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A(1 / 1)

接待处位于一座年代久远的独栋建筑物里,由曾经的歌剧厅改造而成。

现在大厅中央没有了水晶吊灯与歌手,铺设丝绒与雕花地砖的舞台也被拆卸,取而代之的是几百间被单独隔离的小型办公室。

显然是由于星舰事故,几乎每个办公室里都被前来咨询办事的人群挤满。小型悬浮摄像头在色彩黯淡的穹顶之下飞来飞去,就好像大雪纷纷扬扬。

乌萝和卡西乌斯等人在等待接见时,有人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望过去,发现对方是一个满头银发,步履矫健的老人。在面对接待员时,老人神情严肃,不断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佩花,每说一句话都让接待员惶恐不已。

接待员正在对老人解释道:

“奥都斯都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引用仿生人法条第一章第三百七十一条:您的仿生人妻子不能进行星际航行,因为……不,我们的上司也拒绝了您的申请。”

老人慵懒挥动双臂的动作好似指挥家。

律师拉了一下乌萝的衣袖,小声让乌萝从人流稀少的地方走。还未找到对应的办公室,大厅里的火灾演练警报声忽然被拉响。

大家在凄厉,绵长的警报声音里面面相觑。

警报声让大多数前来办事的人群惴惴不安,接待员们却安之若素。有个长着讨喜的圆脸的女性职员穿过人群,匆匆往外走去。

律师见机一把拉住了她,说道:

“小姐。请你看一眼我们的办事文件,为我们加急——你看,这是关于指挥官卡西乌斯的私事。”

说到指挥官的名字时,律师特意压低声音,像是街头艺人在炫耀魔法。

女性职员困惑地嗫嚅道:

“可是我……”

乌萝想说话。被律师拦下了。

“我能对付她。”

他胸有成竹道:

“您等在原地就好。”

乌萝给他一个白眼:

“你最好是能对付利维娅。”

“利维娅??”

律师惊讶道。

“对啊。”

乌萝指向他的背后:

“这人是利维娅的助理,不是普通办事员。”

被拦下来的职员望了一眼卡西乌斯,然后看看乌萝,立刻恍然大悟:

“等等,您莫非是对外监察部门的长官乌萝?我听说过您!”

乌萝道:

“要是你是从指挥官讣告上听说的,我倒也不意外。”

“不是的!”

职员直言不讳道:

“我从特洛伊星舰时期就开始关注您啦。当时您还在星舰的阵亡名单上,结果谁都想不到您能悄无声息地回来!”

“我的性格不适合张扬行事。”

乌萝微微一笑:

“但是现在……”

律师在两人身旁摇晃办事文件。一直沉默跟在乌萝身后的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忽地转身,警觉面对职员。

“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靠近职员的是一位身材高挑,身穿浅灰色制服的金发女性。

她所经过之处,金发仿佛能够照亮附近的空间,让附近的人像是被推开的玩具一样远离她。

此时大厅里的部分人群已经因为火灾演练警报而撤离。金发女性一眼便看见了乌萝与卡西乌斯。

职员收起了刚才的兴奋音调,小声道:

“利维娅长官。”

乌萝回头,与对方相遇的那一刻,对方的灰色眼睛如同猎鹰,迅速扫过她的全身。

“乌萝。”

“利维娅……指挥官?”

“我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就辞职了。叫我利维娅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默默无言。

律师倒是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只顾兴致盎然地探头,对利维娅伸手,同时说道:

“利维娅主管!听闻您的部门全力承担星际事故的人员安抚工作,深感敬意。如您所见,我方的家属正在经历同样的……”

利维娅矜持地点头致意,但并未伸手回应律师,而是对自己的助理道:

“现在是火灾演习时间。暂停工作,全体疏散到室外。”

律师仍然试图搭话。乌萝抢先道:

“我想先见到那个对我的遗产说三道四的人。”

透过终端上显示的卡西乌斯影像,利维娅望向卡西乌斯的仿生人。沉重的情绪像是铁幕,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除了仿生人。

他还在抬头分析四周的环境。

她对乌萝说道:

“让你的律师代为出面会更合适。”

“得了吧,律师连把我搞进单人接待室都做不到。”

乌萝指向自己:

“而我听说,有些事情当面解决会更快。”

利维娅一抬手,律师急忙缩脖子,害怕的有些刻意。

她退开了,脸上的微妙神情一闪而过:

“你们有十分钟时间。我在消防出口等你们。”

接待员走来,将乌萝等人领到大厅侧面的训练场上。空旷场地的另一端,有人静静伫立。

律师抱怨着噪音,只是随便望了望场地,指着对面问道:

“这就是举报人?”

被指到的那人从暗处踱步而出,脸庞却始终藏在光线之外。

乌萝似乎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但是当她靠近时,对方反而向后退缩,像是怕她当场诉诸武力一般,举起手来。

“尼禄?”

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脸色青白,只剩下嘴唇还有些许血色的尼禄在众目睽睽之下歉意微笑。

“我本来想去私宅里找你,说一声我的行为与私人恩怨无关。然后我看见了你,和他在卧室里。”

尼禄刻意回避了对仿生人的称呼。

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只盯着乌萝一个人:

“然后我改变了想法。你不能和他一起。至少不能拿到遗产后和他在一起。”

乌萝从没想过尼禄会当众对她这样说话。

她走近一步,尼禄就退一步,背后的人也急忙围上来。

“既然无关私人恩怨,你为什么在意我和谁……”

她的话被尼禄粗暴打断:

“你觉得你真的了解他吗?理论上来说,他就是另一种生物。”

乌萝注意到尼禄不断抚摸衣襟上的拓荒勋章的手,这才醒悟过来尼禄说的“他”并不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和她在卧室的人,与人类不属于同一种生物的人,是米聂卡。

在拓荒时期,被派往荒星的残缺者统一被视为工具,用到报废即可丢弃。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

尼禄也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立刻收手,改口道:

“我只是想着,如果你能……我们可以协商……总之他不能……”

无关其他。他只是想劝她抛弃米聂卡。

她摇头,让律师和委托人代自己发言。

双方交谈时,尼禄频频望向她,和卡西乌斯酷肖的眉眼微微皱起。只不过他的面容线条始终是柔和朦胧的,不像他的哥哥,只要是压下目光就自带锋芒。

终于,尼禄提到了哥哥在出征前寄给他的绝密影像资料:

“我忘记了他曾经亲手把资料交给我。事实上那天晚上我相当不清醒。所以昨晚才想起来有这个……”

他的眼神频频飘到乌萝身上:

“根据母星的法条,他如果——录制了推翻遗嘱的影像,多多少少可以算作有用证据,对吗?”

接待员问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您能回忆起这件事吗?”

仿生人思考过后,答道:

“我想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

尼禄气的发笑,大声道:

“你和她离婚才是对她有利的事情!”

接待员见怪不怪,继续发问:

“那么,请问原件在哪里?”

经人提问,尼禄从怀里拿出一支存储器。

交出存储器之前,他望向乌萝和仿生人,心虚地又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手里握的是一块炭火。

乌萝连看都不看他,冷冷望向天花板。

尼禄缩起脖子,手掌不自觉地向后撤。

在接待员接过设备之前,他忽地收回手,而且大大咧咧地把双手都揣进了轻薄的衣兜里。那件暗纹长外套立刻被他压出了折痕。

“我需要休息会。去外面透透风,吃个药,什么的——天哪,你们不觉得这个火警声音像是半死不活的飞行器引擎吗?”

尼禄拍打耳廓,又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四面八方的声音,瞥向乌萝:

“乌萝,你愿意和我聊聊吗?单独聊。”

接待员试图阻止:

“在正式解决情况之前,你们二位最好不要……”

“哦,别这样较真。我们俩现在还勉强算是家人。”

尼禄笑了笑。这个被衣领衬托的笑容让他虚浮的面庞似乎重回当日风采:

“我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是吧,乌萝?”

“你当然不敢对我做什么了。”

乌萝说道,向着场地另一边的黑影走去:

“我死后,米聂卡会继承我所有的遗产。你看见了不会难受的想要重演一次在婚礼上的闹剧吗?”

当时,尼禄不仅仅是在乌萝和卡西乌斯的婚礼上扮作天使,而且在被卡西乌斯当面一拳后口吐白沫,当场昏迷。两人这才发现尼禄服用了大量药物。

由于婚礼场地在偏僻地带,乌萝不得不亲自驾车将尼禄送到附近的医院。路上,尼禄稍微清醒了一些,一直在念叨着关于童年时被哥哥抢了机甲的事情。

在医院里,尼禄当晚苏醒,以为自己成功阻止了婚礼,开心的不能自已。

在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还想故技重施。这次轮到乌萝把他摁在病床上给了一巴掌。

现在被乌萝旧事重提,尼禄居然也能一笑置之,快步跟上她:

“我那时确实不太清醒,是不是?但是我向你保证,现在的我已经改过自新了。就从今天开始。我要弥补我哥哥做下的事情。”

”我不在乎。”

乌萝看也不看他;

“你和卡西乌斯是一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抱有期待?”

依然跟着他们的仿生人说道:

“其实并不。我和尼禄是——”

尼禄急忙道:

“可是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遗产的事情受伤而已!”

他转身朝向仿生人:

“你能走开吗?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仿生人依言走到了另一边。

尼禄诚恳说道:

“放手吧,乌萝。即便没有我,指挥部和我的母亲会不会轻易让你拿到遗产。看看卡西乌斯去世后他们的态度。他们会使出各种你想不到的方法来阻挠你。如果你能主动放弃,说不定能逃出这个陷阱。”

乌萝依然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直到尼禄的信心被一点点蚕食,他苦恼地猛抓自己的头发。

“对,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这样吧,我会帮你的。除了遗产,你想要什么?我,我保证帮你拿到。”

“我想要指挥官的职位。”

“……”

尼禄打了个寒战,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乌萝伸手去捏住了他的肩膀:

“看,尼禄,你什么也办不到。我当然也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我只好靠自己,和米聂卡。你懂了吗?”

尼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乌萝退开几步,叫来自己的律师,让他将墙面调整成透明状态。

在室外,名为拂晓的机甲正在等待主人。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知道这台特殊机甲的名字,纷纷与它合影。

“卡西乌斯的遗产包括这台机甲,”

乌萝轻声说道:

“但是我不需要它。你曾经说过他抢你的机甲玩具的经历,你可以拿走它。我知道卡西乌斯对你也一样刻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尼禄从第一眼瞥见这座巨物起,就忘记了自己的下句话是什么。

被机甲的微光映亮的雪花如同钻石粉末洒在他的肩头,点亮了他的双眸。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在暗处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