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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忏悔 人类文明轰炸机 7448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41 避而难避一个吻。

“朕开玩笑的。”

不等高莲说话魏逢兀自从暗处走出, 拖开凳子自己坐下,自顾自道:“你觉得刚刚我们离开国公府没有?”

高莲:“陛下以为如何?”

“朕猜没有。”

魏逢蹭了蹭面颊处的脂粉,道:“一顶软轿还好, 六顶未免引人注目, 除非有六个地方。朕问了隔壁瘦高个,他描述的地方虽然跟朕不一样, 但同样都有仿佛从天而降的珠玉瀑布。没离开国公府, 那就好办了。”

高莲:“国公府前后四院,没有长期空置的房屋。”

魏逢没问他怎么知道, 皱眉道:“你确定?那么大的场地不是一间屋子能办到的。国公府这座宅子是太宗皇帝所赐, 许重俭不敢大肆改动。”

“京中府邸重建需报请工部,工部三十年间没有收到改建国公府的报规。”高莲说,“陛下觉得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

魏逢:“国公府左右没有空置的院子,南面是街不可能,北面是后院多住女眷或者未出阁的女儿家, 更不可能。”

“陛下有没有想过,这座宅子, 最初赐给许国公的时候,并不是三进三出。 ”

魏逢一顿。

“永和九年许家主母离世,许重俭为母戴孝, 悲痛之余请人重修国公府。”

高莲道:“后院多用来安放女眷,即使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回来后的居所有所不同, 也只会以为是修缮后的结果。”

“后罩房朝院内开窗, 居住者无从得知身后到底什么。街巷,还是消失的第四进院。”

鬼火幽幽。

半晌,魏逢说:“这就是国公府一直以来开销远高于相同规格府邸的原因。”

高莲挑亮灯芯:“陛下要收手吗?这里面大概会有一个惊天秘密。”

“你觉得朕应该就此收手吗?”

“现在不是时候。”

魏逢皱着脸道:“朕就看看,不做什么,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高莲似乎预料到,侧过脸,笑了笑:“陛下想做什么便做吧。”

“朕猜夜里才是重头戏。”

魏逢用手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目”,指了指最后的那块地方:“朕今晚混进去看看,尽量不打草惊蛇,朕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高莲自然无可无不可。

魏逢推门出去,他没打伞,乍一出门被冷雨淋了半身,顿时他就想回头告状,忍了忍,背后没人说话。

他憋着气又忍了忍,还是没人说话。

“朕裤子打湿了。”

没人说话。

魏逢拉着自己的裤脚,闷闷:“朕不高兴。”

他说完这句踩着石头上面的水“咚咚咚”地闷头飞快往前走,“哐当”关上门。

高莲手里的帕子伸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砰!”

魏逢又推开门,正好隔壁屋住的瘦高个出来透气,见到人眼前一亮。

“兄台!”

瘦高个拐了个弯来到魏逢前,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宽,是江州人。”

不等魏逢说话他四周环顾一圈啧啧称奇:“这国公府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瞧瞧这亭台水榭,楼阁庙宇,果然是朝中正二品官员的住所,真是富贵非凡啊!”

魏逢心情不好,盯着他凉凉:“我跟你很熟吗?”

瘦高个丝毫不受影响:“今日见到便熟识,我与兄台一见如故啊!”

魏逢:“……”

他微微地磨了下牙。

“哎呀,这里还有人!我竟没看到,不是故意冷落兄台。”

瘦高个看到另一屋门开着还站着个人,冲过去握住对方手,喋喋不休地说:“我家中原也富贵过,祖上出过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也是呼风唤雨过一阵,只是这些年没落了……”

瘦高个恍然醒悟自己忘了件事:“兄台如何称呼?”

高莲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拽回来,客气道:“免贵姓高,高莲。”

此人自来熟到一种程度,魏逢嘴角抽动了下。

瘦高个立刻称兄道弟起来,正色道:“高兄,久仰久仰。”

魏逢打断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瘦高个回头看他一眼,奇怪且暗含警惕:“我与你们的目的自然是一致,难不成还要我将兜里有几锭银子都翻出来给你瞧?”

魏逢和高莲双双一顿,彼此视线隐秘地交汇。魏逢率先开口:“我只怕带的银子不够。”

“这有什么,大不了要求放低。”

“喏,你回头看一眼。那位,永和四年的考生,国公爷的得意门生,竟也名落孙山,考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再三年,生生蹉跎十五年。与之相比我也就是一个书没读过几本顶多认得几个字的屠夫,说不定往后……他还要对我毕恭毕敬呢。”

魏逢将视线投向其中一间屋子,恰好风被门吹开,有人坐在正对门的凳子上饮茶,微躬着腰,露出兜帽下饱受磋磨与煎熬的一张脸,唇瓣干裂,眼尾皱纹分叉,神情疲惫不堪。

见有人看他,赶忙用手遮挡脸,可惜动作迟缓,倒像朝外面挥了挥手。

瘦高个得意洋洋:“可见这世间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命数。谁都不要小瞧谁,不然恐怕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毫不理会戴兜帽的人麻木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屋子。

“此人我有印象。”

高莲看向那名拼命将兜帽帽檐下扯想遮住脸的中年男人,道:“他曾是许重俭最出色的学生,名叫薛晦。”

对方半佝偻的腰背,兜帽中掖不住的干枯白发都能看出这些年过得不好。屡考屡败,瞳仁里的光都磨灭了,和人对视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

魏逢怔了怔,口中那个称呼已经在嘴边又转了个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高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世上使人丧失希望的事有很多,你我都没有办法。”

“陛下去休息吧,夜里还有事。”

魏逢一步三回头地看敞开的门,冷雨凄风从外卷进去,薛晦也不起身关窗,呆呆坐在原地,神情恍惚地、声带嘶哑地重复背一首骈文。

那模糊的字句和雨声混在一起,很快消失在耳边-

到入夜戌时,果然有掌灯的下人来敲门。六人都未入睡,门一敲便开。每一个都衣着整齐,目光炯炯。

下人一挥手,身后又是六杯酒,瘦高个吴宽最先爽快地喝完,其余五人稍有犹豫,也都依次饮尽。

这一次,最先闯入鼻尖的是脂粉香,似梦似真中一路摇晃,软轿落地。

……

身后是椅背,周边有细碎的响声。

魏逢挣动了身体,手脚同样被束缚,手上是个不复杂的活扣。光线暗,能隐约看到周边人的轮廓,瘦而高,他悄无声息挪动手腕,喊:“吴宽。”

后者“哎呦”一声,晕头转向地醒来,醒来骤然爆发一声尖叫:“这是什么地方?人呢?人呢!他们把我们带哪里来了?不是说去鼓乐台吗?”

果然是吴宽。

魏逢一只手从绳索中脱身,分心问:“鼓乐台是什么地方?”

吴宽支支吾吾不肯说话,逼急了大声嚷嚷:“鼓乐台就是鼓乐台啊!剩下四个人呢?”

魏逢凉凉:“剩下四个人应该去了你说的鼓乐台。”

吴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怎么可能,薛晦那小子读书读了这些年一毛钱都没攒到,除非他终于肯把家传的宝贝拿出——”

魏逢一把拽下他眼睛上黑布:“那我问你,我们俩为什么没去鼓乐台?”

吴宽上下打量他一眼,还没搞清自己处境就面露不屑:“那当然是因为我俩没钱,我一个屠夫,带着这些年全部家当进城,国公府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至于你……你……你的底细国公府早知道了,我看跟你关系不错那个男的,才是有钱人。”

“噢,我是没有钱。”

魏逢欣然接受评价,问:“你不是国公爷的门生吗,怎么又变成屠夫了?”

吴宽扯着嗓子:“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魏逢松了松活动自如的手腕,阴森森地一笑。

“……少侠,有话好好说。”

吴宽一动不动盯着抵住自己颈部血管的锐石,干咽了口口水:“我说,少侠。”

“我祖上确实富过,那时候也请了先生教书。薛晦和我在同一个私塾念过书,但他比我聪明得多,读书认字都比我快。后来我家道中落,只得去学了门杀猪的手艺。薛晦倒是因为会读书反应快被家中长辈引荐去了京城,后来据说认了某个大人物做老师,不用想肯定是前途无量。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前些年肉价贵赚了一笔,我就想着买个小官当当——”

魏逢脸上笑容淡去:“哦?你买了一个官?”

吴宽:“是是是,反正就是交钱能在当地谋个小官。我就去了县衙,县衙见到我的钱果然让我在衙门前边杵棍子,威武喊了两年我又攒了点钱,讨了两个婆娘……”

有人往这边来,魏逢听他说了一长串废话终于决定干一件不礼貌的事:“说重点。”

“是是是!”

吴宽闭着眼加快语速:“这两个婆娘一个会算账一个凶残如虎,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去袖红坊找姑娘,一来二去认识了一个据说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老姑娘,这老姑娘有点本事,但凡京中有名气的她都认识……”

魏逢:“……”

太黑虽然看不见人吴宽都能感觉到眼前人的不耐烦,他害怕极了越说越跑远:“从她口中我知道薛晦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屡试不第又身无分文,老父亲前两年气死了,母亲缠绵病榻眼看也没多少日子……”

“别说话。”

吴宽霎时噤声。

魏逢屏住呼吸。

窗外有人影,“那两人丢这儿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汪哥那儿都打听好了,这两人一个手里的信物是杨斌文的,另一个……另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不是本人,这几年浑水摸鱼的还少了,关这儿饿两天,等大少爷接待完贵客再审问。”

“贵客?”

“六人里总有大少爷想见的人,这回不止是……还有……”

二人低语,话听不太清。在门口待了会儿一边说话一边走远,魏逢手酸,换了个姿势蹲,问吴宽:“信物是什么?”

吴宽呆呆道:‘你连信物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魏逢一顿,想起什么道:“那枚金叶子?”

汤敬在客栈把本该来国公府的“门生”打晕,他在对方腰间看到一枚形状奇怪的轻薄金叶,不是金子,铜片打成。出于谨慎出门时他顺手挂上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东西。

“就是那枚铜金叶片。”

吴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侠,这我必须要跟你说一声,我吴宽这辈子虽然爱卖注水猪肉还喜欢缺斤少两但绝对没有偷过东西,这枚金叶子是袖红坊那个老姑娘给我的,说是不知道从哪个达官贵人腰包里掏出来的,她给我的时候还忒了句‘晦气’,那人前不久才死了。好像……好像……姓杨……叫什么来着……杨……杨……对了!杨斌文!就叫杨斌文!”

魏逢等他说完:“你来国公府,到底是干什么?”

吴宽不吭声了。

“我是来偷东西的。”吴宽老老实实道,“袖红坊的老姑娘说有这枚铜金叶片就能光明正大进入国公府。”

魏逢:“你觉得薛晦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没精打采:“来求老师接济的。”

“剩下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吴宽:“那我就不知道了,凑热闹的吧……嘶……也可能是来叙旧的!叙旧的!”

该问的都问了,能说的他都说了,魏逢不太喜欢逼别人说不想说的话,从地下上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吴宽视线跟随:“你要干什么,这扇门可是上了锁,我刚推过了,打不开……”

他呆滞在原地。

竖条纹直棂窗,其中两根各自断了长短不一的一半。应该是看守的人图省事,在此处开口偷懒送饭,避免反复开锁掰断的。

“你想干什么……”吴宽只觉得嗓子都干涩起来,“那么窄,怎么可能……”

下一刻,他睁大了眼睛。

月凉如水。

有人钻过了那缝隙——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身体的话。

那道薄灰的影子纸片般附着,四肢纤长柔软得像液态的猫,就那样毫不费力地从中间轻盈地流了出去。最开始是头,然后是颈,斜侧又诡异扭转的肩,找好角度分别错落而出的左右臂,到软如无骨的腰,再到腿。

“放不放你出去呢?”

那道薄薄影子在窗外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笑起来:“好吧好吧,放你出来捣捣乱。”-

许尽霜瞥了眼:“人都带到了?”

下人道:“大少爷放心,都到了。”

“三弟,从前是我不在家中。你说得对,祖父如今确实年纪大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这国公府的未来,还要靠你我一同努力。”

“今夜大哥带你去一个新地方,不过在此之前,需你蒙眼喝完这杯酒。”

许庸平伸手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我并不饮酒,国公府想必也没有需要闭眼去的地方。”

许尽霜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竟笑了:“我刚从漳州回来,许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既然三弟不饮酒,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小雨淅淅沥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撑伞走下台阶。

“三弟留步。”

许尽霜忽地拔高声音:“今日有六名门生来拜访祖父,其中有一名竟是他人冒名顶替,幸亏我发现的及时已经将其拿下。此事——不知三弟是否知情?”

“大哥都不知情,我如何知情。”

许庸平叹道:“国公府终究是大哥的国公府,与我,与旁人,并无多大干系。”

许尽霜凝视他良久,红鼻头微耸:“既然如此,三弟今日可否就在此处,与我听雨赏琴?”

许庸平复又回身,檐下落雨,沾湿他衣袖。再朴素不过青衣,浑身上下值不了几两银。许尽霜观他衣着和姿态,难以将他和传闻中翻云覆雨的权宦联系。

他在漳州听过这人如何将少年天子拢入掌中的事,据闻他掌权内阁,左右天子视听。

许庸平收了伞,道:“与兄长对弈,有何不可。”

于是摆棋。

“父亲说先帝在时曾多次召三弟进宫对弈。”

许尽霜随口一问:“三弟那时候变成今上的老师?”

许庸平:“启蒙罢了。”

“今上登基不过半年,朝中倒台半数官员。宣读遗诏当日朱雀街血流成河,那时死了一半,还剩一半风声鹤唳,数日上朝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翻出来陈年旧案。该杀该斩,毫不留情。此等魄力,恐怕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许庸平执白子落定,笑笑道:“君心我不知。”

许尽霜冷冷:“出了皇城天下盛传你许庸平蛊惑君心其罪当诛,君心你当真不知?”

“知与不知实无意义。”

许庸平望着棋盘,从纵横错落横折中看到犹如钉死在蛛网上的黑白子。他说了那一句,便不再开口。

棋盘上黑白子犹如两条缠绕难舍的龙蛇。

许尽霜又落下一子,黑子已成盘踞之态:“你我都姓许,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今日我不与你兜圈子,只问你一句话。”

败局已定。

许庸平失笑道:“我又有什么可选呢。”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巨大的退让,许尽霜满意地后靠:“今日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三弟用晚膳了。另有一件事,三弟年过而立而未娶妻,七日内祖祠的人就会亲自来问。三弟若有心上人,我作为兄长的,自当为三弟上门提亲。”

许庸平起身,下人拿来油纸伞送他一程。他闻言笑了笑,道:“谢兄长关怀。”

——有一瞬间,许尽霜漫不经心地想,今上年纪轻,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此人也非什么忠贞不二的人,纵使没有犯上之心,却有自保之意。既非奸臣,恐怕也不是好人。

许尽霜嗤笑一声,拿过一旁的碗大口灌酒。正眯眼回味,远处一人从雨里急匆匆地奔至。

“大少爷,不好了!”

侍卫气都没喘匀:“那两人都跑了!”

许尽霜梭然站起:“什么?跑了?还不快给我去找!”

……

魏逢一边往南边跑一边暗自思量路线,跑到竹斋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脑子里刚想到一个危险的地方还没付诸行动,身边有人一把将他拉入假山洞孔隙中。

“这儿没有!”

“这里也没有!东园搜了没!去那边!”

“每一扇门都给我敲开了,就说国公府今日进了贼!偷了国公爷一样重要的宝物,听见没!”

“还不快去给我找!”

“……”

假山缝隙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人。假山后是开凿引水的小湖,等那些侍卫一散而开后魏逢迅速扒掉那层外衣还有鞋子往山石缝隙中一扔,扔完用还踹了两脚免得被发现。他赤脚走到湖边看到自己不属于自己的脸嘴角直抽,念念有词:“朕不行了,朕看到这张脸身上像有跳蚤蹦一样,朕马上就洗干净!”

高莲:“……”

魏逢蹲在湖边,掬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洗脸,用尽此生克制之力转移注意力,一心二用叮嘱:“高莲,一会儿你照原路返回回到那四人之中,就说自己一时迷了路。朕去找老师,老师扮太监一点都不像,朕见到老师再跟老师说!”

高莲知道那易容根本瞒不过亲近之人,尤其是他和许庸平的气质差异实在太大,便也没有说什么,行了礼道:“阁老让奴婢在此处等陛下,陛下呆在此处不要动。”

魏逢洗完脸声音都湿了,转头:“老师在哪儿?”

高莲怔了怔,不自觉避开眼:“奴婢与薛晦是旧识……薛晦进国公府是为了见阁老,平日阁老往返宫中难得一见,才出此下策。”

他提到薛晦魏逢一顿,难以想象道:“薛晦?老师说他是许国公的学生,许重俭朝中人脉众多,随便给他个差事他都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高莲抿了抿唇。

“即使未考中进士他也有很多去处。”魏逢有时候会显出一些天真,他说,“而且他还有老师,许重俭应该会给他安排一条好走的路。”

“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

魏逢怔了怔,转头去看高莲。

真正的高莲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陛下一样幸运,得遇良师。”

魏逢倏忽间沉默。

“陛下行事从来冲动大胆,除了对自己脱身的足够信心外,还有坚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伤大雅的绝对安全感。因为有人永远在,所以不计后果,不论得失。”

“奴婢斗胆多嘴,还请陛下恕罪。”

魏逢:“继续说,朕恕你无罪。”

高莲轻声细语地说:“世间师生譬如许重俭与薛晦,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极尽打压手段使之永无出头之日;譬如宫中太监多认干儿,太监无根,总也希望来日年老有个照应。又譬如为人师者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混日子得了银钱就完事。只您得到的,是良师,是天底下独有的,并不常见的老师。让您错以为天下所有老师都如阁老一般,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恐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又时时自省是否能为人师表,于是心中时时惶恐,时时警醒,严以律身,终日难以安枕。”

他说完这番话远处突然想起兵刃和脚步声,那群明明四散开的侍卫去而复返,领头之人正是许尽霜!

许尽霜遥遥喊了声:“三弟!”

许庸平脚步一顿。

许尽霜:“我看你朝这个方向来,这不是你平日会去的地方,刚好贼人跑了,我也是怕三弟遇上危险,这才跟过来,三弟?”

他步步紧逼严防死守至此,想必抓不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许庸平正要举步离开,身侧湖中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巨响——“扑通!”

许尽霜表情一变,立刻挥手:“还不跳下去抓?”

他再转身,笑容忽地一顿。

那把绘了青山泼墨的油纸伞撑开,遮挡雨落。遍地青草香,美人披散长发挡住半张脸,着单衣,赤足踮脚。

雨雾升腾。

许庸平单手持伞微微侧头,似躲而未躲。

唇印他脸侧。

——避而难避一个吻。

第42章 42 老师觉得恶心吗

是美人, 且是不一般的美人。

雨雾朦胧,加之浓墨长发掩映。只窥得藏在发丝中小巧白皙的一截下颔,还有淡红的唇。没穿外袍, 中衣阔大, 将他腰肢掐出柔韧纤细的一段。

浸透雨丝的一双赤足白如脂玉,骨秀如瓷。

许尽霜心底疑虑了一秒。

许庸平此人, 不要说红颜知己, 就算是同□□往都屈指可数。家中族规偏向含蓄,在外亲亲我我搂搂抱抱有伤风化。此情此景, 光天化日, 实在大胆,不像许庸平。

许尽霜还欲再看,一顿。

那把青山泼墨的油纸伞下移,将对方整张脸完全遮挡在伞下。

许尽霜沉了沉脸,缓声问:“三弟, 这是何意?”

细雨淋淋,打湿草叶。一伞之隔。

——朕亲了老师。

伞下世界晴明, 魏逢无声仰头,在急速跳动的心跳间隙中做了个“老师”的口型。

过去一会儿,许庸平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淡淡道:“大哥看不出来么。”

许尽霜朝后打了个手势,准备上前的家仆纷纷收回脚步, 其中一人辨认, 摇头:“不是。”

这怎么可能和刚刚那个麻子脸是同一人,他还没瞎到如此地步!

许尽霜仍然没有打消怀疑,高声问:“此处与三弟居所甚远,三弟为何来此地?”

许庸平笑了下:“夜深人静, 自然是来此处私会。”

——他生气了。

而许尽霜仍不知死活地追问,魏逢忐忑地望着面前人眼睛,心不在焉地说:“衣服都脱一半了,你觉得我们要干什么?”

“你……”

许尽霜饶是再精明当时也被呛了下。

魏逢还要开口,许庸平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朕不说了。”魏逢乖巧地闭嘴,用气音道,“老师说。”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看来我要恭喜三弟了。”

“我送弟媳一路?三弟宿的竹斋还是原样。”

弟媳。

魏逢眼皮一跳。

再许庸平终于道:“不劳大哥费心。”

许尽霜制止身后人上前,换了态度意味深长:“三弟说哪里话,都是做兄长的应该的,不知弟媳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啊,改日也好上门提亲。”

许庸平静了静:“大哥还是去抓贼吧。”

“诶,说哪里的话,一个贼哪有三弟的终生大事重要。”

许尽霜一挥手:“来人,送三少爷和三弟妹回去。”

魏逢正考虑要不要把衣服掀起来遮遮脸,那把伞伞柄忽然移至他手边,他下意识接过来,慢半拍抬头。

“臣冒犯。”

许庸平从远处走近,许尽霜顿了顿。

近了看更觉是美人,路过刹那有冷香扑鼻。美人被抱在怀中,头安静地埋在许庸平颈窝处,泼墨长发流泻一身,看不清面容。远看偏瘦,近看才觉骨肉亭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许庸平分给他一个眼神,不知怎么许尽霜骤然打了个寒噤,他听见许庸平说:“大哥既然开口,那便去吧。”-

竹斋收拾出来一间空屋。

“朕没有衣服在这里。”

魏逢把双脚浸泡在热水中,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下雨还是有点凉,他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后知后觉到冷,打了个巨大的喷嚏:“阿嚏!”

许庸平转身的功夫他速速擦干自己泡红暖和的脚,把整个人塞进被子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老师猜朕在哪儿。”

“……”

许庸平毫不费力地找到他,靠近刹那被子自己掀开,魏逢平躺着一直朝他笑,闷了一会儿的双颊薄红。

许庸平递给他一碗热姜汤。

“朕不爱喝这个。”

魏逢一边说讨厌一边咕噜噜喝,喝完皱着脸说:“老师,姜放多了好辣。”

他把空碗递给许庸平,指尖湿热,接触刹那双方都停顿了一下。

……很简单的触碰,魏逢耳朵红了。他皮肤偏暖调的白,一点红十分明显,从耳后弥漫到整个脖颈。

他袖中手指不自然地碾了碾出汗的指尖。

床榻狭窄,窗影隐晃。

外面有许尽霜的人。

魏逢掩饰地转过头,说:“吴宽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他不是来国公府偷东西的,他很清楚自己来国公府干什么,那枚金叶也不一定是别人给他而是他自己收到的。至于其他,许尽霜应该早知道朕是混进来的。吴宽一开始说漏嘴的那句话,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来国公府要办的‘那件事’,需要大量的,钱。”

“老师觉得是什么?”

许庸平将空碗放下,窗纸上他二人唇靠得极近。

“陛下觉得钱能买到什么,国公府有什么。”

魏逢飞快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温和地说:“臣心中有所猜测,不过还没能完全引得许重俭信任。”

“老师想要朕怎么做?”

许庸平:“臣想陛下吓一吓许府众人,动静越大越好。”

“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过两日上朝会随便找个由头派人来国公府。”

魏逢有另外想说的话,犹豫了一下。

“陛下想说什么?”

许庸平耐心地等。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盏灯燃尽了,四周陷入一片仅有月光的清蓝中。

“朕想问……朕什么都可以问吗?”

许庸平最终点头。

魏逢舔了舔唇,半天才鼓起勇气:“老师,你会觉得……恶心吗?”

长久沉默。

魏逢眼睫毛颤了下,又执着地问:“老师,朕亲你,你会觉得恶心吗?”

良久,许庸平摇了摇头:“臣没有觉得。”

也仅仅是止于这一句。

魏逢一直没有抬头,他五指都绷得十分紧,状态更为紧绷。

许庸平柔和地引导:“陛下还想问什么?”

“朕不是女孩,老师会觉得恶心吗?”

魏逢双手交握,仰头轻轻问:“朕说的不是吻,是……”

“笃笃。”

两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许尽霜表面相邀实则不死心道:“父亲母亲知道这件事都十分为三弟高兴,母亲遣人来问我三弟可要带人一道去用晚膳,也好让她瞧瞧。”

屋内一静。

魏逢下意识:“朕可以穿裙子。”

许庸平没答应,问:“陛下想穿什么?”

魏逢不说话,他换了个问法:“陛下想穿裙子吗?”

魏逢纠结了一会儿,摇头:“朕现在不想穿裙子,这里没有漂亮的,而且肯定也不合朕身。”

入夜,薄雾在许庸平唇侧勾勒出冷淡的长弧。魏逢察觉到他并不那么高兴,坐直身体不敢再说话。

许庸平:“臣说过陛下不愿意的事可以不做。”

“那朕……”

魏逢嗫嚅:道:“朕只能待在这里不去吃饭。”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答:“去吧,陛下还没有见过臣父母。”

……

门开了。

许尽霜目光第一时间落到许庸平旁边,他叫人把整个国公府翻了个遍,始终没有找到人,倒是在河边发现一块大石头,可见好一招声东击西。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兜兜转转他又想到许庸平,他依然怀疑这两人。一旦坐实此事,他也有理由认为许庸平和外人勾结。届时一切同盟都将瓦解,许重俭势必勃然大怒。

许庸平客气道:“还请大哥带路。”

许尽霜不受控制地看向他身侧,夜里风大,他身边人头戴层层皂纱帷帽,裹了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披风,手脚都收进宽大衣袖中。宽衣窄骨,天青皂纱遮面,衬得他不像人,像天地间一抹游魂。

许尽霜还欲再看,那人忽然生气,凶狠道:“再看把你眼珠挖下来。”

“……”

许尽霜皮笑肉不笑转头:“三弟,你要管好你的人。”

许庸平拂去衣摆上露珠:“君子非礼勿视的道理大哥不会不明白。”

许尽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倘若许庸平有心与人争辩,满朝文武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吃了个闷亏,又恨起许庸平来。

他是陵琅许家唯一的嫡长孙,外头却都只认他许庸平。许庸平将他全部的光环都夺去,无论是科考名次还是才学。

他恨得滴血,只恨没有当时和许僖山一道将对方淹死在后院,此时还要捏着鼻子和此人称兄道弟。惹出这许多麻烦。

“三弟先去,我去请母亲。”

许尽霜扯出个笑:“父亲在堂屋等着。”

许庸平点头。

眼见着二人离开许尽霜脚步一转,他去了邓婉的院子,邓婉正抱着一个虎头帽哀哀地哭:“我的儿啊,娘的僖山啊!是娘对不起你……”

许尽霜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母亲快别哭了,要去堂屋见客。”

睹物思人,睹人更思人。邓婉看到他就想起自己的那个草草下葬的小儿子,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尽霜,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报仇!官场的事娘不懂,那是你唯一的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你的祖父可以不管,你的父亲也可以不管,你不能不管。僖山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们——”

许尽霜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口吻加重:“母亲!你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另一个儿子!”

邓婉被他镇住,呆呆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许尽霜勉强耐心地说:“这些年我不在京中,和祖父交往的时间太少,上次见面便生疏了许多。而许庸平,母亲你知道的,他在家中这么多年,老爷子多少还是把他放在心里。我探过老爷子口风,他要让我把手里的生意拱手让给许庸平……”

邓婉尖利道:“那怎么可能!你才是嫡长孙!”

“国公府的继承人还说不准是谁。”许尽霜往严重了说,“娘你知道库房里那么多宝贝,国公府累世的积蓄……难道要让他区区一个庶子拿走吗!”

邓婉激动到浑身颤抖:“那个小贱蹄子,你父亲将她娶进门时我就该一碗堕胎药灌下去!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她生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跟你抢!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这国公府的一切合该是你的!”

“……他们娘俩都是会装的,一个装了十六年哑巴另一个装了十六年人淡如菊——早知道我就该掐死他。”

“娘再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

许尽霜道:“为今之计……”

许尽霜微妙地笑了下,说:“母亲上次给许庸平介绍忠勇伯府上的小姐,他拒绝了,是吗。”

邓婉说起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忠勇伯府上的夫人原本是我的手帕交,这下好了,亲事没结成恐怕还要结仇。”

“许庸平年过而立身边未有妻女,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邓婉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你这么说……确实很奇怪。”

许尽霜目露狠戾:“今日我在六角亭边遇见他和一人举止亲密,这便罢了,夜里我邀他二人一道去父亲那儿用晚膳,近看……”

“与他举止亲密且共榻的是另一名男子。”

邓婉浑身一震,竟是话都说不出来,追问道:“此事可是真的?你亲眼所见?”

“自然是儿子亲眼所见,真得不能再真。此等违背伦理之事,宗门族亲定然不会放过。”

许尽霜拱手道:“还望母亲在席面上多说两句。”

邓婉用手帕捂住胸口,长长地呼了口气:“此事交给我。”-

穿过游廊,便来到国公府的正厅。今日不在正厅用膳,后面连着花厅,周围有花木,环境清幽。

阴天,魏逢站在边上等用膳,他是呆不住的性子,现下也不动了。国公府的一花一木总给他压抑之感,这里的每个下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尊卑有序。

邓婉最先出现在花厅前,身边跟着许庸平的母亲蒋氏。蒋氏不敢穿得太鲜亮,套了件半旧的胡桃色衣衫,手腕只简单用了素镯子点缀。二人在帘外说了两句话,魏逢能感觉到许蒋氏看自己的眼神既惊又惧怕,脸煞白。

过去好久,魏逢腿站得发酸,不由得用膝盖腿撞了许庸平一下,极小声:“老师,还不吃饭吗?”

许庸平回以更低的声音:“要等一等臣父亲。”

顿了顿他又说:“陛下可以先坐。”

长辈没落座之前是不能坐的,魏逢知道这件事,摇了摇头:“朕也等等。”

又过去半刻钟,魏逢肚子都咕咕叫起来,他才听得外面传来邓婉的嗔怪声:“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阿米,你去给老爷倒水;秋盈,你把屋里穿得那件褂子拿来,我都叠好了的;范范,你去给老爷捶腿。哎呦,老爷,出去一天累不累啊……”

许宏禄身旁叫“范范”的小丫头跪下来替他脱鞋捶腿,捶了一侧又换另一侧。茶也倒上了,所有人伺候得团团转。

魏逢忽然看了许庸平一眼。

他二人脚贴脚站角落,趁着没人注意魏逢双手背在背后贴墙站,小声:“朕也可以给老师指挥这个端茶那个拿衣。”

许庸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微微低头做了个便于倾听的姿势:“什么?”

“朕也可以给老师倒水。”

魏逢跃跃欲试地、振奋地说:“还可以给老师捶腿!”

“……”

许庸平站那儿没动,道:“这些小事不用陛下动手,陛下想说什么?”

魏逢不说话了。

他固执地盯着面前一点点地方,唇闭成一条线。过去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朕没有想说什么。”

说话间许宏禄终于换完便衣往花厅方向走,蒋氏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邓婉赶忙先一步替他把椅子拉开,许宏禄坐下,重重咳嗽一声:“咳咳!”

“父亲。”

许庸平刚要再说话,后头那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魏逢有样学样,也帮他拉开了椅子。

椅子拉得非常好,四个角都举起来了,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是所有人都往这里看,魏逢露出疑惑的表情,转头看了许庸平一眼。

许庸平接上后面的话:“儿子见过父亲。”

他波澜不惊见过许宏禄后又向邓氏问好,邓婉勉强应了一声,也入座。

长辈坐完许尽霜也坐下,一旁的蒋氏才战战兢兢坐了,再然后是许尽霜的妻儿。

魏逢跟着许庸平坐下,他坐了那个自己拉开的椅子,还有点不高兴,凑近想问许庸平为什么不坐。

“咳。”

许宏禄咳嗽了一声。

他才被许重俭拉去训斥了两句,训得灰头土脸——他儿子官比他大,他要是再摆出老子儿子的姿态也要收敛一二。他别的不行听劝第一名,尤其是许重俭,他亲爹难道还会害他。

于是这会儿摆出一副好脸色,动了第一筷子:“坐,都坐,坐下来说话。”

他转向许庸平,带着命令口吻说:“明早去看看你祖父。”

许庸平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一边邓婉没说话,细心地给碗里鱼肉剔刺,后将那块剔除骨刺后的鱼肉夹入许尽霜碗中,笑道:“尝尝这红烧鱼,老爷上次不是嫌味道淡了吗,这是府上新来的厨子做的。”

席上各人都安静用膳,魏逢把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小煎炸鱼夹到碗里,一口咬掉一整个鱼尾巴。

鱼肉好消化,而且炸小鱼干刺可以直接嚼。因为重油宫里一般不做。

他难得胃口好,许庸平没出声,在他试图夹走第四根小鱼干时看了他一眼。

魏逢筷子尖一转,硬生生转了个路线夹到他碗里,悄悄:“不吃了,老师吃。”

他说话声音极轻,不是靠得近很难听见。隔了几个空位的许尽霜吃了两口,停筷道:“三弟多年未成亲,家中众人都十分担忧,今日你来,我们都很高兴。”

许宏禄这人年轻时靠爹中年靠岳父老了靠儿子,见许尽霜开口打破僵局长舒一口气,附和道:“是,都高兴。”

许尽霜又道:“只是还未见过礼,三弟便将人带回府中,是否不妥当……”

魏逢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落座其实没有戴上帷帽,水洗后清粼粼一张脸。因登基时日尚晚,等闲臣子并不够资格直视天颜,连许宏禄也只是在登基大典和朝会上远远地、模糊见过他的轮廓,更不用说一直在漳州的许尽霜。

——那张脸,实在是有让人不论男女都锁进后院的吸引力。

许尽霜过了那个停顿,继续:“不知三弟可拜访过其父母家人?”

这是个刁钻的问题,魏逢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抢在许庸平前面回答:“我父母都不在了。”

蒋氏最先怔了怔。

她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低头抹眼泪,此刻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淌干净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平日见到一只蚂蚁死在路中间都要想办法挪到草丛里,听了这话很不好受,心里针扎似地痛。

许尽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继续将矛头转向没说话的许庸平:“婚姻大事非儿戏,三弟要三思而后行。”

短暂的沉默。

这些东西魏逢不知道,还想开口,一顿。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他身侧的许庸平很温和地说:“庚帖,聘礼,婚期,我会请人择定。”

魏逢一分神的功夫许庸平替他舀了汤,说了那样的话许庸平神情仍然很平和,给他布了平日两样爱吃的菜。

“炸鱼干不要吃了,油太重,不舒服。”许庸平换了双筷子,“喜欢回去多做,一次不要吃得多了。”

他侧脸柔和,有一瞬间魏逢忽然想开口问他,为什么带自己来。

但他没有问出口,小小地“噢”了声。

许庸平这么滴水不漏的答许尽霜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坐下。毕竟是用膳,食不言寝不语。魏逢等许庸平给他剃清蒸鱼上的刺,原本的打算一下偃旗息鼓,他盯着鱼肉宽慰地想,算了算了,朕笨手笨脚的,老师做也是一样。

一顿饭用完撤下席,邓婉这才转向许庸平,看似绵软地说:“宗祠来人说要请三少爷去一趟,今日太晚,三少爷明日便去吧。”

角落一直没开口的蒋氏蓦然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庸平用帕子给魏逢擦完手,笑了笑道:“我与蒋姨娘说两句话。”

夜深了,国公府陷入沉黑中。

蒋氏与许庸平说了两句话眼泪恨不得又要掉下来,魏逢在一边好奇地看,他长发几欲垂地,没有人理就站在一边跟路边上的狗尾巴草玩,风把狗尾巴草吹到哪边就站到哪个方向,看起来还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年纪。蒋氏看了两眼,觉得头发昏眼发黑。她收回视线,强忍恐慌涩然颤抖地问许庸平:“多大了……那孩子……多大了?”

许庸平垂眼:“十七。”

“啪!”

许庸平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蒋氏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她虽是瘦弱妇人那一巴掌也用了狠劲,像是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儿子打死:“你这是……你这是……”

“风太大,娘先回去吧。”

蒋氏激动地往祠堂方向指:“我管不了你,你去宗祠,你这个……”

畜牲。

她想说的大概是这个词,许庸平反应平淡地道:“母亲,请回吧。”

蒋氏见他毫无悔改之色恢复一点力气,流泪道:“你比他大那么多,你这是,要把你和他的前程都葬送。你读了三十年书,明白的道理难道不比娘多?这是有违宗法礼制的事,娘求你……”

“是儿子的错。”

许庸平默然静立,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儿子会去宗祠。”

蒋氏大喘了口气,捂着胸口站也站不稳。丫鬟上来扶住她的手,也劝道:“回去吧姨娘。”

蒋氏仍不愿离开,许庸平向丫鬟点点头,后者强行将人带走了。

树影婆娑。

他脸上的印子在黑暗中也很显眼,魏逢忍了忍,忍不住质问:“老师的母亲为什么要打老师!”

许庸平安静一会儿:“因为臣犯了错。”

魏逢没有被说服,仍然不高兴:“朕犯错老师就从来没有打过朕。”

许庸平摇了摇头,说:“那不一样。”

月亮在厚重的云层后,他显得平和而纵容,问:“来之前陛下想问臣什么?”

魏逢紧张地舔了舔唇,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紧了紧手心的汗,还是问:“老师觉得恶心吗……那天。”

等了很久,许庸平没有说话。

魏逢眼睛黯下去,低头盯着脚尖:“朕知道了……朕……”

“没有。”

魏逢骤然看他。

“陛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许庸平轻之又轻地说:“臣没有觉得不适,臣仅仅是……心疼。”

魏逢定住,微微地睁大了眼。

许庸平似乎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只顺了顺他的长发,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从领口拿出来,道:“太晚,臣今夜先送陛下回梅园。后几日臣有家事要处理。明日陛下一个人回宫,陛下觉得好不好。”

“什么事?朕刚刚听到老师要去宗祠。”魏逢抿了下唇,“朕不能留在这儿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许庸平:“陛下想插手臣的家事吗?”

“朕没有这个意思,朕就是……”

“臣知道陛下担心臣,臣能处理好。”许庸平打断他,“陛下不放心可以把徐敏借给臣。”

魏逢放下心,又有新的苦恼的事:“那朕岂不是好几日见不到老师,朕怎么联系老师呢?”

许庸平静静地看他,忽然笑了:“给臣写信吧,陛下不是觉得‘魏’太难写,只愿意写一个字吗。”——

作者有话说:幼年小魏(抄大字逐渐抓狂版):可恶,朕的姓怎么这么难写,竟然要写三个字!三个字还要大小错落有致!朕为什么不能跟老师姓!

第43章 43 “就当朕还老师一条命。”……

第二日, 魏逢回到皇宫,先见了钦天监和工部的人。

钦天监都是择吉的时候才有机会面见天子,一路走来忐忑不已, 心想一定要时刻谨记向工部那个见过皇帝的学习, 动作一个不能错,遇上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就找边上的人对对答案;工部的一个劲儿在前面抹冷汗, 暗骂自己的下属崔蒿什么时候出去办事不好非要这时候, 搞得皇帝找不到人找上他。

高莲柔声道:“二位大人请。”

没办法,两人苦命地对视一眼, 同时迈出右脚, 战战兢兢跪下:“臣钦天监监正彭循/工部陈青学,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小太监为他二人端来凳子,二人忐忑地坐了。螺钿和象牙嵌成的屏风摆在眼前,魏逢看了他二人一眼, 他今日穿素白,少见的颜色, 陈青学是见过他的,乍然愣了下。

好在那一愣没有被魏逢发现,魏逢先问彭循:“国公府这地方是不是跟朕五行相克?”

彭循顶着一脑门冷汗说:“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魏逢一边给自己修指甲一边凉凉:“朕每次去国公府都不高兴。”

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在国公府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何况竹斋那么小,进进出出都是人。他在那里碍手碍脚, 还不如回宫来。更重要的是他呆在国公府就会不受控制一样满腔怒火, 看谁都不顺眼。整个人像一只着火乱跑的尖叫鸡,任何一根草都会把他狠狠点燃。

“这……那……”

高座上皇帝穿一身白,整个人呈现一种怪诞的不合适感。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黄储秀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的公公。求助无门, 彭循真没法了,眼一闭道:“那必然是——国公府和陛下五行相克啊!”

“你觉得要怎么办?”

彭循也顾不上别的,隔壁倒霉蛋陈青学做小伏低话屁都不敢放一个,彭循暗骂有福同享有难老子一人当,灵机一动拉人下水道:“陛下这么觉得必然有陛下的道理,臣以为请还要请工部的人和下官一道前去国公府查看,国公府一定是某处不合适,这才冲撞了陛下。”

等到他额间后背冷汗直流,上头的人才捉摸不透地道:“你二人看着办吧。”

等二人屏息离开魏逢松开修指甲的锉刀,他自己修指甲都很少,小时候是因为不知道轻重容易剪多,后来什么都有许庸平,昭阳殿大小一应事务都是对方安排,大到内外侍女和殿前带刀侍卫,小到他每日穿什么,事关于他,件件事无巨细。

魏逢心里装着事,奏折一心二用看了,朝中没什么大事,崔有才也没消息。他心里仍有不安,但徐敏跟着,他稍微定心,又抓着锉刀修指甲,这次修到肉,他松了手,强压下情绪喊:“帮朕拿笔墨纸砚!”

玉兰收拾好桌面,铺开纸和信纸,在一旁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着问:“陛下要给阁老写信?”

魏逢把自己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姑姑怎么知道?”

玉兰:“除了阁老,陛下还没有给旁人写过信呢。”

“老师这几日家中有事,朕不好打扰,但老师说可以写信。”

魏逢用毛笔沾墨,态度认真:“朕今日就要写。”

玉兰忍俊不禁:“陛下要写什么呢?”

半刻钟后,魏逢晕倒在书桌上。他昨日一晚上担心,今早又起得早,早困得不行。写了两个字就揣着担心沉沉睡去了。

玉兰见他睡了,摇摇头拿来薄毯,轻手轻脚盖在了他身上-

国公府的宗祠伫立在晨光中,如同一只行将就木的巨兽。

祖先牌位从前至后排开,供果前烛泪低垂。

许氏宗长年过七十,是个不苟言笑的白胡子老人。他杵着藤木龙头拐杖坐在正中央,一侧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底下宗正、宗直各坐两排,其余幸灾乐祸者有之,暗自警醒者亦有之。黑压压一片人头,能闻到空气密闭产生的气味。

“你如今在朝为官,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跪了?”

许庸平掠过了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在堂前下跪。

白胡子老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你祖父前些日子来找我,说你想分家?”

此言一出祠堂哗然。

许庸平笑笑:“雨季竹斋潮湿,想搬出去住一阵,等清扫干净再搬回来。”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笃笃。”

白胡子老人用力点了点龙头拐杖,议论声顿时一消。

“你大哥许尽霜说你带了一个……年轻男子回来。”他怒目道,“可有此事?”

许庸平久久没有说话。贡台上明烛火光闪烁,映在他眼底,恰似一条游龙飘舞着火的鳞片。

他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身边的议论声又增大了,四面八方地涌入耳中。

“乱常败俗”、“不男不女”、“佞幸之臣”夹杂其他更难听的、一些民间粗俗的字眼。

许庸平仍然没有开口。

辩驳当然是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女孩,或者其他。他向来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力,不说完全逃脱至少能躲过大部分。但他突然不想。他曾设想过洞房花烛夜,曾想过要以最盛大的聘礼迎娶自己的妻子,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现在他跪在祖宗灵牌前,要为自己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忏悔。那不仅仅是一个男子,更是他的学生,小他十五岁,是天下人之君而他是臣。负罪与禁忌千百种情绪和滋味像无数生命不可承受的巨石一样压在他胸腔,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没有什么想要忏悔的。

许庸平一一看过了人群中的脸,最终将目光移回来,连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一起移走。

他承认道:“是。”

是。

我是带了一个年轻男人回来。

寂静。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说话,空留雨水滴落屋檐的滴答声。

白胡子老人沉沉道:“你可知错。”

所有人噤若寒蝉,许庸平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他再次弯腰,沉重的宗教礼法压在他背脊上。

但他没有说话。

事情到这个地步是白胡子老人没想到的,他立于无限权威的高堂上,做最后一次警告:“知错能改,还来得及回头。”

许庸平隐隐一笑:“宗长觉得,如何才算回头?”

白胡子老人转动了那根龙头拐杖——许家从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许尽霜刚从漳州回来,又出了许贵琛那事儿。他浊重眼珠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纵使再如何芥蒂他是个庶子,也不得不承认许家这一代里他走得最远。

“京中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女儿,你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

白胡子老人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其一;其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雨幕昏沉,跪地的许庸平终于笑了。他跪的地方跪过许多人,干涸的血迹将地面泥土都泅深,这里不长一根草。

“我有诺于人,实难从命。”

“咚!”

白胡子老人梭然站起,拐杖重重杵地:“大胆!你这要让我请家法!”

许重俭坐在高堂之上,一言不发。他如今也老了,皮肉松垮,竖纹丛生。许庸平和他对视,像是在等什么。多年前他在祠堂罚跪,大寒天滴水成冰,牌位阴森狂风呼啸,他也在等。嫡庶之分、宗法礼制是早已不复往日辉煌的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越是穷途末路,就越是要迂腐高傲地守住。嫡子尊贵,生来享有一切,庶子低微,勉强也算个玩意儿。

他受父母生恩养恩,受家世门楣荫蔽,切切实实从中获取好处,就必然要接受光鲜之后陵琅许家烂完的那部分。

——受什么庇护,就被什么禁锢。得到好处,也必然要承担坏处。如果他不是出生陵琅许家,至少四十才能有今天的高位,且不会走得这么顺。

许重俭始终没有开口。他已经感觉到权力的流失,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便更要将一切话语权紧紧抓在手里。他冷酷而心胸狭窄,希望后辈有能力,却又不希望后辈太有能力。为此不惜采取暴力手段来获得对方仍然在掌控中的安全感。

……人知道自己等不到,但还是会愚蠢地等待。直至希望破灭那一刻。

许庸平用指骨顶了顶鼻梁,神情厌倦地笑了:“行刑前我有句话想问祖父。”

许重俭终于看他:“你想说什么。”

许庸平问:“祖父还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学生吗,他名叫薛晦。”

许重俭:“我有很多学生。”

许庸平屈身再拜,一拜,两拜,三拜,然后说:“孙儿没什么想说的了。”-

许庸平做了一个异常荒诞的梦。

他许多年不曾梦见魏逢小时候的事,这次他梦到五年前回京和魏逢见的第一面。

他对这个孩子,是有很深的牵挂的。以前他读经书,佛法讲“业”,里头有一句说“不作则不获”,你关心他,他便关心你;你对他好,他反过来对你好;这种无意识的种种回应变为一种奇妙的体验,养育者和被养育者,难以说出获利的究竟是哪一方。他幼年孤僻,少有玩伴,少年又与父母兄弟不亲近,乍然有人那么喜爱他,他心里不是不高兴。

他当时没有太深的认识,回京述职,见过父母长辈,虽心中很盼望见到那个孩子,还是等了两日。等到名正言顺进宫有见面机会的时候,手里还捏了一个小面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人向他敬酒,他一概拒了。人还在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有没有长高一点呢,分开那时候好像到自己腰上一点。脸上的婴儿肥有没有长回来,肯定白白胖胖像他爱吃的糯米珍珠丸子一样……会扑上来叫自己老师吧,会活泼缠人地说“老师我好久没有见到你”吧。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在席间笑了起来。

有官员问他为什么笑,他那时回京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先帝看中入阁,背靠陵琅许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途无量。他以茶代酒,但笑不语。

很快,他见到魏逢。

——自幼年时期明白自己是男孩之后再没有穿过女装,没有梳过女孩发髻的魏逢,在那天是完全女孩儿的打扮。

因身高变化而极速拉长的纤细四肢,面部软肉流失越显大的猫儿眼,随旋转而飘向鼻息的香粉……还未长成但和戴月六七分相似的眉眼。

青涩、稚嫩,风貌远胜戴月从前。

他收了笑意,抬头去看,高座上帝王目深如海。皇帝显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后宫中的嫔妃有很多,婴儿有很多,皇帝富有前朝后宫泱泱天下,他或许觉得熟悉,但一时没有认出。或许认出了,但多一个女儿少一个儿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毕竟最终他的继承者只会有一个。

皇帝回忆起什么,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年纪还很小的“舞女”,总觉得有几分故人的影子,看着看着他前倾身体,放轻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

许庸平尚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梦到那一刻,少年魏逢抬起头,变成几年后的模样,绯衣如花绽,轻轻冲他喊了声“老师”。

忽而他又梦到其他,在一阵冷热交替中挣扎着睁眼,睁眼刹那额头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别动,躺回去。”

独孤数把银针收回去,两天没刮的胡子野草一样长出来。他眼球因充血而通红,嗓音沙哑疲惫:“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老头真是老了,下手不如以前。”独孤数递给他水,“先别说话。”

躺回去瞬间压到肩背,许庸平顿时闷哼一声,气血上涌。独孤数在他榻边蹲了会儿,等他缓过气道:“挨了顿打心里好受了?”

许庸平张了张嘴,实在没说出话。

“你觉得许尽霜会因为你没有后代这件事对你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许庸平喝了口水润嗓:“……不好说他信不信。”

“那你不知道随便搪塞两句?你把人带回国公府,来日许家人进宫面圣,你要他们和龙椅上天子面面相觑?”

许庸平淡笑一声:“一顿打的事。”

独孤数毫不留情拆穿:“你真躲不过那顿打?五年前你对我说这句话我心里都要打个问号……这么重的手,许家留你一条命也就看在死了朝廷命官不好交代的份上了,这力道是冲着把你打死去的。”

“你是去求死?”

许庸平沉默少许,道:“一时冲动。”

独孤数冷眼把纱布甩开:“一时冲动?跟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准备去跟别人说。”

他阴阳怪气又问:“今天的事你敢让魏逢知道吗?”

许庸平消极回避的心态立刻有了变化,还是道:“我很不愿意对别人说他是女孩。”

独孤数定定看着他:“不全是吧。”

许庸平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好笑地摇了摇头:“人总有没办法按照预料行事的时候,我跪在列祖列宗前,竟然不是在想自己大不孝,而是在想假如魏逢是……不是我的学生。我该八抬大轿娶她进门,聘礼单会像流水一样从国公府铺向皇宫。”

独孤怔了怔:“你……”

许庸平又用有一点儿轻的声音说:“但我又转念一想,有什么差别呢,总不能因为性别不同,就什么都没有。我还什么都没有给过他。”

“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因此亡逝,往后还有几十年,他会一直为同一件事愧疚。”

独孤数见他态度松动,低低道:“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也没有绝对对的路和错的路。人过了心中的坎,一切就都好说。你如果能接受他是……余下只需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学生,也就一睁眼闭眼的事。过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自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活在世上德行最重,也有些人将尊严看作绝不能侵犯的东西,但从医者之道看,人活在世上,首要是性命。”

独孤数:“你心清白,实不需理会其他。”

许庸平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仍留有血腥气,他背上的青紫淤痕上了药,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好。独孤数默不作声收拾自己的药箱,忽然问:“你刚刚梦到了什么?我用了各种办法都不能让你醒过来,我以为你就要死了。”

“这么严重?”

独孤数:“失血过多会引起蛊虫躁动,珠胎这么安分全靠魏逢有胆量。”

连日阴雨放晴,窗外有并不灼眼的阳光。许庸平静看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他很有胆量。”

独孤数随之道:“解蛊的事我与你说清楚,毒分三次发作,子蛊不与母蛊结合第一个四十九天就会躁动,痛苦难忍。解蛊后每隔四十九天为底线,三次即可……我说三个月是为了尽快。”

看许庸平没那么排斥他趁机道:“虽然说三次,但珠胎的天性在那儿,三次之外……越多越好。”

“……”

许庸平:“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独孤数顿了一下。

许庸平察觉到他的停顿,看过去。

独孤数避开他视线含糊道:“从解蛊本身来看,没有。“顿了顿又说,“事后发烧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你应该能控制。还有我上次给你的东西,我建议你用。”

“……”

许庸平:“我知道了。”

他们彼此都静了下。

该叮嘱的都叮嘱了,独孤数没再说什么。临关上门时,许庸平仿佛想得通了,温和地说:“我梦到学堂下课,所有人都被接走,他一个人抱着两卷书孤零零在角落等。等着等着眼看要哭,我就再顾不上原本的路了。我看到了黄泉路渡魂河,一步都迈不出去,满心满眼着急忙慌满脑子想着接他要迟到。”

独孤数嘴角一抽,不相信:“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真是……”

许庸平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扯动伤口咳嗽了一声:“你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独孤数轻轻地掩上了门。

……

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窗户那儿却传来翅膀拍打声。

许庸平强撑着去推开窗,长大不少的幼鹰从窗户飞进来,左腿绑着一根红线,跳来跳去,最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累瘫在榻边。

……才一天。

许庸平顿时失笑。

他到底拆了那拇指大小的信筒,动作两下额角又出了汗。

魏逢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五到六岁时他总觉得自己的姓写起来太麻烦,坐在桌前不可思议地说:“我的姓怎么有三个字!”

许庸平一时跟不上小孩的思维:“三个字?”

魏逢指着“魏”字小脸严肃,鼓着包子脸认真地念:“禾、女、鬼。老师,我都认得。”

他又分外苦恼地说:“我为什么不能跟老师姓呢,老师的姓那么好写。”

……

纸上是一张饕餮进食的画,且郑重署名:小禾。

要不是见过他吃饭的勺子,以为画的是只长了角的猫。

那猫左右臂长得夸张,张大嘴,抱住一张空盘子。边上站了一排火柴人,都盯着他的嘴。

——朕就像这样好好吃饭。

许庸平微微阖眼,远处有不知名铃铛轻响,他不知为何,低低笑了一声-

七日又七日,七日复七日。

许庸平踩着第二十一天的尾巴上朝,此时他已看不出异样。只弯腰直背还与常人微微有些差异,别的都还好。

中间倒也上过一次朝,前头那次他下床还有困难,便告了病假,这半个月许重俭不说,许尽霜对他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第十日带了补品去看望他,说竹斋清净荒芜,需不需要一个可人儿陪在身边。

唯一的竞争对手失去威胁,许尽霜态度亲近不少,说大哥替你在族中长老面前求过情,你大可娶个正妻回来,养两个小的……又说是大哥的不对,以为你那天遮遮掩掩是想干什么才把事情捅到宗长那儿……

末了他压低声音凑近,怀揣隐秘之情龌龊地问:“三弟,你告诉大哥,玩男人,和女人,有什么不同。”

许庸平放下了茶杯。

许尽霜见状没有继续追问,嗤笑了声:“你在府中养病,也不见今上问上一两句,可见朝中大臣一茬一茬的换,不如跟我一起做些‘生意’。”

“大哥说笑了。”

许庸平道:“我于经商之道上一窍不通。”

“等几日吧……等你背上的伤好全,大哥带你见见世面。上回是大哥的不是,一家人哪有两家仇,大哥给你赔个不是。”

许尽霜说完起身,仿佛终于觉得竹斋小而挤,大手一挥慈悲道:“三弟这儿也太小了,下回住到我隔壁的东暖阁去,那里空间大,光照也不错。”

他走后蜀云进来,许庸平喝了药,看完最后一张纸条,知道拖不下去了:“明日去上朝。”

要露个面。

……

第二十二日上朝许庸平罕见没说什么话,新都督毋庸置疑,只是副将之位因许贵琛之事到底有影响,不是许尽霜,是个没听过名字的新面孔,许尽霜要更次之,几乎算是明升暗贬。许庸平对此没什么异议,只一些先得到过消息的官员面露异色。

许庸平记了两个眼熟的,打算私下查查这二人与许家有何关系。

下朝后他便往回走,走得不慢。官袍拂过最低一节台阶时,忽听见上方太监急声:“陛下!陛下!您跑慢点!”

许庸平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一点。

那太监满头大汗,又喊:“您跑慢点!这台阶陡啊!万一摔下去可不得了!”

这台阶是太陡了,许庸平脚步微有迟疑,转身看了一眼。

少年天子追下金銮殿层层阶梯。

旭日东升,金光大盛,淹没屋檐穹顶。下朝官员不解其意,纷纷停在台阶上行礼:“参见陛下。”

只一眨眼,魏逢气喘吁吁在他面前停下:“老师事情办完没有。”

许庸平:“还没有,陛下每日不是都让人来问吗。”

魏逢垂下脑袋:“噢。”

许庸平又改口:“快了,陛下近来可好?”

魏逢看了他半天:“朕一点都不好!朕想着老师吃不下也睡不着!”

许庸平露出无奈的表情,他正要开口,魏逢捏了捏自己手指,犹豫很久对他说:“朕算了算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月,朕怕过两日找不到老师,怕老师身体不舒服。朕想说老师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会有其它人知道这件事。”

“独孤数说只需要三次,还有两次……朕保证忘掉。”

他瞳仁中有又一轮太阳,谈什么都不羞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就当朕还老师一条命,好不好?”

他这样和人说话,世上很难有人拒绝他。何况话说到这个份上,让人没有理由拒绝他。显得不识好歹。

许庸平不自觉想碰碰他小跑下来微微湿润的发鬓,收回手,轻声道:“臣知道了。”

他问:“天热了,陛下想不想去行宫避暑?”

第44章 44 “老师要是接受不了,朕可以穿裙……

承鹿行宫是历来帝王避暑之地, 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魏逢要自己收拾东西,坐到地上脑袋开始转圈圈, 刚说了几个人名玉兰笑着道:“陛下看看有什么特意嘱咐要带的, 随行人员和一些物品阁老都交代了,跟陛下说的差不多, 陛下要是头痛看一遍有没有要补充和删改的就行。”

魏逢一愣, 仰着头问:“带了什么呢,姑姑?”

玉兰蹲下来, 耐心地回答:“随行的人员有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 都是陛下熟识的,怕高公公伺候不好,又叫休养好的黄公公回来了;政务上的事陛下不用担心,阁老草拟了份名单陛下可参看;御医带了几名,也都是陛下认识有印象的熟面孔;指挥使汤敬留在皇宫, 抽掉了一小队禁卫军一道去,另有两名武功高强的内侍。至于仪仗队和尝膳太监, 那都是其次。”

“物品上,玉玺印信陛下记得带,其他大到黄罗盖伞, 小到陛下贴身的衣物、防蚊虫的药剂和艾草,阁老都一一吩咐下去了。”

玉兰又补充:“……还有陛下吃饭惯用的勺子, 带了一对免得弄掉呢。”

魏逢挥挥手:“那朕没有要补充的, 朕带个人去就好了。”

……

避暑之事就算从当天开始也要数周准备,但许庸平三周前已经有打算,一周后魏逢带着自己乌龟壳一样的包袱,作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行李被打包带走了。

他站在马车前边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心想有老师真是好,朕只想着时间快到了怎么没想好去哪里,要是朕三周后才跟老师说夏天都快过完了。

路上还要走十天左右。

……路上只走了一周。

刚住下头两天许庸平不在,他需要依次和随行的侍卫将领确认周边安全,确认后还要亲自去看一趟核实。承鹿行宫由四宫组成,洲岛错落,其中主宫居中,与左右三宫遥遥相望,左右四周围绕亭台楼阁,景色雅致。主宫分九院,开七扇门之后藏着的是皇帝的临时寝宫清凉殿。

清凉殿背后靠山,有流水瀑布从高处直落,在殿后形成一汪碧绿深潭,潭水清而倒影明。阳光穿过树梢枝影,风起叶动,搅动一湖幽绿夏光。

花香、鸟声,雕花镂空的木窗。

住的地方早叫人清扫整理过,寝殿内宽阔舒适,穿堂风凉爽。入口处是木制厚重的紫檀木座屏隔绝窥探,往内是摆放整齐的桌椅,饮茶桌和一张软榻;再后是多扇的纱质折屏,材质轻薄透气,能隐约窥见其后卧榻淡影轮廓。

舟车劳顿,魏逢到的第一晚异常振奋。他手上被蚊虫咬了两个包,不严重,涂了药自己忍着没抓,结果脖子上又被咬了一下,红红的一个点。

刚到事情多又杂,许庸平忙到亥时结束,子时魏逢再怎么等他人也睡着了。

他过来时玉兰守在门口,拂身:“阁老。”

“睡着了?”

“阁老来得不巧,说等阁老呢,一刻钟前太困才睡着。”

玉兰轻轻道:“说不让奴婢进去守夜,也不用打扇,自己就睡了。”

“阁老不进去瞧一眼?”

许庸平静了静,说:“既然睡了我明日再来也是一样,今日睡太晚,明日让他用了早膳再睡,迟半个时辰。”

“奴婢省得。”

他走了没一会儿玉兰想起殿内的熏香没有换,取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进去。殿内灯全熄灭,她手掌下拢着微弱的一盏灯,尽量不发出动静,等到绕过第二扇屏风后一顿。

魏逢醒了,站在榻前的位置往殿门伸脖子:“姑姑,老师没有进来吗?”

玉兰用手半遮着灯免得晃到他眼睛,温和地说:“阁老来问了,怕打扰陛下便说明日来呢。”

魏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玉兰:“太晚了,陛下去睡吧。”

魏逢目光仍落在殿门口,玉兰与他一道望去,轻声问了一句:“陛下睡不着?要奴婢去请阁老吗?”

魏逢满腹心事地摇头,说:“老师忙了一天了,不要打扰他。”

他又驻足看了会儿殿门的方向,终于转身,爬上床躺好。盖好被子后,他忽然问:“姑姑,朕的衣服带来了吗?”

玉兰跪在床榻边替他整理寝被,柔和地说:“带着呢,是最好看的那一件。陛下明日要穿吗?”

魏逢想了想,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说:“要穿的。”-

承鹿行宫占地面积不小,初来要处理的杂事很多。前年先帝来避暑时身边跟着的皇子不是魏逢,许庸平却是来过。又因他实是御前的红人,跟来的一众官员好不容易逮到这样的机会,不免就热络了些。

他住清凉殿最近的满渠园,这里有一道人工开挖的清渠,从后山引水而下。每到夏季汛期山泉涨水便涌流而下,渠水甘甜清冽,清可见底。

清凉殿不敢去,满渠园从上午开始来拜访的人就没有断过。

蜀云送走了一波内阁的人,又迎进来礼部侍郎张恪。

张恪一进来便道:“好几日阁老这儿都有人,今日终于轮到我了。”

“来两局。”

棋盘摆上来,下人在一旁守着,许庸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子。

与世上绝大部分的人下棋不需他多花心思,他一心二用地走神。

他不太能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前年先帝来此处一应事宜也是交给他,他说不上上心与否,做了该做的事。

这次却有些不同。

他想到一些别的事。

魏逢对环境的接受度很低,要熟悉得彻底之后才肯出来多走几步。

而且魏逢是不喜欢晒太阳的。

夏天他出殿门的频率大幅下降,怎么也不肯在白天出来,就算不得已要走到室外一定要把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走了没一小段路就会停下来不动,可怜巴巴地说:“老师我要被晒化了!”

因此泛舟游湖不能安排在有太阳的时间。

夏日除了清晨便是傍晚才能凉爽些,清晨太早魏逢很难起得来,一整日都没什么精神,说什么都从左耳进右耳出,睁着眼睛看上去在听实际在打瞌睡,魂早飞到不知哪个梦乡去了。

他小时候胖乎乎白软软,比同龄人圆润一些,脸蛋像刚蒸出来的鸡蛋,抱在手里阖宫的宫人都喜欢。这个想亲一口那个想摸一摸,摸得多了就会把头栽倒在抱自己的人肩膀上,呼呼地说:“摸累了摸累了,姨姨/哥哥,我休息一会儿。”

“……阁老?”

总管这些事的是高莲,他说了一些日常的安排,见许庸平有些走神,不由得唤了一声。

“游湖改到入夜吧。”

许庸平笑了笑说:“你让他上午出来晒太阳,他一整日都要闹脾气。”

高莲应了声“是”,他思忖片刻,又道:“午膳有一样蘑菇汤,撤了换样时令小菜。瓜果葡萄的数量控制下,冰镇的东西三日一次便可。他喜爱酸甜超过纯甜,西瓜性凉,换杨梅更好。另外陛下刚到身体不适,明后日的安排往后挪。”

“其余没什么,你做得很好,拿不准的再问问黄公公。下去吧。”

高莲答“是”,躬身退了出去。

“难得有空一起下棋,半盏茶的功夫问了你一百个问题。”

张恪摸着一粒黑子笑眯眯吹捧一句:“可见陛下喜好阁老了如指掌啊。”

平日他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少,彼此不相熟。这两日张恪总往满渠园凑,许庸平喝了口茶,入口便觉浓了,又放下:“了如指掌谈不上,御前久了,知道一二。”

“张大人有事找我?”

张恪的确有事找他,清了清嗓子道:“太后去给先帝守陵了,中宫无主。选秀的事照理来说要下半年筹备,我折子上了两道,陛下没理,你觉得呢?”

他也是个聪明人,不想触魏逢霉头,琢磨出不对劲,先来问一句。

许庸平有半晌没说话。

“再等等。”他道。

张恪问:“等多久?”

许庸平:“两个月。”

“两个月?”

张恪苦着脸说:“你也知道立后的流程繁琐,过两个月便有些来不及了。明年开春又有明年开春的事,礼部要安排朝会,国子监开学一应事宜……”

许庸平道:“你可与陛下说明。”

张恪闭上了嘴。

许庸平:“他年龄尚小,今年来不及后年也是一样。”

魏逢年底十八,其实是稍迟的年纪了。张恪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道:“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在他跟前碰了钉子,你都怕惹了他不快我就更害怕了,此事我能拖一时是一时。只朝中其他官员不这么想,总要上奏说‘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后’,又要说承宗庙、重社稷、延嗣续这些话,到时……”

许庸平:“总要看他意愿。”

张恪一想也对,逃避道:“到时候再说吧。”

棋盘上黑子白子对弈,有几息张恪没有说话,额头上渗出细汗。他瞪眼看着,注意力再集中也渐渐显出颓势,最后力不从心地苦笑起来:“你还真是……”

是什么呢,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两朝臣子。最后他将捏得汗湿的棋子放下,突兀道:“你恨过吗?”

许庸平放下了最后一粒棋子。

已经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张恪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恨过先帝,或者今上的。”

“有吧。”许庸平说。

张恪意外于他会对自己说肯定的答案,下意识屏住呼吸。

“人不能控制的事很多。”

许庸平掌心握着那粒废子,一心二用道:“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张恪问:“你得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超出目前他们关系的对话,张恪很快意识到,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捏了捏手心的汗。

面前青年望着窗外,似乎在思索。

他走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经历很多事。早年刚入官场时面对的恶意和陷阱只多不少,许家的名头不能帮他抵挡所有的危机。人在黑色的染缸中呆久了,看上去还是以前的自己,从内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震荡。

张恪转移了话题:“行宫避暑,这是许尽霜回京上任后办的第一件差事。都督府这么多人,他一上任就能陪同今上接见外藩属臣,你这是要让他惹众怒。”

许庸平:“富贵险中求,人想要什么总不那么轻松。能在今上面前留印象的差事一般都不好干,他想做,便给他机会。”

“许尽霜这种呼朋引伴的性子……”张恪摇了摇头:“会跟所有前来的官员称兄道弟。”

许庸平:“他性格如此。”

他不知是不是没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张恪不再提醒,转而说起半月后要接见的外藩属臣:“听说达乐有七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最漂亮,很有异域风情,我们有眼福。”

张恪:“你应该比我清楚达乐把这个女儿带上的意图。”

许庸平模棱两可地说:“到那日再看看,万一……”他没将话说完。

张恪:“万一陛下喜欢?”

许庸平笑笑没说话,张恪听出他不欲再谈,将话题拉回礼部如何接待,接待的规模如何上。

二人商议处理了政务上的事,一抬头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许庸平仍然四平八稳坐着,张恪奇道:“你不去清凉殿?”

许庸平静了静:“夜里还有些事。”

张恪更奇道:“什么事在阁老心中比陛下更重要,我倒要听一听了。”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识趣地说:“你也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你记不记得我有个侄女,上次与你提起过,她今年正好十五,我长姐想请我替她说个媒,问我相熟的同僚里头有没有信得过去的,我头一个想到你。话说到此处,我记得章仲甫也曾想将其中一个女儿下嫁于你,可见你的性格品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那小丫头温婉大方又善解人意,娶回家做妻子是极好的。”

张恪滔滔不绝说了半天,道:“你这么多年孤家寡人惯了,身边是时候有个知冷知热的,你如何想?”

许庸平:“此事不用再提。”

正好外面有婢子进来,一拂身:“阁老,陛下让人请您去用晚膳呢。”

张恪正要打趣一两句,转过头,微微一怔。

入夜周遭有蝉鸣,边上用来散热的冰块融化,散发出一层轻薄的雾霜。

许庸平久久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他看着棋盘道:“张大人请回吧,明日我不在此处。若有急事可到清凉殿寻我。”

张恪起身告辞:“下官告辞。”-

夜里寂静。

清凉殿七扇大门敞开,穿堂风一灌到底,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所有宫人从内往外退,为首是玉兰。这位大宫女早年便在宫禁中,当年许庸平在众多宫女中挑中她,想方设法将她调进了喜月宫,名义上是伺候戴月夫人起居,实际是照顾魏逢。

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露出忧虑之色,对许庸平道:“阁老,陛下晚膳才吃了一点呢。”

许庸平负手静立,问:“都吃了什么。”

话说得重了未免有告状之嫌,玉兰斟酌着道:“天气热了,陛下平日只想喝些稀粥,吃几口饭就说饱了。厨子自然是想尽办法把粥熬得干一些,怕没有营养都在粥里煮些虾仁、瘦肉。端上来陛下就摇头,硬吃了半碗便要吐,只好原封不动撤下去,再煮白粥。白粥好些,陛下一天吃两顿,一顿吃大半碗,顶多再吃两口小菜,肉蛋是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有一晚吃了,一整夜都没睡。总说肚子胀,撑得吐,吐又吐不出来,一个劲干呕。”

当年的事她是知情人,只是一个小小宫女做不了什么。她动了恻隐之心,也还有愧疚,轻声道:“阁老要是有空用膳的时候来坐一坐,陛下高兴了,吃得也多些。”

许庸平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玉兰听见他吩咐:“煮碗清汤面,放小半勺醋,另要一颗白煮蛋。”

他说了这些才抬脚往殿内走,清凉殿有大片的树荫,接连走过每一扇门,许庸平停下。

“老师。”

魏逢站在台阶上,身边是一株开紫红花的树。微风吹过,他长至脚踝的头发海藻一样卷起来,带一点鼻音撒娇地说:“朕等了老师好久呢。”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说:“臣还没有用晚膳。”

魏逢很快说:“那朕陪老师吃。”-

玉兰端了碗清汤面进来,面汤上撒了新鲜的葱花。另有两个小碗,碗里各自装了一个鸡蛋。

魏逢认真地把蛋壳剥掉,露出白白的一整个光溜溜的鸡蛋,然后把鸡蛋分成两半,再把蛋黄整个挑出来,虽然馋还是忍痛放到许庸平碗里:“老师帮朕吃这个。”

“朕吃了这个不舒服,肚子撑。”

他对食物还是有严重的心理畏惧,要全无忧虑地吃下去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再者很多东西不是他不想吃,比如肉和口味重的东西,但吃了一整日都不舒服,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吃之前他就会回忆起撑和吐的感觉,更难下咽。

肠胃脆弱到这种程度,一点儿心理上的压力都会造成应激反应,即使他没有觉得。

他眼巴巴看着那碗面。

“陛下想吃就吃吧。”

许庸平取了另一双筷子递给他,说:“不舒服臣再给陛下揉肚子。”

魏逢眼睛一亮,立刻说:“朕吃一小碗。”

天气热,他埋头吃面的时候额头冒出细汗,最后还剩小半碗面汤和半个蛋黄,皱着脸:“朕吃不下了。”

许庸平习以为常地接过来吃掉,玉兰收拾了东西下去,带上每一扇门。七声轻响落定,殿内有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连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都很清晰。

为了透气窗开着,外面种了一株秋海棠,在晚风中轻柔地舒展身体。正是开花的季节,花香迈过窗。

魏逢端坐着,他坐得挺直,仰首看来时脸颊肉和唇的弧度都有一些圆润的丰盈。他穿一件精美的罗质夏衣,透气柔软,不可避免地有些贴身,显得腰更细,身更柔。贴身的衣物总要精细些,这一批夏衣是许庸平亲自吩咐下去的,除了这种材质还有绫缎,是那种光滑的、带有纹理和光泽的料子,仿佛握不住,会水一样从手中流走。

到了夜晚,透过窗能看到遥远的深蓝的夜空,数颗明亮的星星。

许庸平起身,去关掉了窗。他回过身,有短暂的停顿。

“老师要是接受不了,朕可以穿裙子。”

魏逢胳膊环抱着一条华美的女裙,低着头,一部分五官陷在阴影中,轻轻:“朕背对着老师,老师就可以看不到朕的脸。”

第45章 45 结发为夫妻

殿内仍然安静, 落针可闻。

魏逢抱紧了那套女裙,用有点儿轻的声音,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许庸平听:“没关系的老师。”

许庸平哑然。

在人生前三十二年, 他一贯认为异性相交, 即使过去几十天,他尽量劝说了自己, 这一刻真正到来时还是有一些从心底涌起的、难言的怪异。

他不是太开放的人, 对社会旧习有本能的遵循和依从,但他逼迫自己用了比想象中更短暂的时间接受这件事。

因为魏逢坐在那里, 小小的、孤独的一个人, 等待回应的时间总是漫长。让人觉得再拖延下去是一件很糟糕的、对他很不好的事。

“……陛下不用这样。”

魏逢慢慢地抬头,许庸平半跪在他面前,伸出手:“给臣吧,不需要,臣没有不能接受到那种地步。再者, 臣觉得这样很不尊重人。”

魏逢没有动,于是许庸平拿走他怀里的女裙, 他几乎跪在魏逢面前,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许庸平凝视他还带稚气的圆眼睛,总觉得他还太小了, 长大了一些,但还是太小了。容易让人怜惜, 也容易引人恶劣。

他很轻地说:“陛下长了一点肉。”

夏衣单薄, 魏逢肩头弧度显得圆润,他鼻头皱了皱,随之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下:“朕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许庸平捏了捏他鼓起的脸颊肉,笑了笑:“臣记得陛下只有臣腿那么高的日子, 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臣见陛下第一面觉得很新奇,臣以前没有见过陛下这么会撒娇的小孩。”

“朕对别人不那么撒娇的。”

魏逢交握的双手松开一点,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朕第一眼见到老师就很喜欢老师。”

许庸平又笑了,问:“是吗。”

他手指朝下拢住了自己的脖子,掌心温暖,连带着后颈发起烫。

“因为朕只有五岁,只能看到所有人的腿,老师跟朕说话会弯腰,或者蹲下来。朕能看到老师的眼睛。”

魏逢:“老师跟其他人不一样。”

许庸平微微一顿。

魏逢正了正身体,小声说:“朕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恢复血色,指甲盖是健康的,散发柔光的粉。他也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孩子,虽然大胆但也会害怕,会难为情。第一次花了大的力气主动,第二次也尽全力勇敢。

许庸平手指压在他腰侧,透过薄薄一层布料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魏逢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叉,耳朵红红飞快地说:“朕洗过了。”

许庸平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滚,又听见他说:“老师后背是不是受伤了,好像在疼。”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其他,他知道他可以知道的事许庸平会告诉他。他说话的声音像一片树叶,又轻又柔地掠过了耳根。

“可以坐着,或者侧着。朕做过功课了。”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脏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柔软。

许庸平忽然很想逗他,于是站直身体,说:“那陛下来吧。”

他随口一说,魏逢真的会当真,小小抿了下唇,屈指抓住了他的腰封。抓住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仰头去看许庸平。对方背着光,圆领的常服是幽青色,露出那种很少见的,自己不熟悉的神情。

——他犹豫的时候许庸平是在想,他还是太小了。坐在昏昏罗帐内,让人想起一颗没有完全成熟的青果,不大,小小一颗,咬一口会有绵绵不断的涩感。那涩感会从口腔到心脏,再走遍四肢百骸。他会想起所有,想起自己是他的老师,教养他十二年,看着他从牙牙学语的幼童绿柳抽芽一样变成如今年华正好的少年。他这时候尤其觉得自己应该在牢子里。上一次之后,他很有自己应该去刑部大牢走一趟的强烈感觉,尤其在深夜。

思绪过了一重又一重,他也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讲话。他不说话魏逢动作也慢了下来,问:“老师……在想什么?”

许庸平自上而下看他。

“臣觉得臣对陛下做的事应该去牢子里待几天几夜。”

魏逢心一颤。

他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亲亲热热凑上来,用力将人压倒:“老师,很快的,像上次那样,今晚一过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力气不小,许庸平一时不察倒在床边,只来得及掌住了他的腰,先倒吸一口凉气。

魏逢感到有一丝焦躁,还有不顺利。

上次都下了药,而且怀着一腔“给老师解蛊”的孤勇澎湃之心,眼一睁一闭就上了。现下……

天没完全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彼此都很清醒。

魏逢开始努力。

他稍微对比,觉得略有为难,不上不下好一阵,满头大汗。

从背影能看出他的努力,但有些事,不是努力能成功的。

魏逢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过了半刻,求助道:“老师,朕忘了上次怎么进去。”

“……”

许庸平额角绷动了下,一滴汗从鬓角滑落。

“臣以为臣得罪了陛下,在这儿受司礼监十大酷刑。”

他说话时没有睁眼,眼皮薄薄一道,口吻有些凉。魏逢凑过去,借着三分情动说真话:“朕才舍不得老师受罪。”

许庸平闭眼都能感受到耳侧的呼吸,身边的人他从小看到大,每年尚衣局的女官前来裁剪尺寸,不需上手他就知道哪里多哪里少。一种五脏六腑焚于内外的焦灼将他炙烤,让他夜夜不得安睡。从那天起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在烈火焚烧中苦苦煎熬。一切都十分混乱,偶尔深夜那些零碎的画面出现,带着花香和属于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难以接受的同时又自虐般时时回想。

他理智不很清晰,让魏逢很痛,又好像是舒服。

罢了,罢了,许庸平在心中叹息,魏逢让他活他就不可能死——他很清楚。

少顷,他移开手,道:“臣冒犯。”

……-

三更天,夜幕全黑。

玉兰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夜已经睡下,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想着白天魏逢想吃葡萄,不知怎么没吃上,越想越不安,起身点了一盏灯。

灯光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亮起,一旁的小宫女也惊醒:“姑姑,陛下说今晚不要人伺候。”

玉兰温声道:“你睡吧,我去看看陛下。”顿了顿她又说,“正好去添一些安神香。”

小宫女懂事地爬起来,叠好被子:“我跟姑姑一起去。”

玉兰摇头:“你睡吧,不用跟着,我去看一眼。”

她穿好衣服拿着一盏宫灯摸黑出了门,下人休息的地方距离清凉殿有半炷香的路程,走着走着来到清凉殿殿门口。夏天的深夜,怕吵到魏逢许庸平叫人粘掉了树上的蝉,相近池塘的青蛙也抓走了。四周静谧得怪异,玉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门口有禁军把守,是面生的六名侍卫。

玉兰打开食盒,给他们检查里面放着的两串深紫的葡萄,正是葡萄的季节,这种葡萄的种类叫“紫玛瑙”,个大皮薄汁水足,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散发出一阵冷气。

为首的侍卫盖上食盒,和自己身侧得同伴低语了两句,方看向玉兰,抱歉道:“你明日再来吧。”

玉兰不动声色地问:“阁老在里面吗?”

侍卫说了一个字:“在。”

玉兰道:“我将葡萄拿进去给陛下,再替陛下添些香,很快便出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最先开口的那个摇头:“我们奉命在此处,一只苍蝇都不得放进去。”

玉兰抓了抓手里的宫灯,又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没有走,在门口等了会儿。

已过子时。

清凉殿最外的大门始终紧闭,玉兰不抱希望地抱紧食盒,最后看了一眼。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是门开的声音。

第二扇门打开,玉兰认出蜀云和徐敏的两张脸,二人各自抱刀剑而立,许庸平从内走出,较为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找魏逢?”

玉兰愣了下。

许庸平拿了张素白帕子擦手,他是寡情的那类长相,低垂眼皮时清冷月光从眼睫上拂过,终于才有了点不明显的凡尘气息。

“可有什么事?”他擦完手指问。

玉兰讷讷:“陛下白日里想吃葡萄,肚子胀吃不下,奴婢……”她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惊慌和颤抖,“奴婢……”

许庸平笑了,问:“你害怕什么。”

玉兰:“奴婢不敢。”

“进去吧。”许庸平抬抬手,说,“才睡着,哄了半天。动静小些,惹醒了要闹的。”

玉兰不知自己回答了什么,同手同脚地往前走,进门处跨过门槛时竟绊了一跤,蜀云扶了她一把,她才终于是站稳,缓慢地走过了穿堂风凉爽的几扇大门。每抬一次脚,她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得更轻。

直至走到那扇笨重的紫檀木屏风前,她才不得不加快了脚步,因为深深帐幔中的人动了下,睡意朦胧地喊了声“老师”。

“……姑姑。”

玉兰快步走过去,一边弯腰撩起床帐一边低声:“吵醒陛下了?”

魏逢揉了揉眼睛,小幅度摇头,他没有穿衣服,露出两条光-裸的胳膊。正是似醒而未醒的时候,讲话带着鼻音:“姑姑怎么来了?”

在喜月宫的很多个日夜,他晚上忽然醒来会这么叫玉兰,乖乖地仰头说“姑姑我渴了想喝水”,或者“姑姑我腿有一点儿抽筋”,再到后面变成“姑姑我肚子不舒服”、“姑姑我想老师了”,“姑姑老师什么时候来看我呢”……玉兰眼眶一酸,双膝往下一跪,腿软地跪在榻前,哽咽着说:“让姑姑看看。”

她手一直在抖,掀开被子的动作很缓慢,只掀开了一点,又不敢看一样掖回去。魏逢误会了她的意思,说:“姑姑放心,老师给朕盖好被子走的,肚脐眼盖着呢,不会着凉的。”

玉兰整个人都抖了下,狠狠心掀开了肩头那部分,借着微薄月光,部分痕迹出现在眼前,看着很惊心。

魏逢感觉到不好意思,把领口抓回来,问:“姑姑这么晚了找朕有事吗?”

玉兰手悬在半空,失声半天才说出话:“奴婢……奴婢惦记着殿内燃的香忘了加,想来看看。”

“陛下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魏逢皱着眉头感受了一会儿,说了假话:“没有的,姑姑,朕没有不舒服。” 他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钻了钻,“朕就是困了。”

玉兰不敢碰他,不知从何说起,一开口便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陛下要不要洗澡?”

“要洗的,等老师回来再帮朕洗。”

魏逢在被子里动了动身体,困得脑袋晕,语义混乱地说了几个字:“老师出去了,一会儿就热水,回来。”

玉兰唇齿发寒地跪在床榻前,一瞬间想起许多事,最后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心神恍惚地往外走,甚至忘了带走自己那盏宫灯。外面漆黑不亮,有微风吹拂,她走下台阶,一脚踩进庭院泥土地,再站不起来。她深陷在庭院里,直至有人出现。

“阁老……”

抬着木桶的两名侍卫进去了,许庸平站在她身前,玉兰哀切地抬头,她望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三十而立,这是一个完全掌握权柄的男人,肩膀宽阔,身躯伟岸,和少年有本质上的不同。她知道对方能够左右少年天子的一切决定,知道魏逢不会拒绝他任何事,从魏逢五岁起他就以师长的身份介入魏逢的生活,塑造魏逢对人对物对事的一切观念,某种程度上说,他有一丝一毫别的情愫,魏逢都无法抵抗。

但那孩子,还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年纪,小到不能分清道德伦理背后的真正意味,小到可能不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乱-伦,代表着他一生都将笼罩在脔-宠的标签下,没有人在意如何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往人们会对受害者而不是施暴者好奇。不管他往后有什么功绩,有多么耀眼的成就,治理的国家多么河清海晏,多么盛世太平,和他关联最直接最为人所知的,只会是他和自己的老师乱-伦。再进一步呢,他是一国之君,朝堂上他会不会遭到许多恶意,会不会有人臆想他,触碰他,甚至动手冒犯他?

她不信许庸平这么聪明的人会想不到,但他还是做了。

玉兰一阵阵地冷颤,双膝双手感到麻木地刺痛,她看着许庸平,看着看着流下眼泪,干涩地,徒劳地开口:“阁老,陛下还小,才只有十七……”

往后的日子还有那么长,你不能……不能这么对他。

夏夜的晚上很安静,白日让人粘掉了树枝上的知了,又抓了不远处池塘的青蛙。玉兰在一阵难挨的煎熬中苦苦挣扎,许庸平负手,反问:“你觉他还在一点儿不知事的年纪?”

玉兰惶然道:“陛下还小,很多事……”

许庸平静了静,说:“他不小了,只是你我还总觉得他还小。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两名抬热水的侍卫出来,许庸平没有再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忽然被抓住,玉兰脸色苍白,这个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没有对主子说过一句“不”的下人,在黑夜中满脸是泪。

“陛下还小,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望阁老……怜惜。”

许庸平很轻地叹了口气,说:“自当如此。”

玉兰双手从他衣摆上滑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少年天子的寝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就那样阻隔了她的视线-

“朕腰被捏得有点痛。”

魏逢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他睫毛柔软而卷翘,眼睛显得很大。

许庸平把他捞起来往浴桶放,一时没来得及回这句话。

魏逢:“老师不喜欢朕了!以前朕说痛老师都会给朕想办法!刚刚就没有。”

“……”

许庸平说:“臣是个成年男性。”

魏逢顿时不纠结了:“朕突然想吃葡萄。”

他眉眼淋了清水,长睫潮湿。肩背薄而暖玉质地,仰头看人时显得依赖,说话口吻亲昵。

许庸平将他从浴桶里捞出来,一心二用:“还想吃什么。”

魏逢抱着他脖子轻轻:“吃小半只烧鸡老师能给朕揉肚子吗。”

许庸平说:“臣知道了,臣一会儿出去让人做。”

床榻在眼前,他想将人放下,一顿。

魏逢抱他很紧,祈求道:“朕不想躺到床上,老师可以抱朕一会儿吗。”

许庸平知道他在想什么:“臣不走。”

“朕有点重,还是躺到床上。”魏逢很快松开手,“朕睡里面,老师睡外面。”

许庸平替他盖了层薄被子,一只手被抓得很紧。

魏逢无意识靠近他,找到自己的位置蜷缩进去:“朕明天再吃葡萄和烧鸡,夜里吃了不舒服。朕感觉有一点累,想快快地睡着。”

他可能还是不太舒服,脸上有潮红,体温比平时高。

许庸平没什么睡意,给他握住一只手,陪他躺了会儿。他手指温暖,掌心热度明显。魏逢腰不舒服,这样躺那样躺,忽然很有感触,想到一个词精准地描述自己的感觉,他嗓子哑得根本说不了话,感觉又肿又痛,咳嗽两声,歪头身残志坚地喊:“老师。”

许庸平刚要开口问什么,魏逢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合掌,又分开,幽幽地说:“朕就像这样,裂开了。”

许庸平笑了声。

魏逢立刻问:“老师笑什么?”

许庸平说:“臣就是突然想笑了。”

魏逢:“老师朕有话要说。”

“陛下说话前可以不用打报告。”

魏逢往他怀里拱了拱:“那朕有一个惊喜要给老师,朕还没有送老师生辰礼。”

许庸平听到“惊喜”两个字眼皮就跳动了一下:“陛下能先告诉臣关于哪方面的吗?”他好早做准备。

刚问完一只手从他腹部往上,他一时没动,魏逢的手毫无色情意味地放到他身后,摸完腹肌摸背肌,用一种苦恼的语气说:“朕这儿,这儿都是软的。”

“……”许庸平道,“陛下疏于锻炼。”

魏逢皱巴着脸,对人的体质感到十分的不公平:“朕就偷懒了一下下!就没有了。”

许庸平不得已转移话题:“陛下要送臣什么?”

魏逢的手安静地放在他背上,说:“朕不告诉老师。”

“今晚要下雨,老师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他伏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没舍得往下压,重量轻轻的。许庸平霎时想起张恪问自己那句话,他问你得到了什么。

魏逢难得纠结扭捏地说:“朕不知道朕送的礼物老师会不会喜欢。”

许庸平:“陛下送臣什么,臣都是开心的。”

魏逢在他怀里揉了揉眼睛,超级小声地说:“那老师不准骂朕,也不准跟朕生气,朕早就想做那件事了,朕知道……”

许庸平顿了顿。

他太累,话说到一半在自己身边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肩头的斑驳痕迹。

许庸平伸手,拂开了他额头的乱发。那头精心养护的乌黑发丝掉得两人满身都是,青丝缠绕,让许庸平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人在读书时不那么能明白那些带着生僻字或不相关意象的诗,当那个场景出现时,忽然就懂得了。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作者有话说:世上没有人能不爱小魏(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