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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75976 字 4个月前

第36章 36 “朕膝盖疼。”

“老师能跟朕说实话了吗?”

魏逢问:“是什么事。”

许庸平静静站在院子里, 抬起头,没有开口。

那架通往屋顶的木梯还在左侧挂着。站高望远,远处是赤橙的黄昏, 云与光色彩变幻。

魏逢足尖立瓦片, 轻而幽幽地问:“老师不告诉朕朕也能查,老师, 你确定要等朕来查?”

许庸平忽而笑了声:“陛下威胁臣?”

魏逢避而不答:“朕一个人待会儿, 气消了再下去跟老师讲话。”

“臣生了重病,药石罔效。”

魏逢猛然一怔。

许庸平:“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御医看过了吗, 独孤先生那儿去了吗, 太医怎么说?”魏逢一眨眼的功夫从梯子上爬下来,顷刻间出现在他面前,“朕可以贴告示广招天下名医……”

“还有不到三个月。”

戛然而止。

四五月的风吹到人身上,简直有点冷了。

魏逢唇瓣刹那毫无血色。

他茫然地、无意义地追问了一遍:“老师说什么?”

许庸平看着他,好脾气地说:“臣生了重病, 药石罔效,还剩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有一瞬间魏逢大脑是空白的, 他的语言和神经系统仿佛不能很好地处理这三句话带来的巨大信息和冲击,他浑身肢体僵硬一般,连牙齿的咬合都要用极大的力气:“老师去过独孤那儿了吗。”

许庸平没点头也没摇头。

……

半炷香后, 独孤数提着自己的烧酒锁上医馆门,那木门有些年岁了, 不好关, “嘎吱”“嘎吱”地响了半天。

独孤数挎上自己的医箱,一首拿酒慢慢悠悠地跟在蜀云身后:“这回又是谁病了?”

蜀云握着自己的刀,一路沉默。

独孤数说是老大夫,其实年纪并不大, 三十五六的样子,他开一家医馆,孤身一人,说在医馆等人,等了有七年,没见他等的人来。左邻右舍一开始有人给他说媒,后来都不了了之。

“先生大义。”

蜀云道:“阁老想请您帮个忙。”

独孤数哼了声算是受了上一句:“你们阁老这个人,从不开口,但凡他开口了,就没有别人拒绝他的余地。”

“说吧。”

独孤数灌了口烈酒,道:“刚好我这人也没什么医德,什么缺德事儿都能干,不然也不会被逐出太医院。他对我有恩。刀收回去,看着吓人。”

蜀云收刀:“殷苑夕手里有情蛊,阁老中了蛊毒。”

“情蛊?”

独孤数摇头道:“我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东西了。”

“可有解法?”

“解法摆在明面上。”独孤数道,“黄储秀在宫里,先帝当年的蛊毒那么凶险他都能让许庸平保住命,这次他说没办法,那就绝无第二种办法。”

蜀云摩挲着刀柄,一言不发。

独孤数:“蛊毒说白了是养虫,情蛊千千万,那蛊毒的名字叫什么。”

“珠胎。”

天色渐黯,独孤的表情变得微妙,他忽然笑了声,说:“恭喜。”

蜀云焦灼之情还在面上,闻言躁郁:“何喜之有?”

“先帝当年挑了一样最难解的蛊之一,名叫共生。共生之蛊有个特点,一旦中蛊双方建立连接终生不能分开,母蛊衰而子蛊亡。”

独孤数:“子蛊生死对母蛊却没有影响,他要许庸平终生终世困在皇城朝堂之上,直至继位者疑心,君要臣死,念起即亡。”

“但共生不是最厉害的蛊。”

“爱恨嗔痴爱为首,七情六欲爱也为首。蛊毒中为首的不是其他,正是情蛊,情蛊之最名叫珠胎。这种蛊毒非生子难解,取一个夜夜合欢抵死缠绵之意。蛊虫入体即动,解蛊前脉呈濒死之象。毒入心脉到寸断而死,只需三月。”

蜀云听得手脚冰凉,等不及问:“这有何可喜?”

“关键之处在同一人体内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蛊虫,二者必相互厮杀。大鱼吃小鱼,大虫吃小虫。一旦更为凶恶的珠胎得意洋洋入侵身体,原本的共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蚕食。”

“我的意思是,许庸平自由了。”

蜀云猛然一怔。

“一旦珠胎之毒化解,从今以后不管田园寺庙乡村,江南还是塞北,天下之大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独孤数又灌下一口烈酒,眯眼看向夜空,意味深长地问:“这难道不是喜事?”

“我恭喜他一为得之不易的自由,二为他一年后要出世的麟儿,难道不应该?你这个表情做甚。”

蜀云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

他道:“珠胎另一头下在陛下身上。”

“…………”

独孤数一口烈酒喷了出去,狼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蜀云闭了闭眼:“阁老所托之事请先生守口如瓶,照重病向陛下说明。”

独孤数猛然扭头看他:“……这是欺君之罪,一旦今上知道,你我的头还要不要?”

蜀云:“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阁老知,最多再加黄储秀,陛下永远不会知道。”

独孤数跟着沉默:“阁老的意思?”

蜀云握紧刀,点了点头。

医者救人是本能,独孤数多嘴问了一句:“倘若只需三次——”

蜀云:“陛下是阁老的学生。”

更久的沉默,独孤数道:“我明白了。”-

少年天子已到了很有压迫感的年纪,他在门口站着,不言不语,独孤数竟有些心慌。

独孤数诊脉,顶住那道视线,又换了一边诊,张嘴欲言,闭上,又张开,低眉垂眼道:“阁老心中有数。”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已经是极限,许庸平没有强迫他,收了袖子道:“天色已晚,我让人送你回去。”

蜀云又将他送回。

“陛下。”

魏逢正要追出去,被喊住,他实在是心神魂震荡,回头那一眼脸色几乎透明。许庸平顿了顿,道:“生死有命。”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魏逢说不出话,重重地,用尽力气地摇头。

……

十天之内至少二十名御医和乡野大夫冲魏逢摇头,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一半的人惶恐下拜,另一半给魏逢相同的说辞:仅能从脉象上看出确实是不好了,至于为什么,要怎么做,不知道,摇头,请罪。

魏逢甚至心存一点侥幸:万一是他们弄错了,万一呢。毕竟许庸平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异状,十天就这样平稳地度过。

直到第十一日。

秦炳元的事告一段落,距离宫变过去整整二十天,第二十一天上朝,远在地方的崔有才呈了一份两淮降雨量和堤坝勘查的折子。

这两日开始下雨,钦天监呈上的折子说十日后会有大雨,崔有才的措辞用得十分谨慎,他说十日来不及,他只能在原有堤坝上进行加固,就近疏散百姓,待这一轮降雨过去后再做打算。

魏逢准了。

崔有才说得保守,却透露出一些信息,有三种可能:一,地方堤坝的状况比想象中好;二,他受困于人,不能给出真正的现实情况;三,他在地方的权力受限,遭到一些阻拦。

许庸平问:“陛下怎么看?”

“朕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崔有才说得也很模糊。治水的事儿朕就懂个表面,具体还要专业的人来干。”

魏逢咬着笔杆道:“崔家在工部世代耕耘,崔有才性子虽傲在翰林院磨了这两年也有所长进。朕只是觉得他可用,才给他升了官送到到淮南。他在治水上有新的想法是好事,先看看他能不能说服当地官员,让地方百姓信服,不能那就说明他能力有限。”

“但朕既然敢用他,就说明朕有超过八成的把握。实在不行朕也有后手,儿子犯的错让老子去善后,他一定诚惶诚恐尽心竭力。”

“老师?”

魏逢合上折子:“你看朕做什么?”

许庸平笑了声,道:“只是觉得陛下长大了。”

“都是老师教得好,朕什么都是跟老师学的。”

魏逢去抓他的手,他小时候临帖坐不住就喜欢这样,隔一会儿挨个去捏许庸平五根手指,捏完心满意足地坐回来,恢复精力一样快速把剩下的折子看完。

他再抬头时许庸平睡着了,外面下了雨,光线昏沉。

魏逢小心翼翼,不发出一丝动静地站在贵妃榻边上看着他,看他搭在身上的书,握住书的手,腕骨上清晰深刻地垂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很早以前,他第一次见许庸平时就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再后来他听到自己的父皇说朕的公主想下嫁于你,秦侍郎也想榜下捉婿,你啊你。

……这是他的老师。

他知道“老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人伦底线,寡鲜廉耻。所有和一切都不容许许庸平接受他更近一步了,所以他就停在边上,怀揣一种忧虑想,老师生了什么病呢,天底下怎么会有一种病来得这么蹊跷,这么猛烈,这么无药可治呢。

宫中所有人都对他三缄其口,他能感觉到这病的源头不简单,也能察觉到一些不太对的地方。但任何事,许庸平不想说,那就会跟着他一起带到棺材里去。

许庸平已然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甚至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上面有可用的官员姓名,一些经济政治上的建议,可能还有对他的嘱咐。

这几日他睡得多了,睡梦中也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写字落笔也不是很稳当,往往要花很久时间在提笔上,提笔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身上是不是哪里痛呢。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状,譬如他昏睡的时间变得非常长。以前他从来不在魏逢入睡之前睡觉,因为魏逢是个麻烦的小孩,不仅睡得四仰八叉“哐当”掉到床下熄了灯还会突然想喝水吃东西,或者突发奇想要开窗吹凉风,理由是想和老师一起看月亮。

而现在,在一个风雨飘摇的上午,他又一次疲惫地睡去了。

一天当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魏逢趴在床边看他,能感觉到他陷入某种痛苦之中,那种痛苦直观表现在他蹙起的眉梢、难耐的喘息、额角的冷汗,还有时时刻刻压抑的咳嗽中。

——老师生了什么病呢?痛不痛呢,痛老师也不会让朕知道。

老师身上所有的伤口朕也不会知道。

朕感觉心里也很痛了,千刀万剐一样的痛。

魏逢忽然有点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是以前才很喜欢哭,因为控制不住,人生来就有喜怒哀乐,开心要笑,遇到悲伤的事就要痛痛快快地哭。但此刻,他哭不出来了。他就悄然无声地站在那里,情绪麻木地流淌全身。

他站到腿麻。

门开了。

黄储秀怔了怔,轻声问:“陛下?”

魏逢:“朕要出宫,去宝华寺。”

外面下了雨,路不好走,黄储秀劝道:“雨天湿滑,陛下改日再去吧。”

魏逢很坚持:“朕今天就要去。”

他说第二遍,黄储秀立刻差人去准备,在未时前到了宝华寺。

下小雨,依然有不少人来敬香。山脚往上看灰瓦寺庙被薄雾笼罩。

身边路过一张张撑开的油纸伞。

黄储秀替魏逢撑开伞:“陛下当心脚滑。”

他身后跟着锦衣卫,这动静已经不小了,寺里出来沙弥领路,忐忑地说:“寺里消息来得晚了,还有些香客没送走。”

大太监撑着伞,唤了声:“陛下。”

耳边只剩下雨水滴在草叶上的细碎声响,小沙弥紧张地吞咽,低头盯着边上那截华贵的衣角。

“雨下大了,让他们留在寺内避雨吧。”

出乎意料地,年轻的天子摆摆手,平易近人地说:“是朕打扰他们,朕待一刻钟就走。”

走了一段泥泞小路,不多时到了殿外,青石板搭着路,方丈和主持都来迎接,檐下还有躲雨的香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兄长的小孩,还有拄拐倚仗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都将好奇的视线投过来。

黄储秀将雨斗笠递给魏逢,魏逢戴上了,扶着他的手踩着一块一块湿漉漉的石板来到主殿。

“贵人请。”

主持道:“这一侧是敬香处。”

魏逢开门见山道:“朕有事想求菩萨,要拜哪一座?”

主持愣了一愣,他身边寂通“阿弥陀佛”了一声,慈眉善目地说:“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魏逢问:“你是寂通?朕听老师提起过你。”

寂通:“阁老闲来无事找贫僧下棋,贫僧棋艺不精,勉强能与阁老下几盘。”

“那你很不错了,朕跟老师下棋,最多撑半刻钟。”

寂通但笑不语。

佛寺中殿与殿间隔不远,很快到了正殿。

“小施主因何事求佛?”

进到殿内魏逢摘下斗笠,抖了抖雨水交给身边黄储秀,这才仰头看向面前高大佛像。

风大天昏,隐有金光。

纵使魏逢不信佛,心里也生出虚妄的安慰来。仿佛只要心够诚,跪拜的时间足够久,许下的愿望就可以成真。

“老师病了。”

魏逢道:“有用的没用的宫里宫外朕都找了,束手无策,朕想着你这儿有个据说很灵的佛像,来拜拜。”

寂通又问:“小施主所求为何?”

魏逢取下三支香,点燃时竟有些手抖,许是天气潮湿,第二次才着火。

他没有回答寂通的话,兀自叩首,心中默念:朕用十年寿命来换老师不要生病。

“十年够不够呢。”

魏逢已经起身,又惴惴不安。他想了想,不放心地修改道:“二十年好了,朕重新拜。”

他再次跪下,认认真真地磕头,头磕在地砖上,郑重地说:“朕用二十年寿命换老师不要有事,不要生病。”

寂通不慎听到了他说出声的话,和他一道看向那座佛像:“小施主想不想知道这里这座佛像为什么出名?”

魏逢侧头,问:“为什么。”

“十一二年前吧,有位施主在学堂上课,有一天他的学生中了一种奇毒,他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不得,最后听说西南有峭壁,峭壁生神女花,便在此祈愿,若能取神女花而归救人性命,愿翻修宝华寺,为主殿大佛镀金身。”

魏逢怔然再看向那座佛像,佛寺巍巍峨压在他心中,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

寂通听得他哑声:“他如愿了吗?”

“他成功了。”

寂通道:“因此回到宝华寺,修缮寺庙,大张旗鼓给佛像镀金身。久而久之,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从各地赶来,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富贵,亦有人求姻缘……众生都有所求,祈望所求成真。”

“天下东西南北四座佛寺,如今都有金身。”寂通道,“后十年,他分别踏足过另外三座寺庙,给天下闻名的八座大佛镀完金身。”

……

雨声淅沥而安静。

下山时雨下得大了,黄储秀不知道魏逢因为什么魂不守舍,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魏逢身上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他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老师真的是生病吗?”

他敏锐至此,打了黄储秀一个措手不及。黄储秀有半息的犹豫,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既然如此说,想必就是。”

魏逢一直没有上马车,看了他很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很不好受,黄储秀勉励支撑,最后实在忍不住,哀求道:“陛下……”

魏逢:“回去吧。”

他没有太多异状,就在快要回到昭阳殿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半夜仍不见踪影。

暴雨倾盆而至,天捅破窟窿一样往下倒水,平地起湖泊。

“轰隆!”

惊雷。

许庸平搁笔,皱眉道:“不见了?”

黄储秀惊慌失措:“咱家跟着陛下一起从宫外回来,走到御花园,一转身的功夫,陛下就不见了。宫中侍卫都去找了,找了一下午还没找到。”

他急得团团转:“陛下没带伞!”

“御花园所有的槐树,屋顶,所有高视野好的地方……”

许庸平撑了伞疾步往外走,冷雨扑面天色渐暗,疾风兜头伞疯狂歪倒。他正要告诉锦衣卫去哪儿找可能性大,忽然止步。

雨打花落,魏逢脸色苍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浑身被雨淋湿,发丝凌乱地贴在面颊上,就那样看着他,不出声,一动不动。

许庸平立刻大步走过去,魏逢朝他伸手,他扔了伞去抱对方,贴近时忽然感觉有几滴很烫的雨水。

“……老师。”

魏逢抱住他脖颈,梦游一样呢喃:“朕膝盖疼。”——

作者有话说:小魏知道了

下一章就行动

第37章 37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狂风大作。

“下雨出去干什么?有什么事明天也一样。”

许庸平嘱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姜汤, 又用最快速度给魏逢脱下湿透的外衣,脱到里面那层他手停下,低头询问, “陛下自己来?”

魏逢唇冻得青紫, 没头没尾地说:“朕去了宝华寺,想去菩萨面前碰碰运气。”

“只要老师不生病, 从朕这儿拿走什么都可以。”

许庸平:“臣不需要陛下这么做。”

“老师不是也求过?”

许庸平一顿。

“老师死了朕也会死掉的, 老师死了……就是没有了,朕以后见不到老师, 碰不到老师, 不能跟老师说话……”

魏逢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噤:“朕会枯萎掉的。”

他用的词不恰当,许庸平没有纠正:“陛下以后会明白的。”明白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

“朕不会明白的。”

魏逢黑白分明瞳仁安静地看着他:“老师死了以后朕把老师放进棺材里,然后自己住一个小棺材,两口棺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朕住小棺材, 老师住大棺材。”

他瞳仁淋过雨后更显得乌黑,直勾勾盯着人看时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他问:“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黄储秀已经带着人抬进一大桶热水, 水蒸气冒出来,殿门带上。

“淋雨难受。”许庸平神情不变,“陛下先换了这身湿衣。”

魏逢浑身都在淌水, 执着地再问一遍:“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朕吗?”

许庸平终于道:“臣瞒着陛下的事很多,陛下指哪一件。”

“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朕知道了。”

魏逢一闭眼睫毛上的水珠成串掉下来, 砸得他有点看不清视线。他笑了下, 笑容里有很不一样的意味:“朕刚刚摔了一跤,胳膊抬不起来,老师能不能帮朕脱?”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直接将他扔进了水里, “哗啦”砸出好大一片水浪。

“魏逢,我是你的老师。”他第一次用了训诫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道:“我希望你说每一句话之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朕……咳咳……咳咳!”魏逢呛咳起来,他头发全部落在浴桶里,水呛进气管里。

许庸平看到屏风上搭着的衣物和干燥棉布转身要去拿,刚离开一步魏逢立刻起身扣住他手腕,五指用力到苍白:“老师不要走!”

“朕就是刚刚淋多了雨,脑子进水,老师不要生气。”

许庸平:“臣去拿东西。”

魏逢缓缓松开手,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拿完东西回来:“老师……”

许庸平半弯下腰,耐心细致地帮他擦脸上的水珠,道:“臣什么都会帮陛下安排好,陛下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就好。”

魏逢扬起头,轻轻:“老师死了,朕还可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吗?”

“臣不是无所不能,无法预知身后事。”半晌后许庸平回答他,“臣这么希望。”

淋了雨寒气入体,魏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到冷,牙齿一阵阵地打颤,他企图向许庸平说明事情的严重性:“朕从小就跟老师在一起,朕……”

“再待下去水要凉了。”

许庸平阻止了他另外的话:“陛下出来擦干身体,臣暂避。”

很久,魏逢手按在桶沿,哑声道:“半月后是老师生辰,老师想要什么生辰礼?”

“臣不过生辰,陛下不必费心。”

许庸平已经转过身,没有停留,说:“臣谢陛下关怀。”

他出了寝殿没有回头,风雨天,一切都显得昏暗迷蒙。黄储秀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我有急事出宫,姜汤你照看陛下喝了。”

黄储秀端着刚煮好冒热气的姜汤,一愣:“阁老何事如此着急?”

许庸平又道:“他膝盖有伤,你去趟太医院找康景亮。”

他不再多说,撑了伞往下走。蜀云跟在他身侧,雨水滴而成线。

“轰隆!”巨响。

暴雨携惊雷而至。

蜀云问:“阁老去国公府还是回城外梅园。”

黑云压向皇宫,许庸平伫立良久,道:“许贵琛的腿如何了。”

蜀云道:“摔得不轻,恐怕要养个一年半载。阁老此时回去……”

许庸平:“总要回去。”

冒雨行至国公府时天色已黑,正门上锁。门口小厮为难道:“三少爷今日恐怕要从侧门进。”

侧门供妾室仆从和货物进出,蜀云额头青筋当时就蹦出来了:“大胆!”

“蜀云。”

许庸平下车,笑了笑:“正侧门于我并无差别。”

他拂掉肩膀上雨丝,略低头从侧门入。

距离许贵琛的住处没多远就听得里面传来惨叫:“哎呦娘,我疼,娘,我疼啊!”

许宏昌的夫人孟氏跟着一道大哭:“娘的儿娘的心肝,娘在这儿,在这儿,娘心痛得要死了,是谁害你这样!”

一日之内来了两次的大夫擦擦额头上汗珠:“五少爷这腿……养个一年半载……”

他委婉地说:“走路是没问题,只是,只是……要恢复到和常人一样恐怕……”

“你的意思是我儿要变成一个跛子?”

孟氏如遭雷击,她是个不会说话的,许宏昌额头青筋一跳,他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早夭次子年幼,许贵琛排行第二,但资质实在平平,不会念书只好习武,又吃不了苦一直不求上进。后来靠着叔伯父兄好不容易搏了个小官,熬了几年眼看进了兵部要熬出头,竟然摔断了腿。

问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地哆嗦。许宏昌实在厌烦,狠狠一甩袖:“看你养的好儿子!”

儿子的腿废了这半辈子算是完了,孟氏揪着胸口喘不上气:“他在竹斋出的事,一定是许庸平授意,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

许贵琛骤然激动:“是他,许庸平那个……贱人!父亲!父亲你一定要让族中长老替我做主!”

“若此事真与他有关……”许宏昌冷冷道,“我会让他用那双腿来赔!”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贵琛抖了抖,紧紧闭上嘴。借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那天惹的人是谁。

“五弟。”

父子二人同时噤声。

蜀云替许庸平掀开帘子,许庸平看了一眼屋内,浓郁药味夹杂骨头汤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掩鼻道:“叔父,季母。”

“广仙楼死了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死状凄惨。锦衣卫千户叶麟正在查办此事,不日就会上门。”

许庸平:“叔父是请我喝杯茶,还是和我一道去宗祠喝茶?”

许贵琛猛然瑟缩了下——进宗祠,那是要丢命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

两名乐姬和一名舞女,许宏昌用脚趾头想这事儿都跟许贵琛脱不了干系。这种事竟然留下把柄给人,他强忍怒火看向许庸平,口吻缓和:“你如今圣眷正浓,一定有办法帮你五弟……”

许庸平:“此事是锦衣卫查办,锦衣卫上达天听。”

许宏昌强作镇定:“你难道不能想办法?”

“人证物证俱在,我无计可施。”

“另外提醒五弟一句。”

走前许庸平道:“这三人中有一名是清倌人,因家中变故流落风尘。她与当朝侍御史宋骧交好,二人青梅竹马。纵弟行凶,昨日宋骧联合御史台十一名言官弹劾我及许家一干子弟的折子已经送至昭阳殿,此事不会善了。”

不会善了是其次,还有许尽霜已经到手的都督之位,也是鸡飞蛋打。此事恐怕会惊动深居简出的许国公,许宏昌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放低姿态:“算叔父求你,你五弟也是一时糊涂。”

“四月初,五弟应该还得罪过今年的新科状元陆怀难。”

天昏而昧,许庸平抬头,遥望远处深色翻涌云海,微微叹道:“多行不义。”

他步入雨中。

蜀云仍跟在他身后,雨水泅湿他二人衣角。

“阁老还想去哪儿?”

许庸平出了国公府大门:“刑部大牢。”-

“还来看秦大人啊。”

“也不知阁老下回进牢子有没有人来看。”刑部郎中郑典提着一盏灯引路,那盏灯形状古怪,颜色惨白,幽幽如骨。

许庸平:“有也好,没有也罢,狱中反倒清净。”

“阁老能这么想,有些人可不这么想。从燕窝到猪糠,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

郑典推开上锁的铁门,古怪一笑:“明日秦大人就要拖出去斩首,这是最后一日叙旧了,阁老且珍惜。”

半月牢狱,秦炳元已然形销骨立。他身穿囚服蜷缩在不透光的角落,和半个馊馒头作伴。

“祖父让我来看你。”

许庸平袖手而立。

多日处在昏暗环境下秦炳元一时不能视物,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我和许重俭图谋大事的时候你不过可怜庶子,摇尾乞怜。如今竟也一跃变成朝中重臣,许重俭精明算计一辈子,到垂死倒是糊涂了,让区区一个庶子爬到嫡子头上,滑天下之大稽!”

许庸平:“你手中账本有陵琅许氏来往的朝中重臣,后患无穷。”

“许重俭对你像条狗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秦炳元呆在角落嘶哑道,“他想要账本?让他亲自来见我。”

许庸平:“祖父年老,多年不曾出过家门。”

“那他还真是老了,怎么,你说话有用?”

许庸平不语。

秦炳元:“我告诉你许庸平,太后腹中可有先皇遗腹子,本官是当朝太后的父亲!是皇帝的外祖父,你敢杀我——”

戛然而止。

许庸平:“秦苑夕腹中无子。”

“不可能!我明明……”

“她没有照我说的做?一定是你,她从年少时就对你痴心不悔,你对她竟无半点怜惜,世上竟有你这种人!”

许庸平无动于衷。

“你想要账本?我把账本给你,你留我一条命,我要万两黄金和一匹马,通关文牒,所有东西给我后我立刻告诉你账本在什么地方。你这么想要账本,一定知道上面还有秘密吧……”

秦炳元拖拽着囚枷和铁索往前,直到再也不能前进分毫,他不是一直呆在刑部大牢,此前还在诏狱待了两日。锦衣卫的手段非一般大牢可比,那两日足够让他精神崩溃:“我不想在牢里呆着了,把我放出去,放出去我就告诉你账本在哪儿。许重俭那个老东西,我……”

从前领兵打仗的时候,他并不是如此模样。是一个略微腼腆的小兵,很上进,勤于练武,立志要为国为民。

许庸平想起佘芯的话。

他淡淡:“你想出去?”

几十年养尊处优让秦炳元根本无法忍受一时一刻,他浑身脏污,无比激动,带动身后镣铐“哗啦啦”响:“谁想在这鬼地方!”

“来人。”

许庸平道:“把他放了。”

立刻有狱卒出现在他身后,听见他的吩咐一愣,“阁老,这是朝廷重犯。”

“陛下问起由我一人承担。”

狱卒仍然犹豫地看向灯烛照明的尽头,郑典拿着通红烙铁棍细细端详,冷笑一声:“人从刑部大牢提走,一无上级命令,二无圣上口谕,我要按规矩办事。”

“秦大人牵涉受贿一事证据不足。”许庸平道,“明日我会向陛下陈明。”

郑典从暗处走出,脸侧疤痕明显。他听了全程,危险咬字:“阁老心中清楚,秦炳元犯的事可不仅仅是受贿。陛下要是知道此事必定大怒,阁老想干什么?”

许庸平微哂:“郑大人想我进宫请一道圣旨?”

郑典阴沉地和他对视,最后一招手:“把人放了。”

狱卒张口欲言,还是伸手去给秦炳元的囚枷解锁。

双手得到自由,秦炳元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直勾勾看着许庸平:“你竟把持朝局至此。”

许庸平:“秦大人请。”

“老实点。”

张典仍然跟着,寸步不离。许庸平停住脚步,他皮笑肉不笑压着秦炳元:“你把人带走,人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只好跟着你了。”

“张大人要跟便跟吧。”

意料之外,许庸平道:“一年之内,你会往上升。十年,你会常伴御驾。这是举荐信,能等,三个月之后呈给陛下,不能等……”

张典压住秦炳元右肩的手一松,眼珠朝他的方向动了动。

而许庸平不再多说,下了台阶。

外面仍在下雨,掉落一地粉花,落在他肩头脚下。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为炎热夏季拉开序幕。五月下旬,气温一日比一日升高,桃花尽谢。

第四日,锦衣卫千户叶麟闯入国公府,带走还卧床的许贵琛。

秦炳元暴毙,什么时候暴毙不好,偏偏在他行刑前一晚,在许庸平从牢狱提走他后。

御史台的人反应激烈,许庸平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最先将矛头指向他的是他昔日恩师,章仲甫。

早朝气氛沉凝,朝臣屏息。

侍御史宋骧当朝痛骂许贵琛,他是文官,非陵琅许氏提拔,此事一出自然倒向崔蒿阵营,朝堂之上痛陈许贵琛七大重罪,说完身体摇摇欲坠,思及惨死之人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强忍悲痛:“陛下,许贵琛德行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实在是罄竹难书,不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恐让刑法虚设啊!”

这没什么悬念,明堂上少年天子隔着一层垂帘道:“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处置,你来督刑。”

宋骧拜谢,眼中含泪:“臣谢陛下恩典。”

到此本该暂告一段落,此时章仲甫颤巍巍出列:“陛下,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许贵琛视人命为草芥,他父兄都有重责。”

他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高处天子的表情。四周缄默,他听得对方轻飘飘地“哦”了声:“章大人如何看?”

红云烫金缎绣的衮服在目之所及的位置,章仲甫有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先帝面前的那一刻,正是年轻莽撞的时候。他恍惚间觉得时空错乱,自己又生出非凡的正义和勇气来。仿佛他的出发点真是为国为民,没有想铲除异己的任何私心:“臣以为,回京述职的漳州知府许尽霜、吏部尚书许庸平,都要因管教不严受到惩处。”

许贵琛那个蠢货,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连累他跟着在今上跟前落了个糟糕印象——许尽霜弯腰请罪,脸颊僵硬一扯。

鸦雀无声。

崔蒿出列:“臣以为,章大人所言有一定道理。”

许贵琛的事板上钉钉,许尽霜他也不再求情,红鼻头耸了耸:“臣管教弟兄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朝臣目光移向他身边的人。

许庸平并无异议:“请陛下降罪。”

“就依章大人所言。”

章仲甫直起肩背。

高位上少年天子撑住额头,疲惫地揉了揉:“罚俸一年,再有下次,一并廷杖。”

“众卿可还有事?”

章仲甫受到鼓舞,迈出一大步:“陛下,老臣还有一事。”

“说。”

章仲甫高声:“秦炳元深夜被吏部尚书许庸平带走,随即暴毙。老臣以为——”

许庸平并未开口,张典为他捏了把汗。他是知道许庸平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许庸平先斩后奏,何况从时间上看,许庸平还没来得及奏。

张典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是倦怠而懒的嗓音:“朕让他去的,章大人可还有意见?”

张典一怔,冒昧地抬了头。

十二旒冕冠垂珠,天子坐正,冕冠不动。他只能捕捉到一线殷红唇瓣,形如白玉染朱砂。

冰冷而强硬的态度。

袒护之意如此明显,章仲甫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臣失言。”

大太监一挥拂尘,捏着嗓子道:“退朝——”

……

禁足。

禁足实有些麻烦。

在国公府禁足还是在梅园禁足,这是其一。其二,翌日是许庸平生辰,宫里来人说要办。

那意思就很明显,蜀云偷偷瞒过了许庸平,赶着马车趁其不备回到梅园。

下车时许庸平看了他一眼,蜀云东张西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

这座梅园占地面积大,实是安静。才下过雨,满园落花。不知名花香混杂。

徐敏守在门外。他鲜少露面,率禁军守门,黑压压一片,将四面八方围如铁桶。

“阁老请。”

蜀云跟了一步,脚步骤止。

“陛下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

徐敏面无表情拦下他。

蜀云牙痒了下:“闲杂人等?”

“陛下原话。”

蜀云察觉到异样,冷冷:“若我今日非要进?你待如何。”

徐敏:“多年前你我未分胜负。”

蜀云握剑的手缓缓移到刀柄处,蠢蠢欲动。但许庸平对他摇了摇头:“你留在外面。”

仍是阴天,阴影压在蜀云胸口。他眼睁睁目睹许庸平进了梅园大门,门上铜环摆动。

“嘭”地一声门在眼前关闭。

……

梅园清寂,暴雨后不复繁花似锦。

芳菲落尽。

侧殿卧房近在眼前,许庸平微顿。

魏逢站起身,飘渺地喊了声:“老师。”

他面前金樽盛清酒,华服是色重的石榴红,长发蜿蜒过腰。颈长腕细腰柔,裸肤白如高山明雪。明度极高的颜色乍乍然闯进眼底,配合初长成五官,一眼荡魂。

梅园最盛那朵花,开在这儿。

十七年生长,已至怒放。

许庸平目光落至他面前酒杯上。

“臣不饮酒。”

魏逢垂眼,静望杯中透明酒液:“这是一杯鸩酒。”

他往下走,在距离许庸平一步之遥停下,兀自轻快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吗?老师。”

——君要臣死,总是有很多原因的。可能是一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劝诫,可能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是自恃宠信先斩后奏……也可能是清早起来上朝先迈了左脚。

明知如此,还是一脚踩进深渊。

“臣喝就是了。”

许庸平从他手中拿过攥得用力的酒杯,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哭什么。”

酒杯握在手中冰凉,他最后看了一眼魏逢,笑了笑说:“陛下今天很漂亮。”

魏逢像是茫然,他抬头时露出紧咬后留下齿印的下唇。身上有来自酒和花香荼靡的味道。

得叮嘱什么才行,许庸平漫无边际地想,是什么,他总是忘记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他将酒水放到唇边,饮尽一瞬间回顾人生三十二年。

世事漫随流水。

“你……”

许庸平眉梢忽然抽动:“酒里是什么?”

“朕那天去见了秦苑夕,朕就知道老师有事瞒着朕。”

“朕想了很久,老师恨朕吧。”

惊天热浪烧灼全身,许庸平瞳仁刹那惊缩——魏逢在他面前松开了掩住领口的那只手。

排山倒海情欲将他淹没前,他看见廊下雨雾中一朵洁白盛开的花。

……自红衣中徐徐探出的白蕊——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

全文字数差不多在三十万左右,接近后半程了

第38章 38 天昏地倒

天昏地倒。

窗纸压暗明度, 阴天,刮起风,枝丫投下细长的影子。

门开时黄储秀微微一顿, 躬身道:“陛下。”

他本该抬头, 但没有抬头。凉风吹过来一丝糜-烂的气息,湿雾般扩散。

“你不抬起头看看朕?”

四周阒然, 头顶之人寂笑了一声。

“奴才有罪, 罪该万死。”

黄储秀跪下,双膝重重砸在泥土地面上。他伸手一个耳光打在脸上, 脸侧很快红肿:“奴才不该隐瞒陛下, 咱家不该隐瞒陛下……”

“行了。”

黄储秀立刻停手,低着头不说话。

“朕让你抬头看看朕。”

黄储秀迟疑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檐下挂了盏纱灯,竹篾骨架,绢纱轻薄, 照出倚在门边的人影。

魏逢披了件阔大的深紫外衣,索然问:“看清楚了?”

他嗓音透着哑, 紫衣将浑身密不透风遮住,连手腕都容纳进了袖中。仅余脖颈出一线柔光的白。

黄储秀:“看清楚了。”

魏逢凉凉:“看清楚什么了?”

黄储秀毕恭毕敬:“奴才唯一的主子。”

“下不为例。”

很久之后,魏逢沙哑道:“热水, 传膳。”

门关上。

黄储秀出了一身汗。

多宝也跟着一起出宫了,他年纪轻, 不知者无畏地喊了声“干爹”:“陛下怎么了?”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黄储秀心脏跳出来, 他缓了口气,心却是定下来:“去备两大桶热水,膳食热了送进去。”

“等等。”

黄储秀想了想,又叮嘱道:“传膳抬水挑几个口封严实的下人, 人越少越好。浴桶和膳食放在外间不得多进一步,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进去切不可乱看,管好自己眼珠子。不管听见看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瓷实了……御前伺候要知道什么时候当聋子什么时候扮哑巴……省得有一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

多宝表情肃穆:“干爹,我知道了。”

他是个能干又机灵的,知道魏逢恼了他干爹,此时干爹进去怕是不好,主动挑起大梁,指挥两个手脚麻利的壮汉抬水,自己一手提了一个食盒敲门。

等到门内传来“进”,才谨慎地踏出半步,迈过门槛。

木桶悄无声息落地。

两名大汉抬完水离开,多宝特意多等了会儿,视线一直规矩地盯着面前三寸地。

少年天子大多数时候都好说话,今晚不一样,他心情不佳,下人伺候难免要小心再小心。

多宝站了半盏茶,以防还有吩咐。由于精神太过紧绷,脚跟隐隐酸痛起来。

平日他总是跟在黄储秀身后,有什么事都是他干爹替他挡了。此时在绝对寂静中,他才开始感到一丝皇权带来的压迫和恐惧。那恐惧令他四肢发麻,不停深呼吸。

窗没关严,床帐随微风而动:“桌上烛台拿进来。”

多宝上前一步,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拨亮,方慢慢走上前,在帷幔外喊了声:“陛下。”

“放在外面。”

多宝用手挡住风,把烛台小心翼翼放下,见里面人不再有吩咐,弯腰退了出去。

……真有点累。

魏逢手指在抖。他腿软得不像话,腰更是要命。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他小时候跳舞最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他趴伏在榻前微微喘息,喘息里面都是甜腻的呻吟,他随便一动穿不住的里衣松垮往下,露出一段被捏青的光-裸手臂。

光亮透过薄纱传过来,令他不由得伸手遮了下眼皮,一眨眼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

他略微咬了咬牙撑着床尾起身要去拿烛台,忽然一僵,慢慢地抬起头。

阴影晦晦,窥不清许庸平表情。

“老师。”

魏逢刚说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能感觉到泪珠简直是大滴大滴往下落,全砸在面前人手臂上。

“…………”

他只好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朕不是故意的,朕忍不住。”

“……唔。”

他刚把气喘匀,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瞳仁微微放大。

许庸平冰凉五指钳住他下巴,他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喊:“魏逢。”

剧痛传来,魏逢丝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捏碎自己的下颌骨。

他疼得眉心抽动,被迫仰头,直视那双和往日平静略有不同的眼。

静湖之下是火山,许庸平看着他,慢慢道:“寡鲜廉耻,你读的圣贤书都喂狗吃了?我是你的老师。”

魏逢本能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要往下扯忽然又放弃,手从上滑落至身侧。冰冷力道扼住他颈项,他就那么毫无保留献祭般送出脆弱喉管,喉结因吞咽艰难滑动,说话时伴随呛咳:“寡鲜廉耻……那是什么,有命重要吗。”

他尖锐地、嗓子哑得不行地说:“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吗?”

许庸平用力闭眼,用尽毕生修养才控制住语气,道:“你我不该躺在同一张床上。”

“该不该,能不能的……”

魏逢吃力地笑了,他脖颈被束缚宛如引颈受戮的白鹤,他笑起来,明媚、天真,诱惑而自知:“老师,做都做了。”

许庸平额头青筋跳了下。

“朕本来不想这样,朕是有一点没礼貌。不然这样,老师,你同意一下吧,只是三天而已。朕问过独孤了,三天就够,不过要隔一个月,今天过了还有两天。”

许庸平短促:“下去。”

魏逢一只膝盖跪上床沿,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衣物,能隐约看见柔美的内轮廓。他窸窸窣窣上来,许庸平动了动另一只手,往回一拉。

“…………”

气氛有半秒凝滞。

许庸平目光一寸一寸从粗长金链上移开,很平静地抬起眼,道:“臣不答应,陛下要干什么?”

“对不起老师。”

魏逢跪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小声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宫是朕的皇宫,梅园是朕的梅园,门外……是朕的禁军。”

他就这么用最软的语气说霸王硬上弓的话。

许庸平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半晌后,他道:“臣不记得教过陛下这些。”

“教过的教过的。”魏逢赶紧安抚道,“老师教朕先斩后奏,软硬兼施。”

许庸平看上去气疯了,气极反笑:“……解开。”

“老师答应朕朕再解。”

魏逢快速答了一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计划:“就三天而已,老师,还有两天,不然这次不是白做了。老师就当做了三天梦,蛊毒一解老师忘掉这事就可以了……”

他垂了垂眼,违心道:“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许庸平看着他笑了,凉凉道:“臣以从前不知陛下能把人气死。”

魏逢句句有回应,很快说:“老师不要生气。”他飞快看一眼许庸平,有点为难但是还是说:“老师生气可以打朕的,朕知道错了。”

他坐那儿一副乖巧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刚刚干了什么。

许庸平没说话,他自认过了心浮气躁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听魏逢说每一句话都有动怒的前兆。他闭着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

久久安静。

“老师不要不跟朕说话。”

魏逢长长眼睫毛控制不住地抖,伸手去碰他放在外面的手,见他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反应才捉住他一根手指,获取力量一般小声:“朕觉得……害怕。”

——他是真的在害怕,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许庸平再次闭眼,在极致的抽离的冷静中脱离立场,提醒自己。

……承受方总不会好受。

过去几息,魏逢听见头顶缓和的口吻:“陛下先帮臣解开?”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小小点头,他胳膊使不上力,花了一点时间解开金链上的小锁。

天太阴了,其实刚到戌时。

许庸平推开窗,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

“臣出去一趟。”

他踏出了屋门,走出两步,身后人忽然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师,朕能跟你一起吗。”

许庸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魏逢把下巴缩到被子里,安静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面前是随夜风摆动的树叶,等了很久,许庸平答:“臣总不至于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关上了门。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一干人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连着下雨空气湿度大,梅园里一半落叶一半落花,花与叶铺开一条长路。各色梅兰竹菊见缝插针生长在果树间,许庸平看着看着,神情越来越淡,道:“去肃王府。”-

“他来找本王夜猎?”

魏显铮下巴磕在翡翠棋盘上,他是个粗人,棋盘对他来说跟画了横竖的桌面没差。因此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吃面疙瘩,吃得到处都是面汤:“有诈,本王不去。”

褚七道:“王爷如何知道有诈?”

魏显铮转着玉扳指没好气:“许庸平这个人,看着一团和气好相处,心肝挖开了纯纯一片黑。几年前他调任西南,本王看他离开京城立刻杀去找他麻烦。他娘的,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骑马跑得比老子快,射箭射得比老子远,攀岩爬山也比老子快……好不容易打上架老子被他一个文臣打得跳崖。”

“老子后来才知道他去西南小半年,白天处理地方政务勘察地势,半夜往峭壁上爬三回,就为了蹲那什么花。山上猛禽当道岩壁高深千丈,拴条绳就上……老子不跟疯子打架,问他来不来本王军队当先锋,挂在城墙上没人知道。夜里偷袭一偷一个准,一人能当十万军,半年老子把将军之位让给他。他喝口茶说老子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少,本王眼前站了一个,惹不起还躲不起?若非必要,本王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魏显铮“呼噜”喝完最后一口汤,发表结论:“本王脑子有病跟他夜猎。”

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想跟对方闹僵——许庸平是魏逢老师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问:“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褚七:“陛下确实是早产,不到八个月。当年接生的产婆和奶娘都能证实这件事,太医院的案底也在。”

魏显铮沉默了一会儿。

戴月——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残存一些聊胜于无的东西,譬如腰肢确实软,哭起来确实带劲。他和很多女人有过接触,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人。也有过海誓山盟的时候,只是说出口的话也就是说出口了。情爱是生命中一样调剂品,有当然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可能正是如此,年过四十他膝下仍无一儿半女。

四十而不惑,与他同龄的人孙子都会下地跑了,往往不想起来还好,每每想起来,心里不是不遗憾。

魏显铮思索片刻:“继续查。”

“继续查只能是当年敬事房的侍寝记录了,王爷确定?”

许庸平站在他面前,客气道:“王爷整日待在这肃王府中,难道不想出去走走?”

魏显铮警惕地看着他,原话奉还:“本王忙着,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许庸平折了折马鞭,缓缓一笑:“王爷是怕了?”

“……”

魏显铮一拍桌面站起来:“老子怕你?笑话,走!”-

半个时辰后,他二人高坐马身,遥望围场。夜晚狩猎环境比白天更恶劣,一片漆黑,灌丛中隐有叶动。魏显铮尚未拉弓,身边利箭已出,雪亮一箭劈开夜色。

“嗷呜——”

猛兽悲鸣声。

“好!”

魏显铮抚掌赞叹:“十二年前老子要是知道你有此等箭法,何至于让你屈才在京中当个文官,就此蹉跎十二年。照军功晋赏速度,本王保你十年内坐镇三军。”

他松开箭,同样一击即中一只奔跑的野兔。

许庸平淡淡笑了:“王爷在军中已有二十年,坐镇三军的仍非王爷一人。”

“本王不跟你说那些绕绕弯弯的话。”

魏显铮朝天挽弓,瞄准某处,皮笑肉不笑:“二十年军旅,本王一无所有,反倒是你们这些文官,自有富贵从天降。打仗浴血的是本王,督军的东南西北不知道还在那儿指手画脚。你说本王——气不气。魏逢若真是本王子嗣,待本王百年之后让他再当皇帝也是一样。”

“咻——”

马匹前后不安踱步。

黑暗中一切都隐蔽,低矮处蜷着一团团暗影。许庸平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微微眯眼:“王爷射中一只鹿。”

魏显铮不在乎道:“本王一生射过不少鹿。”

“嘘。”

许庸平叹息了一声,弓拉到极致发出空气崩裂声,箭射出同一时间他说完后半句:“后面有东西。”

魏显铮一僵,往更深处看去。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围场深处,杂草长而高,下过雨的深夜,一只大猫趴伏在横倒树干隐蔽处,正虎视眈眈地看向他们。

兽类凶猛的竖瞳,在黑暗中危险地发绿光。

——很显然,它跟着自己的猎物一路等待时机下手,到了此处,被自己捷足先登。

现在,它的目标换了人。

“你我联手,还怕区区一只虎?”

魏显铮阴冷地盯着那双竖瞳,胯下马儿又朝前走了一步:“阁老。”

“王爷,我今天心情略微糟糕。”

许庸平再次举起长弓,他先是对准天空圆月,又缓缓调整角度下放,停在月停留的树梢。

风吹起他长发,大袖随风。

“——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利箭离弦。

“嗡嗡嗡。”

魏显铮直觉不妙,猛然抬头,一只巨大马蜂窝从天而降!他立刻收拢缰绳,生生和无数围绕马蜂擦肩而过。

“许庸平!”

他奶奶的,他就说许庸平怎么放了支空箭,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群蜂追至,他暴喝一声勒马,一回头哪还有人影,马头来不及调转方向,直冲向那只埋伏深处的百兽之王。

……

看着不远处被马蜂蛰老虎追狼狈逃窜的魏显铮,蜀云眼皮剧烈一抽。

许庸平将马鞭递给他,等了两秒没人接,转头道:“你想下去陪他?”

蜀云迅速摇头:“属下不敢。”

他接过那条马鞭,满头冷汗——去找魏显铮之前路过两个宅子修得太气派的官员府邸,许庸平停下,临时起意挨个进去喝茶。两名肚子里油水不少的官员本来已经左拥右抱睡下,听了阁老上门刹那惊醒,连跑带跳前来迎接,许庸平坐高堂主位上不发一言。茶凉人走,二人汗湿半边衣裳。送他们出来还想明里暗里打探口风。

要不是路短,蜀云猜一条路的官员都要不得安宁一夜难眠。

还能有谁……魏逢大约做了什么让人想掐死他的事。

果然,到梅园跟前那块审美万里挑一的金闪闪牌匾前,许庸平压住了额角。他今日和往常十分不同。蜀云暗地观察,打算按照惯例和黄储秀一干人等根据魏逢惹怒他的程度进行一些拼好话活动。

一人一句,到许庸平进去天大的气也消失一半。

“陛下……”

蜀云起了个绝不出错的开头:“没有坏心思。”

许庸平支着额头,道:“我有时想,我真是将他惯坏了。”

蜀云攥紧马鞭企图唤醒他的良知,免得魏逢真要挨打:“陛下性格好,从不生阁老气。”

言外之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许庸平在金光闪闪牌匾底下站了非常之久,久到黄储秀也出来,三人一同站在进门处。

黄储秀知道一点内情,在那儿站着心里很着急,再三想开口说话。许庸平一直没让他开口,他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足有一刻钟,许庸平抬脚迈过了门槛。

黄储秀松了口气-

夜深人静。

有人进来时魏逢眼睛一亮,快快穿了鞋下床:“老师!”

许庸平脱掉了最外面的外衣,他总觉得屋内温度比外面高,进来额头闷出一层汗,他没抬头,温和道:“陛下还没睡着?”

魏逢:“朕等老师回来一起……”那个睡字被他吞进去,“老师回来朕才睡得着。”

许庸平挑暗了桌上灯:“陛下用膳了吗?”

“朕吃了一小碟牛肉,还有多多的青菜。”魏逢高兴地跟他分享。

许庸平:“陛下真乖。”

说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异样,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古怪的氛围在四周蔓延。

只剩下远处蛙鸣声,噪杂恼人。

魏逢小声:“朕等得水都冷了。”

许庸平终于看他,耐心地问:“陛下想跟臣说什么?”

魏逢抓紧他袖子,用力地舔了下唇:“朕,朕刚刚试了一下……”

他耳根彻底红了,半张脸染上绯红薄云,握住自己的手整个都在发烫,恨不得整个埋进自己肘弯。许庸平顺着他的方向压低身体,好让他能在自己耳边说话。魏逢凑近他,难为情地将音量降到最低,低得快听不清,要烧着一样字跟字:“朕刚刚试了一下,弄不出来……会发烧,老师帮帮朕。”——

作者有话说:天哪,我竟然没有更新,不好意思定错时了[爆哭]

今晚还是零点

第39章 39 朕忏悔

……

结果后半夜还是低烧。

夜里一直刮风, 魏逢把头埋进被子里,脸发红,呼吸频率也不太对。许庸平半跪着摸他额头, 低声:“是臣的错, 臣以后……”他顿了顿。

“朕睡一觉就好了。”

魏逢没听清,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讲话, 他可能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翻来覆去怎么睡都不舒服,又热又冷, 把胳膊伸出去一会儿又收回来。

许庸平用袖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低低问:“要不要喝水?”

魏逢小幅度摇头,因为那句话许庸平一直没睡,在床边守着他,他抓住许庸平一截手指,往床内侧空出一个身位:“老师上来睡。”

许庸平微微停顿, 还是屈膝跪上了床沿,他整个手掌贴在魏逢额头, 再次确认只是低烧。他靠得近了,身上有熟悉的气息,魏逢开始犯困, 往他的方向靠,声音渐渐低得听不清:“老师不要担心不要内疚……朕明天就好了, 一觉醒来朕就健健康康。”

很安静, 他呼吸长长短短地绕过耳边。

许庸平又等了片刻,确认他睡安稳了,才下了床,出门。

东方既白, 曙光熹微。

蜀云:“阁老不再睡会儿?”

许庸平道:“我去独孤那儿,尽快回来。”-

早上医馆刚开门,隔壁是包子店,蒸笼冒出白烟。

学徒打着哈欠开门,自个儿坐在堂前准备义诊。饶是独孤数生性洒脱被找上门的时候也难以掩饰心虚,摸了摸鼻子四处乱瞟就是不看许庸平:“那……咳咳……受伤没。”

许庸平道:“低烧。”

“低烧倒是正常,下次及时清理……我那悬壶救世的牌匾还挂在外头……他来问我的时候已经知道那蛊毒了,真不是我说的。咳,你有没有觉得胸闷气短的症状消失了。”

许庸平看上去不太想说话,点了头。

独孤数给他诊完脉干咳一声,换了个姿势,道:“有个不那么激烈的法子解珠胎之毒,一月一次,吃些药压制,现在算第一次。药方我给他了,下个月同一时间。反正都开始了……咳咳。”

许庸平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独孤数琢磨今儿这天怎么这么冷呢,打了个寒噤。

但他大概知道许庸平来找他干什么,起身从柜阁上拿下一个木头盒子,主动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从朋友的角度说一句,你有时候也想想魏逢……你站在他的角度换位思考,有一日他中蛊,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吗。”

许庸平静默。

“他被你教得太好了。”

独孤数将木盒推向他,道:“从你中蛊毒那一日开始,我便知会有这一日。”

那是一盒药玉,粗细不一,躺在上好檀木盒中,散发出温润的柔光。

许庸平看着那盒药玉,道:“我没有办法面对。”

也没办法和魏逢呆在同一个空间。

独孤数:“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许庸平微微吐出口浊气:“他比我小十五岁,是我的学生,我将他视如己出。”

他没有失忆,相反记得很清楚,记得黑暗中靠过来的柔软身体,记得解开衣扣的冰凉五指,记得喘息中的哭腔,手上粘腻湿滑的触感,娓娓落地的帷帐——一旦事情发生,就不能装作没有发生过。

抛开性别不谈,那是他的学生,小他十五岁,是一国之君。这其中任何一条都令他想魏逢赐他一死,出于一种善后的本能,他没说出口,但他最想善后掉的人是自己。

——十二年中,没有任何一件事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走投无路感。

独孤数劝道:“三次,你闭着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许庸平:“不该将错就错。”

独孤仍然劝他:“世上的事谁对谁错如何说得清,倘若你能问心无愧,难道就要让他问心有愧?”

“独孤,你我都知道,这罔顾人伦。”

许庸平抚住额头,无力道:“他太小了,总是我对不起他……我醒来有一刹那真是想掐死他。后来想他有什么错呢,错总是在我身上。我是他的老师。”

独孤数几乎能听出他三言两语之下的痛苦和挣扎,愤怒和无力,那些纠缠情绪黑色潮水般窒息地将人淹没。

“这非你本意。”

许庸平摇头:“事已至此,我总是有责任。”

医馆总是寂静的,偶尔也有哭声。在同一种悲重的压抑中,阳光带不走一丝一毫他身上的阴影。和他认识快二十年,独孤数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仿佛无能为力,只有死路可走。

独孤数便也陪他默然,医馆有人来来往往,他二人双双无言。末了独孤数实在难以忍受煎熬,道:“你怎么打算?难道就此撒手不管离开皇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过了这时候吧。”

许庸平避而不答道:“这时候,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于是独孤数便明白,他有离开的念头。一想到此独孤数便觉心惊,这和扒皮抽骨没有差别,少年天子骨子里是有偏执的,尤其对他的老师。

“他是你从小养大的,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忍心……”

许庸平闭上了眼,下颔绷紧一瞬,他面部表情极淡:“没有什么忍不忍心,总有这么一日,无非到来的迟和晚。”-

梅园门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梅园牌匾上,许庸平抬脚,往里走,走到一半,不自觉停下脚步。

魏逢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那么一小团,他从前不这么安静,这两日尤其安静,看着自己半天才问:“老师去哪里了?”

许庸平:“臣去了趟医馆。”

“朕醒来没有看到老师,院子里也没有,没有人知道老师去哪儿了。”

魏逢笑起来:“朕就知道老师没有走。”

“陛下进去吧。”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走之前会告诉陛下。”

魏逢不放心:“老师和朕拉钩。”

许庸平当真弯腰和他拉钩,拉完钩魏逢明显放松下来,仰头问:“老师去医馆干什么。”

……

没一会儿。

“朕不想……”

魏逢别扭道:“朕觉得很奇怪。”

他没再发烧,穿了薄薄的衣服坐在床边,藏在黑发中的耳朵尖殷红。他看到那个木头盒子简直瞪大了眼,看看许庸平又看看里面的一排东西,拒绝道:“朕不要。”

他突然就生气了,胳膊圈住膝盖头埋两膝之间,执著地闷声:“朕不想塞这个。”

真是到了夏天,许庸平又开始感到一丝热意,他很想稍微松下领口,手插-进衣领又松开——因为魏逢忽然开始善解人意。

魏逢迫不及待:“老师是不是要脱衣服?”

许庸平一顿,收回手:“没有。”

魏逢看他没有去脱衣服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是这么盘算的,一会儿许庸平脱完衣服回来他再东扯西扯两件朝事,问问秦炳元下落什么的,这样就可以让许庸平忘记掉刚刚要做的事。

但是他的计划第一步就没有得逞。

许庸平把木盒盖子盖回去:“陛下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把盒子放在桌上,魏逢下意识抓住他衣角想解释:“老师,朕……”

“这是一件小事,总会有别的办法。”

许庸平对他说:“陛下觉得奇怪不是非做不可。”

魏逢抿了抿唇。

“臣能问问为什么吗?”

许庸平在他面前半蹲下,和他平视。他身上有一些官场高位带来的威压,不明显,会给人压力。魏逢犹豫了一会儿,抓住他衣角的手用力,他问:“老师今天还要出门吗?”

许庸平摇了摇头。

魏逢垂着脑袋不说话。

“臣今天哪儿都不去。”

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道:“臣在这里陪着陛下。”

“好吧,朕同意了。”

魏逢又高兴起来,一双垂在床沿的腿翘了翘。他刚睡醒,嫌热卷上去一截绸裤裤脚,露出细腻柔白的一片。

许庸平错开了视线。

“朕其实是想朕这样肯定不能出门,万一老师出门朕就不能跟着,老师要是不出门……”魏逢壮士扼腕地看了一眼那木盒子,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其实是有点不舒服来着。”

……

老师手里有汗,魏逢很明显地感觉到。

说不清是他手的温度还是热水,那东西泡了热水后给人一种灼烫的错觉。清晨本该凉爽,屋里闭着窗,还是有些憋闷了。

“朕感觉……”

魏逢想说什么,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形状是薄情的长窄,看自己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魏逢形容不出,却顿时安静下来。他手心同样捏出了汗,因为疼痛和满胀带来的不适小小皱起鼻子。他其实觉得粗了,但是许庸平的表情看起来是叫他最好不要说话。

何况这时候已经晚了,拖出来再塞,进去别的更漫长,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抱着许庸平脖子,后知后觉到那种微妙的、古怪的、难以具体用语言形容的,流动在空气中的黏稠感。

魏逢:“朕以为老师会生气,会骂朕呢。”

许庸平手上动作一顿,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困倦地说,“朕本来想老师要是生气朕肯定不知道怎么办,朕不想老师生气。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朕跟老师说对不起,老师要骂朕就骂,朕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朕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梅园是老师的,朕的都是老师的。”

他昨天折腾一整个白天,心里又装着事没睡好,现在困意上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老师不要骂多了,朕会难过的。”

“老师能陪朕吗,朕害怕老师走掉。”

窗影晦晦,树枝柔软地伸展身体。许庸平静看他良久,说:“臣不会走。”

他没有说留在这里。

“朕知道了。”

魏逢松开握住他衣角的手:“朕有话跟老师说,朕醒来再说。朕想吃鲫鱼炖豆腐,朕吃一点点鱼肉,不会吐。”

——他实在已经很听话了。

许庸平视线落到他纤瘦手腕上,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前喜欢吃,把自己养得胖乎乎圆滚滚。脸圆眼睛大,唇红齿白,像挂在画上的年画娃娃。先帝那时候还宠爱他,笑着说起上个端午一时没看住坐那儿自己吃五个咸鸭蛋。好奇偷偷尝了酒醉倒,阖宫上下找遍最后在床边发现他正抱着坛酒咂嘴,晕成一个酒娃娃。宫里有厨子做珍珠藕丸,肉馅,取时令季节的藕切碎捏圆,再用糯米裹一层,形似大珍珠。他最爱那个,吃得肚子滚圆才肯停下来,吃多了消化不良肚子胀气,半夜爬起来哼哧哼哧围着宫殿走路消食。

许庸平笑容渐渐淡了。

很几年前的事了,最开始他吃不下什么,对食物的畏惧摆在明面上。每到用膳的点就开始害怕,吃两口就说饱了,多吃一口就会抠着嗓子眼吐出来。过了大半年能吃的东西也有限,油和荤腥更是碰也不能碰。缓过劲了馋,总有馋的时候,眼巴巴望着问“老师这个我吃一勺可不可以”、“老师那个我尝一点点味道”、“我吃肉的吃少少的肉可以”……偶尔自己会严厉,他于是坐在凳子上用手指头沾一点汤汁塞进嘴里,吮吸时下巴削尖。也不任性非要吃,心情低落一会儿又好了,高高兴兴地说今天都吃进去了没有吐出来。

只是再也没有碰过珍珠藕丸子。

糯米和肉都太难消化了,吃进去难受的时候多。

再后来仿佛就好了,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也许不是好了。

夺嫡不是轻易的事,官场是豺狼虎豹云集之处,上一个人的骨头渣还未被分食殆尽,他的注意力总不能一直在魏逢身上。

而魏逢是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时不时隐痛。

他如今在自己面前,健健康康的,别的很多事都不应该太计较。

……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魏逢轻轻喊:“老师。”

“陛下睡吧。”

许庸平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替他脱掉袜子:“臣在陛下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陛下睡醒就能看到臣。”

他道:“臣陪陛下躺一会儿。”

魏逢立刻高兴起来,他很容易高兴,许庸平一躺下来他就缩进熟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说:“朕要睡久一点,老师也睡久一点。”

他忽然僵了僵。

因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温度烫得他想动,难耐地定在原地。他总觉得现在许庸平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痒得像是有种子要生根发芽,让他止不住想喘息。

头顶声音带着怜惜:“难不难受?”

其实是难受的。

魏逢睫毛颤了颤,把自己完整地蜷进对方怀中:“老师抱朕一下,就不难受了。”

心里装的大石头落地,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后能清晰看见眼底的乌色,白软芝麻汤圆漏了馅似地一团,长睫湿润。

许庸平闭了闭眼。

他很难硬下心肠。

……

一直是阴天,到下午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叶。

乍一听魏逢想吃什么黄储秀差点落泪,冲到后厨说做鲫鱼豆腐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汤里放了姜片去腥,鱼肉鲜嫩,汤汁炖得浓白。魏逢兀自跟食物做斗争,用汤拌饭吃了好大一碗米饭。

徐敏送来一些暗信,多是朝中官员的动向。他进来时许庸平正好不在,按部就班地说完崔蒿,说完章仲甫,最后说到许尽霜:“许尽霜此人,挥金如土。”

“回京第一日,他在国公府未出;第二日,未出;第三日,他乔装出府,在广仙楼化名邓霜豪掷千金买头牌初夜。后接连三日在披红楼夜饮,开销之大远超一个地方知府能承受的极限。”

魏逢正仔细地剃掉鱼刺,闻言凉凉:“看来他在漳州日子过得不错。”

徐敏:“漳州不算富庶。”

魏逢笑了声:“铸银的耗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说多出来的那些,是他,他外祖邓方图,还是国公府给的。”

“邓方图告老回乡后将毕生积蓄用来修建学堂。”

徐敏就这样一板一眼:“国公府属下未探。”

他客观道:“也可能是阁老给的。”

魏逢摆手,道:“朕登基之前老师俸禄都给朕了,朕在宫中难免有用钱的地方。朕登基不到半年,老师浑身上下有没有一百两银子都是问题。”

徐敏:“阁老给陛下打白工。”

魏逢幽幽地看一眼他:“……你说话很难听。”

“朕一直觉得奇怪。”

魏逢慢条斯理咽下那块鱼肉,吃完方说话:“父皇还在时有一阵国公府势头无两,朝中扔块石头十次八次砸到的人和许国公沾亲带故,不是门客学生、异性兄弟便是一竿子搂得着的旁支。父皇一开始打压勋贵,这些人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国公府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躲过一劫。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敏:“陛下觉得如何?”

魏逢没有开口。

“淮南雨季将至,有花钱的地方朕再动手。”

魏逢掰着手指头埋头苦算:“户部今年呈上来的账目朕看了头晕,真是哪哪儿都要用钱。”

“……事关国公府,朕总要顾着老师面子。”

魏逢轻叹口气:“朕还不知道有一日朕要对国公府下手,老师会站在哪一边。”

他又道:“朕最近又惹老师生气了。”

徐敏找出刁钻角度夸奖:“陛下是有本事的人。”

“…………”

他对魏逢这句话不以为然,上一个真正惹怒许庸平的人已经身首异处,魏逢这么说顶多是吃多了吃少了抄书偷懒了。但他竟然看见魏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苦着脸道:“老师让朕写忏悔书。”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徐敏惊奇地想,许庸平竟然有让魏逢写检讨那一天。

他不由得问:“陛下犯了什么错?”

“老师没说,让朕自己想,朕要写三百个字,老师夜里要来看。”

魏逢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起来,徐敏站在一边看他打算写什么,看他写了个大大的“朕”字,然后划掉。

“朕先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魏逢杵着毛笔不动了,那个划掉的“朕”字后面滴下一大坨墨团。他露出万分为难的表情,凝固住,久久不动,把毛笔杆咬出一个坑。

徐敏实在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积极指点道:“陛下应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魏逢受到启发,仍未下笔。

许庸平告诉过他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他隐约能知道要忏悔的不是他把人铐住这件事,也不是他大胆的行径。是什么,他一直在想。

“朕……朕……朕忏悔……”

他喃喃:“朕到底要忏悔什么啊。”

魏逢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你不能看。”他护着纸张道,“除了老师谁也不能看!”

徐敏默默缩回伸长的脖子-

雨天,湿雾如泪。许庸平在檐下煮了一整天茶。

茶香四溢。

绿芽吸饱了水,在透白的瓷杯中绽开。恰如美人含苞又吐露的裙角。

黄储秀给他端来一碗药,药熬得够久,入口除了苦还有相当重的异味:“……阁老。”

许庸平一扬手喝了,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里面有腥味,正要开口魏逢贴着墙边走出来。下雨,他穿得不多,脸被夹杂雨丝的风吹得发白。许庸平注意力被打断,招手让人拿披风,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老师,朕写完了。”

魏逢磨磨蹭蹭站到他旁边,没忍住看一眼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只觉得老师的手生得也太好看。长而指骨分明,十指骨节收束而有力,毫无赘余。

他的手指看起来就有点细了,他不是很满意。

魏逢叹气:“朕本来计划手长这样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脑子里总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法,许庸平展开那份忏悔书。

前半部分……

“胆小如鼠?”

许庸平拿过那张纸展开,侧头:“陛下很怕臣?”

魏逢小心翼翼觑一眼他脸色,又飞速收回,正色道:“老师……一开始还是比较凶的,一点点……现在好了。”

许庸平:“臣以后会注意。”

魏逢一怔,抬起头看他,不过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后面去了。

许庸平往后看,那三行字撞入眼帘。

——朕忏悔。

——老师,朕知道错了。

——朕没有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朕保证。朕是看了两本书,请教了宫里的掌事嬷嬷。朕都按步骤来的,一件也没有落下,朕没有弄伤自己[笑脸]朕知道要珍重自己。

许庸平折了那张纸,放入袖中。他心中一片无奈的柔软,很难再对发生的事生任何气。

“老师,朕……”

魏逢忽然停下,抬起头。

入夜,一切昏蒙,许庸平道:“臣告诉过陛下,不需要陛下为臣做什么,世上没有人值得陛下这么做。”

第40章 40 “美人有多美,比朕美吗?”……

起初是闷, 下了雨,凉意卷上脚踝。瓦片上雨滴一滴一滴,到处湿漉漉。

天色渐暗, 近处树木幽幽摆动。

“可是……”

魏逢想说什么, 才开了个头,许庸平制止他, 能看出他和往日有些不同, 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陛下。”

许庸平道:“让臣省省心, 好吗?”

魏逢睫毛重重一颤, 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先交握又放到身体两侧。他想了一遍自己朝事政务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很害怕从许庸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很害怕收到失望的眼神和评价,先于大脑思考一步道:“朕不是故意的。”

“臣回国公府还有事, 陛下也该回宫了。”

“至于这两日的事……”

许庸平最后替他整理了衣领,语气很淡:“陛下能忘就忘了吧。”

魏逢眼里迅速浮上一层雾气:“朕要是忘不掉怎么办?”

许庸平:“忘不掉陛下也得忘。”

魏逢:“朕……”

他低头时脸靠得不近, 手指也会尽量避开接触到的部分,看似亲昵其实是疏远的姿势,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情急之下魏逢抓住他袖子, 急切地说:“老师,朕可不可以……”

“不可以。”

魏逢顿止。

“高莲。”

许庸平回头叫另一个太监的名字, 口吻没什么温度:“把陛下带回宫。”

“奴才明白。”

另一名没有见过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撑伞出现在雨中, 面容同样阴柔而白皙。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和禁卫军,都以等候姿态鬼魅般站立黑夜中。

魏逢目光落到为首那人身上,对方望着他,清浅地一笑:“奴婢高莲, 见过陛下。”

许庸平:“陛下回去吧。”

他以为魏逢会发脾气,没有,魏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不受控制的眼泪憋回去:“朕先回宫。”

“朕知道老师想单独呆着。”

许庸平一顿。

魏逢:“朕等等老师。”

……

人上了马车。

“恭喜高公公。”

高莲闻言笑了:“何喜之有?”

太监和太监之间也是有争权夺利的,谁不想在御前伺候。黄储秀这些年深得天子信任,地位无可撼动,谁知竟有这一日。

那名先前开口的小太监做小伏低道:“高公公熬了这些年,终于是熬出头了。”

“我又不是活过今日不活了。”

高莲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天,轻叹一口气:“路还长,且走着吧。”

小太监有心攀谈,转了转眼珠又道:“黄公公一直和您不对付,如今……”

“我与他本没有什么,让刑司的人下手轻些。”

高莲摇头,说:“有一日他回到御前,也算承我一个情。”

“那小叠酸梅备好了吗?”他问,“我见陛下有些反胃。”

小太监不甘地放下话茬,转而道:“都备好了。”

高莲于是接过那叠酸梅,等到马车停下时在车帘边问:“陛下要不要尝一点酸的东西,喝一点水。”

马车内的人没有说话,于是他也没有离开,耐心地等。他虽在昭阳殿外任职,对少年天子的脾性却有所耳闻。

“朕不能吃这个。”

是不能吃,不是不想吃,于是高莲看了眼手里的那几粒酸梅,又道:“路途颠簸,陛下用了晚膳,阁老嘱咐可以吃几颗。”

那帘子始终没有动,高莲用袖子护好了那叠酸梅,免得被雨水打湿。过了会儿,那车帘被掀开一个角,一只手伸出来,“朕吃一颗。”

高莲拿了一颗放在他掌心。

酸梅落在掌心的位置发痒,魏逢把手拿回来,盯着那颗酱紫色的酸梅走了会儿神。

“黄储秀去哪儿了?”

“黄公公犯了错,在刑司受罚。”

魏逢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高莲问:“陛下好受点吗?”

那帘子动了动。

魏逢:“朕不想跟你说话。”

高莲好脾气地笑了笑,过去十几个数时间,他又问:“陛下还要一颗吗?”

帘子里的人没理他,他将那叠酸梅细致地包好放入怀中,对车夫示意道:“走罢。”

下雨,道路湿滑,马车走得不快。快到国公府时魏逢叫车夫停下,汤敬撑一把伞等在上下马车的小杌子处,低声询问:“陛下可是要去拜访国公爷?”

魏逢转着手指上那枚扳指,他刚刚还有点伤心,憋着眼泪要落不落,现在忽然不了,转移注意力道:“朕想等入夜进去看看。”

“朕看了徐敏呈上来的账本,明里看没有任何异样,但朕发现一件事。”

徐敏拿到的国公府账本汤敬看过,最开始没有上呈,后来许贵琛为花钱摆平广仙楼那三名歌姬舞姬开出天价,许尽霜更是花钱如流水,账本再次呈到勤身殿案头。

魏逢:“朕对比了几年前望京王氏的账薄,发现一件怪事。许家上下林林总总三百多口人,开销竟然和王家不相上下。”

“不应该。”

汤敬出身也不简单,他清楚这些,兀自想了会儿:“王氏是有名的大家族,人丁兴旺,比国公府多出一倍有余。按道理说金吃穿用度上不该相差这么大。”

“一两个月便罢了,一年足足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差不多,年节甚至还有超过的时候。”

魏逢凉凉道:“朕想知道那消失的三百人如何花了这些钱。”

“今日下雨,天也晚了,陛下不如还是挑个称心的日子去?”

汤敬劝阻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偷偷摸摸的事不晚上去还要白天去?”

汤敬:“总得属下和京中各处的守卫打声招呼,再带着陛下易容……”

“易容,是把朕画成不同模样的人吗?”

魏逢忽然多问了一句。

汤敬以为他改变主意,道:“是,不过属下要事先安排。”

魏逢有段时间没说话,汤敬听得他笑了一声:“朕知道了。”

汤敬:“属下明晚跟陛下一起进去。”

“不。”

魏逢伸手把帘子掀开,外面依然在下雨,天灰蒙蒙的一片。有人撑把伞站在车边,他穿得不是宫中太监的衣服,是一件常服,尾摆有游鱼的纹理。

“朕要他跟朕一起去。”

汤敬随他视线看过去,那名叫高莲的太监知道有活儿也不笑了,微微抬高了伞檐-

国公府。

许贵琛被抓的事到底影响了国公府,到手的都督之位迟迟没有声响。这一代几个拔尖的后辈死的死伤得伤,要不就是还太小,剩下也就许尽霜和许庸平。

“三少爷陛下跟前得脸,大少爷万事还是审慎些,忍得了一时万事都好。”

申伯看许尽霜才是真正有对后辈的关怀,许尽霜是许重俭的嫡长孙,从出生起就备受瞩目,许庸平从地方调回京城后升得太快了。许家能出第一个这样的人就能出第二个,且要走得更顺利,更清白。

许尽霜耸了耸自己饮酒过度的酒糟鼻,他在申伯面前说话就随意了些,毕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人:“祖父的意思我都明白,一个许贵琛罢了,只是可惜了二弟。九弟如今也到了参加科考的年纪,我昨日去看他,他在院子里苦读,很是用功。”

“大少爷知道就好,国公爷心里是向着您的。”

申伯有意拉近这祖孙俩的关系:“您送的东西国公爷爱不释手,夜里都要抽上一支。说抽了觉着心里舒服,浑身又有力气了。”

“我见到什么好东西,自然是第一个想到祖父。”

不等申伯进去通报,许尽霜径直走进屋里,喊了声:“祖父!尽霜来给您请安了,不知您身体怎么样,吃喝可还好?”

许重俭笑了,他总是不常笑的,见到从小养在自己膝下备受宠爱的嫡长孙不由得露出笑,重重咳嗽了几声,挥手道:“都是些小毛病,人老了难免。你外公如何,可还康健,我和他一别也多年未见了。”

“外公身子骨硬朗得不得了,知道您字写得好,还托我给您送了两幅画,想请您在上头题字呢。”

许尽霜像儿时那样伏在他膝头:“孙儿想您、父亲母亲,想得不得了。”

“总算是回来了。”

触景生情,许重俭叹道:“我知漳州不比京城,住处也不如家中,这都是要经历的,你有了去地方的经验,后头的路能走得更顺些。考察的事祖父都替你安排好了,京中官员不会为难你。以后这国公府偌大家业,还要靠你。”

许尽霜眼中闪过幽芒:“祖父,不是还有三弟吗?”

“你三弟毕竟是庶出。”

许重俭顿了顿:“……有他帮你,我也好宽心。”

他的意思许尽霜听明白了,倘使不是庶出,这继承人的位置未必轮得到他。他无声地冷笑一声,心想倘使在京中的人是我,我也未必不能在那些皇子中挑到先帝中意的继承人,未必不能讨今上欢心。他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仍然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三弟能力超出我。”

许重俭没有反驳这句话,许尽霜心里不平他也知道:“你记住,无论如何许庸平姓许,明日等他回来你亲自去竹斋请他,有些事总也该让他知道。”

“祖父!”

许尽霜激动起来:“他与今上朝夕相对,万一——”

“没有万一。”

许重俭打断:“你还太年轻了。”

“你以为同一个姓意味着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朝一日事情败露,第一个受审查的就是他许庸平。若事发谁会信他许庸平一个人清清白白毫不知情?许庸平不是蠢人,知道怎么做是明哲保身。”

许尽霜勉强控制了情绪:“祖父,还要再等等,等……”

“有什么可等的,你九弟十二弟都还小,等到有一日许府无人?”

许重俭重重咳嗽,斥道:“你要为国公府的未来想想,为今后的荣华富贵想想,为你的子孙后代想!”

“咳咳。”

申伯咳嗽两声。

许尽霜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祖父勿要动怒,孙儿知道了。”

“我希望你是真知道。”

许重俭一眼看穿他:“我告诉过你,今上比先帝更多疑,你在披红楼饮酒作乐的事要是传到他耳中,第一个彻查的就是国公府!”

许尽霜嘴上“是是是”心里不以为然:魏逢一个养在皇宫的皇子,哪里对钱有什么概念,会算数都不错了。

“孙儿一会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送走他许重俭大口呼吸,他这两日总觉得胸闷,申伯替他理顺了气,方道:“大少爷年轻气盛,行事还是谨慎的,有些小毛病也无伤大雅。”

说的是他喝酒的事。

许重俭被劝了两句,看开不少,自己年轻时更荒唐的事也做过,还不是过来了。他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道:“明天的事你盯着,让他一定给我办好了。”

申伯不做声,替他捶了捶背,道:“大少爷大事上不会马虎。”-

入夜雨停了一阵,魏逢感觉鱼肉全堆在嗓子眼,老有什么东西要翻涌上来。他想快快压下去消化掉于是一个劲儿喝水,反复起起睡睡一直没睡着。

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想去叫黄储秀,一般这种事都黄公公处理的,陪陛下看小人书转移注意力,帮陛下揉揉肚子,实在不行再去太医院喊人。往往等前两样结束药也熬得差不多,只是黄公公走了,虽有人熬药却没人陪陛下。宫女心里害怕,磕磕绊绊地讲了两个短故事,手还没碰上龙榻上的人肚子,对方就转了个身背对她。

宫女还踯躅着,忽地行礼,低声道:“高公公。”

高莲道:“我来。”

御前伺候不是容易的事,宫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去:“奴婢去给陛下看着药。”

高莲挽起了一边床帐,勾到一边,一只膝盖逾矩地跪上床沿:“陛下哪里不舒服?”

“朕跟你很熟吗。”

魏逢背对着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高莲冷不丁被骂了一句,笑笑道:“陛下息怒。”

魏逢:“你叫什么名字。”

“高莲,莲花的莲。”

他又问:“陛下哪里不舒服。”

魏逢:“你又不是太医,朕告诉你哪里不舒服有用吗?”

高莲于是不说话了,静静地守在一边。

过了没一会儿,饱胀感更加剧烈。消化不了的米饭都堵在嗓子眼,胃部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魏逢不得章法地揉揉肚子,一直小小地打嗝。

看药的宫女端着熬好的药汁进来,一瞬间浓郁的苦味就在整个寝殿内蔓延开。

“陛下。”宫女小心翼翼地说,“喝了药好受些。”

魏逢坐起来一声不吭地喝了药,咕噜咕噜地灌完。灌完又躺回去睡觉,脸颊肉被枕头压得瘪瘪的。

高莲始终站在床帐外,呼吸放得十分轻,几乎感觉不到殿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小半个时辰,帐中人眼球不安地动了动。

高莲低声:“陛下好受些了吗?”

殿内灯都熄了,夏季寝衣单薄。他隐约能见到少年天子裸露的肩背,说不清是雪白的里衣更扎眼还是那段珍珠莹润的肩颈。

高莲避开视线。

“朕肚子不舒服。”

高莲第二次替他卷起床帐,俯下身,道:“我替陛下揉揉肚子?”

“朕不想要你。”

魏逢坐在床边,一边揉眼睛一边哽咽着说:“朕想要老师陪朕。”

高莲收回手。

他站在那个有十几座灯台底座的铜灯边,温和地说:“阁老不在宫中。”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平躺回去,无厘头地要求:“帮朕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

高莲没说什么,取了油灯一盏一盏点亮高大铜灯上的蜡烛。火光橙橙,跃动在殿内。

他挨个点完,魏逢已经睡着了,亮光将他照得分明,也将他的阴影完整投射在床榻边。

魏逢被他照进怀中-

第二日天更阴了些,白昼黯如暮色时分。国公府一切如常,采买的下人忙忙碌碌从侧门进出,搬卸货物。

“周管家,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我记得往常比这轻啊。”

守门的下人帮忙卸货,咬牙五官用力:“太重了,今日有贵客来吗?”

负责采买的管家周福正清点箱子,闻言道:“国公爷下月要办七十大寿,我这单子上要置办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怕到时候来不及,先买了一些。”

下人恍然大悟:“这样啊,辛苦周管家了。”

周福笑眯眯地说:“不辛苦,应该的。对了,今日有几位国公爷从前的门生来拜访,你记得让他们进来,先把他们带去大少爷那儿,再去见过国公爷。”

下人弯腰将最后一个沉重的木箱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汗:“没问题周叔,包在我身上。”

他在偏门坐了会儿,果然见到一名男子过来,递上拜帖,脸上有不少麻子:“国公爷邀我来府中一聚。”

这人是扔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样貌,平平无奇见之即忘。下人没往心里去,仔细看了拜帖确认无误,领着他往里走。

还没到竹斋酒香便传来,翠绿竹叶仿佛也饮多酒,染了一身酒意。

“几位都是祖父当年的得意门生,他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这杯酒算我替他敬各位。”

“许少爷客气。”

“国公爷我等见不到,见大公子也是一样。”

“来来来,我敬大公子一杯。”

有五六人在檐下躲雨,品的不是茶,是酒。许尽霜回京不到一月,好酒之名已然传遍。他倒是不在意,见到外面有客来也未起身迎接,有仆从领着那新来的落座,七人桌坐满。许尽霜才转了转剩下没多少酒的金樽,将底部亮给所有人看:“我这个人,酒喝到位了什么事都好谈,各位,一杯酒的面子应该还是能给我许某的吧,请。”

剩下六人面面相觑,靠许尽霜左手边的瘦高个看了看许尽霜身边一言未发转动扳指的青年,面露犹豫。

许尽霜要笑不笑转头,喊了声“三弟”。

那太师椅上的青年抬眼,瘦高个心里一咯噔——平日朝堂之上他也是见过这位的,对方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距离龙椅和龙椅上的人都一步之遥。权力和地位能给人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使得他一副袖手旁观模样也给人极大心理压力。

“各位想喝便喝吧。”他道。

许尽霜自然能从瘦高个的态度中感觉到区别对待,他纵使牙痒也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各位请?”

此话一出六个人纷纷举杯,许尽霜右侧那个青年最先一饮而尽,迫不及待道:“敢问大少爷何时去那极乐之地?”

许尽霜笑意渐深:“不急,这才第一次见面,我们总要相互了解,诸位先睡一觉吧。”

“啪啪。”

他拍了两下手,六人顿时陷入同一场黑甜的迷梦中-

酒里掺了迷药。

魏逢醒来时意识到自己坐在一顶轿子中,四人抬的软轿,他双手双眼被束缚,眼前一片漆黑。轿子不稳,时不时会晃。一阵礼乐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时近时远。眼睛看不到其余感官更为敏锐,他鼻息间缠了一丝一缕的冷香。

行了约莫半里路,有个飘渺带笑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少爷,下轿子啦!”

于是无数道女声嬉闹着此起彼伏,一圈圈以软轿为中心荡漾开:“少爷,下轿子啦——”

一阵鸡皮疙瘩吹在脖颈处。

魏逢:“……解开。”

那女声轻佻,仿佛真是疏忽:“哎呀!忘了,妾身这就给您解开。”

魏逢动了动手腕,有人在他前方出现,解开缠裹他手腕的布帛,然后是遮住双眼的黑色布条。乍一见到光魏逢眯了眯眼。

金山银山,白玉为阶翡翠屏。巨大而华丽的珍珠宝石穿线而过,珠帘流动如高山瀑布水落。十面半人高西洋琉璃镜前坐各色美人,环肥燕瘦、顾盼生姿。美人或挽髻梳妆,或落泪吟诗,或描眉画唇,或如高山冰雪清冷孤坐,不可亵玩。

美人檀口微张,懒倚镜边,轻笑唤道:“……小郎君。”

金堆玉砌,雕栏画栋,钱与色,人间极乐。

……

只一瞬,珠光不在,睁眼是竹叶沙沙,万里迷蒙阴雨。

“美啊。”

瘦高个抹了把唇边口涎,痴迷道:“敢问大少爷,此情此景可是真?”

许尽霜满意所有人意犹未尽的表情,他面带得意之色看一眼太师椅上许庸平,此人端一杯热茶,四平八稳坐着,仿佛所见千钟万钟是假。

“带他们去休息。”

许尽霜那种优越感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下人带六人去厢房,待所有人走远才装作和平道:“三弟,你一不好酒二不好色,实在可惜。”

他少年离家,对这个庶出的三弟性情多是从旁人口中听得。许僖山之死让他从一开始就有极高警惕心。许重俭的态度又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方是否对自己有威胁,没有,是不是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有,到什么程度。

今日是个试探。

许庸平未语,半晌静道:“酒饮一种便可,饮得杂了未免伤身。”

许尽霜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你不问问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有什么用?”

“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许庸平淡淡一笑,“祖父年事已高,府中诸事还劳大哥费心。”

许尽霜看他良久,咧嘴一笑:“我自当费心。”-

六人都住在国公府招待客人的小院,每人住一间屋子。

高莲后一步回到小院,下过雨,草地湿润,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混沌不明的薄雾中。

他走到自己的门前,开门,进入光线昏昏的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有一方木桌,四个凳子。隔帘望去是休憩的矮榻,下雨,屋内有潮湿的木头味道。

高莲坐在最靠近门的凳子上,屈起手肘,用火折点燃桌面油灯。这么黑,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怎么在这儿。”

坐在卧榻上的魏逢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高莲答:“美人美酒,金山银山。”

魏逢幽幽地问:“美人有多美?比朕美?”

高莲替烛火挡风的手一顿,无奈道:“……陛下。”

“朕没有喝过酒。”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开始认真地为自己担忧:“朕脑袋晕晕的,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