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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都是你!那个了我!……

高医生刚才还真的怕小少爷作着作着, 把自己作死掉。

但在他看来,裴大公子以薄而有力的呼吸肌群,引导少爷跟随自己的节奏。

慢慢地, 自家病弱单薄的小少爷, 紧绷的双肩与渐渐放松下来,呼吸节奏也缓慢而绵长。

什么?有人强吻少爷?他是霸总的随行保健医生, 不是安保;只负责健康,不负责安全。

且那人算是为了少爷的健康而实施医疗干预?对。

老高擦了把汗,总算没什么大事。

还有空吃着瓜细看:明明就是难舍难分嘛!

他俩嘴唇微微分开之际,少爷还不自觉地微抬下巴追了追, 这让裴公子马上用薄唇轻扫过少爷的唇珠,上挑凤眼带着少许示威之意。

就是少爷的反应有点呆。

不多会儿,少爷还大叫:“你妹的……纯恨!”

啧, 老高我都不信。

可是少爷嚷嚷得挺大声的,就真的不太像刚才濒死过的人儿。

还把刚刚游完泳、而回到船上的郑二少爷等五人,全部吸引了过来。

郑珉这一看不好, 裴聿为人一向靠谱,怎么把江氏大少爷惹急了呢?

忙上前问是怎么回事。

此时, 池玥仍半躺在床上, 见叶、林、守财夫妇等几人全都回来了, 忙不迭让权哥扶起自己靠在床头、披上外套, 又让小安把这个套间的屏风移到一边,招呼大家都进房。

看他怎么当众揭发裴聿, 这个无耻人渣反派小人败类。

这种游艇套房也就不到30个平方。

郑珉站在床尾, 叶三和林涛进门、把桌边的三张椅子占了两张,守财抱着老婆坐了另一张。

江氏的三个手下靠墙站成排,作保护少爷之姿。

可是裴大反派还理所当然地坐在床边、最靠近他之处, 毫无要站起来受审的自觉?

“裴聿,你给我滚远些。”

这时,大反派才半起身、往床尾挪了……20厘米。又瞟了眼最靠近池玥的权哥。

池玥咬牙切齿:“大家评评理:刚才,裴聿他……”

“他”了半天。

大家默默对视:啥事啊?叫人进来咋不说了呢?有这么吊胃口的?

池玥又羞又愤,现在终于明白那些被侵犯的人的心理,这让他一个大佬怎么好启齿,他被人强吻了的事实?

不行,要为天下受害者勇敢发声——

“裴聿他!亲了我!”不能说深吻,那真的太没脸。

大家:“啥?”

最不给面子的王守财,发出了两声“呵呵”冷笑。

他老婆小百合却重重地往下坐了坐:“呵什么呵,听小玥讲完话。”

叶、林两人也说:“小玥,有啥事慢讲,哥哥们支持你。”

看嘛,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郑珉从昨晚到今天,就觉得他俩不一般:

先是傍晚抱在一起、却美其名曰在跳芭蕾;夜晚裴聿让他配合、哄池玥开心;今早他们想一起钓鱼、又不想一起钓鱼……

但老裴似乎违反了“不能在他船上动江氏大少爷”的约定?

作为东道主,他便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池玥再次大叫:“就是我在房间睡觉睡得好好的,他闯进门、突然亲我!”

这说法就让旁人觉得挺没头没脑的,大家不置一词。

裴聿淡淡解释:

“刚才我在船头甲板看风景,江氏这位——”眼神指向权哥;

“对我说,他们少爷的情况不太好,呼吸很困难,保健医说想我帮着一起看看。”

“于是我先下楼、进房,看到的情况是,池少爷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是有那么一点儿濒死的迹象。”

“由于主诉呼吸困难,我查体似乎没发现器官病变,判断是由于机械通气不足,所以我对小玥少爷……”

池玥打断:“对!你故意的,就是这样,你故意亲我!说得好听,什么人工呼吸。”

裴聿又轻叹口气:“的确是在做人工呼吸。我是一名专业医务人员,在那一刻我别无他意,只想能够救回一条人命。”

池玥大叫:“你无不无耻!你是为了救我命吗?”

裴聿朗声:“我坚持我的说法。”

“明明是偷亲!”“是人工呼吸。”“偷亲!”“人工呼吸。”……循环N遍。

郑珉举手提出疑问:“首先我看小玥少爷现在这中气好像挺足,的确不怎么觉得需要人工呼吸的帮助吧。”

池玥把下巴抬得高一些。

郑珉又说:“而且就算救,这位高医生也应该对自家少爷的情况更了解。老裴你为什么好端端跑来做人工呼吸呢?”

关键时刻,高医生想起工资是谁发的:“对,而且我判断少爷根本不缺氧,不需要进行人工呼吸。”

池玥高傲地昂起头。

刚刚斗志昂扬作完医疗技术证词,高医生却发现,裴聿扫过他的目光、紧抿的嘴角,隐含深深的失望。

这让昨晚求过他合作“磕维C、扮演被七氟烷全麻”的高医生,讪讪地把头低下去。

“医患矛盾嘛,不急,慢慢讲。”裴聿淡淡一笑:“那不如先从头说说,你们江氏几位,为什么要叫我进来?”

目光直指权哥:“刚才邓伯也还在船头垂钓,他应该看到你上来叫走我的。”

无法否认的权哥:“我去叫你是因为……高医生让我去找您。”

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在高医生身上。

高医生:“我请您进来是因为……”

捏不出借口,因为内科的自己,还是池玥的医疗决策者,却找一个神经学科的来会诊呼吸困难,确实有违医学常理。

“……听见少爷虚弱地喊您的名字。”擦了擦汗,总算勉强圆了谎。

裴聿:“哦,池少爷与我非亲非故,想不到啊。”

王守财捧哏似的又“呵呵”笑了两声。

池玥好不容易清醒一回:“你干嘛要离题啊?明明就是一进来,你上来就亲!不,上来假装给我检查了一轮,然后就亲。”

裴聿:“我是在亲你?”

池玥:“这、这是事实!你怎么能否认呢?”

裴聿再放慢一点:“我真的只是‘亲’了你?我没有给你做人工呼吸?”

池玥羞愤交加:他何止亲了、做了所谓的人工呼吸!他那该死的猪舌头都进来了!

而且,自己所谓的呼吸困难,本就不是真的呼吸困难。他一个专业医生,如果凭本事能发现自己是假装,打脸嘲笑一顿就算了,他他他为什么要……

除了他渣,还有别的原因吗?

此时,一直没发挥护主作用的小护工小安跳了出来:“这人就是亲了少爷!我亲眼看到,我发誓!”

池玥满意:小安奖金翻十倍。

小安又说:“对不,高医生,权哥,你们都看见的,是他偷亲我们少爷。”

被架上火堆的江家雇员权哥和高医生,只好被迫点点头。

王守财大笑:“哎哟叶涛,你还记得上次来我家,被大花旺旺追了十条街。吃我的怎么会不听我话呢,我让咬谁、不就咬谁。”

读不懂气氛不妙,但记得少爷让他留后手的小安,再次跳出来:“你们看,少爷让我用GoPro全拍下来的。明明就是他故意亲我家少爷,证据确凿了吧?”

大家看了:

视频中,在高医生和小安在场下,裴聿“突然”闯进了门,做了一分钟多的检查。

然后虽然不知道是亲还是做人工呼吸,但想请问所有江氏人马,为什么都没阻止?为什么还有空拍摄?

裴聿默不作声、深深看了池玥一眼,又摊摊手无话可说。

因着江氏是四大豪门的地位,郑、叶、林三人,只敢沉默地想——

“好大一个局哈哈哈哈……”

但就是有个不怕死活的王守财敢说出来,像皇帝新衣里的小孩。

要不是被老婆压着坐,他估计早就笑得滚到地板上。

池玥心累得不行。

队友太猪,带不动;对手太硬,撕不动;说不过这学医的,撞人家专业枪口上了。

明明就是这人故意强吻他,明明是这人的错,大家都来看他笑话……呜!

“老王少说两句。”

郑珉正想让大家赶紧出去,就在这时,那江氏大少爷估计觉得没脸至极,突然气哭。

他这当东家的,简直想骂老裴老王——不就个二十出头的小男孩,戏精是戏精些,他俩至于把人家逼成那样子?

这两天陪大客户,白干了!

裴聿本就不想卷入这些低智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现在在池玥心中,他这个反派人渣的地位越坐越实,太好了。

若非如此,越接触、就越不忍放手……

正垂目整理思绪、自行情感隔离时,蓦然抬眼,却发现一滴晶莹的眼泪,刚好划过池玥小小的脸庞。

让玥玥伤心,那就是错的。

他一把拨开走近床头的郑珉,又往前靠到池玥最近的距离:“对不起,玥玥。”

池玥边哭边嚎:“就是你不对,就是你偷亲的我,就是你这人故意使坏,全世界都没见过比你更恶劣的,差劲透顶了呜呜呜……”

裴聿一手拿着纸巾、轻轻印掉他脸上的泪,一手轻抚过他的脸和刚才就划伤的脖子:“玥玥,我在。”

“就是你的错,你坏透了呜呜呜……”

“是我的错。我没想弄哭你,玥玥,对不起。”

“就是你这个人渣大反派的错!”

可就在这时,小百合却发出一声惊叫:“疼!”又捻着手指。

原来不知怎的,王守财不小心把老婆的手指夹了一下。连忙道歉:“老婆对不起!”

小百合:“你没长眼睛啊!”

守财:“是我不对,给老婆吹吹。”

小百合:“没照顾好我,就是你不对!呜呜呜疼死了!”

守财:“老婆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

此时,床头。

头都差点埋在对方颈窝上的池玥:……

突然就哭不下去了。

一个反派,竟上升到人家老公哄老婆的温柔耐心。

一个大佬,竟沦落到与人家老婆的举动极为相似。

请问我要脸吗?

那反派还在他耳边轻声说什么鬼:“玥玥一不高兴,我也会非常难过。”

难过你个大头鬼啊,我不想要这劳什么子的老婆特权啊。

恨不得把这渣男直接手撕、不、剁了,不,油炸,不,生吞!

——不,老爸说身为一个大佬,掉进谷底也能再爬上顶峰。

没脸咋啦?给人渣咬一口咋啦?

刚才就不该控诉他,是我犯蠢。是男人就该直接动手。

众人所见,刚才还梨花带泪的池玥,脸上浮起个莫明的笑。

然后一把揪住裴聿胸前的衣服,另一手已捏紧拳头。

第24章 第 24 章 谁才是受害者?

裴聿躲了。

他身体健全又身手敏捷, 反应也不慢,头脑也不差,也没发烧糊涂, 更没有什么定身魔法。

可惜池玥太生气, 绞住他衣领的纤细手指绞得太紧、又或是爆发出吃奶的劲、还有志在必胜的勇。

裴聿躲了,但没躲过。

或许这件事, 站得最近两人的权哥,更有发言权。

自家病弱少爷抓向裴公子衣服那下,是有那么一点儿猛;裴公子的确胸背向后一昂,但竟然躲不过?

这时裴公子的右手握住少爷的手, 正常来说就该用力甩开对方不是?

但他握上少爷的手腕时,居然不自觉护了一下、像是怕对方伤到似的。

少爷这脾气急的,已经不管不顾。既扯不动对方, 就利用这一带、把自己整个人送到对方面前。

哎呀这太危险,少爷你咋不出拳呢?

少爷你会不会揍人啊?

此刻,少爷猛地一张嘴——哇塞难不成打不过用牙咬——

咬了咬了!咬在裴公子嘴唇上。

而裴公子居然只是挣扎了一下。

两张嘴就对接在一起。

还对接了挺长一段时间。

啊?这是什么走向?

此时, 高医生对周围看呆了的郑林叶三位公子一摊手:

知道刚才在裴公子对少爷实行“侵犯”时,为什么我们不救少爷了吧?有救的必要吗?

君子动口不动手, 是中华传统美德。

两人就是这样子激愤不已地用嘴打了起来。

而裴公子不知怎的, 就像熟知他们少爷的腰受过重伤、无力支撑一样, 左臂顺势环上、又往自己怀中一带, 使少爷舒舒服服靠在他胸怀与臂弯间。

两位君子动口还动了挺久。

看似要来武打片,实则给演上了偶像剧、还满屋子撒狗粮?

其他人就算恨得想骂街, 现在也只能先退出去。

似乎听见其他人准备离开的脚步声, 池玥才睁眼、松嘴、猛地推了对方一把。

又得意洋洋一挑眉、一副高高在上的大聪明样,大声宣称:“男人,人工呼吸很厉害吗?这叫一报还一报!”

报复的结果, 果然让大反派落荒而逃——

被他推开,裴聿也像清醒过来一样,从床边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夺门而出,甚至挤开了门边的叶三。

刚才池玥双唇猛地贴上来时,他本该远离、本该抗拒。

可忽然感到,一只猫儿般的小小舌头在他在唇上划过,尖尖的,热热的,有点蛮横又带着笨拙,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摇摇欲坠的心。

而让他无地自容的是,像等待了多少年,他迫切地给予池玥回应。

“我该遵守你的遗言。”

那是今生如白纸般的池玥。

那也是前世被他害苦的玥玥。

“没有什么‘不见不散’。只有‘不见’,对吧?”

现在的江氏大少爷池玥说的?

既没经历过玥玥的悲苦,他有什么资格解释玥玥的话?

“你怎么会……不恨我呢?玥玥。”

而仍在房内的江氏大少爷,更是发出了桀桀怪笑:“只有本少爷能对人强取豪夺!他亲我、我不会反亲他啊?用魔法打败魔法,我真是个小天才!”

不过,两小时后。

据说,裴大反派已经在游艇最高一层的日光平台,整整呆了两小时。

南方天气变化挺大的,今天直到下午四点来钟,他们几个游完泳上来都说不冷,但不知为什么,五点时候突然起了风。

裴大反派就在上面,整整吹了两小时风,连船长叫他进驾驶室坐坐,也置之不理。

听了手下人的报告,池玥表面一句话都没说。

但脑海里,两个声音早就吵翻了天——

恶魔:他故意亲我,经过一轮不想回忆的混乱辩解后,我用我的方式报了仇,他现在还装成受了极大委屈的受害者,同时把我置于加害者!

天使:他为我做人工呼吸,在我没了解清楚事实时、他还被我强吻,好心却换来这样的对待,且与别人接吻相当于背叛所爱,所以他很痛苦。

恶魔:你傻啊,一个医生看不出我是假装的?

天使:他看不出我是假装,因为我与他的白月光太像。

两个小人吵了半天。

被它俩压在屁股下的理智:喂喂,现在怎么办?

池玥想,作为一个大佬,适时听听手下的意见也是应该的。

他清了清并不沙哑的嗓音,又显得威严些:“高医生,权哥,小安,谈谈你们对这事的看法。”

最年轻的护工小安先跳出来:“少爷,他有意那个你,他就是个坏人。”

池玥冷冷一笑:“那我也故意那个他,你意思是我也是个坏人咯?”

哼,小安这个月奖金只剩十万。下一个。

权哥最耿直,甚至有时有点呆:“少爷,我哥跟我说,这种事只能跟老婆做。”

池玥很不耐烦:“我不是问你能跟谁做,我是问你做了什么办?”

权哥:“娶……娶娶了?变成老婆不就解决了么。”

妖,裴聿要是能变成老婆,早就结了。下一个。

内科保健医老高发言:“少爷,先跟您科普一下真正的心肺复苏……”一番专业性极强的说明。

池玥慢慢回应:“……你是说我被骗了?”

比另俩人吃多了十几年米饭的老高:“少爷冰雪聪明,都是反派有心计。”

池玥想想又说:“我要是承认被骗,那不是承认自己比不上他?”

看懂了职场形势大于技术的老高:“也有可能新式人工呼吸就该这么做。”

池玥十分赞同:“对嘛,而且我真就觉得,他有让我呼吸变得顺畅些。”

老高又提醒:“但现在,裴公子已把自己摆在了被强吻的受害者的地位,不就嘴咬嘴么。大家一看他这反应,就不够少爷您那么大方。”

池玥傲慢地点点头:“做为一个大佬,应该拿得起放得下,这点,裴大反派就不如我。”

江氏三人纷纷说:“对!少爷英明!”权、安奖金各+100,000;高医生+300,000。

日光平台上,有一张沿着游艇顶部倾斜设计、而铺就的大垫子,大概头到角有个30度的倾角吧。

若是正着躺那是很舒服,海天一色全景沉浸;若是倒着估计和晕车差不多。

现在裴聿就倒着躺在上面。

大脑微微充血;再加上傍晚有风起的浪,行驶中的游艇左右晃得比白天要厉害。

像极了前一世失去爱人后,由于日渐痛苦而沉溺于酒精中,醉生梦死。

这一世,他滴酒不沾,本就是个神外医生,又或者半昏沉之际,脑海里都是那个人。

傍晚逐渐发灰的天幕,像极了他逐渐下沉的心境。

如果潜意识相信了这一个池玥的话,其实不过是帮自己找了个原谅自己的借口。

玥玥的灵魂说不定还在轮回路上看着他赎罪。

渣就得认,然后孤独万年。

可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呼喊却穿透他的耳膜——

“裴医生,下来吃晚饭嘛。”

咦?

他一翻身坐起来。

还带着头脑充血的眩晕。

……前世刚认识不久,住他楼下的玥玥也是这么呼唤他。

“裴医生,有好吃的烤鱼和烤土猪肉哦!一起吃嘛?”

在游艇最顶层盘腿坐起的裴聿,目光所及之处——

离他这位置最近的、下一层船头的观景平台上,池玥举着两根叉着猪肉片的烧烤叉,作势要分一根给他:“来不来?”

小男生昂扬的小巧头颅微微侧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荡漾着船上点点彩灯的星斑,流光溢彩。

此时一阵风吹来,池玥又轻咳起来。

该死,他明明已穿上羽绒外套,怎么还抗不住风。

照顾他的权哥接过烧烤叉、又递上手帕,已没手为少爷把衣领再扣上些。

等池玥喘顺了气,还想抬头看时,上面那大反派已不知所踪。

“人呢?”

随着脚步声急速落在铁皮楼梯、又越来越近,忽然,一双稍带点凉气的手,小心为他拉上拉链、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整理得更紧实一些。

耳边是大反派低声温柔的询问:“进屋里去,好吗?”

池玥自然而然回报个微笑:“那你也一起进来吃饭嘛。”

裴聿:“好。”

就推着轮椅把池玥带进餐厅。

在他看不到之处,池玥悄悄地用手朝大家比了个耶:看大度的本少爷我,不就把大反派拿捏了?

在郑珉授意下,其他几个人全当今天下午的事完全没发生过。这世界只要层级足够高,理由都不用找。

只是都发现,今晚江氏大少爷额外照顾老裴。

“裴医生,吃烤肉叭”,“来尝尝这个生蚝”,“来一块鱼”,“哎给裴医生加碗汤”……

裴:“谢谢,我真的够了。”

池:“多来一块嘛,看你手冰得,咦,怎么不冰了?不管了你吃叭。”

裴:“那你也多吃些。”

池:“好好好,你来一块我来一块。”

池玥劝食时温柔耐心得,差点没说“宝宝啊嗯”。

虽然最后都被裴聿不经意送回他自己的嘴巴里。

反正在别人眼中,这俩现在正式进入了纠缠不清的阶段。

吃完晚餐,今晚风大,大家都躲在屋里,玩骰子、看电影、喝啤酒。

池玥:啊要劝郑珉别喝——不对,裴聿都不压他了,他喝多少关我屁事。

林三喝得最多,还唉声叹气:他上面两个姐,大姐管市场,二姐管财务。现在做点啥事都得大姐说了算、二姐发工资。说是说豪门长男,过得比手下员工还惨。

就更别说,叶涛二十七八岁、连加入个游艇会会员也要父亲恩准。

两人实名羡慕池玥,江氏是四大豪门之一,却只有他一个继承人。

池玥拍了拍轮椅扶手:“看我这模样,继承不了一点,最多就给我以后的弟弟妹妹先把位置占了。看我妈啥时候努力努力再生一个。”

大家:……

不知怎么接话,这事多说多错,毕竟江氏的层级比他们家族高得多。

池玥又自我解脱:“你有姐姐有父母压着,多好,可以放心作妖。我还想要个哥哥呢,幸好我爸才四十多,江氏的江山不至于没落在我手上……”云云。

裴聿才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上一世,江定邦身边的几位得力助手,是如何被他分别策反、各个击破的?

这辈子,江氏的几位高管与江定邦同样年富力强。江定邦身体要是好,谁不想当权到七八十岁。但如果有个万一,什么事故之类的提前离开呢?全是中生代的高管团队,真的没有野心吗?

对于池玥这个病弱太子爷,现在有江定邦压着,当然没事。万一江定邦出什么事故突然离去、池玥与其母虽有继承权,但权力被架空了呢?

狮子王的故事,谁从小没看过?

世上只有一个玥玥,那就是现在的江氏太子爷池玥。

“不见”的前提是他一世安好。

自己应该怎么做,难道还不够清晰吗?

夜晚大家散场时,裴聿借口说送池玥回房,推着池玥的轮椅进了窄小的船上电梯。

抓紧机会轻声问道:“小玥少爷不会忘了,前几天说想与我登记结婚吗?”

池玥:“哈?”

总有刁民想害朕?——

作者有话说:【脑内小剧场】

裴聿:其实是接吻。

池玥:是人工呼吸。只要我信了他,我就没被他骗。

第25章 第 25 章 一夜生情?

裴聿:“作为一位成功的大佬, 你应该对刚才的亲吻负责,毕竟是你强之吻我。”

池玥气急败坏:“我还没让你负责呢。”

不行,这种就叫受害者叙事, 我是大佬, 爸妈说每次挫折都是成长……

拉回天马行空的思维,池玥的嘴角边又撇出个冷笑:“我为什么要负责啊, 大佬的方式就是强之爱,然后始乱终弃。”

裴聿定定看着他,眼神受伤。

人美心善小天使还是把小恶魔打败了。

“……好叭,你想我怎么负责?”

那大反派居然说出:“刚才说了, 你要负责我的下半辈子,就是与我结婚。”

“你不是不愿么,你也有喜欢的人, 白月光我永远比不了。”

池玥说这话时,毫不知自己的语调中,委屈满满。

“您这霸气的大佬, 不是要强之爱?正因为我不愿,才叫强之爱, 要是我愿意, 不是你情我愿、普天同庆?这有什么意思?”

说得好有道理。

裴聿又说:“而且下午你听到了, 我对那男生并不好。你狠狠报复我, 就是替天行道,不是比日行一善更能积德?”

说得真的很有道理啊, 结不结婚, 至少幕僚你是能担当的。

池玥想了想又问:“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建议?”

裴聿露出个无敌真寂寞的神情:“一,我的头脑一般人报复不了。”

啧!

裴聿又说:“二,现实一点, 你看像郑二老王他们每天营营役役;所有人的格局都没你大。”

嗯!

“三,坦诚地说,你与我那个白月光长得很像;靠近你,我就痛苦,痛苦加倍。”

这……对,我就是为了让他痛苦。小男生小巧的头颅狂点。

此时,两人已乘电梯来到下一层客舱,权哥和高医生已准备迎少爷进房。

“这事容我稍后想想,再议再议。”池玥便不再作声。

回到一墙之隔的房内,裴聿心想,玥玥在江氏果然有麻烦,连身边人也未完全信得过。

游艇启航开了几小时,由于今晚的风比较大,当夜再次停泊在离海岸大概二十多海里的一个有居民的大岛屿附近。

想到下一日就返程,几人都要回归自己的工作或业务,故而整船人12点不到都早早入了睡。

又到了凌晨四五点。

裴聿却再次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惊醒。

不会今晚还有仙人跳吧?

医生微微眯起的眼睛可见,从他房间无法反锁的房门,池玥自己划着轮椅,悄悄进了门。

舷窗透进来的蓝灰色微光,可看出穿着月白睡袍的小男生,现在就呆在他床边。

右手食指还举在离他眉眼不足半臂的距离,似乎描画着什么。

许久,正当池玥收回右手、两手都握着轮椅的转轮,似乎要转身离开时——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华丽丽盯着他。

看得他心里发毛:“你干嘛!”

裴聿轻撇撇嘴:“小玥少爷,我相信你一定是在考虑结婚的议题,又为了考察我晚上打不打呼噜,才不打招呼就进我房间的吧。”

不等池玥回答,他又说:“有这么个知礼懂事的枕边人,大佬应该挑不出什么毛病。”

池玥:“除了太聪明。”

两人都板着脸,却从对方眼底看出笑意。

裴聿问:“小玥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池玥摇摇头。

“那送你回房?”

池玥又摇头,却锁定轮椅、然后把盖在双腿上的小毯子掀开、搭在椅背上;再把双腿放在地上、双手撑着扶手,把自己挪到对方的床上、躺下、又往上钻啊钻的,直到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才稳稳躺平,还给自己盖上被子。

裴聿从刚才就往旁边挪、让出点位置,不动声色地给他的腿理好被子。

想起昨晚的事,又不由得戏谑:“这次仙人跳打算亲自做局?前因后果想好怎么套路我了?”

池玥嘁了一声:“我是个大佬,我做了什么事,要找借口的是别人。不过现在暂时不用,你的任务是继续装睡。”

于是裴聿听话地闭上眼睛。

池玥躺了一小会儿,一直睁着眼睛。

目光先是从天花板、又扫到旁边高高的衣柜、转头看见床边是他自己的轮椅,又仰起下巴、后翻头,看看床头灯的款式。

很快脖子就累了,又舒服地平躺回去,目光再度被嵌入顶部的大灯给吸引住。

似乎左手边再也看无可看时,他慢慢地把眼光看向右边的天花板。

再往下移一点,舷窗的位置拉了大半窗帘,只剩靠近床尾的部分还透了些光线进来,可惜被窗帘遮挡住,也不知这远离陆地的海岛上怎么会有灯光。

再往右边看过去一点的话……话说这反派用的古龙水怎么这么好闻。

想起前天傍晚在人家脖子上猛地吸的那口气息,池玥迅速闭上眼睛的同时、把头放回正中。

又隔了好一会儿,才长长舒口气。

嘴巴也高傲地翘了一下:不就一个反派渣男。

这一想,胆子也大起来,睁大眼睛,头一下子就转过右边。

呃——

“不是让你装睡吗?”小男生气恼得很,因为男人那双线型好看的眼睛竟是睁开,现在还敢与他对视,带着些戏谑。

裴聿再次听话闭上眼睛,平躺的他却没把头转回正中。

池玥想,真危险,是随时睁开眼睛就能再偷看自己的角度。

口里念念有词:“还说是神外医生,这睡姿对颈椎不好的吧?”

又伸手轻轻把人家的头拨回正中。

可放开手指那刻,那张俊脸嗖的一声,又转回他的方向。

池玥:……

“演技差评。明明睡着的人不会自己转头。”

男人的眼睛还是紧闭,像说梦话般:“你不知道,睡着算什么,全麻做手术时,病人都会跳起来袭医。”

不就昨夜高医生所说的话。池玥吃吃笑起来:“果然昨晚你就没睡着。我就说怎么会有这么顺利的事。”

裴聿一挑眉。

笑了一会,池玥又说:“你好像转错方向了吧?不是应该转另一边?”

见对方没搭理,小男生又伸手轻轻把他的脸拨到侧向另一边。

手一松开,脸又转了回来。

再拨、再转……如此几番,池玥又偷笑:“等下万一把你头拧掉下来。”

“这个病例绝对能成为N刊本年度第一热点。”

裴聿仍紧闭双目。

他也能感受到,随着柑橘香草气息越来越近,对方的目光灼热。

池玥本想靠近些、描摹对方的眉目,可撑起上半身的手臂力量一时不足,指尖竟戳在对方紧闭的眼球上。

“呵——”裴聿吃痛,吸了口冷气。

“对不起!”池玥小声惊呼,手指停在他眼睛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仍闭目的裴聿却握上他的手,一同覆盖在自己眼睛上。

又听见男孩嚅嚅地问:“……还疼吗?”

“瞎了,你得赔我一辈子。”

“哼,就这样戳一下就瞎,你信吗?”

“信不信我能拿出一堆验伤报告?”

池玥恨恨声:“整个南方最大的医疗集团就是你家的,我还信这边见你活蹦乱跳,那头都能出个报告说你死了。”

就想抽回手。

“别动,疼。”

白日里外表那么禁欲清冷、实际又坏成人渣的男人,竟也会这样子说话?

池玥的手便停在那儿,不舍得再动。

许久才低低地问:“怎么赔你一辈子?”

而对方简直无赖:“就是陪我一辈子。”

“我就不赔。”

“就要你陪。”

……循环N遍。

直到池玥抱怨:“明明你是我的仇人,赖皮至极。”

裴聿马上接口:“那我赖你一辈子……好吗?玥玥。”

手又顺势包裹着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放在面对面侧躺的两人中间。

可一句“玥玥”,让两人都定在那儿。

相视的目光,又同时变得更陌生。

“裴聿,你叫我‘玥玥’?是你那个早逝的白月光的名字?我连名字也与那人一样?”

远处,从居民岛出发的渔船,启航时拉响悠悠汽笛声,随着最后一丝夜色传了过来,提醒他们黎明即将到来。

也是这三天的旅程进入最后一天。像是童话将要结束。

是裴聿冷静的告知:“小玥少爷,你喜欢玩,我陪你玩;你喜欢报复、喜欢强制,我会遵守你的游戏规则。各取所需而已,你完全不必有负担。”

“各取所需?你需我什么?元旦晚上你走之后我才看到你资料,你继承裴家会比我能给你的多,毕竟我爸也年轻,总不能想我爸早早挂了吧,你巴结我真的比不上你好好在家努力。而你又有什么是我需的?除了你长得帅些。我大可以找比你更帅啊。”

裴聿默然。正如之前所想,跨越一世,若对方不记得,他如何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为了让你看上我,你想我怎么做?”沉声表示顺从。

池大佬突然露出个邪魅狷狂的笑——一看就是这孩子短剧看多了——问:“比如我喜欢胸肌发达的?”

男人二话不说,没交握的手已经解开亚麻睡衣第一个扣子。

“十八禁!”按停他手的,是池玥的手。

总觉得昨天被占了不少便宜……不!不能陷入受害者叙事,是我占了他便宜。下位者才会需要别人负责。

小男生又蛮横起来:“可我为什么要负责?”

周围出发的渔船上的大灯,经过他们身边时投进摇摇晃晃的浅黄白的光。

裴聿又启发道:“你忘记了?那天你不是说我与你有‘天赐良缘’?其实我也感到冥冥中我们很有缘。一定是上天早就知道你要对我负责,给你的启示,你要是不照着做,嗯?”

池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26章 第 26 章 玥玥,你就是那个人……

“可你不是拒婚了么, 还打电话向我老爸告我的状!”池玥提起这事就来气。

“是我的错……”

“哎你别来!别说这种老公宠老婆经典台词,一听到这句话,我就想起昨天下午……呜哇, 丢脸至极……”

在这男人身上撞了多少南墙?

池玥真想船上突然有个洞可以钻进去, 在枕头上钻着钻着,又愤愤:“我回房了!”就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惜床边没扶手, 他一下子不够力气。

裴聿仍握着他的手腕,没不放他走,也没帮手。

没一会儿,池玥也不费劲儿折腾:“不开玩笑, 我们真心聊聊。你看下午我报复你、亲你一下都那么痛苦,晚上却主动提出和我结婚?”

裴聿只能退而求其次,轻声说:“小玥少爷, 请你记住一句话,即使不用联姻来绑住我,我承诺, 会一心一意,只守护你一个人。”

池玥撇撇嘴:“那就谢谢您咧。”

裴聿追问:“你不信我?”

“裴大公子, 你要什么?”

“你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只想你好好的。”

“你什么都不想要?无缘无故保护我?免费的到头来更贵, 该不会认为我真傻成这样。”

池玥刚说完, 却被对方像黑色大海般深邃的眼神惊到, 又慢慢闭上嘴巴。

“为我发过的那个贴子。”那个【89L】贴子,是痛苦的起因。

“为了你发过的、不足十分钟、就由你自己删掉的质疑回复?裴大公子, 你这也太有道德感了吧?感觉要是你来管理, 你家医院要提供免费治疗然后很快倒闭了哈哈哈哈……”

池玥又笑笑,清亮锐利的眼神满是质疑,直直看向对方。

裴聿说不出口的是, 那个贴子,上一世害死过你与你的母亲。

随着“吱——”的一声,一道强烈的亮光划破窗外的灰暗。

刚好照亮池玥满不在乎的脸:“是因为我吃饭时随口说的,继承不了一点?其实我当时看到你脸都黑了,好严肃好冷酷的样子。”

有可能吧,裴聿不确定。玥玥其实一点都不笨,他只是可爱。

“我盲猜一下,该不会其实你是想保护我?我俩交情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他们仍枕在同一个枕头上,其实头与头的距离并没有比刚才远。只是突然觉得好陌生。

池玥先把头往最外边挪了挪。

砰、哗啦……近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裴聿暗暗皱眉,内心焦躁。该不会天都没亮,就有船工在上面喝啤酒、摔酒瓶吧。

“小玥少爷,我所说的各取所需,是指在于我,就当是那个男孩冥冥中报复我。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哎你渣就渣呗,自己转世投胎找人家去。我和你玩儿两三天、撩一撩就算了,为什么要当你那死掉白月光的替代品啊。”

男人的手心,仍裹着小男生略带冰凉的纤细手指。

哪有什么白月光的替身,玥玥,你就是那个人。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你前几天会找上我,但你一定不要想起来。

玥玥,我只想护你一世长安,别无奢求。

噼啪,噼啪,一些细碎的声音隔墙传来,可两人都没太在意。

“裴大公子,前几天找上你,纯粹就是我刚到深南没多久,还没认识什么人,无聊得很,想找个乐子而已。什么天赐良缘的,我随口一说。我很忙的,天天得盯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屁孩玩儿吃鸡……”

可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警报声陡然响起,音量大得能把睡着的人全都吓醒的程度。

几乎同时,刺鼻的焦糊味从通风口钻入。

“失火了?”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裴聿猛地坐起,分辨声音和气味。

粗略听了听,从一墙之隔的池玥原来的房内,传来像是火烧起来的声音。

“不好!”鞋子都来不及穿,裴聿飞冲去洗手间。

越来越刺鼻的味道,随着白烟,从门缝钻进房间。

“好臭!”池玥也奋力挣扎着想坐起,可双腿无力的他一时半会爬不到轮椅上,“裴聿,帮我。”

可他估计吸入了烟雾,引发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只见裴聿拧着湿手巾出来:“乖,别叫,别起来,躺回床上,捂着口鼻。”

“咳咳……”池玥听话躺平下来,但咳嗽完全止不住。

裴聿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又连忙扯了被子堵在门缝下面。没白烟继续漫进来,但房里的味道也散不去,船的舷窗打不开。

这时他才听见,门外几人断续的呼叫。

“少爷!怎么、咳、不见人?”

“你夜里就应该留在房、咳咳、守着他!”

“少爷让我出去的、咳,他不给我留在、咳咳、咳!”

听声音是高医生他们几个。

裴聿只能从里面大力拍门:“池玥在我房里。外面情况怎么样?”

外面的人停了叫嚷,似乎都在消化这个事实。裴聿几乎能看出他们几人脑回路里的惊讶——大半夜的他为什么在他房里?!

“咳咳……你家少爷,他人在哪?”还有郑珉,又叫,“先灭火,快!”

好些人的脚步声、还有各种混乱的工具碰撞声响。

“咳咳……”此时,心肺功能很弱的池玥,根本受不了燃烧物的异味,眼圈整个红了,泪水也止不住。

裴聿忙跑回床边,为他翻过来侧躺,又空拳叩他的背部,帮助通气。

一瞬过后,才听见高医生蒙着口鼻的声音,似乎退开到了走廊对面:“少、少爷怎么样了?咳,裴公子,他肺、肺很差……咳咳!”

裴聿看着床上人咳得越来越厉害,只用湿布根本止不住浓烟的异味。

“高医生!氧气机,咳,带了吗?”

“带、带了,咳咳,外面烟太大!你别开门!”

作为照顾池玥这样心肺功能不全患者的随行医生,这些肯定是随身携带的。能跟在千亿继承人身边的,就算平时嘴皮子多会吹水,怎么会真是水货?

裴聿用湿布捂着嘴,只能一下一下扣击池玥的背。

这时开门等于找死。原地避险原则,只能稍等灭火和通风措施启动,幸好火灾没有引起电路问题,大灯还能亮。

此时,池玥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咳嗽完全止不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

裴聿只能大叫:“高医生,听得到吗?一有机会,马上送氧气机来!”

池玥的意识逐渐涣散,嗜睡状态。

裴聿翻开眼皮一看瞳孔还好,等大等圆。只是再担心也无措,作为专业人士,机械通气的方法他熟练无比,却没有工具。

昨天下午的一句戏言说池玥需要“人工呼吸”,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真到了他需要气息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外面人声杂乱。过了好几分钟,高医生的声音又再响起:“裴公子,烟雾散了不少,我能进来。”

裴聿迅速跳下床,用力扯开之前塞在门缝下的被子,“开门了,三二一!”一把将房门拉开一条刚够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高医生抱着医疗箱,挤了进来、立刻全身将门顶上:“说是别的船信号弹,风大,落到、到他房间的窗子,玻璃都热爆炸了,床尾和地毯全烧起……”

裴聿:“别说了,快!”

高医生随他目光一看床上人的状态,神色都变了。

飞快扑到床边,动作麻利地打开设备,将储氧面罩紧扣在池玥口鼻上,又摸出血氧仪夹在池玥的手指上。

裴聿再次堵死门缝,回到床边查看时,见血氧只有88。

此时高医生已在听诊心肺音。一放下听诊器,裴聿忙问:“怎样?”

“支气管痉挛,要尽快插管。”高医生也担心得脸色铁青。

但再青也青紫不过自家少爷的双唇、还有指尖逐渐变了色。通过面罩无法把氧气供给进去。

气管插管前要建立静脉通道、注射镇定剂。

两人不约而同抓起池玥的手背,这时外周静脉已由于应激和低血压,而变得非常细、非常扁。静脉穿刺成功率极低。

时间急迫,裴聿急得喝道:“带了骨内穿刺器械吗?”

“有。”

高医生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黄色笔状注射器,稍一犹豫。

裴聿忙说:“我是神外主治。穿刺我来做,你来备药。”又迅速接过这个钢笔大小的的IO枪。

“只能打右腿,他左腿骨质疏松,固定不了钢针。”

高医生又补充,“他腿的知觉不太灵敏,你进针快点就行。”自个儿也没停手、快速准备镇静剂。

看他步态,裴聿就知道。

掀开池玥穿着的月白色睡袍,露出到膝盖以上。

玥玥小腿修长,是从小多年打篮球的结果;现在却呈现病态地雪白细腻,是这几年瘫痪后废用性肌肉萎缩的结果。右腿的退化还没那么明显,左腿状态要更差些。

再说骨膜被刺穿,正常人会疼得像腿断掉;他是有点儿知觉的不完全性瘫痪,肯定也会疼。

神外医生却顾不上犹豫,消毒、进针,“咔”一声轻响。

那条腿猛地抽动,同时面罩下、池玥“呜哇——”下意识哭叫了出来,嗜睡状态都突然瞪大了眼睛,茫然又痛苦。

“玥玥乖,我在,不会让你有事,我在。”穿刺针成功置入小腿胫骨的骨髓腔。

裴聿重重吞了口气,但需要保持双手干净,无法安抚爱人,只能迅速取下针芯,连接上输液管路。

“通路已建立。”

几乎同时,高医生已经抽好了镇静剂和肌松剂,接过管路,迅速推注药物;等待药物起效时,他又拿出喉镜手柄和一次性镜片,迅速组装好。

“裴、聿……”小男生口中喃喃的,似乎是这两个字。而后肌松剂起了效,声带再也无力振动。

第27章 第 27 章 他才敢去害怕

高医生盯着喉镜, 顺利插了管:“插管成功。但气道阻力极高,支气管痉挛严重。”

池玥的喉咙被卡入这么粗的呼吸管道发不出声音,也由于镇静剂、渐渐陷入轻度昏迷。

仍未脱离危险, 需要马上入院治疗。

幸好没什么能难得倒裴聿, 这个医疗集团的太子爷。

“郑二,让船长接电话, 报准确坐标。”他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已经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启动S0102A号预案,最高权限, 授权码:011203。患者现急性呼吸衰竭,已行气管插管及机械通气。”

又复述了船长刚报出的坐标。“……ETA 28分钟?知道了,让他们再快。”

挂了线、这边又对手机说:“郑二, 我家的医疗直升机28分钟后抵达,你现在让人清空甲板,等下让人全力配合海事协调……池玥的状态?……不好说。”

是不好说, 但他不容许池玥有任何事。

S0102A号预案就是元旦假期聚会那一晚,池玥应郑珉邀答应上船玩后, 他召集团队按上一世已知、及那两天目测的池玥的身体状况, 设计的急救方案。虽然谁也不想它真正被用得上。

把能做的都做完, 这时他才发现, 原来自己一直在爱抚爱人柔软的微卷发。

直升机一定来得及。他一定能让池玥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二十分钟过去,外面看来火势止住、烟雾也排得差不多。

卫星电话也通知他, 直升机还有五分钟到达。

裴聿移开被子, 没有烟雾;打开门缝,没事。遂开了门大喊:“清出从这儿到船尾的通道,不要有人和障碍物!”

现在最难的是把右边小腿插着输液管、气管还连着呼吸机的、全身瘫软的爱人, 弄到甲板上。

“我来抱他。高医生,请你拿好氧气袋和监护仪,跟紧我!”

高医生不放心再提醒一句:“少爷个子这么高,瘦成这把骨头也有近50公斤……”

而且失去意识的人比一般公主抱更难弄。这裴公子是不是脱衣有肉不清楚,但明显穿衣显瘦,不知会不会摔了少爷。

——他已把昨晚人家徒手制服他的事忘了。

“我知道。但你叫几个人一起搬动,万一震动或是步子不统一呢?”

裴聿难免有些焦躁。

冷静,冷静。

阿权也被叫了进来,现在扶着少爷的头和肩、让裴公子先把少爷上半身抱稳,以防气管插管松脱。

裴聿像捧着琉璃珍宝般;爱人精致的脸颊,隔着单薄睡衣、紧紧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

膝盖后扎着针,不能抱膝弯,只能托着臀腿;又让阿权把轮椅上那张薄毯子盖在池玥单薄的身体和腿上,数着三二一。

裴聿把人抱起的同时,阿权抱着氧气机,高医生一手举高输液、一手紧捏泵囊;三人小心翼翼出了窄小的船舱门。

那个临时改装的小电梯挤不进他们,只能走楼梯。高医生又鼓励:“快了,上了楼梯就好。”

郑珉、小安也想上前帮一把,裴聿小声赶人:“不用,别挡路。”

上到甲板的客厅,叶、林、守财夫妇都披衣坐着,大家惊讶:“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

裴聿实在没心情回答,抱着池玥坐在最靠近后门的餐椅处,心跳急速。

爱人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手腕低垂,只恨不得能把他镶在骨子里,代他呼吸。

现在才听见隆隆声响,直升机探照灯投下光圈,船长正拿着发光的棒灯引导。直升机舱门在高处打开,背着器械的急救员正在下降。这种三十多米的游艇没有停机坪,要用担架悬吊上去,预案早已做好。

看看外面的进度,又低头看看怀里,像猫儿般蜷缩着的温热的爱人,他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贝,“玥玥,有我在。”

天色已是鱼肚白,探照灯的黄白光混着海上薄雾,恍恍惚惚。

小安刚才也紧随上来,不知是不是怕裴大公子抱不起少爷,现在也蹲在身边,想帮着托托少爷的腿。

直升机轰鸣中,人的烦躁到达顶点。

裴聿忍不住大声喝斥:“别动!没看见他小腿上扎了针?”又把软绵绵的人儿往怀里拢了拢。

平时对住院医或任何佣人都和颜悦色,现在教养都忘个精光。

高医生连忙说:“小安去看看那人下到哪了,给人开门去。”

外面平台上,有直升机急救员随粗绳索降落,小安忙开了玻璃门指引他进来。

一边与裴聿对了授权码,急救员一边已打开折叠担架。裴聿单膝跪下,把人稳稳放在小船型的担架上。

在高医生与急救员切换氧气机和机载氧气瓶管道时,空出手的裴聿才能再一次爱抚着池玥的脸。

“玥玥没事,半小时后你就去到最先进的急救中心。我回到马上去看你。”

为患者扎紧固定带、大家一起抬着担架到外面、扣到铰链上;同时高医生已在穿戴五点式悬吊背心、准备随直升机同去,在场只有他具备江氏大少爷的医疗决策权。

没有多余的位置给裴聿。越专业,越知道医疗行为没有霸总说救就救。

这一世,他离爱人的决策中心差亿点点距离。

船头的观景平台。

裴聿的目光紧随着渐行渐远的直升机,飞向日出的方向。也是希望的方向。

直到大半小时后,收到直升机救援部门的反馈,患者已安全送达医院,他才敢去害怕。

他可以接受池玥并不爱他、憎恨他或无视他。他没法接受玥玥再次死亡。

客厅里还有个更烦的,郑珉。

他是传统世家的次子,无权继承家族主业,虽在深南市开了家有点规模的MCN公司,也是需要郑家势力背书的。他不害怕这样的失误,被自家父兄怪罪?

现在海事部门初步鉴定是意外。

关键是江氏信不信这是个意外?

他难不成去告另一艘按规定发射信号弹的船“有意谋财害命”?人家也不知信号弹被大风吹偏、还刚好歪进这位千亿大少爷房中。

话又说回来,最幸运的是,池玥当时没在房中,要不玻璃爆炸再加床品烧着,那病弱小子肯定完。他连全尸都给不了江氏,那他也要完。

最神奇的是,凌晨四五点钟没在房中睡觉,而在这位好兄弟房中。还有从前晚到昨天,这两人一系列纠缠不清……

郑珉揉着额头,瞥了眼同样一边捻着眉心、一边留意手机信息的裴聿,相当于被这兄弟救了一次。

“老裴,无论你和那小孩什么关系,在江氏面前再拉兄弟一把。”

游艇得停在这边几天时间,等海事终裁及保险公司,起码得两三天。

从这个邻市的居民岛每天中午有一班高速班轮,三个小时可以直接回到深南市主港,也是除了直升机外,从外海最快能回到本市的办法了。

郑珉便包下班轮一等舱所有剩余位置,安排几个兄弟、还有江氏的两名护工先走。行李自然用不着他们烦心,船回到了才由生活助理前来收拾。

离开船前十几分钟,他也急急忙忙上船一同回去。

又悄声跟裴聿私下说:“江氏本地企业那副总悄悄告知,江总现在已赶去坐民航客机,从东海过来看儿子。你看到新闻没,今早江氏集团下的西部某大省的能源公司还发生了泄露事故……啧,这波信息量大,没想到江定邦对这病弱独子这么重视。”

裴聿脱口而出:“公事怎么会比儿子重要。”

“那个江总会不会拿我们当出气筒?”郑珉追问,“你家医院那边有没消息?”

“他们江氏要求封口,所以收治的院区封锁了病情。不过根据他们ICU医护的代码再考虑病程,没有恶化。”

企业内部有分级别才知道的一些代码,用来向该级别、或像医院管理该病区的员工传输事态及处理方法,以免造成信息向公众泄露。

在班轮内走动时,他无意中听见两个护工的交谈。

小安:“……他一个外家族的,凭什么独占了我家少爷?还凶巴巴。”

阿权:“你是真傻啊,没想通少爷为什么在那人房里?别在其他人面前叨叨。”

班轮下午三点多一到深南港,裴聿的小助理早就占了VIP区最好的位置等着,郑珉也上了他的车。

池玥已在早上七点不到,就到达裴氏医疗旗下、集最新最昂贵设备与顶级专家的院区。

这时裴聿又接到父亲的电话。

老头子意思很清楚:你虽然是我儿子、也是股东之一,但还不是董事会成员。事情好坏,是个人问题。

裴聿轻笑,老父亲借此敲打他。

他的确还没有集团职务。平时在宝新区的综合院区临床工作,科研中心也在那边,离这儿大半小时车程。

——他们医疗世家内部不成文规矩,在医疗或科研行业取得高级职称,才能进入集团高管层。高级职称一般来说这么好取得?起码都快40了。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老一辈为了迟一点交接权力而设。

偏生他念书早、跳级多,现在28岁已主治满三年,凭去年申请到专利的论文第一作者正在申请副高,35之前拿到正高就完美了。

南港区本是市中心一隅,寸土寸金。裴氏在这里建了座私立高端医院,隐私性极好,到此就医的非富即贵。

太子爷到来,谁敢不听他的。

行政科的人等在停车场,暗暗向他传递池玥的病情,现由本院重症呼吸科韦主任带队负责;以及江定邦和夫人半小时前已到院。

听他们小声交谈堪比听天书,郑珉干笑道:“隔行如隔山。

裴聿给他个定心丸,说池玥的吸入性肺炎不严重;只要人家老子通情达理,就不会把郑家削了。

又说:“我们家还与他们有好几个银发康养地块合作往来,他们要是釜底抽薪,我们家凉得更快。”

他可没忘,上辈子他与池玥的妈妈死去有关,江定邦下手有多狠。如今宝贝儿子弄成这样,这条大鳄鱼若是不通情达理呢?

收治池玥的那一层只有一个患者,现在门外看得到的,就不下二十个黑衣人。

集团旗下西部某公司出事故,家族继承人在南边海上又出事故,此时不强硬,欺他江氏没人?

故而门外气氛一片紧张压抑。

他们两人也只能在刚出电梯的门厅等候。因封口令,连出入的年轻医护看见裴聿,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不过似乎江氏的人很快把他们到来探望的消息报进去。十分钟左右便被请了进去。

只见病房外间大客厅,几组沙发上,正中坐着的正是上一世的大反派江定邦。

两年前也在合安市见过,比上一世年轻多了。只是现在不怒而威。

他旁边坐着的贵妇一看便知是池玥的妈妈池茉,与儿子长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美人儿,骨相精致小巧,打扮高雅。

但目前忧心不已,拿着平板向另一侧沙发上的韦主任连续追问,同是名校毕业生,医学英语也非常流利。

还有江氏的好几个人,及高医生,现在都围着这两夫妇,以随时提供参考意见。

见两个年轻人进来,江定邦拍拍夫人手背,打断她与主治韦主任的交流。

本院的陈院长自然也在此陪同,忙站起来想向江总介绍他们太子爷,却被裴聿举手打断。

父亲提点的事可不能忘。

“江总,江夫人,您好!小玥少爷初到深南市,这几天我与几位朋友有幸接待他出游。不想突发这样的意外,我们深表遗憾,也很担心小玥少爷现在的情况。”

江定邦点点头:“辛苦你们几位,放下手头的事陪小玥玩乐,还一起钓了条八斤的大鱼是吧?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他这两天与我们联系,都说很开心。”

郑珉也急急解释:“是的,这几天天气也好,冬天这边的海也漂亮,海获也丰富,小玥少爷的确玩得很投入。只是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我们算了天灾却算不到人祸……”

江定邦挥挥手:“行了,既是意外,你也是不想的。”

便闭嘴不再理睬,而与夫人一起看平板上的病理报告。

江氏当地企业的副总也在作陪,当然知道掌权人心情极度不好。但这两个大家族是地头蛇,总不能不给面子晾着。

此时还得笑着小声解围:“江总,郑公子与裴公子也是刚刚从现场回到,就马上过来探视少爷,您看……”

这时江定邦才再抬眼:“好,两位,那就早点回去休息。”

也不再看他们,转向本院的专家们:“陈院长、韦主任等几位,治疗方案与我们这位肖教授,好好沟通。”

有位五十来岁的男士弯着腰,正小声向江夫人解说平板上的报告。原来池玥身边的治疗团队里,还有比高医生更能作最高决策的人。

裴聿的目光投向江定邦侧后方,那个百叶窗帘内的ICU病房,即使只与这个客厅一玻璃墙之隔。

他当然知道这层玻璃的厚度和硬度、及隔音效果。

谁都没有资格说看望就看望,作为江氏掌上明珠的池玥。

没人再有资格像上一世,说闯入就闯入、说要见他就能见他、说伤害他就敢让他流泪。

海上这两天就像个美好的童话,现在梦醒,两人隔着亿点点距离和亿点点障碍。

这就是现实。

裴聿郑珉与陈院长他们一起出了这客厅,正在候电梯时,江氏却有位黑衣人出来:“裴公子,请留步。”

郑珉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但实在不想再触江氏霉头。

裴聿拍拍兄弟,眼神示意让他定心,有事不会推给他或郑家。

“那老裴,你自求多福。”

裴聿进去时,只见江定邦亲自招呼他:“小裴,随我一起进去看看小玥。”

“我的荣幸。江总,请。”

进入ICU的人员要经过全身消毒、换装,从面罩到手套到鞋套,包得严实。两人一边让人帮着换装,一边看似闲谈。

脸色从刚才就很黑的江定邦,居然对他笑了笑:“不用太见外。我记得两年前在合安市见过你。给你加了微信,怎么没见你跟我多谈谈?有些小朋友常把自己的新项目让我看看。”

江定邦爱提携青年才俊这传言看来不假。只是裴聿倒没想那么多,只有过大节才发一个祝福微信问候一下。

现在如是应对:“谢谢江总抬举。但我与同门的科研项目还在较初级的阶段,尚不足挂齿,不敢打扰。”

江定邦点点头。

这时,给他绑外科口罩的那位ICU护士手却一抖,扯断耳带、还把人家千亿大总裁的耳朵和头发勒了。

穿戴无菌装备早就是裴聿熟悉透顶的,他忙接了手,边小声道歉:“您这气场强大得,绳子也不敢缚着。”

江定邦哂然一笑。

第28章 第 28 章 水獭与鳄鱼

进了玻璃房内。

内室半圈都是救命用的仪器。中间浅蓝色的床单下, 躺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由于镇静作用而一直处于浅昏迷状态,皱眉、眼睛紧闭,胸腔只能随呼吸机起伏。

裴聿以为自己见多了生死, 本应是毫无波澜;本应落后于长辈半步;本应把全副精力放在应付这位昔日敌人;本应记着自己的身份是访客……

可他清醒过来时, 已与千亿大豪门的宝贝独子,十指交缠在一起。

最难解释的是, 患者既没有意识,那他现在就是在吃这位美人少爷的豆腐。

不知戴着手套的他能不能自我解释为,给病人查体?江定邦一定不会信这种谎话吧?

裴聿忽然发现,自己就像一只水獭, 叼着幼鳄想溜、却被回窝的大鳄鱼撞见的即时感。

感觉要完蛋。

他正准备顶着巨大压力、忽视大鳄鱼的目光、把它的宝贝儿子好好地安放回窝里——

池玥的手却突然一动,虎口似乎尽了最大力气想握着他的手。

裴聿朗声呼叫:“灌注师,确认下镇静剂给入的量是否足够。”

插管并使用呼吸机, 是世界上最难受的体感之一,如果没有镇静,患者的大脑会认为呼吸机是“敌人”, 会拼命挣扎对抗,消耗正在与炎症作战的身体仅存的能量。

——一定不是池玥下意识想留住他。这时无论有谁握着他、他也会有所反馈, 所谓的泛化反应而已。

就比如现在, 明明呼吸内专业的韦主任与手下学生、呼吸机灌注师, 都确认了镇静剂的量足够;

那只纤细的手, 虎口的位置都松了下来,可不知哪根手指, 还勾着他的手指不放?

那一下子, 他的泪水便在眼眶里打着转。

此时床尾那条大鳄鱼的目光,也像箭似的穿透他的背。

又听见江定邦闲聊的语气:“上次见面听令尊说过,小裴你是……是搞什么脑电波研究方向了?”

裴聿冷静下来。

记得刚才见面, 江定邦第一句话说的意思,就是他什么“表象”都知道。

知道他们钓到那么大的鱼,自然也知道他们的“用嘴打架”、以及凌晨发生事故时池玥身在何处。

——像高医生这种,能长期留在霸总及家人身边,汇报时一定不会为少爷的行为下定义,只敢陈述事实。

江定邦要看的就是他的想法。

可刚才他已经失态地表现出对池玥的眷恋,而池玥下意识的反应——没办法了。

像这样的大鳄鱼,怕的就是失控。得让他知道事情可控,比如他接近池玥,有些许感情、更有可以被拿捏的商业目的。

但现在不宜转变得太剧烈。

裴聿沉声回答:“是神经外科术中生物电监控方面,改日我把项目的进度发给您看看,目前还是取得一定的领先成果。”

江定邦又说:“隔行如隔山,你除了发资料给我,还可以找个时间专门给我详细介绍下。”

裴聿朗声答应:“好嘞,一定。”

江定邦又像不经意提起:“小裴你为人太低调。要不是几天前你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小玥把你请到家里、要与你登记婚姻……说真的这两年我都没把你想起来。”

来了,要审他了。

他连忙低头,对于您家少爷的突发奇想,他也很无辜、也较难理解。

大鳄鱼又笑眯眯:“我这儿子就是太调皮,身体不太好,就喜欢在家里看些奇奇怪怪的连续剧。戏里有什么半夜凌晨跑去人家房里行侠仗义,他又爱模仿。你说吓到人多不好?是吧。”

裴聿:“小玥少爷这爱好的确挺特别的,不过我倒没被惊到,毕竟临床医生也常值夜班。就是最好别跑去其他人房间里就好了。”

江定邦点点头:“小裴,我这人讲是非,也信命运。你救下小玥的命,我自然是要还你个恩情,你随时可以提。”

他微微发呆。

想要的很多,但都能凭一己之力取得;说我只想您待池玥好好的?人家是父子,自己是外人,凭什么?

——最想弄清的,无非就是上一世,玥玥说的究竟是“不见”、还是“不见不散”。但问这一世的江定邦有用吗?这一世还没到那些时间节点呢。

他只好礼貌一笑:“我整理完科研资料,就马上与您联系,届时请您费心安排。只是现在小玥少爷身体状况如此,等过段时间再打扰您。”

大鳄鱼顺势说:“说起这傻孩子,在家好端端的又不乐意,执意要来深南市打理什么游戏战队。我自己事情忙、总不能陪着他在这儿,夫人和老母又心疼他,不舍得管教。哎!”

他没时间、他夫人母亲管不了,这样的话说给一个外人听,就是——

觉得裴聿有资格“管教”他儿子?

裴聿暗暗倒吸了口冷气,又压了下去。

即使他想马上把幼鳄叼回窝,也不得不克制:“江总若有指示,我随时恭候。”

——所以那个答案应是不见不散吧?对,不见不散。

可就在他们交谈时,许是镇静剂再次生效,那只纤细的手便再无与他交握的力量,或是再次陷入沉睡。

第二天中午裴聿又过来医院探望时,见到刚刚乘私人飞机到达的池玥奶奶,也就是千亿江氏的“太后”。

老太太虽一身珠玉翡翠,却一脸怒意,又抹眼泪。江总与夫人都不敢作声。

见又来了个年轻人,开始老太太不太待见,但听江总介绍是他救了池玥,裴聿又恭敬地自我介绍。

老太太仍不以为意,突然,哎,眼睛就亮了起来,一连问了两遍他的姓名是哪两个字,又捻着手指念念有辞,连带着仔仔细细打量他的外貌。

很快便对他慈眉善目。但仍审了一审:“内个小裴呀,侬晓得伊要出海伐?”

裴聿忙答,知道他要上船玩,提醒过天气可能太冷,小少爷还是很热衷;郑家的觉得我医术还行,让我随船一起陪同照料。

他把那元旦假期那些见面的事坦诚说出,也不能完全给人背锅。

老太太对姓郑的不感兴趣,又打听他出生年月日,精细到时间。脸色很霁。

裴聿看老太太这副热切的样子,又想起昨天江夫人池茉就一直对他态度挺好,估计听高医生说过他的好话。

上一世死的死、破产的破产;这辈子,家人攻略进度,这么快就3/3了?

他陪着坐了会儿,江氏三位长辈都让他隔着玻璃看。

可惜池玥的炎症指标仍在往高处走,虽然符合病情进展,说是今天甚至未能给出任何人一点回应。

他在下停车场时,居然恰好听见刚交班的几名住院医学生的议论:

“没想到啊,这么牛逼的豪门总裁,被他老母亲训狗似的。”

“训的理由还要离大谱,说什么’我都不让你儿子姓江,你俩居然同意他到海上玩,忘了他三年前出海出过事儿’什么的。”

“还有什么明珠入海凶险,啧,我奶奶要是这样阻止我去海边玩?”

“玄学,你可不懂了,你看妇产科剖个腹还讲时辰。”

“切,要玄学这么灵验,那孩子怎么又瘫痪又慢病。”

原来这就是池玥五年前被接回去却没改姓的原因。不知江定邦怎么想,但池玥这颗“池中明珠”,起码家里有老太太和夫人真心爱护。

下一日再来时不见江定邦,估计是赶紧飞到西部企业陪上级视察事故,这些大人物态度要做好,的确也不会一直有时间管教儿子。

再下一天裴聿已回归宝新区分院的临床本职工作,但一下班都会赶回来南港区这边看望池玥。

这天他下班早,赶到时老太太还没走。两人聊天时,这位70多岁信佛的老太太,居然思想挺开放,对他的出柜表示随心随缘就好。

池玥入院的第五天、炎症指标一下来,逐渐试着降低通气量与镇静剂量。

第八天上午顺利拔了气管插管;再过半天,已能说些话、能进些米糊之类。

只是傍晚,裴聿进来看望他时,他却只握着奶奶的手,闭目、对裴聿与他说话似乎充耳不闻。

江老夫人轻轻拍着孙子的手背:“小玥,你得向裴医生表达救命之恩。”

小男生才睁眼、虚弱地看了裴聿一眼,还没恢复血色的嘴唇微张,似乎说了谢谢两字。

裴聿忙说,小玥少爷的咽喉还没恢复,不必勉强。

池玥没再说什么,又闭上眼睛休息。

长辈在此,裴聿也不敢逾距碰他。只好按社交礼仪问候,很快离开。

可当晚回到家没多久,却收到行政科悄悄告知:“江氏要求明天就出院。”

他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没说,但我们仔细审查过,员工都没有失误。他们那个肖教授对治疗方案也没提不妥。听说他们团队已在改造自家私人飞机,准备把患者接回一千公里外的东海市。”

他赶紧给江定邦和老太太,分别去了条信息,探问他们的意思——那天见面,老太太甚至也允许了他加微信。

发出去他才后悔,不该这么快知道这事。

江定邦只回复了个最普通的[微笑]表情,与警告无异;老太太倒是客气,说是宝贝孙子吵着要回东海市的家中,叫他别多心,不关你们医院的事。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却是统一姿态——你没资格过问我们家事。

他知道他逾了矩。

可他只是害怕,玥玥会再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第29章 第 29 章 猫狗大战~

第二日一早, 裴聿抽了空就赶过去,想当面说服池玥放弃,或说服疼爱孙子的老太太。

可老太太还没来;而医护转达池玥的意思, 不同意他进内室看望。

夜晚再来, 裴聿只与老太太见上面。

她再三表示,你们医院照顾得很好, 孩子离家大半个月、想家而已,不用担心,他们的肖教授有把握,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下一天, 池玥便乘改造好的医疗专机回家乡;而他那天需要参与颅脑四级手术当一助,时间很长,根本没空送行, 只在当晚才收到老太太告知「小玥平安回到家中」。

再问,不答复。

刚好一个星期后,1月下旬便是春节。

裴聿循例向江定邦发了新春祝词, 既然人家没再提起让他把资料送来一事,他也便不再提。

还有向老太太也发了条带佛教意味的祝祷词, 得到老太太很快热情回复。

而江氏集团的贺年视频, 依然只是发言副总裁夫妇现身, 江定邦一家四口几乎不出现在公众媒体中。

倒是年初二中午, 老太太私下给他发了张照片。

刚好拿着手机的他点开一看,是老太太搂着池玥, 两人在一个偌大的玻璃屋里晒太阳。小男生虽然还需靠在奶奶怀里, 但表情看起来是在笑。

只是他刚想双指放大些看脸,就显示照片被撤回,甚至还来不及保存。

从老太太的微信窗口再次出现了一句说明:“手滑了, 没事!”

然后再次撤销。

老太太?手挺快的嘛。且像她这样信佛素雅的老年贵妇人,会用这种年轻人的词语?所以你说是谁干的好事?

自然裴聿也得装傻,过了十来分钟,才再向老太太的微信致节日问安,又问候了她最疼爱的宝贝孙子。

老太太回复:“小玥这人哟,他不让发照片给你啦,我说叫他加你微信,他不情愿,倒拿我手机一个劲儿翻你的,你咋也不发个朋友圈呢?”

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磕CP长辈?

但……发什么才让池玥以及老太太觉得他很有品位?

从不发行业新闻以外内容的裴聿,罕见的一天发了十个朋友圈,从天色晚霞到精致花草,从量子力学到哲学禅修,都只有江老太太的账号可见。

可惜三天了,一个赞都没有。

裴聿想来想去。池玥该不会真喜欢看胸肌吧。上一世,玥玥还真就喜欢他的身材来着,但这一世……

不妥,这账号老太太还是看得到的,也即是江总本人也会知道。

这沟通渠道太正统,不能充分展现魅力。

年初五,他要回到宝新区正常上班,生活助理小赵开车把他送回单位时,告诉他,小猫今天可以接回来了。

猫?什么猫?

他才想起,三周前游艇出发那日,被他从池玥手中抢走的那只流浪的小野猫。

小助理把手机递给他看,这半个月来隔两三天他都有把图片发给权哥的微信里。

权哥每次都仅回复两字,谢谢。也没说自己主子对这猫的下落有什么指示。

小助理知道池玥回了海东市,也知道裴聿没有养宠和接触小动物的习惯,便问:“是我先代养着、还是一直寄养在宠物医院?”

裴聿想了想:“猫养在我公寓,你等下接猫时顺便备齐一套养猫的设施,先放在——餐厅的玻璃窗边吧,能晒得到太阳。问清楚该怎么伺候,我要是晚上值班,你就上来照顾猫,住客房。”

近三百平方就他一个人住,多一猫也不算事。

小助理又提醒有洁癖的主子:“猫很多毛。”

裴聿已在考虑不知池玥的过敏源检测如何,能不能让他接触猫——可转念一想,他那专业的医疗团队又不是吹的。

忍着不皱眉:“回头跟公寓管理处说说,让阿姨天天上门搞卫生。你明天给我看看猫都爱呆哪儿,让阿姨仔细着那些地方。”

小助理:……还不如让猫呆宠物医院或我家。

晚上小助理已把猫安排妥当,但想想主子的习惯,等到他下班,才事无巨细向主子告知如何养猫。

收获主子又一皱眉,并下令:“你等下,陪我与它接触。”

小助理:陪?……这是猫还是老虎?

只见裴聿戴好口罩,拿出外科手套、想了半天才终于忍住不戴,让他把小猫放到餐桌上最亮的位置,然后进厨房再一次洗了手,像准备做手术那样举着手出来,又在小助理的惊异眼神中,迅速把手放下来。

小助理实在憋不住:“……您这是要解剖它啊还是解剖它啊。”

只见裴聿在位置上坐下来,双手慢慢地伸向这只已经恢复健康的小狸花猫。

又收了回来。

小助理:“少爷,我发誓它干净得很,也驱了虫、打了预防针,也没皮肤病,指甲也剪光了。你看,毛毛好软的。”

边说边顺手随意挠了挠小猫的头和下巴。

这二十天,宠物医院把小狸花养得挺好,毛也变得健康蓬松;猫猫也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和救治。

现在还是冬天,在餐桌的直射大灯烘得暖和中,比刚开始的奶猫大了一圈幼猫,刚开始呆得很自在,甚至舒服地盘坐着、舔自己的小肚皮。

可哪只猫受得了旁边一个散发着高冷寒气、想碰它又不敢碰、碰一下又缩手指的猫奴啊?很快就没了兴趣,站了起来想跳下餐桌。

小助理便把它轻轻赶到裴聿面前。

迎接猫主子的审视,如临大敌的医生紧紧贴着椅背、脖子梗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交叉,接收到助理惊异的目光、才慢慢地变成抱臂。

小助理:……敢情他那天抢猫时,已经透支完一辈子的勇气?

再等,猫主子已不耐烦,一跳跳到他抱着手臂的怀里,直接把医生惊得屏住呼吸。

好一会儿终于敢用小臂托住它,轻轻放回地上。

回头下令:“小赵,最近你搬过来客房住。随时帮我看好书房和卧室,你和猫都不许进,其他的随意。”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真的够了。

“那,这张照片能发给权哥吗?”小赵手里举着的,正是刚才猫跳到他怀里那张。

男人脸色严峻、双臂紧夹,就像托着什么要命的东西一样。

裴聿看了眼,对小赵把自己拍得这么丑很是不屑;又看了眼已经回窝撒欢的小狸花——让他再抱一次?不可能。

“……发吧。”

等他回房好好从头到脚洗个干净,小助理敲他卧室门:“少爷,权哥回复了张照片。”

一看,是只傻乎乎的阿拉斯加,似乎占了半张长沙发。而狗狗的大舌头正舔着一只白皙瘦削的手,狗脸十分满足。

当然满足,裴聿也想握。又直接用小赵的手机回复:「我也想摸摸」

很快收到一句「呵呵」,又被对方秒撤回。

裴聿才再发「狗狗。」二字,还带上句号。却再没收到别的信息。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很满足了。

第二天晚上同样不用值夜班。

仍是餐桌那个位置,仍是被小赵捧上桌的狸花,仍是如临大敌的某位医生。

不过今天终于主动伸出手指摸了摸猫主子的头,可是当他想按小赵说的挠挠猫下巴时、却被凶猛的猫主子转脸咬了一口。

幸好没咬破真皮层,不过把裴聿吓了一大跳。

今天这种程度的接触,实在是够得不能再够。

转身回房的裴聿只扔下一句:“你自己拍了猫发给他们就行,不用告诉我。”

小赵:……这咋还娇贵上了呢。

拍了猫又发到权哥的微信:「猫猫咬了我家主子,所以他们没拍合照。」

不久就收到权哥的回复:「我家少爷问:咬哪了?流血了吗?」

「咬手指上了,没流血。」

「我家少爷说:那太可惜了,转告猫猫下次咬得狠些。」

小赵很苦恼,这是告诉我家主子,还是告诉我家猫主子呢?

不久又按裴聿的意思,发给权哥:「我家主子向您家少爷,索要工伤补助和精神损失费。」

收到的回复:「我家少爷说:呵呵。」

小赵又发了张手指图片,说明:「虽然看起来表面没有伤痕,但被咬得手指内伤了。」

收到:「我家少爷仔细看了看图,然后又说:呵呵。」

「我的拍照技术太糟、照片上看不太出来,但需要的话可以提供验伤报告。」

「少爷说:喊两句救命来听听。」

「我家主子说疼痛分级可以达到5级,绝对不是轻伤。」

「少爷说:呵呵。」

「我家主子还说他因此获批因伤假期,想说带上猫猫到东海市,当面找您家少爷理论。」

这次,权哥很久都没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裴公子,赵助理,你们好!请告知接猫的地址,还有明天方便的时间。我们明天会派人送张支票过去,支付养育费用及赔偿损失。」

跟着的一条:「少爷很生气你别这样逗他他不想见人」

没过几秒又被撤回。

裴聿马上拿过小赵的手机:「阿权,你家少爷最近身体状况如何?我没别的意思,只想得知他身体是否已经好转。」

权哥又过了一小会才回复:「他还是很虚弱,每天几乎都只能卧床,只能趁着中午阳气足些,在家里全玻璃密封的花厅那儿晒会儿太阳,不敢让吹到一丝风。几位医生都说还得静养几个月。」

这条消息存在了估计都不到半分钟就被撤回。

「他右腿的伤恢复得如何?有没影响行动能力?」

裴聿不能忘,这伤虽是为了救玥玥的命而留下,可疼痛也是真疼痛,特别是对于瘫痪患者,恢复得更是不易。

权哥也是许久才回复:「伤口的问题不大,主要是太虚了,别说动动腿,连抬个手翻个身都没力气。躺得多了他神经痛发作得厉害,吃药、电疗、按摩都做了,勉强能睡会儿。哎,也是这几年的常态了。」

同个学科大方向的裴聿,再追问主治是谁、治疗方案等,可豪门身边人肯定有签保密协议,雇主没同意哪敢对外细说。

没有详细报告,既便同样是神经学科生物电研究方向,裴聿也不能乱提建议。

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23岁的不可一世的医学生。人外有人。

原来这就是玥玥这么爱刷短剧的原因,病成这样,偶尔清醒,他还能如何?

他只希望玥玥能像元旦及之后那几天,像个小作精一样,有力气闹腾。

想了想,又发:「非常抱歉,刚才不应该如此与小玥少爷开玩笑。我没养过小动物,但希望能为他养好小猫。它在我家住习惯了,就让它继续留在我家吧?小玥少爷若要看猫,随时可以。但能不能请他给小猫起个名字?」

第二天傍晚,裴聿离开手术室才能看手机,见微信上收到小赵发来的:「主子快夸我,权哥发了照片又秒撤回,幸亏我截屏得快。」

截屏当然不那么精细,但也可看出,池玥在花厅晒太阳,又勉强抬手逗着那只大阿拉斯加玩。

倚在贵妃椅中的人儿单薄软绵得像纸片,狗子都比他要大得多。

小赵又转发了权哥的信息:「少爷刚为狗子改了名字,大名叫佩玉,小名叫小玉玉。是少爷改的,我不敢有任何冒犯你家主子的意思。少爷还说猫的名字让你家主子看着起。」

医生边换衣服,边感叹,玥玥果然很顽皮。

「你赶紧回复阿权:这只公猫叫赤月,小名小岳岳。不欲冒犯,意在挂念。」

「主子,人家回复:少爷期待你教会它说相声,加油哦。」

第30章 第 30 章 红毯已铺到爱人的王座之……

日子在东边沿海的冬末、及南方沿海春初里飞逝, 农历正月过完,很快到了二月末。

权哥中午发来一张图片:露天院子中,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的池玥已经能稳稳坐起;小玉玉两只巨大的前爪, 趴在他仍盖着毯子的双腿上。

这次终于没有马上撤回, 得以让人放大看清。

柔柔日光下,侧身坐在绿植中雌雄莫辨的美人儿, 披着珍珠白柔软外衣,微卷发拢着比原来红润很多的小脸,嘴唇也有了光泽。

与大狗子相互注视,眉眼中带着笑意。

夜晚, 小赵回复了自家主子的照片:小岳岳悠悠闲闲趴在餐桌上,而裴聿正一下一下挠着它的肥肚皮和小下巴。

斜上方的灯光,把男士原就冷峻的下颌线衬托得更凌厉;蓝紫灰三色条纹衬衫的领口微敞, 喉结与锁骨头、以及手腕骨突处反射着高光。凤目眼尾微挑,随意中带点刻意。

这主子平时禁欲系,今天这是求偶发情期?

裴聿淡定脸:“拍得还行, 这月加奖金。”

小赵既得意又吐槽:前些年就没见您挑剔过外表。

三月初。

裴聿已刚刚凭神经科学顶刊高分论文、还有国家自然科学创新项目奖项,而拿到副主任评级。

忙得脚都不沾地, 这几天又要到外地参加学术讨论会。

他到了沪城参会, 晚上跟随自家搞科研出身的伯父, 应酬本行业领军人物。

竟在高奢酒店的男士休息室偶遇江定邦。

大佬这么容易偶遇?看来他这两个月守规矩, 终于挽回池玥出院前逾矩得知行踪失的分。他们家的冷处理,再加上两个月早就以把他裴聿从小到大查个底朝天。

他忙向江总问好, 又问候全家安康。

江定邦怎会不知他心思:“母亲夫人都安好。小玥嘛还行, 这两日已能水疗,活动一下手脚。”

“请向府上各位转达我的致意。”

江定邦笑眯眯:“转达什么!沪城离我们东海市近,你直接上我家看看他们。”

的确是很近, 开车只需两小时。

但裴聿只能推拒:“我也一直感念老夫人和少爷。但只因这次时间太短,匆匆而去恐甚为无礼。下次时间宽裕些,再诚意求见。”

他并非空不出时间。前些天得知要出差时,就问过权哥也就是池玥,过两天能否去看看他。

结果收到「少爷说:别来。」

「就到东海市转转,不想我到你家,就约外面」,答复还是「别来」。

「我想见见你」,仍然是「别来」。随着这两个字回复的,还有「少爷说:“不必”三连,我还记得」。

「round 4: 想见小玥少爷」,「round 4: 别来」。

裴聿只好让小赵答复「好吧,那你保重身体」。

只因一个半月来,他们居然仍未加上对方的微信。

本来刚刚养猫的几天他就拿自己的微信加了权哥。

结果没过几小时,权哥发来:「裴大公子,抱歉,我家少爷说门当户对,不让我加你微信,抱歉啊我得把您加黑名单。」

看来当时在船上第一天傍晚的冷然拒绝,彻底让玥玥记恨上了。

以上都还是赵、权两人的微信内容。小赵吐槽了N次,只换来同样无计可施的主子又一次给他加奖金。

——池玥身边那么多人,且两个月来,江定邦不可能不知是自家儿子不想见他。

这当然仍是试探,得体只是豪门的基础;试他裴聿的心思,是想巴结老子、无视儿子的意见?还是选择尊重那病弱儿子。

江定邦点点头。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之前小玥找上你,是因为五年前那个质疑贴子,是你发的。”

他们今生的初次见面,确实只是元旦那晚。当时起码在池玥方面算是不欢而散。

若就在一周之后、游艇的第三天凌晨,就能让池玥进去他房间同眠、还在病房十指紧扣。

连池玥本人都怀疑这样的无根之爱,何况大鳄?

他后来也找相应专业人士查找过,五年前的贴子其实删得很干净,正常人一般是找不到发贴人的下落。

故而说当时自己发了质疑贴十分钟后删除,后面再让人查这对母子,再怎么解释,也无法与“对这男孩产生情感”扯得上联系。

总不能说当时保存了贴子里的照片,凭着当时池玥那几张在医院里打着点滴、重伤而浮肿的照片,说“我就是这么爱上他、没想到真人出现”吧。

这个在今世只存在了10分钟质疑贴子不是大问题,裴聿甚至认定,大鳄鱼更在意那个匿名电话是谁打的。

对于这一点,他早就想好怎么回答。

“江总,我在6年前就见过小玥少爷。”

那是池玥还没遇上车祸致残的少年时代。

从小打篮球,非常非常优秀。12岁起就有资格、参加本国男篮联盟的各种准职业联赛。到15岁,就已是西南地区强队U系列梯队的,控球后卫的种子选手。

在刚到17岁、就被选入本体校的U19队伍备赛。

可惜在当年赛前最后一次休假,回家路上一场车祸,毁掉他的未来。

“6年前深南市举办过U系列篮球赛事,我们裴氏也是赞助商之一。我家几个子弟分别给派去在多个场次露脸。当年小玥少爷打得很好,还非常的鲜活,像阳光一样。”

这倒是真的,他后来查过,池玥的确也随队到深南市参加了。这理由就算是江氏的人去查,也说得过去。

只可惜当时22岁的他一直顾着看书、备考执医,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连看的是哪一场都没了印象。

若当时他在观众席,一眼看见16岁的池玥……又能怎样?

江定邦:“原来你以前也见过小玥,我赞同孩子从小要多锻炼。”

裴聿假装没看懂他的喜怒,但:“后来,我发贴质疑的事,很抱歉。我不知那就是小玥少爷,也没想到他会发贴……“

江定邦举手打断他:“这孩子从小倔强!”

上位者从来无需向人解释家事。

当然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十七年来都不知孩子的存在;不会让人谈论他的感情经历。

裴聿垂首:“元旦那晚被他请去,我的确吃了一惊。他既声称是令郎,那我自然是打电话向您求证。后来回到家,回忆起曾见过的这张面孔、名字,也上网搜索过,终于确定了他就是六年前像小太阳般的篮球少年。”

面前这位父亲又慢慢说:“是的,你知道他以前打球。很厉害,对吧。所以伤后这几年,他其实过得不算很好。从小在竞争极端激烈的环境下成长,有些失去的东西不是财富能弥补,不怪心理医生。”

神外医生默然。

“除了你在火灾中救下小玥的命,我还知道那只野猫的事,你做得很好。”

那是他的爱子第一次亮相深南市游艇会,也即当地的豪门圈子。无论是儿子的健康,还是该有的地位,这年轻人都漂亮地一力护下。

此时这位商业大鳄、中年的江氏帝国君主,注视着他:“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需要有能力、和责任感,保护所珍视的人。小裴你说对吗?”

裴聿点了点头。

记得上辈子探得的家底:江氏崛起得快,除了一是与江定邦一起创业打江山的高层都年轻;

其实他还是东海旧豪门中的偏门,凭一己之力在名校毕业后,趁着风口创业、得了第一桶金,这才再向逐渐没落的宗族谈判等价交换,摇身成了旧贵家族的正统。

如果用古代的王朝作对比,这江山既有新臣又有旧贵,没实绩根本压不住。

为保护这个病弱太子,江定邦需要一个“太傅”。而在裴家起码还有五年都未能进入高层的裴聿,是个好人选。

退,裴聿调不动江氏现在的高管人手,若江定邦长命百岁,不怕有人能夺权;

进,观裴聿对小玥的感情,若江定邦因故早走,裴聿还要有成为“摄政王”的能力,保他儿、同时保下他妻、母。

江定邦的阳谋,与他的目标不谋而合:他要成为池玥的剑与盾。

“行吧,小裴你先忙。正好最近这孩子恢复得不错,又说想回深南看顾那游戏战队。以后要是你有空,多去看看他。”

他的红毯几乎已铺到爱人的王座之下。

只需要爱人心甘情愿向他伸出手。

第二日开完会,裴聿乘飞机回深南市,回归日常的工作生活。

可就在这天之后,无论再让小赵给权哥发什么,权哥都不再回复;再过两天,连小赵的账号都被拉黑。

从池玥奶奶那打听到的消息,是池玥闹脾气了,这几天谁都不让进房。她也心疼宝贝孙子,「眼门前也没法替小裴你讲好话了,等伊气消了看伐?」

不过江氏集团其实从年初就开始回报裴聿——上下不断提点,两个集团的关于好几个城市的康养计划,江氏的负责人每次都提到贵司的太子爷……

于是他的董事长爸爸也在集团中高层给了他一个职位,负责这个项目的策划大权。

只是没拿到正高级别之前,董事会还是没他的份。

这次在沪城见面后半个月,江定邦在微信上告知:「小玥今天启程到深南,望你有空去看看他。」

他忙回复:「请问小玥少爷哪天到达?我好备下接风宴。」

老半天,江定邦明显是已读不回状态。

——也是,在大鳄鱼的角度,若裴聿连他儿子都找不到,凭什么以后能当上“摄政王”?

试着向江老太太旁敲侧击,江老太太也在装糊涂:「阿拉去你们那里看小玥时,住的是医院旁边的酒店哇,勿晓得小玥那间屋在啥地方,伊拉讲,好远嘞。」

又嘱咐:「小裴呀,侬帮阿拉盯牢,莫让伊出海玩耍哈,伊跟大海犯冲的呀……」balabala一堆说文解字与命格玄学。

裴聿从高楼看出去。

知道一座一线城市有多大?一千八百万人口,两千平方公里。

一个千亿豪门公子,无须参与普通社交,资源自动向他倾斜;去他名下那战队,战队经理不找理由拒绝他?

普通渠道想找到池玥,根本毫无办法;但如果动用些手段,很难说不得罪江氏,就像上次。

江氏在本市豪宅?

交往多年的地头蛇还知根知底,比如他们裴家大宅就在南港区欢迎老友。

但顶级强龙的住处太难找。

接到江定邦消息的第二天傍晚,他凭着几个月前的第一面、与王守财一起被“请”去池玥住处的记忆,怀疑是在本市有名的休闲度假区凤凰山里。

抓了守财陪自己一起开车去凤凰山兜风。

可凤凰山很大很大,除了通用的旅游区,有些小路被拦住。甚至一靠近就有无人机飞近、或感应音箱自动播放广播,提醒闯入者迅速离开。

好几十年前起,深南市凤凰山就是港城大富豪的后花园,整座山的豪宅可能加起来就十几处,极为神秘。

其中的某一处还真的很有可能是江氏购下,安放掌上明珠之地。

他们转了一圈,把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与王守财下车抻抻腰。这里离人从众的旅游区直线距离虽然只有几百米,但车道已有三四公里,私人领地幽静得很。

南向的观景平台看下去就是洒满落日碎金的海面。

三月下旬,仅穿着一件长袖衬衣的男人,挽起袖子迎风而立,身形在斜阳下尤其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