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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82180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荒唐梦(三)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

吴老将军一生鞠躬尽瘁, 如今大小二吴又分别手握重军,王老夫人之死兹事体大,吴家不愿轻易放过, 四皇子更是借此机会拼尽心思祸水东引,想把太子拉下水。若是孟令仪进了昭狱, 她一个弱女子, 严刑逼供,活面阎王的手段统统上齐,不怕问不出想要的东西。

可孟家定然不愿自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孟家长子鼎臣如今势头正盛, 二子孟思延在南方带兵,更不能让后方之事扰乱军心, 几番争执之下, 孟令仪被暂时软禁在府中。

要说王老夫人一事,她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 去世也不是一件稀奇事, 可死相之惨烈,显而易见的毒发而亡, 还刚在服下孟令仪开的方子之后, 此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平日里叽叽喳喳,莺歌燕舞的庭院已经萧索一片, 服侍的宫人都被撤走, 外边围了一圈一圈的禁军, 每日两次送膳,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明明还是那个地方,离了人气, 却仿佛一座监牢。

孟令仪抱着自己缩在被窝里,炉火熄了,也没人给她续上,她身体惫懒,也不愿点烛火。

起初,她着实被吓到了,而后,便是蔓延开来的自责。

她就不该逞能,即便她十分确信自己开的药方子绝对不会有毒,也清楚必定是其中哪里被人设计了,可还是忍不住地愧疚,倘若她不插手,不留下这个假手于人的契机,至少此刻,老夫人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况且,太子殿下,孟家,或许还有旁的更多的人,全都因为她被牵连进来了。

檐角挂了风铃,风一吹,清脆的铃声哗啦啦淌进来。从前开心之时,这铃声雀跃悦耳,而如今,回荡在空旷的殿堂里,夹着喧嚣的风,只显得萧瑟。

慧敏和太子妃都没有责骂她,但是她记得,她们落在她身上轻飘飘又挪开的悔恨的眼神。

其实,她们也在怪她吧?怪她明明没本事,头脑简单,还这样自以为是。

想着想着,眼眶又是一酸,走廊上却细碎地传来步伐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醒目,吱吱呀呀,拖得很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像是陈年的木板在剐蹭着地面,风声呼啸,渐渐的,仿佛有苍老的声音在低低呜咽。

孟令仪身体僵直,咽了咽唾沫,不敢动作,只是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只敢露出一双眼睛,不敢看,却又不敢不看。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哭,沉重的木板声在砸,一下又一下,她静静听着,把呼吸埋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心头却已然浮现今日早晨王老夫人暴毙之时向她爬过来的样子。

“砰。”

窗户被重重敲击了一下。

孟令仪整个人猛的一颤,不敢动弹,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四肢发麻,连呼吸声也不敢放大,可周遭又是一片寂静。

许久,外边没有动静。

孟令仪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门窗紧闭,窗纸上透着朦胧的白色月光,一片空白寥落,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疑神疑鬼,浑身发麻,屋里阴沉沉,她四下一看,越发觉得阴森,总觉得虚空中有人盯着自己瞧似的。

正当她放松警惕,风声大作,一道雷猛的劈下来,哗啦一声,门猛地敞开,孟令仪回头,门外空无一物,只有院子里的草木在风中摇曳。

门对面的方位,却又突然传来尖叫,嘶哑又凄厉的女声,孟令仪按着胸口回头,瞳孔猛的放大——

只见窗纸上,一个披着长发的鬼影摇曳,又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开始剧烈地摆动,鬼影的脖颈上似乎套了一根绳子,像是吊死的女鬼,晃晃悠悠地往下掉。

她忍不住哭着尖叫一声。

孟令仪一把抱紧自己,哗啦一下用被子蒙住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再看,又觉得在被子外边似乎有什么在抚摸自己。

她不知世间是否当真有鬼神,可自从祖父故去后,她便便常常梦见他,后来时间久了,她不再梦见,她会去祖父的牌位跪一跪,让他多来看望自己,果真,睡梦中,祖父再次出现。

记忆里,祖父也常常和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在阴阳两端对话,祖父对着祖母的衣冠冢,能说上半天。

小孟令仪问他,祖母真的能听到吗?

祖父长长叹一口气,说,能的。

她也听人说,若是人带着不安故去,就会受怨念驱使,徘徊在人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实在没有别的招数,她一个弱女子,武力不行,只能智取。

孟令仪咬着自己的手腕,不敢有任何动作,心中默默念叨,期盼若是当真世间有鬼,王老妇人午夜还魂,来找她讨命来,也能先听到她的心里话。

孟令仪缩在被窝里,双手合十,抱在头上,呜咽开口:

“王老夫人,若是真的是您,您在阴间千万照顾好自己,您寻仇找错人了,我真的很想救您的!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当真没有半点坏心思!”

她抽噎了一下,外边依旧风声不断,隐约还有下雨的势头。

若是推卸责任,恐怕会惹得鬼魂不快吧?

孟令仪又连忙补充:

“都是我不好,是我阴差阳错害了您,您有怨,都撒在我身上,别去牵连我的家人,行吗?等过年过节,不,只要您要,您就给我托梦,我给您烧多多的纸钱,让您在那边生活的舒舒坦坦,如何?”

风声渐歇,也没有再传来凄厉的哭声,孟令仪顿了顿,忽觉是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看来王老夫人并未失去理智,她不敢中断,加快语速:

“其实,我觉得吧,您也不必来找我,我实在胆小,要是见到您,一个不小心吓死了,您上哪找人给您日日烧纸钱呢?我祖父常给我托梦,想必在阴间,大抵都会这一招罢,您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在梦里说如何?”

“况且,您看,您这样带着病日日躺在床上苟活,还不如换个地方,说不定,张罗张罗,比在阳间还快活呢。您若是在阴间有什么不舒服,就带着我的名字找我祖父,他医术比我高明多了,定能将您治好,还有……您若是不想要纸钱,要点衣裳,吃食,或者……话本子,我有个朋友,有很多好看的话本子,我也可以烧给您解解闷,您只要不来找我,在梦里,什么都好说。”

孟令仪说的口干舌燥,周遭没有任何动静,她寻思着,也许王老夫人已经走了?

她又道:“那……那您慢走,我现在就睡,我很快就能睡着,我们梦里有事好商量。”

话音落,孟令仪钻出被窝,透了口气,脸热的不行。总觉得在黑暗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但又不敢多看,立刻乖乖地仰躺在床上,努力进入梦境。

刚合上眼,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干净的笑。

孟令仪心提起来,又觉得这声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一只眼悄悄张开一条缝,一片黑暗中,忽的传来火折子的声响,火光亮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怵然出现在眼前。

“啊!”

孟令仪闭上眼,猛的往后蹿,头直直就要撞在床柱上,一双手却先一步垫在她的脑后。

只是,这手的骨节分明,没有什么肉,并不比柱子好些,下一瞬,孟令仪又是一声痛呼,恍惚间,只听黑暗里的“王老夫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孟令仪还没缓过神来,只听咬牙切齿的声音幽幽从黑暗中传来:

“孟,令,仪——”

“你的头,是铁做的吗?”

尖酸刻薄,挑剔讽刺,熟悉的嫌弃的调调,却让孟令仪有了眼前一酸的激动,她这才看清,眼前,赵堂浔一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脑后,他一条腿跪在床榻上,身躯微躬,笼罩在她上方。

赵堂浔只见孟令仪肿的如同核桃一般的眼睛里又泛出盈盈泪光,嘴巴一瘪,张口便是哭道:

“殿下……你来看我了!”

赵堂浔嘴角扯了扯,冷漠地把手从她的头后费劲抽出来,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擦了擦:

“你别误会,府中有贼人作祟,我过来处理一下,只是——”

他话音一转,戏谑地看着她:

“听见有人在胡诌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有坏风气,特此警告一下。”

孟令仪止住哭声,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她方才那些话有多有效,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也罢。

此人偷听了她这么久,此刻定在心里笑话她吧?

孟令仪还没发作,赵堂浔朝着门外打了一个响指:

“须弥,拖进来!”

孟令仪一愣,只见长大不少的小豹子叼着赵堂浔的黑色皮鞭往里拖,另一端,拽着一个穿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一动不动,身上不见血,脖颈处却是青紫。

孟令仪闭上眼,窝囊地往赵堂浔身后一躲。

赵堂浔一愣,却也没有动作,任由她躲在自己身后,缓缓,他扬了扬眉:

“孟小姐,这是你要去梦里会一会的王老夫人吗?”

孟令仪不敢看,只问:“死……死了?”

赵堂浔嗤笑一声:“我追进来,就见她在门外鬼鬼祟祟,本想观察一会,可……”

他顿了顿,他本想试探一番此人意图,总不至于只是单纯吓一吓小姑娘吧?可某人的哭声实在烦人的很,他听得烦,没忍住,下手快了些,谁料,鞭子刚缠上去,人就自尽了。

胆小鬼。

“可须弥没忍住,一口已经咬了上去。”

一旁的须弥低低呜咽几声,它今日还没有开过荤。

赵堂浔上前几步,冷着脸,伸出一根手指,挑过女人的脖颈,只见锁骨处,刺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她是死士,我本留了她一口气,可她已经咬碎齿中□□,自尽了。”

孟令仪头埋在臂弯里,不敢看。

赵堂浔站起身来,远远望了她一眼。

接着,他蹲下来,挠了挠须弥的头,浑不在意地把指头往须弥口中一塞,小豹子酣畅地咬破指头,喝了几口血。

“须弥,拖到湖里去。”

须弥意犹未尽,但乖乖照做。

孟令仪悄悄露出一条缝的眼睛,瞧见他又用自己的血喂豹子,忍不住皱着眉开口:

“你……”

“唉,算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他在,即便屋里还是黑沉沉的,她竟然不害怕了。

孟令仪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把殿里的灯都点起来,亮堂了不少,她又从柜子里找到自己的药箱,抱着药箱转过身,见他长身玉立,懒散地歪在廊柱上,一瞬间有些呆楞。

那个带着温润面具装作哥哥的好弟弟的不是他,那个坏的不行眼里只有冷漠的杀意的也不是他,只有这个,孤僻,却也桀骜,却依旧在她人生的低谷一次次奇妙出现的少年才是他。

他到底有几副面孔?

孟令仪走到他面前,他见她走过来,皱起眉,往后退了几步。

孟令仪无所谓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他的脚尖,轻声问:

“腿真的好了?”

其实他此刻站在这里,小腿依旧隐约疼痛,不过今日,他察觉到不对劲后,使用轮椅太过拖累,没想这么多就跑过来了,反正,她早就知道他能站起来。

“嗯。”

孟令仪抬眼,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似的,扯着他的衣角,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这段日子,你还是少走动。”

她伸手,在他面前摊开。

赵堂浔皱眉:“干什么?”

“手指给我。”

“凭什么?”

“我是大夫,我见不得别人受伤。”

赵堂浔冷笑,别过头:“孟小姐可当真是个大善人,就算引火烧身也在所不辞,可惜……并不是任何人都值得你拿命去赌的。”

孟令仪错愕地笑笑,许久,反应过来,他这话,既在说他自己,也在说王老夫人。

“做的时候顺从本心,结果就让它顺遂天意。做买卖如此算计,都免不了有赚有赔,我这次确实太过鲁莽,可是,要不是我这么鲁莽,殿下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殿下,你是值得的,对吗?”

赵堂浔紧皱的眉毛缓缓松开,可略微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说来说去,她不过是把他当作那些等着她大发善心去救赎的人之一,没什么不一样,而他还上赶子来靠近她,让她觉得他不过是那生意中赚的一部分。

他也没什么不一样。

“呵,孟小姐,你想多了。”

赵堂浔又露出客气又疏离的笑,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不过是想替哥哥搞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事已毕,我先告辞了。”

孟令仪脸色茫然,她觉得自己一直答得很好,哄也哄了,夸也夸了,他怎么突然又翻脸了。

“诶,你……可以不可以别走……”

孟令仪弱弱发声。

赵堂浔已经走到门边,闻声,似乎觉得也没那么生气,停住脚步。

“你把一个死人丢在湖里,我……我害怕。”

赵堂浔刚想讽刺她几句,这个湖里,早就不知道堆了多少尸体,可话到嘴边,想起她那副胆小的模样,又吞了回去。

门边窜进一道雪白的身影,须弥抛尸完毕,进了屋子,却直奔孟令仪而来。

孟令仪仍旧心有余悸,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连忙掏出赵堂浔给她的那个用血做的坠子,须弥抓过去,在地上玩的不亦乐乎。

孟令仪皱着眉:“我……可以借你玩一会,但是你得还我。”

赵堂浔幽幽的目光停在坠子上,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丢了吗?”

孟令仪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故意气你的,看不出来?”

赵堂浔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却是很自觉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诶,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周围围了这么多禁军。”

赵堂浔低下头,垂着眼:

“这有何难,只要我想,易如反掌。”

孟令仪憋着笑,不想点破,装作惊讶:“哇,殿下,你这么厉害。”

赵堂浔如此敏锐,自然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眯起眼,心中有些羞耻,回敬:

“和孟小姐相比还是略逊一筹,毕竟通鬼神之力,可不是常人能企及。”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孟令仪这次不再问他,扯过他的指头,就开始给他包扎。

赵堂浔往回避了避,最终半推半就地任由她摆弄。

这不看还好,一看,孟令仪脸上的笑僵住,他雪白的手背上,赫然留着一个深深牙印。

恍惚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咬的。

赵堂浔见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也想起了上次之事。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恶狠狠地下嘴,口中却质问:

“疼吗?”

“我被人咬了一口,我也疼!”

他忍不住冷笑,到底是谁在咬谁?

“所以,是四皇子的人吗?”

孟令仪故意岔开话题,她方才已经注意到那女尸脖颈上的“显”字,做出了猜测。

赵堂浔摇头:“不,背后另有其人。”

“为何?”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她抓着他的指头,轻轻往上边撒药,微微的痛意。

赵堂浔撇了她一眼,心里又莫名烦躁:

“你先顾好自己吧。”

孟令仪却认真地瞪大眼睛,拽着他的袖口,问:

“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我是被冤枉的,我绝对没有任何坏心思。”

他下意识想避开,他当然知道,她和王老夫人无冤无仇,况且,她这样“好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心里又藏不住事,能有什么心思?

可他莫名就是不想说出顺遂她心意的话。

让她多管闲事,也该长个教训。

可他不说话,孟令仪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里边的期望慢慢淡去,只剩下失落。

她松开手,放开他的衣袖,泪眼汪汪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赵堂浔眉心微动,半晌,冷不丁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孟令仪没有反应。

他别扭地问:“你怎么了?”

孟令仪抬起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眼睛有些肿,脸也红红的,有时他会不解,她的眼泪为何如同黄梅雨,总是缠缠绵绵,怎么流也流不尽,又总是来势汹汹,去时也转瞬即逝。她嘴巴瘪了瘪,半晌,哽咽道:

“我不想杀人。”

“我不想成为一个手上沾了鲜血的人。”

她,不想。

不想成为,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明明一动不动坐在这里,却突然如坐针毡,周遭忽然有些冷。

心里仿佛有什么被高高举起来,又重重摔下去。

他本该冷冷讽刺一句,她不害人,便有人来害她,此刻她心软了,日后有的是苦头等她。可心头却像是堵了什么似的,说不出,也放不下。

他声音低哑:

“你哭,是因为你觉得你杀人了?”

孟令仪迷茫地点点头:

“算是吧。”

既有对自己杀人了信念的破碎,也有愧疚,自责,恐惧。

他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语气克制,不让人看出任何异样:

“你没有,你只是被利用了,你不必自责。”

“所以……你相信我?”

孟令仪茫然无措,又隐约有些受宠若惊,他……是在安慰她吗?

她戚戚然地朝着赵堂浔看去,未曾注意到,他放在一旁的手指有些无措地蜷缩起来,只见他眉目冷淡低垂,口中却应她:

“嗯。”

“如若是赵堂显在装神弄鬼,那他有何好处?就算把你吓死了,反而引火烧身,把自己牵扯进去,何况,这死士身上的刻字年月并不长,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鹬蚌相争,渔人获利。”

孟令仪似懂非懂点点头,正想再和他说点什么,只见他站起来,揪起躺在地上玩的正欢的须弥往外走。

他……又怎么了?

孟令仪当机立断,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我……我一个人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赵堂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她拽的很紧,他一用劲,一下子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地上。

“啊!”

孟令仪又是一声惊呼,抬起眼,愤恨地看着他:

“我受伤了,你把我伤成这样,不可以走。”

赵堂浔面色铁青,看她胡搅蛮缠,想动手,却又觉得和这样的女子计较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能恨恨道:

“松手!”

孟令仪是真的害怕,她在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尤为胆小,方才那一出,吓得她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此刻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活人,她怎能轻易放走?

“我不放!你……你再逼我,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你哥?”

赵堂浔狠狠瞪了她许久,越想越生气,语气冷峻: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恳求你!恳求!”

孟令仪心里慌成一团,在他面前,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就义一般的英勇,梗着头,用最不屈的口气说着最窝囊的话。

赵堂浔面色僵了僵,怒意徘徊片刻,竟然冷笑了几声。

“求人……是这个态度吗?”

“好好说了你又不听。”

她也瞪着他,整个身子拽着他的袖子,他的话音未落,她的话已经犹如离弦之箭脱口而出。

可偏偏,又带了几分委屈。

“你先松手。”

“我手疼。”

她哀怨地看着他,有些怨怼。

赵堂浔心里的火气仿佛突然被一盆水浇灭,他垂眼,这才发现,她娇嫩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烫出一片红肿。

他哑然,面色有些僵硬,踌躇半天,伸手把她扶起来,问:

“我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待在你身边,你又不怕了?”

“怕你?”

孟令仪神情颇为得意,连自己也没察觉,她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自然:“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坏吧,在我眼里,你杀的人都该死,你嘴上凶巴巴的,可你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啊。”

赵堂浔默默感受着她略显轻拂的触碰,皱起眉,心里仿佛有一团怒火灼烧,就是因为他一次次纵容,所以让她如此轻视他,让她那么可笑地解读他,仿佛她很懂他似的。

他目光落到她光滑纤细的脖颈上,那样脆弱易碎,他一瞬间有一种冲动,想要掐断,让她别再扰乱他的思绪,更别再一次次耀武扬威试探他的底线。

“殿下……”她凑近他,眼神戏谑:

“你该不会觉得当个坏蛋很厉害,所以才故意装作这样吧?可实际上,剥开外边这层皮,你也是一个好人啊。”

赵堂浔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威压,可孟令仪浑然未觉,只把他冷漠的角色当成被她戳穿的不悦。

可下一瞬,他迅雷之势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直直朝着她的脖颈而来,却在即将触摸的瞬间抖了抖——

赵堂浔眉心一跳,险险压下那个念头,手掌紧紧掐住她的胳膊。

孟令仪吓得一动不敢动,他力气很大,抓的她胳膊快要断掉。

接着,他手上一拽,将她翻了个身,掐住她那只受伤的手腕,咬牙切齿: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孟令仪瞪着眼睛,上齿无措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那股惊慌的劲缓过来,心头缓缓疏解。

只见他皱着眉,手一路下滑,用指头掐着她的手背,认真地看着。

她紧紧抿着唇,眨了眨眼,心头的惊慌慢慢散去,又侥幸地开始品味他方才的话。

这话虽然短促又凶巴巴,但她略微深思,还真品出几分别样的旖旎。

“孟令仪,别得寸进尺。”

他这样说,也就是,在他心里,他给她了“寸”?

她神思漂游,又开始琢磨那个徐慧敏给她讲的法子——可是她就是要一步步靠近他,给她了“寸”,她怎会不想要“尺”,如此这般,方能循序渐进,功不唐捐,他以为她是傻子吗?

大约,是她太心急了?他不适应了?

孟令仪咯咯笑了几声,她的笑声太过谄媚,赵堂浔心里一跳,狐疑地抬头,只见她一副了然宽慰的模样。

“你……笑什么?”

孟令仪笑容很是慈祥,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见他的视线嫌弃地追随着自己的手,又懂事地收回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都懂,我都懂。”

赵堂浔面色古怪,但大约也是懒得理她,指了指一边的药箱: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药?”

孟令仪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瑟瑟坦诚:

“好吧,我承认,你挺能忍。”

赵堂浔目光不解,孟令仪又继续解释:

“因为包扎要上药,药粉抖在伤口上,很疼的,还不如多搁置几天,反正总会好的。”

他目光顿了顿,神色淡淡,许久,状似无意拎起一个小药罐:

“是这个?”

孟令仪恍惚了一下,点头。

赵堂浔记忆力极好,很多次她给他包扎都是在他意识昏沉的时候,可唯独清醒了那么几次,看过一次,又或许是看的很认真,他就已经学会了。

孟令仪目瞪口呆,看他认真地模仿她给他包扎,洒药时倾斜的角度,清洗时的落点,很多都是她自己的习惯,但他却以为是一种章程,明明他动作行云流水,但抬眼询问他的姿势是否正确的眼神又很笨拙。

孟令仪怕疼,他洒药时忍不住抖来抖去。

赵堂浔几次都没能洒在正确的位置,眸中有淡淡恼意,几次后,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低低斥责一句:

“别动。”

他的指头冰凉,却格外有力,牢牢禁锢住她的,皱着眉,一点点绣花似的往她手上洒药。

孟令仪心里的春水飘荡,暖阳照耀,她想说,你其实真的人挺好的。

话到嘴边,变成:

“你还挺聪明。”

赵堂浔认真把东西收起来,抬眼:

“你现在去睡觉,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孟令仪心有余悸:“不行,万一我中途醒了怎么办?我会更害怕的。”

赵堂浔眯起眼,孟令仪看出他又要不满,连忙摆手:

“可以,就这么办,但是,你必须得等我睡着了再走,行吗?”

赵堂浔思索片刻,孟令仪答应这样爽快,让他不由担心有诈,可仔细想想,毕竟她已经妥协,他没那么小气,也愿意各退一步,点了点头。

孟令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上床躺好,不忘指挥:“殿下,帮我把烛火吹了,有光我睡不着,对了,你可以把椅子搬过来,坐在我旁边。”

赵堂浔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捏紧,又无奈地松开,罢了。

烛火一盏盏熄灭,孟令仪睁着眼,看着床帐越来越黑,最后只能看见一点幽幽的光。

她扭过头,看见赵堂浔站在门口,似乎迫不及待要走,皱眉:

“殿下,你能不能过来点,你站在那,离我太远了,我害怕,更睡不着了。”

赵堂浔脸色更阴沉几分,不情不愿挪到她床边,倚着一边的柜子,眼睛望着外边。

周遭静悄悄,庭院里,有沙沙雨声,孟令仪呼吸声绵长,许久,赵堂浔活动了一下腿脚,床上已经传来幽幽的声音:

“殿下,我还没睡着哦。”

如此往复几次,一旦赵堂浔发出一点动静,孟令仪都会煞有介事交代她真的没睡着。

又是许久,雨都快停了,水珠顺着房檐一滴滴往下落,如同珠落玉盘,时而清脆,时而绵长。

须弥靠在赵堂浔脚边,已经困得快要睡着,赵堂浔扭头看着孟令仪,下一刻,那双盈盈亮的眼睛啪地张开,咧出一个笑容:

“我没睡着。”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讽刺道:

“方才让王老夫人去你梦中相会时,不是说你睡得很快吗?”

孟令仪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是呀,可是现在越睡越清醒了,而且,”孟令仪瘪瘪嘴:“须弥的呼噜声好吵。”

赵堂浔面色阴沉:“继续睡。”

孟令仪躺下,不过片刻,又问:

“你不困吗?须弥都睡着了,你还这么精神呢。”

“我不喜欢睡觉。”

“啊,你为什么不喜欢睡觉?”

“”

“那你不睡觉,你晚上干嘛呢?”

“”

他不说话,孟令仪躺在床上,一个劲往他那边歪头看。

“看书,习字,练武。”

“你站着不累吗?你可以拖个椅子坐下。”

赵堂浔的耐心都被消磨,皱眉问:“你到底睡不睡?”

孟令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有了,我们喝点酒吧,喝了就能睡着了。”

赵堂浔不想理她,可见她一直疯狂朝自己眨眼睛,冷硬道:“要喝你自己喝。”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他还是不理她,孟令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不想让我快点睡着?”

她还想想一点别的方式劝劝他,赵堂浔已经皱眉堵住她的话:“喝。”

孟令仪一听这话,兴冲冲地冲到柜子边,找出钥匙,一个锁开了还有另一个锁,拆了几层,一壶酒才被搬出来。

孟令仪解释:“这可是我的宝贝,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姑娘家,天天闷在深闺多无聊,会喝点小酒太正常了,这是果子酿的,一点也不烈,不过平日里只能偷着尝一尝。”

她手脚麻利倒了两杯,赵堂浔问:

“你在这里怎么搞到酒的?”

孟令仪眨眨眼:“表哥帮我弄进来的,我上次”

她话止住,上次,她帮赵堂禹给徐慧敏送荷包,为了答谢她,赵堂禹偷偷摸摸送了一坛酒进来。

可也是那一次,某人误会了她,还挖苦她。

孟令仪突然有了一点坏心思,大约也存心想要试探一下他:“表哥拒绝了我的心意,可不得给我一点补偿吗?”

果然,话音落,赵堂浔冷冷一哼,扭头就走。

孟令仪又拽住他:“欸,你说了等我睡着才走的。”

赵堂浔冷笑:“你松手!”

“我不!你,你言而无信!”

“对你,我没必要讲什么信用。”

“那你,你还丢了我送的东西呢!”

她语气委屈巴巴,赵堂浔推开她的手顿了顿,他不该愧疚,更何谈补偿?她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害不害怕都和他无关不是吗?他在这里和她耗什么时间?

可他缓了缓,脸色阴沉:“最后一次,你要是还睡不着,我立刻就走。”

孟令仪气鼓鼓地哦了一声。

她递给他一杯酒,没等她邀请他碰杯,他就昂头饮下。

酒液又甜又齁人,带着浓稠的厚重,顺着他的唇齿流过,一浪又一浪烧灼着他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可他并不想让孟令仪知道。

幸福的人,往往会重视种种第一次,他记得,赵允文婴孩时第一次周岁抓阄,第一次叫爹爹娘亲,哥哥嫂嫂是如何惊喜;他的皇兄们,也会津津乐道自己何时写了第一首诗,又是何时开始学骑射,他们的母妃又是如何惊喜。可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第一次,他第一次在司礼监偷偷学字,被狠狠打了一顿,第一次拜师学武,却被拉进漆黑的暗室。

他不会给任何第一次赋予意义。

可这一次,他却古怪地在意起来,他第一次饮酒,是在她身边,而他不过是她匆匆的过客。

他不肯让她知道,仿佛知道了,他就在什么地方输掉一城似的,于是他浑不在意,略显匆忙地把这第一次交付,昏沉地看着她酣畅地饮下,那是她心上人为她准备的琼浆,她无比娴熟,满是惬意。

孟令仪喝酒很容易上脸,没一会,双颊就通红,看上去像是已经烂醉,可她意识却很清醒。

赵堂浔依旧站得笔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息却淡了下去,他默默站着,不说话,仿佛有些迟钝。

孟令仪有些讶异,凑近他,只见他嘴唇樱红,耳后也有隐约红润,目光却有些迷离。

“你你醉了吗?”

姑娘放轻声音,扯着他的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清他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

赵堂浔脚步不稳,往后后退半步,撞在墙上,无措地皱了皱眉,推开她:

“没有。”

他声音虚浮,柔柔荡漾在夜色里。

孟令仪看他侧身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眼里水光潋滟,仿佛藏着一壶春水,他的呼吸也有些错乱,他的手指慌乱地扯了扯衣领,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孟令仪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躺椅那边带,他起初不肯走,固执地皱着眉,可她微微用劲,他又乖乖跟上了。

“你躺一会吧。”

他很听话,又或许是太晕,太困,乖乖躺倒在椅子上,脸色微红,睫毛黑长,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而红润,似乎带了一层水光。

孟令仪看了一会,有些燥热。

头脑却清醒地很,睡不着。

躺椅里的赵堂浔蜷缩成一团,肩膀很薄,呼吸声绵长清浅。

到底是谁等谁睡着?

她愤然地想,可是看到他眼底重重的乌青,却又原谅了他,那就换一换吧,不碍事的。

少女弯下腰,挡住洒下来的月光,忍不住摸了摸他长长的睫毛,他似乎有所感应,轻轻皱了皱眉,细细哼了一声。

孟令仪咬了咬唇,没忍住,壮着胆子,心跳砰砰,飞快地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的落下一个吻。

唇瓣接触皮肤的瞬间,她闭着眼,世界一片黑暗,没察觉,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小情侣,亲妈已被甜哭[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荒唐梦(四)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孟令仪心满意足, 轻手轻脚躺回床上,装作无事发生。

胸腔中,心跳如鼓, 漫漫长夜,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消散, 晚风旖旎, 风铃也缠绵,她猛地闭上眼,冰凉的双手按压着双颊, 又暗暗惊讶方才的大胆。

少女的唇瓣薄而干燥,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只是轻轻地蹭了蹭。

赵堂浔神思涣散, 只觉得鼻腔中涌入一股甜腻的香气, 鼻尖带过她衣裳上的轻纱,滚烫的额头上似乎被冰凉的羽毛挠了挠。

刹那间, 世间万物仿佛失声, 混沌的大脑被那轻柔的力度一下一下叩击,又仿佛心底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被一下炸开, 莽撞又凶猛, 他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不敢做动作。

待那香气渐渐飘远, 他双眸才悄悄睁开一条缝, 缓缓猜测出, 方才额头一瞬间的荡漾,究竟为何物。

他以为他会恼怒,会愤恨,会疑惑, 可心头的浪潮吞天沃日,一浪又一浪的翻滚又平息,最后,只剩下茫然,以及一丝隐秘的——欣喜。

可她怎么会这么做呢?明明说喜欢别人的是她,她

可当他抬起头,眼前重影晃晃悠悠,只见孟令仪躺在床榻之上,呼吸绵长,仿佛睡得很沉。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措,还不等他纠结酝酿,孟令仪懒散地翻了一个身,长长打了一个呵欠,似乎刚从睡梦中苏醒,见她面朝自己,他下意识颤了颤,偏过头,不敢直视她。

少女却已经懒懒开口:“你醒了?看着我干嘛?”

她面色困顿,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

他皱着眉,语气有些颤抖。

“我睡了多久了?”

她睡眼惺忪,仿佛一无所知。

赵堂浔暗自握紧拳头,狠狠瞪着她,半晌,憋出几个字:

“你刚才”

孟令仪又是一个长长的呵欠,一边揉眼睛,一边笑道:“你酒量真是不好,喝了一杯立刻睡着了,我一个人没意思,也睡着了,果然,喝酒真有用。”

他面色僵硬,隐约觉得不对劲,低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她的样子不像作伪,他也承认,他确实低估了酒的厉害,今晚晕乎乎的,所以,方才的一切,竟然是他的错觉吗?也是她,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他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孟令仪一边来回揉着眼睛,一边悄悄撇过眼睛瞧他,只见他低着头,表情很是精彩,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煽风点火:

“诶,你刚才说什么?我干嘛了?”

赵堂浔脸上是不可置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眉头紧蹙,压根没理她。

孟令仪低低哇了一声,表情挑衅:“你不会是睡蒙了梦见我了吧?”

“你闭嘴!”

他立刻反驳,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又重复几遍:“我没有,你别瞎说。”

“哦……”她语调上扬,嘴角弯弯:“没有就没有呗,你干嘛这么凶。”

赵堂浔呼吸急促,脸颊越来越红,可偏偏眉头下压,紧紧抿着唇,勉强掩饰自己的慌张。

“诶——”

孟令仪还想说话,他却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

“须弥留在这里陪你,有它在,保护你够了!”

孟令仪下意识张口想拦他,但想了想,又心虚地瘪了瘪嘴,走了好,走了好,否则等他清醒过来,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脸红的人就变成她自己了。

大约是喝了酒,防备心被微微放下,赵堂浔的情绪不如平时一般高高挂起,头一次见他脸上神情如此丰富,又是恐慌,又是惊讶,又是窘迫,又是羞恼,孟令仪咯咯笑了两声,目光一转,就见须弥蹲在一边,和她大眼瞪小眼。

大约是今晚心情转好,须弥那双凶神恶煞的绿眼睛此刻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萌态,孟令仪忽然福至心灵,跳下床,试探着伸手,她见赵堂浔常摸须弥的头,大约这里是可以摸的吧?

孟家宅院里养了几只狸奴,她从小喜欢动物,摸起来很是娴熟,起初,手指放上去的瞬间,一人一豹都抖了抖,见彼此都没有更大的反应,孟令仪放松下来,一下又一下顺着毛,不一会,须弥竟然享受起来,歪倒在她掌心里。

“原来你也通人性嘛。”

她慢慢和须弥熟悉起来,发现这小豹子还挺聪明,似乎能听懂人话似的。

“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我问你一句真心话,血真的好喝吗?”

须弥用头顶着她的掌心,算是肯定?

孟令仪站起来,把自己柜子里放着的点心全都拿出来,放在须弥面前:“这些都是我攒的好东西,你尝尝。”

须弥踱步过去,低头嗅了嗅,又走开。

“你不喜欢?”

她皱起眉,苦思冥想:

“对了,我家养的狸奴很喜欢吃鹿干,我还有一些,我给你尝尝。”

她从扬州过来的匆忙,衣裳里还揣着平日里逗猫用的鹿干,搁置在一边,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她拿出一片,放在须弥鼻子下边,须弥嗅了嗅,张开嘴,一把扯过去,火速吃干抹净。

孟令仪得意地摸摸它的头:“怎么样,好吃吧?”

须弥抬头看着她,似乎是还想要,孟令仪记得赵堂浔每次在指使它之前都会给它喝一点血,于是指了指床边:

“把那个血坠子给我叼过来就再给你一片。”

须弥晃了晃头,丝毫没有犹豫,把爱不释手的血坠子叼给孟令仪,孟令仪很是满意,看来它已经在鹿干和赵堂浔的血之间做出了抉择。

她把鹿干喂进须弥嘴里,一边循循善诱:

“鹿干这么好吃,以后就别喝血了,懂了吗?”

*

赵堂浔一路飞檐走壁回了冷竹苑,马不停蹄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一把浇在自己头上。

透骨的冰凉冲刷着皮肤,热气驱散,酒意也清醒不少,可心里的慌乱却依旧挣扎着往外钻。

他身体有些发麻,皮肤因为过冷的刺激微微发痛,这样的痛楚却反而提醒着他清醒。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想不通,但心里却警铃大作。

她对他来说,难道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吗?他细细思量这些日子,越想越觉得失控,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思绪?

他竭力平静思绪,随意擦了擦一身的水,端坐在书桌面前,开始一笔一画抄写《金刚经》。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他不能再被她搅乱心绪,他因为她如此失态,而她呢?赵堂浔眼中浮现一抹幽怨,见他如此失态,她此刻定然稳坐高台看他笑话。

他猛地闭眼,止住思绪,接着往下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对他的好,表面美好诱人,一步步诱陷他进入。可她呢,既然喜欢旁人,为何要缠着他?他眨了眨眼,不对,她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捏紧拳头,久久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八岁被哥哥带回慈庆宫。

那一年,起因是他在宫里拜了一个武师傅,他跟着他用心练武艺,因为没有刀剑,所以他随手捡了一根绳子。

后来,师傅看他天赋异禀,说要亲自教导他。师傅摸着他的手,搂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引导他。他觉得不对劲,但师傅给他饭吃,教他武艺,他可以忍耐,他擅长忍耐。

直到师傅在他面前脱下里衣,对他说:

“奚奴,师傅好难受,你帮帮师傅吧。”

他用一根草绳勒死了师傅。

师傅死了,大概是因为错的人是他,因为他不该杀了师傅,他也得死。他原本还有些害怕,可张公公这时候站出来说他其实是皇子,他的母亲曾经被皇帝临幸,悄悄倒了皇后娘娘赐的避子药。

于是他成了皇子,成了皇子之后,错的人成了师傅,他不用死了。

哥哥说让他跟他走,他会教他重新做人。他那时看谁都一股戾气,凶巴巴地,像一头狼,见谁都想咬一口,他不想忍了,因为他害怕,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壮胆。

哥哥对他很温柔,夸奖他能把鞭子用的很好,哥哥送了他一根新的鞭子,叫它缚鳞索。

“《周易》有云‘潜龙勿用,君子藏器于身’”,这根鞭子藏锋于庸,金丝缠绕铁线,外用蛟筋缠裹,日光下暗灰色,触摸极软,挥动有声,哥哥把它交给他,嘱咐他:

“阿浔,从今以后,忘掉奚奴这个名字。你年纪虽小,但执念太重,从今以后,既然跟了哥哥,就要听哥哥的话,洗清从前的妄念,一切重头开始。”

哥哥对他很严厉,让他跪祠堂,也会用鞭子抽他,可哥哥对他也很好,关心他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住的习不习惯。

哥哥不让他有执念,可人若是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遏制自己的贪婪。

他做不到放下执念,做不到无欲无求,也做不到哥哥希望他成为的乖巧听话的弟弟。

于是,他放任自己的贪婪和狡诈肆意生长,他在阴暗的角落释放自己丑恶,卑鄙,恶心的本性,他埋葬那段屈辱的历史,却在哥哥面前,扮演那个永远乖巧的孩子。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是孟令仪留下的牙印,可她不知道,这双手曾经被怎样的肮脏触摸,又曾沾染多少杀戮。

他身在明,心在暗,如此卑鄙,又怎么配觊觎他人?

他真是疯了,才会想这些事。

他的心缓缓沉下去,再睁眼,已经恢复冷峻。

他枯坐半夜,抄写了厚厚一摞纸,拂晓时分,门外有人来报:

“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

他应了好,坐上轮椅,出门时,看小公公身上有一个脚印,脸上战战兢兢。

他侧目:“哥哥踹的?”

小公公怯怯应是。

“哥哥很不高兴?”

“太子殿下责问奴才,殿下昨晚去了哪,可……殿下您……您不一直在屋里吗?”

第26章 荒唐梦(五) 鞭打

赵堂洲和赵堂显一齐被叫进宫中, 孟令仪当日所抓的药查不出问题,王老夫人究竟因何暴毙始终查不出头绪。四皇子始终矛头对准太子赵堂洲,认为定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包括孟令仪在内的所有接触过王老夫人的人都该严刑逼供。更暗指赵堂洲谋害王老夫人是为了助吴大将军拿回兵权,意图谋反, 赵堂洲自觉无妄之灾, 可一时之间却也无计可施。

正此时,孟鼎臣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个证人,是曾经为王老夫人调理身子的大夫何运, 他的女儿秋菊也在王老夫人身边侍候, 秋菊的母亲曾因服侍不力被乱棍打死,从此怀恨在心。于是何运在药中加了一味毒, 平日不显, 只是寒气淤堵之像。为了脱罪,何运开的药方貌似对症, 秋菊里应外合, 实则从未入口,一旦换了大夫, 开方进药, 便会毒发而亡,从而嫁祸于人。

这遭认罪, 乍一听听不出疑点, 可经过赵堂显这么一闹, 倒是有几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之状,可顺藤摸瓜一查,一切天衣无缝, 似乎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皇帝赵基不是看不出儿子们的心思,他年纪大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吴家那两块一分为二的兵符,他这些年老糊涂了,无心政事,竟然还忘了,这一遭提起来,心里也有些不安,索性顺水推舟:“兄弟本该一条心,如今为了两块牌子争来争去,便交到朕手中。”

二人都没料到,从何处忽然蹦出一个“何运”,可也只得作罢。

*

“阿浔,你说,若此事真相当真如此,此人要认罪,最近的法子,不应是找四弟吗?可即便他知道此举与四弟意志相悖,也应当找到你我处,怎会绕这么远,一直到小孟大人处?”

赵堂洲嘴角微微一弯,面色温和,他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眸子却深沉地观察着赵堂浔的面色。

赵堂浔脸色苍白,直直坐在椅子上,眼睛里平静无波:“阿浔愚笨,哥哥想不到的,我自然也想不到。”他又勾了勾唇,微微低着头:“哥哥,你昨日在宫中休息得可好?”

赵堂洲微微一顿,垂眸:“此前,我一直以为孟家不过是阴差阳错被牵连,现在,似乎也成了棋子,只是这执棋之人——”

赵堂洲眉头微蹙,有略微恼意:“究竟是谁?当真是好成算。”

赵堂浔轻轻抬眼,眉目微动,到了赵堂洲桌边,细长的手指抚摸上墨台:“阿浔给哥哥研磨吧。”

赵堂洲杵着头,微微揉着眉心,目光微动,落在他身上:“你一点都不关心?”

赵堂浔凄凉地笑了笑:”我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什么也不能为哥哥做,哥哥想说,我就听着。”

赵堂洲目光盯着他的脸,他垂着眼睫,眉目温和,许久,赵堂洲目光往下落在他的腿上:

“你的腿……如何了?”

“老样子。”

“哦?”

“有时候能起来走几步,但走不利索,行动大不如从前,大约这辈子是不会好了。”

他心中游移不定,拿捏不清赵堂洲的心思。

“平日里……也不必光闷在府里,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在府里也挺好的。”

“你是这么想的?”

他低低嗯了一声。

又是许久,赵堂浔磨完了墨,赵堂洲适时开口:“阿浔,当年……当真是西泉甘愿如此轻易放你回来?”

赵堂浔的指尖颤了颤,抿唇点头。

赵堂洲没有多问,进入正题:“昨晚,你不在冷竹苑。”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肯定。

赵堂浔笑着回答:“是,须弥贪玩,跑出去了,在周边院子找了找,就回来了。”

“仅此而已?”

赵堂浔依旧在赌,但面上却淡然:“是,哥哥不信我吗?”

“管好,别又伤了人。”

良久的沉默,赵堂洲的视线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不经意地笑了笑:

“你小时候最信任我。”

“现在也是。”

赵堂洲站起来,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窗外稀稀疏疏的竹影筛过阳光洒落进来,慢慢偏移,冲淡了他的尾音。

他坐在桌前,看着赵堂洲深黑色的袍角扫过,身后的门被推开,眼前的影子晃了又晃,他离开时又道:

“阿浔,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揣摩。”

“既然快好了,那你自去领罚吧。”

赵堂浔坐在浓浓的阴影里,长睫轻轻颤了颤,他撒谎了,哥哥发现了。

可哥哥难道就信任他吗?

他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冷笑,他不也时刻很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吗?

*

赵堂洲出了门,临近门口,就听到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听说不就在这里吗?”

他迈步出门,孟令仪见是他,顿了顿,脸上咧出一个笑容,向他行礼:

“太子殿下。”

赵堂洲微微挑眉,目光不经意落到孟令仪怀中抱着的须弥身上,淡淡道:

“孟小姐不必多礼,你……来找阿浔吗?”

“正是,十七殿下在里边吗?我把须弥还给他。”

孟令仪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又补充:

“我今日被放出来,在四周溜达溜达,就看见它跑出来了。”

赵堂洲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孟小姐,阿浔的腿近况如何?”

“哦……大抵……我学艺不精,恐怕没办法了,让殿下失望了。”

孟令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是心虚,暗暗痛骂赵堂浔一遭,她不擅长说谎,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嗯……其实就算十七殿下腿脚不便,但也不碍,我看他样样也如常,不用太担心。”

赵堂洲微微挑眉:

“他最近似乎能站起来了。”

“孟小姐,多亏了你的用心。”

孟令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默默回顾了一遍她和赵堂浔的过从,难不成……太子是在试探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腿好了?

孟令仪的嘴张了又闭,半天没说出话,却不经意透过赵堂洲身后瞥见,赵堂浔从屋里出来,目光和她相撞,愣了愣,又冷硬地别过头,跟着一位侍卫走了。

赵堂洲的视线顺着她往后看,了然地解释:

“阿浔手头有些事要处理,你把须弥交给我吧。”

孟令仪的眼睛转了转,笑道:“没事没事,既然殿下不着急,那我再和须弥玩一会。”

赵堂洲目光一闪,是长者面对小辈的一台,从容一笑:

“怎么,孟小姐不放心我吗?”

孟令仪眼皮一跳,连忙讪笑着解释:“怎么会,殿下,您误会了,误会了,我就是觉得须弥很机灵,想和它玩一玩。”

赵堂洲淡然点头,转身离去。

*

进了屋,赵堂浔在软垫上跪下来。

长风把帘子都拉起来,屋里一片昏暗,唯有佛像前的炉香依旧燃着。

虚虚的影子,晃来晃去,投在少年脸庞上,明明灭灭。

长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殿下,劳您受着。”

赵堂浔一声不吭,解下腰间的鞭子,递给长风,挺直腰杆,直直跪立着。

长风抚摸手中的鞭子,绕到他身后,撩起他的脑后的高马尾,轻轻放到他肩前。

“殿下,我开始了?”

赵堂浔轻轻嗯了一声。

长风手臂挥动,高高举起,鞭子在空中破空划出,发出噌的声响,而后砰的一声,落到他背上。

赵堂浔的背微微向前倒了倒,衣衫之上缓缓漫出一点红痕,他口中溢出一声闷哼,身侧垂着的双手猛地捏紧。

长风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没等赵堂浔背上的疼痛蔓延开来,一鞭又一鞭接连落下,他的背如同随风摇摆的松柏,随着打来的鞭风一下又一下地向前倾,越来越低,只能用双手杵着地,才能勉强立住。

长风默默记着数,最后收手,他背上鲜血淋漓,额角的碎发都已经汗湿,用手肘勉强支着上身,指节都在发抖。

长风擦了擦鞭子,从一边拿过一个宽大的深色披风,一把抖开,然后盖在他微微颤抖的背上。

赵堂浔趴在地上默不作声,把痛哼都紧紧藏在牙齿里。

许久,手肘一点点往后移动,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

天色已经昏沉下来,进来时点着的烛火已经快燃尽。

长风把他的鞭子擦拭干净,挽了挽,放在他身旁,终是叹了一口气,摇头:

“殿下,太子殿下什么都知道的,您以后……”

他止住话头,自知不该开口,他放轻动静,在他旁边端了一盆热水放好,拿了干净的衣裳,又换了新的烛火,屋里更亮堂几分。

长风一切做好,默默退了出去。

刚出门,长长舒出一口气。

赵堂浔是赵堂洲看着长大的,他跟在赵堂洲身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

太子殿下教养十七殿下,与其说是兄长,更不如说像父亲。习字,读书,武艺,骑射,太子殿下很有耐心,几乎可以说是从头教起。

可同时又格外严厉。

那么小一个孩子,若是做错半分,便可惩罚他冬日跪在雪地,又或是如今日一般,用赠予他的武器,一鞭又一鞭,让他刻骨铭心。

太子殿下眼里容不得沙子,最容不下的便是不忠和背叛,十七殿下平日里又最是乖巧,很久没有被太子殿下责罚过,可近日,却屡屡欺瞒,无疑是掀翻太子殿下的逆鳞。

正思索着,前边的长廊上,却像坐了一个人,身材窈窕,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双腿悬空晃悠来晃悠去。

他停住脚步,正欲皱眉,宫中是谁如此散漫,这个时辰,不守着手里的活,跑到这里来了。

那女子脚下,却忽然窜出一个雪白的影子,向他跑过来,女子见状,喊了一声:

“须弥,等等我。”

翘生生的嗓音,张扬,散漫。

长风定睛一看,弯腰行礼:

“孟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孟令仪弯腰,费劲地把须弥抱起来,看向长风的视线有些尖锐。

长风衣衫上粘了血,她来之前问过宫人,在这个位置,平日里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太子殿下会对十七殿下上家法,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风哑然,他皱了皱眉,往外伸手:

“孟小姐,请您回去,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孟令仪挑眉:“我又没有说我要进去,我在这里坐一会都不行吗?”

长风抿唇:“那属下在这里守着您。”

孟令仪在长廊下坐下,指了指须弥:

“有它在呢,你看不到吗?”

“我在这里吹风,你一身血腥味,让我很不舒服,我命令你站远一点。”

长风冷着脸,站了半晌,见她依旧悠闲地哼着小曲,大约真的只是在此处散心,不多时就先行离开。

见长风走了,孟令仪拍了拍须弥:“我们走。”

一人一豹偷偷摸摸上了台阶,晚风微微凉,几片树叶打着旋飘来飘去。

这个宫殿突兀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孟令仪爬了许久,累的身上都起了薄汗。

殿门微微敞开了一条缝,天色黑沉如水,殿中微微亮着烛火,隐约摇动。

她扒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边矗立几尊佛像,佛前点燃香火,龛下放着蒲团,蒲团之上,一个背脊薄削的人趴在那里,盖着深黑色斗篷,肩膀可见微微的颤抖。

是赵堂浔。

一旁,深黑色鞭子静静安放,能听见烛火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手肘微微曲着,颤抖着往后移动,似乎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可不知为何,他却仿佛半分力气也没有似的,刚刚爬起来,又力竭地软倒下去。

他很瘦,又不断发抖,肩头压根挂不住那披风,黑色的布料随着他努力撑起来的动作滑落,露出他原本衣衫之上交错的血痕。

孟令仪吸了口气,隐隐约约懂得了,这所谓家法是什么。

她暗自捏紧拳头,气的牙关打战,实在想不明白。

她二哥从小顽皮,有时候犯了错,也会被父亲用藤条抽上几下,打得他连连哭喊求饶。可赵堂浔有多能忍痛,她心里清楚,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究竟是下了怎样的狠手?

他对他哥哥,言听计从,乖巧听话,她也曾听说,他小时候在宫中过的不好,遇见了太子,又是如何被耐心教导。可这样的关系,他又为何要隐瞒太子他的腿已经康复?

孟令仪脑中闪过今日太子问她的话。

赵堂洲…已经知道了?可……为何太子知道了,作为哥哥,没有欣喜和宽慰,反而要如此对他?

她站在门外,看他再一次艰难支起自己上半身,用双臂撑着自己半跪着,形容憔悴,身形瘦削,明明双臂发颤,可偏偏又跪的笔直,一声不吭,试图站起来。

她想要进去,扶他一把,可又犹豫了。

他……大概不希望被她看见吧?

孟令仪躲在一边,拍了拍须弥。

须弥撞开门,一下子窜进去,头顶了顶赵堂浔的腿。

赵堂浔面色惨败,鬓发湿粘,眉头微蹙,痛楚灼烧之间,忽然感受到腿部轻微的柔软,神思回笼,听见须弥喉咙里低低的吼叫。

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而后缓缓转过头,见是须弥,眼里微微一怔,面色缓缓冷下去。

他浑身发冷,忍不住干咳几声,身躯震动,连带着五脏六腑疼痛,他紧紧咬着牙,吸气秉腹,把那一阵疼痛忍下。

赵堂浔暗暗咬牙,撑着疼痛站起,一步一步拖着步子,朝着门边走过来。

门外,孟令仪不敢发出动静,只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明明她躲得很好,他大概不会发现吧?又或者是他要出来吗?

她的种种设想尚未齐全,只见他眉目冷清,即将踏出最后一步之时,却猛地把门一合,砰的一声,门阀被狠狠拉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孟令仪听着这动静,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被他锁在外面了?

他……真的是为了锁她吗?

落锁声沉重,赵堂浔似乎是不放心,还拉了拉门,确保是打不开了。

须弥看着主人举动,突然叫了一声,朝着门口跑去,到了门边,两只爪子扒拉着门锁,口中叫唤,似乎是要出去。

赵堂浔眸光闪了闪,惨白的唇勾了勾,声音沙哑无力:

“你也要走吗?”

须弥叫了叫,赵堂浔没有理它,兀自走到蒲团之前,眼里的执念缓缓凝固,他蹲下来,洗了洗盆中的抹布,接着,皱着眉把身上带血的衣裳撕下来,一点点,苛刻又用劲地把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

须弥跑到赵堂浔身边,朝着他吠叫,试图扯着他的衣角往外拖。

孟令仪不敢离开,蹲在门外,听着里边的动静,只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沉沉地摔在地上,铁盆咣当一声摔落,水声四溅。

她心里一紧,再次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想看看里边情况。

下一秒,门却已经被从里边拉开,她依靠在木门上的身体一个不稳向前摔去。

第27章 荒唐梦(六) “你说……我们还会再见……

为了能从门缝里看清楚他, 孟令仪整个身体压在其中一扇门上,好让两半门之间错开一条缝,没料到, 门被突然从里边拉开,她整个人失去支点, 一只脚又胡乱扑腾了一下, 刚好被门槛绊倒。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恼怒,她——怎么又在偷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间孟令仪满脸惶恐, 接着尖叫一声——

少女发丝间抹了不少甜腻的头油, 连带她整个人向他扑过来。恍惚之间,他已经张开手臂, 稳稳托住她。

手臂传来剧烈疼痛, 伤口炸开,微微发抖, 恍惚之间, 他脑子里略过的,竟然是那个他“梦”到的吻, 她的味道, 她的触觉,她的气息。

他猛地闭眼, 羞恼地把这些龌龊的思想赶出去, 他不能再往里陷, 他不能再给自己任何可能的机会。回眸,孟令仪被他的胳膊笼住,他目光放远,看见他摊开的手掌距离她的腰肢只有一条缝的距离, 鲜血从袖口渗出,在掌心蔓延,就快蹭在她衣裳上。

赵堂浔眉心一跳,猛地捏起拳头,推了孟令仪一把,见她站稳,收回手,背在身后。

孟令仪缓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又被抓包了,可再看他,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件披在他身上的袍子和他背后的血痕都已经不见踪影。

他是在里边换衣裳吗?

“诶,刚刚里边”

她方才明明听见里边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赵堂浔冷着脸,却仿佛没有听到,侧着身子,等着须弥跟上来。

孟令仪好奇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片血红的地面,还想再看,须弥已经灵巧地跃了出来,赵堂浔一把把门锁住。

孟令仪心里有些失落,讪讪闭嘴,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问了。

她不过是愣了一回神,他就已经大步迈出去好远。

孟令仪小跑着跟上去,大声喊他:“喂,你等等我!”

他却走的越来越快。

孟令仪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质问:

“你为什么走那么快?我等你一天了。”

他不说话,依旧皱着眉脚下生风。

“我才被放出来就来找你,还等了你这么久,你干嘛不理我?”

“喂,你听到了吗?”

孟令仪气呼呼地,又问他:

“你哥今天问我你腿是不是好了,他好像知道你的秘密了。”

他还是不说话。

孟令仪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在风中一甩一甩,月色下,他走的飞快,背影却有些单薄。孟令仪在他身后提着裙子小跑,冲着他的后脑勺大喊,旁边还有一只豹子,闲庭碎步。

孟令仪越看越生气,为他着急,又气他凭什么忽冷忽热,可她又偏生是一个急性子,一时之间也冲昏了头脑:

“你被打了吗?”

“是你哥打的吗?”

赵堂浔脚步顿了顿,接着往前走。

孟令仪借着这个机会,一下子窜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赵堂浔眉头一皱,往右一步,孟令仪也向右一步,他又往左挪了挪,她也同步,两人反复几次,他终于气恼地抬眼看着她,她也一脸愤慨,气喘吁吁,高高昂着头,和他直视。

“让开。”

半晌,他终于恶狠狠道。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开。”

孟令仪额角出了细细的汗,为了追上他,可真是好些年没有跑过这么远了。她眼里燃烧着委屈的怒火,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明明她一直在对他好,可他的心就像是捉摸不透的天象,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又电闪雷鸣。

赵堂浔死死看着她,又道:

“让开。”

“听不懂吗?”孟令仪声音也大了:“我说了,你回答我,我就让开。”

他眯了眯眼,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凶巴巴的说话,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孟令仪伸手用劲地一拳垂在他胸口上,赵堂浔毫无防备,她的拳头虽然不大,可她下了狠手,又恰好在伤口上,疼的他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疼吗?疼就清醒点!我问你,你哥打你了吗?啊?好端端的,你在他面前像一条狗一样听话,处处小心翼翼讨他欢心,你这么小心,他有什么理由打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腿好了才打你吗?”

赵堂浔眼里压抑着怒火,她她竟然打他?

他皱眉,半晌,压住心里的火,咬牙切齿:

“不关你的事。”

孟令仪冷笑:“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的腿是我治好的,我对你这么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不关我的事?我好好养好的身体,被你这么糟蹋,我不该生气吗?”

他眉目冷峻,觉得她胡搅蛮缠,他现下只想远离她,又开口:“孟小姐”

孟令仪却气呼呼地打断:

“孟小姐?我怎么又成孟小姐了?你真是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对你好的人,你不好好珍惜,整日里说这些伤人的话,你觉得你很厉害吗?你要是真的厉害,他打你,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坐着都能一打五吗?你不是很威风吗?你对我说话不是可高傲了吗?”

“你”他牙关都在打颤,她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东边一句,西边一句,他刚为上一句冷笑完,又为下一句愤怒,半天一句话憋不出来,只知道自己怒火中烧,在这愤怒中,又夹杂着一股屈辱。

“我?我怎么了?你没话说了吗?你除了逃避,你还会干嘛?被我说中了是吗?我就知道!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行呢?啊?你但凡动脑子想一想,你哥要是真的爱你,真的对你好,知道你腿好了,他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打你呢?为什么!?”

孟令仪的话噼里啪啦砸下来,赵堂浔眉头拧的越来越紧,心里的弦被拉紧,正要爆发,她接连不停地语出惊人:

“不,你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知道你哥根本对你不好,但你不敢承认,所以你才不敢告诉他,不仅不敢告诉他,宁愿自己快死了,也要背着他干这干那,还要串通我一起替你遮掩!明明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而你呢,你还这么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讨好人家!你,真可笑!”

她说完,心里淤积的气猛地一下散了,她说他,又何尝不是说自己,人家天天对自己冷脸,自己却不争口气,这样可笑地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过说出来,忽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抬头看着她,气喘吁吁,紧绷的脖颈缓缓松弛下来,她以为他会因为被她戳中死穴,恼羞成怒,和她大吵一架,那她也并不怕,她可以一遍一遍说服他,也好过看他受这样的窝囊气。

可他方才因恼怒而颤抖的眼睫却平静下去,看着她的时候只剩下淡漠,甚至嘴角还挂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是,你说的对。”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就是如此可笑可悲,所以,可以让开了吗?”

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又克制地闷在胸腔里,垂着头,漠然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孟令仪心里忽然一阵酸楚,她又想劝他几句:“你倒也不必如此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其实你误解你和你哥哥”

“孟小姐,”他打断她,声音轻微:“我很累,让我回去,行吗?”

孟令仪的话梗在喉中,嘴唇张了张,鼻头有些酸:“你还好吗?”

“无碍。”

她眨了眨眼,眼里有隐约雾气,低下头:“可是昨晚我们”

“我不记得了。”

她哑然抬头,喃喃:“可是昨晚不还好好的吗?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已经”

她以为,他昨晚是特意来陪她的,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更进一步了。

“我先回去了,夜寒风高,孟小姐也早点回去吧。”

他礼貌又疏离地笑了笑,绕过她往回走。

这次,她没有拦着他,他也走的很慢。

孟令仪后知后觉,她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半晌,又是闷闷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忽然这么冷漠?”

她低着头,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他的回复。

他走在她前面,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能看到,她的影子和他的重叠在一起,穿插勾连,缠绵不休。在黑夜里,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和另一人如此相近,此进彼出,宛若一体,也只有这样的方式,他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得到了片刻的欢愉,一丝畅快和眷恋在幽微之处潜滋蔓长,等他慌忙察觉,却已经沉溺其中。

为什么呢?

他捏紧手心,眼眸微闪,悄悄上前半步,让他的的影子和她的错开。

他真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伤口袒露在她面前,才会任由她一次又一次破开他的防线。

她说的没错,她真的看透他了,至少看透了其中一点。

他真可笑。

他真可悲。

她就这样跟着他,跟了一路。

等他到了冷竹苑门口,她还想跟进去,门口的侍卫却一把拦住了她。

孟令仪看着他快要消失,抓紧时机,说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今晚来,是来和你告别的。”

他身形顿住,依旧背对着她,但她知道,他在听。

“我哥哥”

她的声音哽咽,她顿了顿,努力压抑住哭腔,眼里的身影却只剩下一个个光点:

“我哥哥说我必须回去,三日后便会来接我,我我要回扬州了。”

扬州扬州离这里并不远,赵堂浔心想。

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走,却提不起劲,听着她的声音,空茫一片,眼前却浮现出她红红的眼,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眉毛,红红的下巴。

爱哭鬼。

“可是,这次回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

“我哥哥很生气,一直骂我,我爹娘肯定也要骂我一段日子的”

“骂我就骂我吧,我也习惯了,可是你说,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被人死死堵在门口:“我在京城光惹麻烦,这下好了,惹了一个大麻烦,我恐怕再也来不了,我我还不想走”

庭院中,月光如水,一道门将两人隔开。

月光流淌在赵堂浔身上,他半边脸被映照得明亮。

扬州和应天不过一日车程,不过她哥哥说的对,她不该待在这里,不该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他身上,她的难过和泪水不过是小孩心性,待过了一段日子,她就会恍然,她当初选择来这里,才是一个后悔的抉择。

至于会不会再见?会与不会,又能如何?

不见更好,本就不是同路人,又何苦纠缠。

百川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便见赵堂浔脸色惨白站在院子里,旁边跟着须弥,须弥来来回回在门口和走动。

他一脸茫然,循声望去,只见孟令仪被拦在门口,脸上水光潋滟。

他快步走向赵堂浔:“殿下,您”

赵堂浔抬眼看他,伸出手,口中艰难道:“扶我一下”

百川慌忙上前,下一秒,赵堂浔几乎浑身脱力,狼狈地往前摔去,又勉强搭住百川的手,撑着立住。

“殿下”

“关门”

百川对着门口,孟令仪依旧可怜巴巴地守在那,他坚定目光,高喊一声:

“关门!”

随着大门闭上的声音,赵堂浔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双膝猛地磕在地上,耳边不断传来百川唤他的声音,他一只手被百川搀扶,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狼狈又虚弱。

门被关上,不见孟令仪,须弥跑到赵堂浔身边,拽着赵堂浔的衣角,想把他往外拽。

他淡淡扫它一眼,许久,声音微弱:“你忘了她吧。”

话音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孟令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她在冷竹苑门口坐下,后背靠着墙,眼里就开始浮现她第一次来到慈庆宫,被桃花带到这里的情景。

想着想着,脑子里已经走马观花过完了这半年的所有。

她已经很不错了,她报恩了,她也救了他,可明明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不愧对自己的初衷,为什么还是那样的舍不得呢?

他呢,他会舍不得她吗?

许久,冷风把泪水吹干,脸上又干又疼,她回家之后,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那她在走之前,再为他做点什么吧。

*

“阿浔,你对此案有何见解?”

赵堂洲放下手中的书,他已经讲了许久,忽然察觉赵堂浔已经许久没有回应,停下来,才发现他神思涣散,似乎在走神。

“阿浔?”

他又叫了一声,赵堂浔才恍然回过神来:“哥哥。”

“你在分神?”

他目光微怔,点了点头。

赵堂洲目光若有所思。自从他教导赵堂浔以来,他一直都很专注,从未有过分神的时候。

“你对哥哥昨日打你有怨?”

“未曾……只是昨日没休息好。”

赵堂洲心头仍有疑虑,暂时压下:“既然没有休息好,今日就到这吧。”

赵堂浔蜷起指头:“我……我会去领罚的。”

赵堂洲顿了顿:“昨日刚动过鞭,今日就算了,你去抄写五遍经文静静心吧。”

赵堂浔点头,拜别哥哥后然后往外走,到了门口,赵堂洲又忽然想起来:

“过几日孟小姐要回去了,你记得备一份礼。”

他的心忽然抽痛,面色如常:

“是。”

待他回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来,才按照懊恼今日在哥哥面前的失态。

他分神了。

他在想……她要走了。

他抄写完佛经,夜已经黑透了,心却仍旧没有平静下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缺了一块。

须弥在旁边不安踱步,下人说今日总是喂不进吃食。

赵堂浔淡淡看了它一眼,把指头伸过去,放进它嘴里。

这一次,须弥只是用舌尖轻轻把他的指头顶出去。

他皱眉,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眉心一跳,暗暗猜到了一个可能性,眼里浮现一丝懊恼。

他用匕首割开指头,掰开须弥的嘴,却被他猛地吐出来,然后一跃跑出去。

赵堂浔目光阴沉,语气冷硬:

“她不会回来了,你要是这么挑剔,只能饿死。”

他不再管他,毕竟,等他饿的不行,总会习惯,没有人离了一个人就会活不下去,动物也是。

他把腰间鞭子解下来,忽然想起,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擦拭过了。

这是哥哥给他的,哥哥还同时给了他一块贴身的帕子,他一直好好收着。

他今日在哥哥面前分心,实在不该。他想,大概是他被她扰乱了,他要早点过会从前的生活。

可当他去找那块帕子的时候,翻遍所有地方,却都无影无踪。

许久,他捏紧手掌,忽然明白了他的帕子在哪里。

难怪,上次在马车里,他总觉得不对劲。

第28章 荒唐梦(七) “原来,”他声音淡漠:……

烛火已经灭了许久, 孟令仪和衣躺在床上,明日一过,她就要走了, 心里缠绕着淡淡的愁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睁着眼, 看着月光从花窗里流淌进来, 在地上缓缓流淌,脑袋放空,什么都没有想, 却觉得晕晕的。

许久, 那清凉霜白的月光却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她眨了眨眼, 半晌, 才恍然抬头,见窗口的那条缝外有一片黑色的衣角, 他的背影高高瘦瘦, 淡薄的一片浓黑,照在窗户上。

少年扎着高马尾, 双手抱在一起, 倚在她卧房外边的墙上,不知何时来的, 无声无息。

孟令仪心里一喜, 光着脚下床, 跑到窗边,把两扇窗户推开,口中兴奋地笑道:

“你怎么来了?”

她的嗓音玲珑清脆,大约是因为喜悦, 像是酿了蜜糖一般,缠绵又亲密,月光罩着树影,一地婆娑里,赵堂浔转过头,看她一张素净的笑脸从窗户里探出来,笑吟吟地看着他。

仿佛前日的所有都没有发生过,她一点都不计较。

可他却记着呢。

孟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见他回过头的脸绷着,神情冷冽地可怕,皱着眉,向她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

孟令仪抿了抿唇,勉强勾起唇:“你什么意思?”

赵堂浔蹙眉:“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吗?”

“我我真不知道。”

她一脸茫然,无措地瘪了瘪嘴,又道:“我卡在窗户里好不舒服,你你能帮我翻出来吗?”

她一条腿已经试图骑上来,可裙摆繁复,使不出力气。

赵堂浔压下眼里怒气,垂眸,只见她的裙摆被这么一动撩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冷声道:

“就在里边说,别乱动!”

孟令仪瘪嘴:“可是被卡住了。”

窗户挨着柜子,她的脚卡在柜子和墙壁的缝里扭着,一动就疼。

赵堂浔嘴角抽了抽,他的怒气被她打断,他来意很简单,把他的东西要回来,也许再警告她不要再乱碰他的东西,离他远一点,可现在,他所有硬邦邦的话说不出来,总让她这么卡住也不是办法,只能憋屈地弯下腰,头从窗子里伸进去,拨开她的裙摆,用手把柜子推开:

“提脚。”

他的腰搭在窗沿,头发如瀑扫在她的白裙上,目光微恼却很认真。

孟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腿,抓住他的肩膀,从窗口翻出来,他被她突然一抓,黑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又别扭地咽下去。

罢了。

“你找我是来和我告别吗?”

她眨眨眼,期待地看着他。

赵堂浔冷冷一笑,伸手:“我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私自拿了我的东西不是么?还给我。”

他咬牙切齿,一点点逼近,直到孟令仪的后脑勺磕在墙上,他才停住脚步。

“你的东西?是那个坠子吗,可是不是送给我了吗?”

他皱眉:“你还拿了什么,你不清楚吗?还在装傻吗?”

他眼里压着寒意,孟令仪身上忽然冒起一圈鸡皮疙瘩,看他如此失态,心虚地想起来,她——好像是拿了他哥哥给他的帕子。

“我什么都没有拿,你干嘛这么凶。”

他不说话,依旧瞪着她。

孟令仪心里慌张,一把推开他,从他旁边溜过去:“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真没意思。”

身后却猛地传来一股力,拽得她的背一下撞在墙上,他抓着她的手腕,压在墙上,眼里阴翳可怖:

“你自己清楚你到底拿没拿,我最后说一次,还给我。”

他的鼻尖离她的不过一丝距离,如同一条毒蛇,阴恻恻地看着她,只要她说错话,就能一口咬断她的脖颈,他手指力道大的惊人,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孟令仪定定和他对视着,他眼里的阴狠,冷漠,厌恶全都一览无余。

半晌,她眼睛有些酸,忽然垂下眼,释然地一笑:“我承认,我拿了,所以呢?”

她不觉得害怕,就是很委屈。

她对他这么好,他们之间也算经历过生死,知道彼此的秘密,她要走了,想起他们的回忆能不舍地掉眼泪,而他呢?他们之间的所有,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即便他们曾经历了这些,他也依旧能为了别人随时对她起杀意。

她憋回眼泪,任由他抓着自己,任由他高高的身躯笼罩着她,任由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手边,她抬起头,对上他恼怒的眼睛,轻声问:

“所以呢?”她眼睛有些红,却笑了笑,不过笑容里却带着一点自嘲:“我就是不给,你要杀了我吗?”

赵堂浔的眼睛似乎吧被刺痛,微微一颤,手中的力道却更重:“你以为我不会吗?”

“我没有这么以为,你当然会,毕竟在你眼里,除了你哥哥,别人的命都不是命,不是吗?”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上前一步,扬起下巴,不卑不亢,赵堂浔见她如此,却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如同恍然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眯起眼,低声道: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还给我!”

她脸色有些涨红,却依旧不肯屈服,冷笑:

“你要不要脸?你你把别的男子的贴身手帕藏在身上,你你感让你哥知道吗?还是,你也也知道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所以才做这样龌龊的事!”

他眼睫颤动,手中力度猛地加重,却带着几分颤抖,声音似乎在威胁:

“你给我闭嘴!”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当然不懂!因为你又狭隘又卑鄙,又懦弱又狂妄!若是旁人对我好,我就知道要投桃报李,若是别人待我不好,我也知及时止损,你呢,你以为你做的就对吗?不要再继续越陷越深了好吗?”

她抓住他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小时候在宫里过得不好,你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所以哥哥出现之后,处处像长辈一样教导你,你那么小,没有人照顾你,所以只要有人出现,你就会依赖他,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要为自己活着!他,难道真的对你是全然的好吗?他若是当真为你着想,为何舍得让你替他为质受苦拿你当顶罪羊,为何知道你的腿康复还反而责罚你,为何处处打压你不愿让你脱离他成长?”

他痛苦地皱眉,眸中情绪复杂交织,额角也渗出冷汗:“闭嘴!”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粹,也许他真的对你好过,可也不乏利用,但你不能因为那一点点的好就牺牲自己啊!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是吗?你凭什么要牺牲自己为他铺路呢?你傻不傻?你不会不甘心吗?你不想反抗吗?”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即便快要喘不上气,也想努力说服他,她感受到他整个人微微发抖,感受到他的恐惧和茫然,声音放轻,手轻轻拍着他的手,循循善诱,讲出她认为最重要的一点:

“你别激动,你别着急,你听我慢慢说,我知道,哥哥曾经教导你,对你很重要,可是,你把哥哥的手帕放在身上,是不是你误会了什么?你当年只是太小了,一个人无依无靠,所以把哥哥当成了全部,可你是不是把这种依赖误会成了什么别的感情呢?”

她期期艾艾抬起眼,感受到他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蓦然放松,以为他终于听进去自己的话,可他的神情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失望。

他眉头微蹙,后退一步,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对哥哥,是这样不堪的感情?”

孟令仪愣住,难道不是吗?

“原来,”他声音淡漠:“你是这么想我的。”

她还没来的及想清楚,他已经落寞地后退,眼里只剩决然:

“我不要了,你说的对,我的感情,就是如此龌龊,让你看笑话了。”

她还想再开口,他已经几个箭步冲出去,翻墙而出。

孟令仪光脚站在庭院里,忽然发现地面是这样的凉。

她心里像是空了一块,细细回味他的话,才慢慢怀疑自己,是她太武断了吗,她误会了他吗?

她是不是搞砸了,她太自以为是了吗?

她默默抱紧自己,想不出答案,她只是想要他好,她见不得他这副为旁人奉献牺牲却让自己伤痕累累的样子,可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吗?

可她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总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她总是对他怀有期待,期待他会越来越好。

她突然止住念头——所以,他这样为哥哥牺牲奉献,也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吧?是什么呢?

*

第二日,赵允文看着面前摞放的一箱又一箱东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

“这是玩的,这是吃的,这些是糖,这些是我自己绣的,都是你平日里最喜欢的,怎么样,喜欢吗?”

赵允文点点头,犹豫道:“嗯这,这是你给我留下的临别礼吗?”

小孩坐在一堆堆东西面前,衬得身形格外小。

孟令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嗯,算是吧,不过,如果你想要,你得用一个秘密和我交换!”

“什么什么秘密?”

“你悄悄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你十七叔,怎么样?”

孟令仪弯下腰,笑盈盈地看着赵允文,听到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犹犹豫豫,缩着头讨价还价:“可以换一个吗?我娘说了不能告诉别人。”

孟令仪一听,心里愈发好奇:“我跟你说的扬州的好吃的点心你还记得吧?你要是告诉我,我就托人送给你。”

小孩苦思冥想,终于任重道远点头:“好,那你不能告诉别人!”

“一言为定!”

“我我见到十七叔杀了一个人。”

“这为什么呢,你害怕杀人,所以不喜欢他?”

“不”赵允文艰难道:“那个人唉我听嬷嬷说,十七叔被宫里的老公公说说他们这样的人会会”

孟令仪眉头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你说仔细点?”

第29章 荒唐梦(八) 他生平头一次,鼻尖有些……

赵允文吞吞吐吐, 压低声音:

“我从前有个书童叫易和,有一日,易和不见了。那日爹娘都不在, 我想和易和一起玩,就就让十七叔带我去找, 结果结果”

赵允文面露难色, 咬住下唇,看向孟令仪,孟令仪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 这里只有我们俩, 嬷嬷也被我支开了,你放心说。”

“我们看见, 周公公和易和待在一块, 易和还没穿衣服。”

孟令仪脸色一变,小心开口:

“允文,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赵允文摇头:“嬷嬷说, 周公公不过是在逗易和玩,我记得易和脸红红的, 周公公是从小把我带大的, 易和就是他找来的,我记得周公公很害怕, 一下子跪在地上, 说他在给易和量衣裳。”

赵允文眼里有些微水光:“我很想周公公, 可是可是周公公死了。”他眼里闪过一丝愤恨:“是被十七叔杀死的。”

孟令仪心里百转千回,她也曾听说过,许多太监有特殊的癖好,难为了这些懵懂的孩子, 她不愿把真相揭露给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试图为赵堂浔辩解:“允文,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周公公对你的朋友做的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就算这件事被太子太子妃知道,也会杀了周公公的。”

赵允文揉了揉眼睛,缩起来:“可是十七叔当时很可怕。”

孟令仪心里沉闷,耐心引导:“因为这样的事很不好,谁见了都会不舒服。”

“不十七叔眼睛都瞪红了,一句话没有说,周公公话都没说完,他他就一剑把周公公捅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十七叔,他平日里看我的眼神也很凶”

赵允文声音颤抖,孟令仪有些自责,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眼泪:“当着小孩的面这样做确实不好,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看,我都这么大了,若是此刻有人在我面前杀了一个人,我也会吓得几天都睡不着。”

她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他看你凶,其实并不意味着他会伤害你。”她声音放轻,看着赵允文的眼睛:“应该有人告诉过你,你十七叔并不是生下来就像你一样有爹娘宠爱吧?他还是你这样大的小孩的时候,没有人用对小孩的方式对过他,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和你这样的小孩相处。”

赵允文懵懂地点了点头,紧紧皱起的眉头却依旧拧着,又道:“可是你知道吗,嬷嬷说,十七叔十七叔从前在宫里也常常和公公们这样玩,后来,十七叔还杀了逗他玩的公公,才被赶出来,嬷嬷说,十七叔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孟令仪人还坐在赵允文旁边,魂魄却仿佛抽离了一般,反反复复思索许久,才颤声问:

“你什么意思?”

赵允文面色惶恐:“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我不敢说了,娘交代过我,不能告诉别人的,只有我们家人能知道。”

孟令仪的心一寸寸仿佛刀扎一般,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有些失态,苦苦相求:

“是谁告诉你的?这样的事怎么能乱说呢?”

“是嬷嬷说的,我以前装睡,也听爹爹娘亲说过。”

小孩子胜负心强,听孟令仪不信,一下子鼓起脸。

“你爹娘怎么说的?”

赵允文又开始犹豫,孟令仪鼻尖酸酸的,拽住他的袖子,说:

“你看我是坏人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赵允文纠结道:

“十七叔以前在宫里跟着师傅练武,后来,十七叔把他师傅杀了,要被砍头了,才有一位老宫人说十七叔是皇子。”

“他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颤巍巍问出这个悬在心尖的问题,即便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答案,可却依旧希望另有隐情。

赵允文低头,看见孟令仪的指头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有些紧张:

“嬷嬷说,就是和易和一样,公公逗他玩,他就把公公杀了。”

孟令仪胸口仿佛被捅了一刀,平复呼吸,皱起眉,声音严肃,掰过赵允文的脸,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是哪个嬷嬷告诉你的?”

“允文,你相不相信我?”

“这根本不是逗着玩,没有那么简单,这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事,如果有一天,有任何人,不论是公公,嬷嬷,是男子或是女子,在你不同意的时刻脱下你的衣服,都是不对的,都该死!你十七叔杀了他们,是他们罪有应得,你懂吗?”

赵允文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

“姨姨,你都那么大了,为什么还哭鼻子?”

孟令仪抿了抿唇,四肢仿佛被车轮碾过,又酸又麻,她忽然放开赵允文,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不该说这些。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他和赵堂浔不一样,他从小在爱里长大,便不会经受这些风吹雨打,又如何理解?就连她自己,也理解不了,所以昨日才如此狂妄地教训他,在他面前如此曲解他对他哥哥的感情。

可她今日,知晓了他曾经经历过这样的苦楚,一时之间,很恨自己为何要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话,他对这样的关系,一定很厌恶的吧?

难怪他说,她竟然是这样想他的。

她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可不也依旧先入为主,她听说他从前在太监堆里混迹长大,就认为他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还可笑地想要去纠正他,她和那些不拿正眼瞧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后知后觉,为何那日他在昏迷之中,对她轻微的触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也慢慢明白,他从前的日子胆战心惊,有多少她不为人知的艰难心酸,所以对八岁的他来说,遇到太子殿下,遇到一个能像父亲一样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他原本的人生如此灰暗,所以只要给他一点好,他便愿意用自己所有去交换。

身边伸过一只手,攥着一块手帕:

“姨姨,你,你别哭了,我能听懂。”

孟令仪心里一暖,抬头看着赵允文懵懂的脸,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摸着他的头,引导他:

“允文,你有没有想过,一样是皇上的儿子,你十七叔比你别的叔叔吃了多少苦头?天皇贵胄,从小便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未来也一片光明摧残,而你十七叔呢?他他没有爹娘庇佑,那么小一个孩子,就要在各种各样的算计和冷漠中摸爬滚打长大,活下去就是唯一的指望,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如果是你,你会恨吗?你会怨吗?更何况,你十七叔,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被身边人的话蒙蔽,你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体会——”

“你觉得,易和真的愿意和周公公玩吗,易和当时真的不害怕吗,周公公做的对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易和,你会害怕吗?周公公该死,你不该听信谗言,把这迁怒在你十七叔身上。”

“至于,你说他不喜欢你”

孟令仪摸了摸他的头,苦笑:“我想,因为,他真的,很羡慕很羡慕你,你比他拥有这么多爱,你很幸福,你就大度一些,别和他计较了,以后别这样排斥他,好不好?”

*

自从那晚二人不欢而散,赵堂浔似乎是故意避着她,就算孟令仪几次想和他见一面,都没有任何机会。

孟令仪从赵允文那里打听出来那位“嬷嬷”的消息,却无奈得知她已经早就离开府上,否则,她定要为他讨一口气。

今天,她就要走了。

一直坐上了马车,她苦苦寻觅,都没有见他的身影。

“悬悬,等入秋了我去扬州找你,你别忘了!”

徐慧敏也很舍不得她,两人一人在马车里,另一人在马车外,依依惜别许久。

“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十七殿下,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立刻传信告诉你。”

“你真好。”

孟令仪无奈的笑笑,心里却很是惆怅,自从那日得知他的过去,她一直很愧疚,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却压根找不到机会。

大概,他也对她很失望吧。

马车摇摇晃晃走起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玩意,一个是他给她的用他的血做成的坠子,另一个是她祖父留给她的扣子,也是先前被他丢了的那块。

她本想找个机会留给他,毕竟,此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也好留个念想。

不过,他大概想早点忘了她吧。

一直等马车走远,赵堂浔才从树上跳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忽然,身前却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是赵允文,他抱着一堆东西,气喘吁吁,不知在做什么。

赵堂浔幽幽停住脚步,他知道赵允文见不惯他,正好,他也不待见他,索性等他走了。

谁料,小家伙却一反常态,唯唯诺诺转过身,声音带着颤:

“十七叔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我听人说,你人很好的。”

赵堂浔双手环在胸前,眼睫颤了颤。

听人说?

“父亲让我给孟姨准备礼物,我记错了时间,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定要责罚我,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想白废了。”

赵堂浔极轻地扬了扬眉。

他站在原地,心里百般纠结,清风徐徐拂过脸颊,撩动发丝,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

他知道的,赵允文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他改观。

至于是为什么

他生平头一次,鼻尖有些酸楚。

*

马车已经行至城外,摇摇晃晃,她几乎快要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马车停下,有仆人来报:

“小姐,小世子给您备了礼,先前遗漏了,现在才送过来。”

孟令仪晕乎乎的,闭着眼,让他放上来。

马车继续走,过了一会,她又渐渐清醒起来,好奇赵允文会给她送了什么,揭开箱子,一溜的小玩意,全是些小孩喜欢的,看的她哭笑不得。

她一一翻看,手腕却忽然在触到底部是止住——

是一坛酒。

埋在这样深的地方,生怕被人发现似的。送礼之人大概不敢期待收礼之人会喜欢,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希望能送到她手中,又藏得那样隐蔽,好让她掠过。

若不是今日兴起,说不定,她当真不会发现这样一坛酒。

她手腕颤抖,慌忙揭开,熟悉的香气——是那一晚,她被关在宫殿里,他来陪她,他们一起喝的那坛,同样的味道。

表哥从前给他带的时候,说这是他找了许久偶然遇上的,店面很小,差点错失了,他是怎么找到又买来送给她的?

孟令仪慌忙放下酒坛,抓着手里没送出去的扣子,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就在前一刻,她目光那端之人,远远跟在她的马车后,终于拉起缰绳,掉头而去。

第30章 一枕槐安(一) 重逢 。

“秋猎?”

孟令仪瞪大眼睛:

“我要去!我要去!”

扬州盛夏, 白昼漫长又昏热,花园里绿影婆娑,疏忽之间有鸟叫虫鸣。亭下放置了冰鉴, 冷气浮动,清爽冰凉。一行人围坐在冰鉴旁, 软袖轻拢, 素手半露,借着这点凉气挨过酷暑。

孟夫人闻言,不禁皱眉, 手指捏了捏眉心:

“你去添什么乱, 那是人家男子们的场面,你一个姑娘家, 在府中好好待着。”

昭雪站在孟夫人身后, 悄悄朝小姐露出一个稍安勿躁的神情,轻轻给孟夫人打着扇子。

孟令仪拽着孟夫人的手腕, 苦苦哀求:“我怎么不能去?我会骑马, 骑得可好了,比不少男子都强, 让我去, 还给你和爹长脸子呢。”

昭雪面露愁容,孟夫人更是一声冷哼:

“给我们长脸子?我的小祖宗, 你不给我们添乱, 我就高枕无忧了, 而且,”孟夫人用手托住额头,很是倦怠:“你一个姑娘家,女工书画样样不行, 就算会骑马,也别让外人知道,说不准,还在背后议论你呢。”

孟令仪面色苦闷,缩回手,幽怨道:“骑马怎么了,何况,我当初没能被您放在身边带大,我也没办法学这些,现在呢,倒成我的不是了。”

她故作委屈,心里知道,这是孟夫人的心结,果不其然,孟夫人面露愧色:

“娘不是这个意思。”她话锋一转:“上回在应天惹出这样大的麻烦,你知道你大哥哥要赔进多少关系人情吗?你年纪小,看不清这些弯弯绕绕,这样的场合,还是少去微妙。”

“何况,罚你抄的的经文都没写完呢,还来我耳边缠着我。”

孟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

孟令仪自从回到扬州,头一两日,不是被爹爹训话,就是被娘亲念叨,隔三差五还得收大哥哥的书信,其中又是对她好一番点拨。经文没少抄,教诲没少听,好不容易甜言蜜语哄的二老放她一马,好些没干完的“惩戒”才得以搁置。

她自觉心虚,旁敲侧击:

“这秋猎,都有什么人去呀?”

孟夫人悄悄撩起眼皮斜斜觑了她一眼,京城的事,她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将她送去那一日,她还想不明白,怎么方才说的好好的,女儿却突然变卦,后来回来之后,细细思量,又收到京城来的消息,女儿脸上又藏不住事,心里一合计,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大约是瞧上十七殿下了。

孟夫人装作不察,语气懒散:

“能有什么人,皇亲贵胄,王公贵族。”

孟令仪语重心长地哦了一声,许久,又惺惺作态:

“那大哥哥定是要去的吧?”

孟夫人挑眉:“怎么?”

“我给大哥哥找了这么个烂摊子,不得找个机会给他赔罪?”

孟令仪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目光真诚。

“哟,你还有这份心,你以后莫要这样莽撞,你的好意,你大哥哥就心领了。”

“可是嫂嫂定然也很想我,嫂嫂也会去吧?”

“不许去。”

“娘,您就让我去吧,您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我全听您的吩咐。”

孟夫人态度坚决,之后的几日,架不住孟令仪每日雷打不动的恳求,终究松口:

“去可以,第一,万事都听我吩咐,第二,等回来,张罗张罗议亲。”

孟夫人寻思,早日把亲事敲定,任她有多少婉转心思,待板上钉钉,终究也只能妥协。

孟令仪不愿答应,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顾眼前。

她回到扬州这段日子,明明就只有几个月的光景,却觉得自己像是老了几岁,光阴蹉跎,明明心上人近在眼前,她却再也不能和他相见。

他送她的酒,她一直没舍得喝。

她在心里反复揣摩,他既然送了她东西,还记得了她的喜好,记得他们的曾经,那他……至少,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吧?

可一想到自此天各一方,又觉得这念想还不如断了好呢。

知道秋猎或许可以见到他,她一颗心仿佛被泡在蜜罐里似的,甜丝丝的。

日子一旦有了盼头,过起来,也就没那么慢了。

转眼到了秋猎的日子,孟家提前三日启程,一路前往指定的围猎南山安营扎寨。

第一日,参加围猎的男子们设宴,女子们则三三两两聚集闲话。孟夫人看孟令仪看的紧,半步不让她出去,好在徐慧敏知道她也来了,于是便来了她们的营帐找她。

二人许久未见,都不免热切,先假意闲话一些别的,待孟夫人走了,徐慧敏才把孟令仪心心念念的消息告知:

“十七殿下也来了,皇子们都要上场的,围猎三日,可自行在营地里安营扎寨,若是三日中出了林外,就视作放弃,三日一到,清算猎物。”

“我听说女子也能去的,你还记得冯小姐吗,她就会骑马,也要去呢,不过和他们男人不同,就在林子里外边转转,猎一些兔子之类的,里边可危险得很呢,听说有比两个人还高的熊,还有狼呢。你不是会骑马吗,你要进去转转吗?”

孟令仪无奈瘪瘪嘴:“我想去,可我娘不让。”

徐慧敏眨眨眼:“这有何难,明日就说你和我去我们那边坐坐,到时候用我们那的马就行,或者,我们就在里边走走,就在外边,日落前就回来,不会怎么样的。”

孟令仪点点头,两人一起睡了一晚,其间又是夜话许久,第二日,徐慧敏出面缠着孟夫人,两人反复立誓绝不进去,孟夫人不好拂了徐慧敏的面子,只能应允。

今日午时,皇子们和一些公子少爷就陆陆续续进场,二人找了一圈,不见赵堂浔身影,徐慧敏又出主意:

“这还不简单,你要想找他,找太子殿下不就行。你就在那守着,没过多久,他不就来了。”

孟令仪也觉得甚是有理,二人按照太子出发的位置走了一段,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遇上了赵堂洲。

此时尚是林子外缘,算不得危险,日光也很好,赵堂洲不介意带着二人打打野兔。

孟令仪心马意猿,快要日暮,若是再不回去,孟夫人就要察觉不对劲了,正这时,远处却传来急急马蹄声。

她抬头,声音来处,正对着太阳,马蹄声笃笃,其上跨坐着黑衣劲装少年,夕阳勾勒一圈金光,他坐的笔直,背脊挺拔,到了跟前,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撩起袍子跪在赵堂洲面前:

“哥哥,父皇命你现在立刻折返回去。”

孟令仪站在赵堂洲身后,看着赵堂浔的高马尾滑落肩头,他的目光冷冽,却半分没有偏向她。

他的腿好的差不多了吧?

好些日子没见,他对她,大约又成陌生人了吧?

即便如此,她却不觉得沮丧,心里一是为上次误会他对哥哥的感情而愧疚,二是见到他,见他还这样生气勃勃的模样,她心里一阵暖意。

“现在?父皇怎会现在让我回去?”

赵堂浔低着头,看不出神情:

“阿浔不知,哥哥先回去吧,阿浔顺着哥哥的路线走,等哥哥回来再交接。”

每人出发点不同,在天黑之前,要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并搭起营帐,此时已经日落,若不加快脚程,恐怕天黑之后就更难动作。

他这样说,无异于他放弃了自己的机会,全心全力地帮赵堂洲铺路。

赵堂洲犹豫半晌,心头疑惑,翻身上马:“阿浔,我出去之后,按照规则,便不能再进来了,你走你自己的即可。”

未等赵堂浔应答,赵堂洲又朝徐慧敏和孟令仪嘱咐:

“天色已晚,你们二人快些出去吧,里边很危险,就到这吧。”

直到这时,孟令仪才见赵堂浔微微抬起眸子,极轻微地朝她这边看了看,却没料到,她一直看着她,和他视线对上,二人都飞快偏过头。

赵堂洲策马走了,徐慧敏拉着孟令仪:“悬悬,我们要不要也走了。”

孟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赵堂浔,他冷着脸,站起来背对二人,翻身上马,似乎就要离开。

孟令仪叫了他一声:

“喂。”

赵堂浔触摸缰绳的手微微顿了顿,半晌,回过头,冷看向她,嘴角扬起疏离的笑容,眸子也灰蒙蒙,看不清情绪:

“孟小姐,在叫我吗?”

孟令仪蜷起手心:“你要一个人往里走吗?”

他扬了扬眉,没说话。

孟令仪心里直觉不对,又一时之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今夜的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杀意,这股杀意,如同她上次撞破他一挑五,生机中带着隐约视死如归的兴奋。

加之他方才支开了赵堂洲,更加不对劲了。

“你在这里等一等,等你哥哥回来了,再往里走也来得及的。”

他轻蔑地勾了勾唇:

“天色很晚了,二位快些回去吧。”

林子深处,隐约开始有野兽低低的吠叫,徐慧敏心里有些怕,拽了拽孟令仪:

“我们走吧。”

孟令仪心里有话对他说,可现下,的确不是最佳时机,她一边被徐慧敏拽着往外走,一边冲他说:

“你不要干什么傻事!等你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声音被风一吹,散在林中,少年眸中晦暗不明,抿了抿唇,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

二人往外走了一段,即将出去时,恰好遇上赵堂禹。

“我听说你们二人进来了,怕你们有什么危险,就过来找你们了。”

徐慧敏诧异:“你自己的任务不做了?”

赵堂禹无所谓笑笑:“我个闲散王爷,有什么好打猎的,这就随你们出去。”

徐慧敏白了他一眼。

林中传来一声高高嘶鸣的马吠,几人都吓了一跳。

赵堂禹看向一边许久未见却异常沉默的孟令仪,刚想开口,就听她语气慌忙:

“表哥,马借我一用。”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孟令仪拽过他手中缰绳,翻身上马,飞也一样地朝着林子深处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