无帮助。”

“小声点儿。”老九抱着木盆过来,神色严肃:“隔墙有耳,你们干脆跑到大街上嚷嚷呗?”

老七吐吐舌头:“算了算了……诶,老十六怎么办?还晕着呢。”

老二发话:“扒光了,拉到后院一起洗。”

“哦。”

涂灵脱掉身上沾着血腥与污浊的衣衫鞋袜,她不晓得先前在地牢待了多久,衣物闻着都有些酸味,头发也很油。打水时照了照,陌生的一张脸,全然看不出涂灵的五官神态,阴沉而凌厉,竟是在阴暗残酷中浸染了许多年的模样。

洗完澡,她和老七把十六抬回屋放在大通铺上,外头日光西斜,时近黄昏,大伙儿准备吃饭了。

“走走走,喝酒去!”

涂灵瞥着即将醒来的十六,找了个借口:“我歇会儿,你们走吧。”

老七笑:“哈哈,你也有累的时候!”

等人都走了,院子变得宁静,涂灵拍拍十六惨白的脸,她幽幽转醒,怯生生的表情,目光难掩恐惧。

“你怎么又晕了?”涂灵去桌上倒了杯粗茶。

十六坐起身抱住双膝,嗓子哽咽:“我、我害怕……”

涂灵把茶碗递过去:“害怕怎么积阴德,怎么做瑶池阁弟子?”

十六抽泣:“家里人都被宏法司逼死了,我只能投靠瑶池阁……”

宏法司?

涂灵暗暗记下,又问:“对了,你本名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十六眨眨眼:“我叫豆芽。老将说入阁后不能再喊本名,我以为此生再也做不回豆芽了。”

涂灵干咳一声:“私下偶尔叫叫,没事。”

她对瑶池阁的行事作风多少有些了解,这群人十分在意队伍的完整,缺少棋子会立刻拉人补上,尤其积阴德的时候,必须要十六颗棋子都在场,所以他们时不时地抓壮丁,拉人入伙。

但这群棋子与她在宝象山遇到的显然不是同一支。

涂灵给自己倒了盏茶,貌似无意地闲聊:“宏法司确定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吗?”

豆芽目光变得呆滞,下巴搁在膝盖上,缓缓摇头,喃喃自语:“暂时不会了,瑶池棋子干最脏的活儿,眼下需要人手,宏法司让我将功补过……”

听那意思,瑶池阁竟然屈居宏法司之下?难道被朝廷收编不成?

“唉。”豆芽叹气:“听闻瑶池阁当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专门惩治罪大恶极之徒,替百姓除掉多少祸害,可惜我生不逢时,没能赶上你们纵横江湖的好时光。”

涂灵嘴角抽动,心想你对这个组织误会有点大。

“是啊,”她顺着套话:“今时不同往日了。”

刚才老二和老七说,在这里待了十年,且无法积阴德,想必瑶池阁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迫使他们困在此地无法逃脱。

豆芽喃喃地:“束悠城封印了所有人的法术,我怕这辈子也不能亲眼见证五残石的威力了。”

“束悠城?!”涂灵猛地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里是束悠城??

豆芽陷在自己的失落中,没有留意她的震惊:“是啊,我们只能困在大周边境,这个了无生趣的流放之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涂灵迅速整理信息,大周边境,说明此时的束悠城已经不是当初奴隶社会下独立的城邦,而归属于这个时空的周朝。

却不知现在的城主还是不是百叶氏的后代。

涂灵暗暗掐诀运炁,发现自己竟施展不出半点法术,她愣了愣,问:“你知道束悠城为何不能使用法术吗?”

豆芽茫然地眨眨眼:“传闻一千年前遭到诅咒,此后城内邪魔歪道盛行,直至现任城主带来法器镇压,才拨乱反正。”

信息量有点大,涂灵蹙眉:“被谁诅咒?”

“不晓得。”豆芽摇摇头:“战乱连连,史书典籍无法保存,我们对先祖的故事也是一知半解。”

涂灵又问:“镇压城中妖邪的法器是什么?”

“好像是一颗珠子,有它在,方圆百里无炁可用,法术自然也使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功法被抑制,失去自保能力,她的处境愈发危险了。

涂灵想想又问:“宏法司是什么时候设立的?”

豆芽思忖:“十年前百叶氏拿回城主之位,当年可谓众望所归,民心沸腾,不久之后便有了宏法司,起初只是用作清算异党稽查奸细,后来逐渐变成城主御下的利刃,权力越来越大,边界越来越模糊,平民百姓也成为其监视管控的对象……”

豆芽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紧嘴巴,直起背,警惕地盯住门窗,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稍稍松一口气。

涂灵抚摸眉毛若有所思:“百叶氏,你见过城主吗?”

“当然见过,十年前她身穿铠甲,骑着大马领兵入城,大家跪在地上膜拜,好多人激动得哭晕过去。”

“哭啥?”

“唉,以前老人们常说,束悠城就像个婊子,谁来了都要糟蹋一番,大家无不怀念百叶氏统治的时代,而城主身为百叶氏的后代,可谓正统,我们自然高兴呀。”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涂灵问:“城主叫什么来着?”

“百叶熹。”

“他有什么爱好吗?”

“城主她爱吃,还有……”豆芽忽然脸红:“哎呀你晓得的呀,城主喜爱男色,传闻每晚都要六七个精壮的男子服侍,这都人尽皆知的事嘛。”

涂灵闻言感到些微困惑,一时不能确定城主的性别,这时又听豆芽喃喃自语:“反正城主天赋异禀,非寻常女子,毕竟身上有玉奴族的血液,自然与我们不同。”

看来果然是百叶姝和格里真的后代。涂灵在脑中整理信息,既然诅咒发生在一千年前,那么如今距离她去过的第一个世界,至少相隔千年。

“我饿了。”豆芽打断她的思绪:“吃饭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涂灵便和她一同出门,离开偏僻的庭院,走入喧闹街巷。

如今的束悠城与她印象中的城郭毫无关联,已经没有半分熟悉的景致,涂灵心中仍旧充满疑惑,但不能再多问,以免招来怀疑。

棋子们聚在面馆外,坐了几桌,老将招手喊涂灵过去。

除老将外,桌前还有老二和老四。

“油泼面来了!”店家热火朝天,大白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面条和臊子,加入红彤彤的辣椒面,一把蒜末,一把葱花,还有白糖、芝麻、香醋和酱油,最后淋上热油,滋滋啦啦,把香味都烫了出来。

老将大口嗦面,眼睛瞥着街道稠密的人群,在嘈杂声中开口:“流放的人犯明日应该送到了吧。”

老四面无表情:“不出意外就这两日。”

老将点头:“交接完,好生招待阴提校尉。”

老二随口道:“怎么招待,来这儿吃面?”

老将说:“那多没劲,解差都是男人,领他们去离巷喝桂花酿吧。”

老二问:“我们四个接待?”

老将点头:“嗯,按照往年的规矩,一切照旧。”

涂灵闷不吭声吃面,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可是周围分明都是自己人,凑在一起吃饭还打谜语,未免太谨慎了些,有这个必要吗,还是说在防着谁呢?

阴提校尉是个什么官?押送人犯的差头吧?

夜里涂灵躺在铺上睡不着觉,老七挨在旁边说悄悄话。

“城主身边新来的那个客卿你见过吧?长得真是俊美无匹,前几日我撞见他外出替城主物色男宠,哇,当真是个妖孽,不仅模样俏,而且能说会道,风趣幽默,嘴巴可会哄人了。”

这时豆芽翻过身,好奇问:“许侍郎?既然如此,城主有他不就够了。”

老七啧道:“城主喜欢健壮粗粝的男子,嫌他太妖。”

豆芽眨眨眼:“真的?你怎么晓得?”

“他自个儿说的嘛,这位许侍郎喜欢跟人闲聊,尤其善于倾听,他说要搜罗有趣的故事说给城主听。”

豆芽轻叹:“真有本领,才来几天就得到城主赏识。”

老七道:“没法子,长得出挑,事半功倍,不像我们只能干脏活儿……”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清咳一声,老七和豆芽像是得到指令般立刻闭嘴,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散去,身体僵硬躺直,双眼紧闭。

涂灵不明所以,心下嘀咕:规矩这么严,难道睡觉不能说悄悄话?

四周静极了,就在她腹诽的当头,忽然闻到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像沟渠里肮脏的排泄物飘了过来。接着窗外出现一只虫子,拇指大小,像是蟑螂,若不细瞧很容易忽略。

涂灵皱眉。

蟑螂怎么会有腐臭味呢?

只见那东西贴着薄薄的窗户纸,似乎正在往屋里打量,它张开翅膀,窗户纸上竟然映出眼睛的形状,就藏在翅膀底下!

涂灵愣住,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难受。她以为那怪东西可能会袭击人类,正要起身防御,谁知它盯了一圈儿后就爬走了。

豆芽怯生生问:“目菩萨走了?”

老七回:“嗯,快睡吧,别说话,当心它再回来。”

涂灵眉头紧拧,没听错的话,她们管那东西叫“目菩萨”,那么恶心的东西居然叫“菩萨”?

简直闻所未闻。

次日清晨洗漱更衣,涂灵貌似随意地询问豆芽:“昨晚吓坏了吧?”

“还行,”豆芽咧嘴讪笑:“毕竟习惯了。”

“知道目菩萨的名号怎么来的么?”

“嗯,宏法司说,菩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涂灵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状的压抑和扭曲让她瞬间语塞。原来那些怪东西就是宏法司用来监控百姓的耳目。

“以后可不敢乱说了,”豆芽拍拍胸口:“虽然来的不是耳菩萨,但目菩萨也会读唇语,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私下议论城主,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老将在院子里敲锣:“集合!点卯!”

涂灵利索地戴好斗笠出去。

老将面色严峻:“阴提校尉今日抵达束悠城,这批人犯都是朝廷罪臣,等上头核实后送去采石场,不必过刑。”

“是。”

束悠城四周矿产丰富,流放至此的罪人大多被分配服苦役,挖矿挖山,修路建桥。

却不知在地牢受酷刑的又是些什么人。

近正午时分,阴提校尉果然到了,老将带领棋子们前往官寺候命。

那一行人阴沉沉犹如黑云压境,五名人犯戴木枷和镣铐,披头散发,面无表情。另外十一人身穿官服,佩长刀,同样面无表情。

涂灵屏住呼吸,一眼认出为首的阴提校尉竟是温孤让。

他的左眼已经长出来,完好无损。

端坐案前的太守形容憔悴,走流程看过公文与牒文,挥挥手:“暂押监牢。”

“是。”老将使了个眼神,棋子们上前为犯人除去枷锁,带往地牢。

涂灵与温孤让擦肩而过,她现在用着别人的身体,对他来讲形同陌路。

太守又说:“老将,你去安排住所,好生招待,城主可能会召见阴提校尉询问京中动向,让他们歇息几日再上路。”

“是,大人。”

老将回身打量温孤让,目光一瞬不瞬:“请。”

老二老四也朝涂灵使了个眼神。

正午时分,安顿好犯人和解差,老将带着老二、老四、涂灵,温孤让这边带了两个手下,一行七人来到离巷的牡丹院吃花酒。

涂灵没想到时隔千年,束悠城许多地方都变了,离巷竟然还在,而且依旧是秦楼楚馆烟花地。

他们包下二楼厢房,一张大圆桌,莺莺燕燕穿插期间,涂灵和老二是女子,身边也挨着清秀的小倌,时不时把酒杯喂到嘴边。

涂灵厌恶陌生人的触碰,脸色愈发阴沉,抬眸瞥过去,温孤让倒是怡然自得。

“牡丹院的桂花酿可是招牌。”老四搂着身旁的姑娘,捏她下巴,笑说:“就和娇蕊娘子一样,香甜醉人,对吧?”

老将笑笑:“路途遥远,诸位长途跋涉多日,一定十分疲劳,待酒足饭饱后松快松快,这里的姑娘是最会服侍人的。”

老二接话:“小倌也是一等一的好。”

温孤让端起杯子示意。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酒过三巡,大伙儿面色潮红,兴致浓烈,温孤让手下两个解差搂着姑娘亲嘴,涂灵感觉一只手覆在她腿上缓缓磨蹭,意味明显。

她瞥向身旁的小倌,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儿力,那俊俏迷离的小白脸立刻龇牙咧嘴,痛得惊呼一声,慌忙躲避,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老将笑说:“我们老六冷面冷心,不怎么喜欢男色,你出去吧,别招惹她了。”

那小倌咬牙忍痛,捂住胳膊不敢反抗:“是……”

老二见状倒笑了:“真狠心。”她说着搂住身旁的倌人,掐他涂脂抹粉的脸:“放心,我没那么不解风情。”

“我晓得呀,二姐你最好了。”

老将见火候差不多,朝老四使了个眼色。

涂灵看不懂这又是什么哑谜。棋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举步维艰,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知他们先前做了哪些计划,只庆幸老六是个沉默寡言的冷酷性子,她可以装深沉掩饰过去。

老二老四收到指令拉起姑娘和小倌离席,此时温孤让也向手下抬下巴示意,那二人有样学样,带走了桌上剩余的姑娘。

厢房两侧设有床铺和矮榻,中央是吃饭的圆桌,用屏风隔开,那些人竟然就在这屋里纵情声色起来。

“小贱骨头,自个儿把衣裳脱了。”

“官爷你轻点儿呀……”

老天。

涂灵抬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外面丝竹琵琶的声响与屋内混乱淫靡的动静混杂在一起,搅得脑子嗡嗡作响,听觉不堪重负。但这似乎正是老将的用意。

他起身坐到温孤让身旁斟酒,还想言语试探,温孤让却直接说:“老十六把束悠城的情况都告诉我了,你的法子不错,杀了官差和犯人,伪装他们入城,方便协助大家逃离。”

老将眼睑颤抖,多年后终于再见同门,心绪万千,他强自按捺激动,猛喝了口酒,压低声音粗生粗气道:“束悠城戒备森严,离开等同于叛逃,我们赤手空拳无法抵挡禁卫军,除非打碎混元珠,恢复法力。”

温孤让点头,不紧不慢道:“放心,入城之前众师兄弟已想好对策,只要找到混元珠,将它放入五蕴盒中,便可封印它的神通。”

“你们拿到五蕴盒了?!”老将瞪大眼。

“是。”温孤让神色稳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给人巨大的信心和可靠感:“但混元珠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尚无头绪。”

“一定在城主的寝殿!”老将的食指砸在桌面,语气异常坚定:“我们分析过,城主终日浸淫于厌桑台,酒池肉林寻欢作乐,还养了一群男宠,五年前曾有几个男宠合谋在床上刺杀城主,可惜失败,那几人在地牢过刑时透露寝殿内有密室,混元珠那么重要的东西,想必一定藏在密室里。”

温孤让思忖着缓缓点头:“那么得将百叶熹诱出宫殿才有机会寻找混元珠。”

老将眉头紧锁:“往年阴提校尉到束悠城后都会受到百叶熹的接见,可以利用那个时机潜入寝殿……”

温孤让摆手:“这个理由只怕还不够。听闻百叶熹崇拜先祖,而且极其重视自己的血统,要想彻底引起她的注意,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老将绷紧嘴唇:“你有计划了?”

“嗯。”温孤让忽然往涂灵脸上瞥了眼,目光冷淡:“我知道百叶氏先祖一段历史,城主一定会有兴趣,只是需要一位师妹帮忙做戏。”

老将闻言随手指过去:“老六,她做事最稳当,也最沉得住气。”

涂灵屏住呼吸。

温孤让淡淡打量她:“你得假扮一个人,能做到吗?”

涂灵面无波澜:“谁?”

“千年前曾替干旱的束悠城求来润雨,并且见证了百叶氏与玉奴族联姻,传闻中山神昆崖的关门弟子,仙姑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