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A(1 / 1)

早餐照例是营养饼干加冰水。

乌萝孤身一人站在餐桌前,聆听指挥部发来的有关遗产的信息,她的律师的消息,以及来自下属的报告。饼干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揉搓成一团,又展开。

偌大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花束,那些写给卡西乌斯的吊唁信夹在花瓣之间,散发着过了时的倦怠气息。

“长官,真的很抱歉在这种时刻打扰您。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呃,根据星舰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来看,坠毁地点位于公开星域,他们仍然在试图通过多方谈判取回星舰残骸,在那之前无法进行调查。”

下属遵守礼节念叨着废话。

乌萝不得不打断他:

“听我说。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该星域的拾荒舰队,通过悬赏捞取残骸?”

“啊,嗯……就是,事情是这样的,您如果以个人名义发布悬赏,那恐怕会引起相当大的争议。我真的理解您的需求,只是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让外星舰队接触到我们的星舰,会造成信息泄露问题……”

饼干袋被捏紧。

“我可没有说以自己的名义发布悬赏。”

“……您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我有个来自外星的同伴,他可以帮你联系外星舰队。”

乌萝扔开了饼干包装袋:

“另外,下次先试着解决问题,再来反驳我。什么方法都可以。”

她挂断通讯,伸手去拿第二包饼干。

飞船形状的饼干被推到了她的手边。

附带一套餐具。

她眯眼抬头,望向已经悄悄走到她身边的仿生人。

“想收买我的话,你需要比饼干贵重点的东西。”

他显然是那种制作精良的产品。

除了位于鬓角的记忆核心,乌萝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和卡西乌斯本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拿餐具的姿势,到垂下眼眸的姿态,乃至于冰冷碧绿的瞳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放下餐具,双手交叠,用卡西乌斯本人绝对不会有的天真表情凝视她,像一个等待被召唤的管家。

“你想要调查卡西乌斯的死因。是因为对我不满吗?”

他一说出这句话,乌萝忍不住笑了。

仿生人用疑惑,安静的目光注视她。

“现在就开始吃醋了吗?”

她抓起他的衣领,一把扯开,拍了拍他的胸膛。

即便血肉再逼真,纹理与结构依然有所不同。

仿真心脏缓缓起伏,与她掌心的血管搏动频率遥相呼应。

“感觉到了吗?你只是一台机器。把脑袋用在恢复记忆上。别用那些感情上的事情来打扰我。”

她说道,同时转身收拾起自己的早餐残渣,扔进废料回收口里。

仿生人依然跟在她身后,自带一道冷风:

“我了解你的需求。但是想要恢复记忆,我需要你。”

乌萝不禁瞪他。

他继续道:

“我理应拥有卡西乌斯的全部记忆。既然你需要通过我获得遗产。我们理应合作达成目的。”

一抹冷笑从她嘴边浮现。

仿生人问道:

“这是开心期待的笑容吗?”

“你不够了解人类。”

她径直离开:

“一般来说,继承遗产不需要合作。需要的是暗杀。”

他追了上来,不依不饶道:

“但是我能记起我们的婚礼。我们那些共通的时刻。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主动答应了我的求婚。这代表我们俩肯定有能够共享的感情。合作的基础是感情。”

他走路比乌萝快。等到与她肩并肩,他就放慢了速度,好像指望着她真的会认真聊天,倾吐心声。

她穿过餐厅,走进自己的工作室。

这里是宅邸里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空间。

她平常就在这里工作,不用受卡西乌斯或者其他客人的打扰。

拿到存放在工作室里的检测仪,她指示仿生人走近些。

“住嘴。过来,我要检查你。”

他思考了一下,顺从地开始解开剩下的衣扣。

“收手。”

她放出检测仪:

“你有什么部位我都已经看过了。”

检测仪从她手里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像眼睛一样不断地咔哒咔哒眨动,围绕仿生人放出绿光。

检测结果逐步传输到在她的通讯终端上。

绿光蔓延至脸部的那一刹那,他认真说道:

“乌萝。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在一瞬间恍然以为是他回来了。那双绿色眼睛还会因为灯光而陡然转为灿灿金色——

但是仿生人伸手时,她毫不犹豫拂开了那只手,低头转身去研究检测出来的各项数值。

各项看起来都正常。没有夹带窃听器,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武装部件。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于现在的仿生人制作之精良。

短短几年前,仿生人还是可以被仪器检测的拙劣制品。现在她看见的是几乎摆脱了金属结构,完全由高级仿真材料塑造而成的人体。

她手拿仪器再度扫描他的脑部,以防万一。

“你的记忆还剩哪些?”

她问道。

“一些零碎片段。由主人选择性留下的那些。”

卡西乌斯回忆时习惯性地抬起了手:

“我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我们在遥远的孤星上度过的时间。我们的婚礼,……”

“最近的记忆。”

她打断了他的话。

“到四天之前。”

他静静答道:

“我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准备登陆远征星舰。那个时候我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录制一段影像资料寄给你。”

那就是他离开的前夜。

仿生人像是知道内情一般,出神地凝视她:

“无论发生了什么,当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情绪。我现在还无法理解。”

乌萝坐下来,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经意地问道:

“但你一定能感觉到是什么情绪。开心?暴怒?还是后悔?或者……害怕?”

她的目光敏锐如针,透过指缝直飞向他。

仿生人用温和态度消解了她的目光:

“我遗忘了情绪的源头,想起的只有你。”

乌萝面无表情:

“很多人都会想起我。只不过他们都会希望我死或者痛苦。所以你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卡西乌斯的眼珠里检测出了微缩光学记录仪。看起来是一体式结构。

乌萝毫不犹豫,从工作台上开始翻找趁手的工具。

“你想找的应该是微型钩针。”

他好心提示道。

“谢谢了,”

乌萝点头,手里拿着的是弹簧刀:

“但是我的手法没那么精细。也没时间精细操作。”

仿生人后退一步:

“作为你的配偶——”

“再说一遍那个词,我就把你的舌头也挖下来。”

她一手关上了门,把仿生人逼到墙角。

他看上去竟然有些挫败,睫毛耷拉了下去。

她皱眉道:

“干嘛这样。你又不会疼。”

“但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这里是母星。人类都不会把同类当人类看待。”

她抬刀,用手扶正他的脸庞,轻声道:

“别眨眼,也别动。我手法很快的。”

他僵直站立,一句话也不说。

刀刃悬在空中,被通讯终端的提示声音扰乱轨迹。

乌萝扫兴地回身,发现是来自律师的通话请求,当场接通。

仿生人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把刀藏起来。

律师的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见两人互相依偎的动作,律师尴尬地转头道:

“我等会再打过来。”

乌萝今天早就听够这样的话了,一声喝道:

“说正事。”

律师依然不敢看他们俩:

“情况有变。有人向指挥部提交信息,据说是掌握了卡西乌斯在出征前曾经想要撤回遗嘱的影像证据。你最好立刻前来处理。我在路上了!”

乌萝挂断通讯,向仿生人投来怀疑目光。

仿生人表现的十分坦率:

“我是仿生人。我不需要财产,也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撤回遗嘱的动机。”

“现在你倒是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了?”

事关重大,乌萝立刻乘车出发,前往指挥部。

在大雪之后的惨淡天空之下,浮空车艰难逆风飞行,尖锐的气流噪音甚至比不过内部的紧张气氛。

她一直在注视着窗外——自从远征舰队失事坠毁之后,市区的新闻悬浮屏幕上都被“远征是否是一种失败之举”与“今年会是世界毁灭的一年吗”等头条标题占据。

穿着时髦的母星居民看也不看新闻,只顾匆匆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大红大绿的新闻标题不断为他们涂抹上虚浮的外壳。

乌萝的浮空车被几个穿着悬浮背包的孩子拦住了。

这些脏兮兮的孩子们身穿反对远征星舰和异能者的涂鸦外套,肆意摇晃手里的书籍,嚷嚷个不停。乌萝还未作出反应,身处后座的仿生人先放下了车窗。

“你们好。”

仿生人亲切问道:

“反对远征和异能者是违反指挥部规定的行为。请立刻离开。”

乌萝心想仿生人倒也没那么智能。

不然他就会知道这群孩子的厉害。

好几只脏兮兮的手同时按在了车窗上。那群孩子嗤笑着掏出闪粉喷漆:

“仿生人。想重新上个色吗?”

“嘿。”

乌萝掏出一卷事先包扎好的钱,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的仿生人。动手前先想想你们有几条命。”

几个孩子拿了钱就退开。

仿生人还想问他们:

“你们向每个路人都索要……”

一瓶喷漆穿过车窗,砸中了他的额头,然后在车座上旋转喷洒出劣质闪粉和油漆。

乌萝回头看见自己的车座,忍无可忍抓起喷漆瓶,眯眼瞄准其中一个孩子就扔出去:

“你们有东西忘记拿了!”

喷漆瓶在孩子的额头上砸出了响亮的一声。他拖着五彩斑斓的小尾巴一头扎进了车流里。

无人机立刻赶来,扫描乌萝的浮空车,命令她就地停靠等待维和官处理。

乌萝松手,让浮空车自然降落。

透过车窗反光,她望见了仿生人依然坐在原地,甚至没有去费心擦拭自己脸上的闪粉。五颜六色的碎屑从发丝之间渗出来,留在他的额头上。彩色似乎能映亮他的脸庞,让他有了些更似真人的气息。

乌萝从自己身上找出一块手帕扔给仿生人。

“别人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你可以躲开的。”

“我不认为他们想要伤害我。”

仿生人自己擦拭额头:

“我仍然在学习情绪。”

“那这就是你的第一课。记住了。这里没人喜欢仿生人。”

他叠好了手帕,递回乌萝手中。

指尖和掌心短暂相触。

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刹那立刻互相躲开。乌萝把手帕推了回去。

“你留着手帕吧。以后受伤了自己处理。”

他将手帕摊开放在膝上,折叠起有闪粉的部分,然后塞进前胸衣袋里:

“我愿意承受那些必要的恶意。谢谢你。”

她望向车窗外,被连续低温冷冻的街道和冷漠人群。

维和官匆匆赶到,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当场端正姿态行礼:

“抱歉。刚才私自接近您的人都已经抓回来了。”

刚才还在嚣张微笑的那几个孩子被卸下了悬浮背包,被驱赶着靠近浮空车,他们一路叽叽哇哇地大叫,让路人纷纷加快脚步。

乌萝叫住了其中一个孩子:

“嘿,看我。”

孩子满脸不屑地转头。

“你砸了我的仿生人和车。所以我抓住你,让你受点教训。”

乌萝说道:

“下次聪明点。别被抓了。”

她打手势让维和官放开那几个孩子。

维和官疑惑道:

“可是,他们都是黑户,随便放走的话……”

从各个卫星前来母星定居的人,在拿到永久居住证之前都被称作黑户。

乌萝笑而不答。

维和官看出了她的意思,后退一步,对同伴点头。

自由来的如此轻易,孩子们依然对她横眉竖眼。不过没人敢再过来。他们也不再嚷嚷着找维和官索要被扣押的悬浮背包和喷漆罐了,转身就消失在街道角落里。

维和官又向乌萝行了一礼:

“节哀顺变。”

乌萝的“真诚回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经快步离开。估计是觉得自己这样很贴心。

仿生人倒是轻轻笑了一声。

她抓不到刚才那个维和官,只好恼怒道:

“你觉得被人当成死人很好笑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有多少人会对你说这句话。你又会怎么回答。”

仿生人一本正经道:

“我们可以一起对付他们。”

“你连那群孩子都对付不了。”

浮空车又经过几条黑乎乎的街道,路边稍大些的孩子们正在肢解一头野生的异能鹿,用垃圾箱烧火烤肉。维和官赶来了,两帮人踩在血泊上,牵出来来回回的醒目红线。

到达路口,浮空车猛地一拐弯,进入指挥处所在的纯白色大街上。

与刚才的街区一墙之隔,这里却干净明亮,仿佛空气都变成了柔和的丝绸。

律师正在指挥处的门口等他们俩,并且认出了这辆饱经风霜的浮空车。

看见是乌萝在驾车,他差点被路沿绊倒。

“去旁边的家属接待大厅。现在和家属有关的事务都由他们管理了。”

他张开了手臂,夸张地为她指明方向,好像怕她在这里飙车似的:

“今天指挥处在召开会议。不能从侧门进出。”

浮空车原地转向,擦着路边花坛和指挥官雕像的边缘驶入辅路,一个甩尾差点撞飞指挥部门口的纪念石碑。

律师的脸色顿时和胡子一样惨白。

他追上来,问道:

“您还适应市区的交通规则吗?要不要让我来帮您?”

乌萝探头道:

“好啊,你有使用军方引擎的经验吗?”

律师的手猛地缩回去,求助目光落在了仿生人身上。

仿生人此时倒是老实起来:

“根据规定,仿生人不得操控重型机械。紧急情况除外。”

浮空车在律师眼中又是猛然一窜,带着尖锐噪音停在家属接待大厅前。

仿生人下车,原地呆站了几秒钟,面露异色。

“我感觉不太好。”

他扭头对乌萝求助:“这感觉好像是……”

“是你晕车了。”

乌萝绕开他和浮空车,让律师去照顾他:

“我们第一次同乘飞行器的时候你也这样。不记得了吗?”

“……不,等一等。”

律师仰头观察自己的被代理人,察觉了些许端倪:

“卡西乌斯先生头上擦痕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是注意到了,用它制造谣言的话……”

卡西乌斯低头,用手触摸额头,似乎正在由于伤口而头疼。

乌萝讽刺道:

“怎么,这里还有仿生人平权斗士?让他们放马过来。我要让他们赡养我的仿生人。”

乌萝听到有人在叫他们俩的名字。

她回头,猝不及防间被躲在花坛后面的某个记者打扮的人拍下了照片。

“你……!”

乌萝眼看着对方跑远。

律师摇头,露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表情。

匆匆穿过道路和街边花园的记者等到绕过街角,自以为安全了,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了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从天而降。

记者左右乱瞟,看见没人跟过来,咧起嘴道:

“卡西乌斯指挥官。请问您作为仿生人苏醒后,有什么话想对公众说吗。”

仿生人对记者招手,面容冷峻。

记者迟疑着缓缓走近,仍然面带笑意:

“您也知道的,我可以帮您传达最真实的想法。”

仿生人迅速抬手挟住了记者的脑袋。记者终于面露惧色,说话时也带上了颤音:

“你,等等,我这可是在合法监督——”

被绿眸注视的记者不禁注意到了仿生人眼珠内置的光学记录仪。

蓝光一闪。陡然增强的光波将记者用来录像的眼珠义体烧毁。

仿生人松开了记者,任由对方捂着眼睛尖叫逃走。

等到四周无人,他转身,正好遇到站在花园边缘注视这一幕的乌萝。

她的眉头皱起,好像刚才看见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物。

等到乌萝忍不住要问,他才平静道:

“我已经删除了他的照片。”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一缕异样反光闪过。

乌萝忍不住想到此时此刻,他就正在分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后退一步,想说什么,最后头也不回离开。

他执着地跟了上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要求删除照片吗?”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的瞳孔反应显示你并不满意。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她加快脚步想要甩开距离,路边一模一样的指挥官雕像与花坛却不断挡在眼前。连续转了几圈,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它们困在了迷宫般的道路中央。

这时,仿生人靠近过来,问候声与卡西乌斯本人的语气无意间重叠,让人毛骨悚然。

“你走错了方向。"

在律师过来之前,她靠近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如果今天之后你还是要和我纠缠在一起。我会亲自取掉这个虹膜装置。你最好做好准备。”

仿生人回答的就像决定今晚的晚餐一样轻松:

“好的。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能够允许收集情绪资料,我们俩的关系会更加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