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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87006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一枕槐安(二) “抓紧我!”……

日暮时分, 空气中浮动着零星光点,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马上少年高高扬起马头, 马身几乎直立,堪堪避开, 下一刻, 尖利的嘶鸣声响起,另一只箭头猛地插进马后腿。

箭头猝了毒,马又堪堪跑了几步, 开始暴躁地往树干山石上撞。

马背上, 赵堂浔试图勒住马背,缰绳死死勒进手心里, 几乎擦破皮肉,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可依旧难以牵制。

孟令仪心里慌张, 一路上不要命地往前冲, 一刻也不敢放松,树林里枝枝叶叶繁茂, 一路上拍打着她的脸, 没一会就灰头土脸,脸上也有不少血痕。

她始终放心不下, 与其在外边心惊胆战担心他的安危, 不如闯进来看一看, 最好便是她想多了,那她大不了再出去。

林中马吠声愈来愈大,待她隐约看见人影,只见一群黑衣人呈圆形围开, 架起弓箭,圆心之处,少年从马背上滚落,稳稳落地,又屡屡惊险地躲开射来的弓箭,在前后夹击中不要命地往外破开,身上却已然中了二箭,脸上也带着血点。

他倒好,依旧是那样不要命地打法,无所谓地把箭身一折断,接着插在马屁股上,马吃痛,疯了一样往前冲,为他踏开一条路。

孟令仪勒紧缰绳,她就知道,这事肯定没有这么简单,看他这架势,估计早就知道在赵堂洲的路线上有人埋伏,所以故意将人支开,自己替他解了这局。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前方,随着疯了一样往前冲的马匹,黑衣人们纷纷慌乱让开一条道,赵堂浔眼疾手快,抓住马鞍,还没上马,马飞驰的速度太快,拽着他在地上拖了一会,他的下半身摩擦在地面,膝盖处隐约透出红色。

孟令仪从旁边绕道,飞速驾马朝着他的方向飞驰汇合,她心里也心惊胆战,刀剑不长眼,她也怕被射中,唯一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被射中的概率便能小一些。

她脑子来不及思考,心仿佛在天上飞,耳边只有风声呼啸,眼里是他皱眉严肃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抓紧我!”

清脆的声音响彻林间。

手腕被人猛的一拽,瞬间,赵堂浔抬眼,眸子中闪过一抹惊讶,孟令仪的力气小,又在马上,没有拽起他,差点要被他拽下来,下一刻,他却一跃上了她的马,扶了她一把,他的前胸紧紧压下来,前伏着身体,拽紧缰绳,下身则紧紧夹住马腹,猛的一踢,马匹立刻飞也似的跑起来。

孟令仪尚未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只知道手中缰绳已经被他夺过,她被他压在马背上,马跑的又快又颠,他身上的血腥味传入她的鼻腔,他却神志冷静,一下又一下,来回调转方向,一波又一波甩掉后边追着的人。

时而又有箭矢破空而出,他一时扬起马头,一时又揽着她的腰左右闪避。

她晕乎乎的,白日里吃的饭菜在胃中来回翻涌,天旋地转,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紧闭双眼,生怕从马背上掉下去。

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疯了吗!你来干什么!”

他说话从来戴着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具,如今这一句,倒像是一句怒喝。

孟令仪被他压在身下,一张口,便是马背上脏兮兮的毛,一抬头,便是剐蹭着的树枝。

她拿出喝奶的劲,大声回应:

“到底是谁疯了!你不要命了吗!你不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吗,你自己不也这样吗?还好意思说我!”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努力往上抬的头快要被树枝刮到,眼里闪过一丝烦躁,猛的把她往下一摁。

“唔……”

孟令仪吃了一口马毛,快要吐出来,他却依旧速度飞驰,绕来绕去,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怎么办啊?”

她欲哭无泪。

赵堂浔皱着眉,脸上满是冷意:

“现在知道问怎么办了?刚才还不要命地冲进来?”

她习惯了他狼心狗肺,不跟他计较,下一刻,手背一凉,他抓起她的手,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

“抓紧,一直走!别回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却已经转身下马,挥鞭勾住一人脖子,夺过手中大刀,又开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孟令仪勒紧缰绳,回头,大喊:

“喂!你快上来啊!”

赵堂浔回头,看她的神情像是看傻子,他一腿蹬树,借力回到她身边,就当她以为他要上马的时候,只见他手起刀落,刀尖狠狠捅进马屁股,身下的马箭一样窜出去,她慌忙趴下,差点被甩下来,一边颠簸,一边回头——

一支箭头破空而出,直直贯穿他的胸膛。

他吃痛几乎要跪下去,又勉强用刀支住身体跪下来。

他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似乎快要没有力气了……

孟令仪眼眶一酸,后知后觉,他刚才……是在送她走,想要保护她吗?

她使劲浑身力气想要勒停马,马受了伤,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索,此刻的一个行为会带来多少风险,没有丝毫犹豫,先是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在马背上狠狠刻了一个血字:

“救。”

若是如同他刚才所说,马匹跑出去后,有人看到,应该能知道即便,出事了。

接着,她放开缰绳,往地上一跳。

落地的瞬间,猛地钝痛传来,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震碎,她抱紧自己,缓了许久,四肢又软又酸,站不起来,总觉得哪里的骨头少了一块似的,这辈子没有这么疼过。

可她不敢耽误一刻,又扶着树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等她快到了,就看见七零八落的黑衣人倒了一地,远处却依旧有新的一批赶过来,地上一片鲜红的血泊。

而赵堂浔撑着长刀站立,满身血红,身上大大小小插了数十个箭头。

她跌跌撞撞跑上前,他的目光恍惚麻木,见到他,先是呆滞,而后愤怒又缓缓酝酿开来:

“你……”

“别说话!来不及了!”

孟令仪止住他的话,一把扛起他一支胳膊,把他架起来,步履匆匆:

“我们快走,等他们赶上来,我们跑不掉了。”

我们。

她不打算抛下他,她又回来了。

赵堂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唇瓣却血红,目光如蛇一般盯在她脸上,幽幽泛着冷光。

“你……再不走,就等死吧。”

孟令仪扯不动他,他像是怄气一般,还敢在这里等着,似乎打算再战一波。

“你快点走啊!你再不走,我们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又扯了扯,见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似乎要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她伸出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见他眨眼,又急促道:

“你傻了吗!快走啊!”

他眯起眼,又重复:

“你留下来,就是等死。”

她几乎要被他气疯了,拽着他,恨不得把他拖走: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都已经留下来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那么弱,只能靠你了,你那么厉害,不会让我死的,对不对?”

她苦苦哀求,只见他凝视着她的黑沉沉的双眸恍惚软了几分,避开她的目光。

孟令仪心里急的不行,无奈还得在这样关键时刻哄他,他不把他自己的命当回事,她可是把他俩的命都放在心上啊。

“你这么厉害,你要保护我,好不好?”

他别过脸,目光羞赧,又重复一遍:

“你不该回来。”

孟令仪也重复:

“因为你在这里,你是大侠,我知道你会保护好我。”

他缓缓移过视线,悄悄看了她一眼。

一脸狼狈。

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样子,只有焦急。

方才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骑了个马就来,他让她走,明明她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给她想了法子,她却不愿意走,现在,走了,却又回来了。

尤其,这匹马,还是赵堂禹的。

他不明白,她既然心里住的是十五哥,为何要一次又一次招惹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拿自己的命来给他献殷勤。

他实在是看不懂她。

孟令仪看他神情晦暗不明,变了又变,不知他又纠结上什么,欲哭无泪:

“快走吧,我不要死在这里啊,我怕疼,我们先跑,好吗?打不过,我们可以躲啊!”

他淡淡撇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大可不必担心。”

孟令仪抿了抿唇,无奈的看着他身后又一波涌出来的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哈,是吗……”

赵堂浔微微皱眉,她……不相信他?

她仅仅有赵堂禹的一匹马,都能这样自信地闯进来,他现在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她不信他?

他说了不会让她死,就不会。

就算他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她死。

他压着她的肩膀,按着她蹲下:

“躲好。”

下一刻,少年转过身,眼中杀意弥漫。

第32章 一枕槐安(三)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

以少敌多, 光用蛮力不行,还得智取。

密林中,二人对面, 黑衣人接连涌出,赵堂浔箭步拉近距离, 孟令仪缩在树下, 一下子远离了战场。

近战中,箭弩则发挥不出作用,只能空手赤拳搏击。

赵堂浔从腰中抽出鞭子, 咬牙蓄力, 鞭刃破空而出,霎时, 眼前人哗哗倒了一片, 踌躇之间,他已经反手钳制一人挡下另一人刺过来的刀剑, 哗啦啦的血飞溅他一脸,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鞭子似乎有灵性一般, 灵活异常, 一卷,便能将人捆住, 任由他摆弄。就如同这般借力打力, 场面看似混乱, 他却能眼观六路,井然有序,不一会,就倒下三成人。

孟令仪乖乖坐在原地, 叹为观止,起初看人头落地,她还惊恐地闭上眼,后来都快要麻木了,只有对赵堂浔战斗力的难以置信。

这是真大侠啊,难怪……这么不要命呢,合着,是真难杀啊。

但看着看着,她又忽然眼眶一酸。她想起他曾经告诉过她,他对疼痛并不如旁人敏感,大概是这样,所以他百折不挠,可又何尝不是在透支自己呢?成为大侠的路上,也很辛苦吧,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独行侠呢?

黑衣人们渐渐发现此人堪称疯魔,杀起人来丝毫不拖泥带水,生命力更是可怖,身上插了这么多箭头,却连一点迟钝都不见,彼此交换眼神,纷纷锁定远处缩在树下的姑娘身上。

赵堂浔左右斡旋,即便勉强应对,略占上风,来回先解决向孟令仪的方向推进的人,可慢慢地,这群人的目标却开始从他身上分散,偶有一两人,甚至直接绕了一圈,他眼神锐利,分了三分心思辨别敌人意图,见有人似乎要走,慌忙去拦,不暇看顾身边,硬生生挨了几刀,也不让有漏网之鱼。

孟令仪见他疏忽间受伤,急的团团转,可心里也明白,自己上前不过是给他添乱,捂着嘴,不敢让他再因为自己分心,左右环顾着是否有可以遁逃之路。

可即便他再有多么小心谨慎,可终究也是人,只有一双眼睛,听力也不如常人,好几回,猛地回头,见已经有人越过他朝着孟令仪的方向奔去,他才险险后撤护住,几次下来,他不禁有些心力交瘁,头一次,心里生出一丝慌张了,每每有喘息的时机,都要反复回头,一遍遍确认她躲的角落是安全无虞的。

孟令仪缩在树下,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她知道他回头,是在担心她,她想让他别分心,可怕开口,反而影响到他,只能在他每一次回头的时候,努力向他扬起微笑。

她笑的很勉强,表情有些奇怪,赵堂浔目光一愣,险险接过一剑,手背上深深一条血沟,他反手拽过剑柄,一下插进去,对面喷出鲜血,哐当砸在地上,那瞬间,他却又分神了——

脑海中,月色迷蒙,少女的唇瓣干燥轻柔,落在他额头,轻的像是一根羽毛。

他眸中茫然,几乎是有些无措。

下一刻,身后,一声尖叫响起,清脆,颤抖。

赵堂浔眸中的茫然在瞬间破裂,迅速狼狈地重聚为惊慌,他回头,身体已经急急飞奔过去,视线慢了一步——孟令仪往旁边一滚,剑尖挑断她几根头发。

还好,还好。

随即,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赵堂浔手中的剑已经削铁如泥一般砍下人头,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微微偏过头,看着孟令仪虚惊一场从地上爬起来,朝他露出一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神情。

他捏紧剑柄,手心,有些打滑。

孟令仪嘴角的笑容却突然凝固,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只见她一下子朝自己扑倒过来,口中大喊一声:“小心!”

她力气不大,借着飞扑过来的惯性,又或许是他对她毫不设防,孟令仪绵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的世界颠倒,见射过来的箭弩刮擦过她的小腿,立时见了血。

伤口并不大,若是出现在他身上,定然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可这样一点鲜红,沾染在她鹅黄的裙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仿佛一个勾子似的,猛地掀开了什么盖子,他的心陷在冰火两重天里,一下子冰凉彻骨,一下子烈火灼烧,又是酸涩收紧,又是砰砰撞动。

他漆黑的眸子紧缩,鸦羽一般的睫毛急促颤抖,心里没由来地慌乱无措,身体僵直,她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着火一般,想要索取更多温存,却又无端地想要闪躲。

可时间不给他纷乱的思绪沉淀的机会。

他的手握住她的小臂,捏的很紧:“你信我吗?”

孟令仪眉头紧皱,小腿上的皮外伤疼的她龇牙咧嘴,有些疑惑:“你……说什么。”

他扶着她坐起来,侧着身,警惕地盯着周围,蹲在她面前:“上来。”

孟令仪有些困惑:“啊?”

“上来,我背你。”

他的声音短促低沉,孟令仪不知他什么意思,迷迷糊糊地趴上他的背,接着,整个人猛地腾空,他的胳膊托着她的小腿,揽着她的裙摆,飞也一样地跑起来。

他速度很快,比刚才骑马带她逃跑路线更为曲折,几乎是在故意扰乱后边追随的人思路,孟令仪的下巴在他肩头撞来撞去,她下巴很疼,他也觉得她下巴尖的不行,孟令仪方才骑马的晕眩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颠的找不着北。

好在过了一会,身后的确是不见人影,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斜坡,密林中却仍旧有人声传来。

他把她放下来,又问:“你信我吗?”

孟令仪不明所以,却点头。

他没顾上知会她一声,伸手搂过她的腰,自己的背着地,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顺着斜坡往下滚。

孟令仪只知道,天旋地转之间,她想骂人的话没来的及开口,落地的瞬间,她前胸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抱的很紧。

……

再次朦胧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暗,喉咙嘶哑干涸,四肢疼的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去似的,孟令仪花了许久适应黑暗,朦朦胧胧想起从山坡上滚下来前的事。

她想叫赵堂浔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慢慢感受出来,她的头下垫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艰难地挣扎了许久,才撑起身子,左右一看,才发现他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双眸紧闭,浑身上下都是血,原来,是他的手一直垫在她头下。

孟令仪张口,说不出话,她推了推他,他依旧一动不动,她又捞起他的手,只见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淋淋的,因为被她压在头下,他们又躺在碎石滩上,所以伤口都溃烂得不成样子。

她捧着他的手,心里像是被上了夹板一样,酸痛异常。

她从前喜欢他,说白了,大多是一点小姑娘心思,他进入她的心的时间太早,偏生生的又那样好看,她把他当作念想,日复一日地幻想和他的良缘,想的多了,便难以割舍。

可现下,那样的感情中似乎又添了几分别样的味道,从原本的轻盈变得沉重起来,叫她又心疼又依赖。

她的手离了她的头,渐渐冰凉下来,她把他的手捂在心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俯下身,捧起他的脸,小心避开上面的伤口,轻轻拍打试图唤醒他。

许久,她能发声,又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叫他:

“殿下……”

她叫了一会,月光打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许久,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看见孟令仪泪眼迷蒙,他的手被她暖烘烘地捂在胸口。

“你……你醒了……”

赵堂浔静静地睁着眼,半晌,抽回手,坐起身来,面无表情,视线却闪躲,若不是她见他的动作中都带着颤,还当真要以为他是铁做的不成,伤成这样了还能如寻常一般。

他站起来,看着孟令仪,目光移动到她干涸的唇瓣上。

孟令仪瘪了瘪嘴:“你……还好吗……”

他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满意,竟然抬起手,从怀中掏出匕首,看了看,找了一个唯一没受伤的指头,擦了擦,下一刻,竟然用匕首割开,看着鲜血涌出,满意地塞进孟令仪嘴里。

腥甜入口的瞬间,孟令仪双眸猛地放大,然后一把甩开他的手,趴在地上疯狂吐着已经几乎没有的口水。

赵堂浔目光停在被她甩开的指头上,血珠还在一颗一颗渗出来,他眼中一瞬茫然,又微微蹙眉压下,他紧紧摁住伤口,几乎要把原来的伤口压榨开来,却被他很好地藏在袖子里。

他背过身,不想看她这样嫌弃的模样。

孟令仪咳了许久,缓过劲来,怒骂:

“你把我当牲畜吗!你觉得你的血是什么好东西吗,想放就放,不要命了吗!”

他依旧背着她,暗自捏紧拳头,眼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愤恨落寞。

他的血就是这样恶心的东西,所以即便都快渴死了,都不愿意喝。

是他太自作多情。

身后却猛地被拽了拽,他想缩回来,手腕却被她紧紧拽在手中,他回缩的动作慢慢微弱,目光落在她脸上,孟令仪盯着他本就血淋淋的手,叹了口气:

“你干什么嘛,本来就这么多伤,现在又添一个。”

她松开手,他手缓缓缩回来,却总觉得方才被触碰的地方着火了一样。

他又在她面前蹲下:

“夜里太凉,上来,我背你,我们找个山洞。”

孟令仪摇头:“你伤这么重,我自己走。”

他却很固执:“上来。”

“你……”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猛地一拽,接着,被他稳稳托住,背起来。

他走的很慢,她能感受到,他很累,很痛,几次说放她下来,他却不肯。

她不再勉强,两个人狼狈地不行,就这样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乱石滩上,孟令仪盯着他的耳朵,忽然开口:

“阿浔。”

他脚步一顿。

“我可以叫你阿浔吗?你哥哥嫂嫂都这么叫,我可以吗?”

“你也别每天叫我孟小姐孟小姐的了,多见外啊,你叫我悬悬吧,怎么样?”

背上的少女已经全然忘了当下的处境,苦中作乐,声音跳跃,赵堂浔听着“悬悬”二字,却觉得格外刺耳,冷哼一声:

“孟小姐——”

“我想不明白,你既然心仪十五兄,来找我做甚?”

孟令仪晃来晃去的腿僵住,半晌,声音懒洋洋的,一颗心却高高悬起:

“我说我移情别恋了,我现在心仪你了,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深思熟虑,下本可能会滚回去写现言,应该算是轻微D文,男主小腿截肢,喜欢的宝贝可以关注下,大概率下本开~

《轮椅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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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霁误打误撞认识了一位有钱人,她实在不想奋斗了,即便他年纪大,还是个残疾人,她也想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于是扮演着天真少女的样子接近他,勾引他。

起初,他十足的绅士风度,待她礼貌温柔,更重要的是,他带她住五万一晚的酒店,喝二十万一瓶的红酒,随手丢给她的礼物是她半辈子都没花过的数额,唐雪霁尝到甜头,再也不想过回穷人的日子了。

后来,她偶然撞见他的残肢,忍不住冲到卫生间呕吐起来,却只能克服恐惧,装作甘之如饴地讨好他。

她年轻,美丽,健康,她认为他理所当然爱上她。

他却冷冷看着她,一句话让她僵在原地:“唐小姐,在你眼里,我是个残废就应该自惭形秽吗?”

“让你失望了,想爬上这张床的,你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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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年一眼识破这个小姑娘心思并不单纯,小聪明摆到明面上,却打量别人看不明白。他看破不说破,只当花钱逗弄一只宠物。

年轻的女孩总爱装扮成熟,心里幼稚懵懂不自知,却故作人情世故老练泼辣,处处招惹。

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势利眼心里也有一片未被世俗浸染的净土。

她指着他的小腿,慷慨激昂:

“别说断腿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让我再断两只手也愿意!你是惨,可你的惨不比别人的更伟大!你没资格这样自以为是地看不起我!”

可也是她,轻描淡写:

“你那么厉害,根本没人瞧不起你。真正瞧不起你的,一直都是你自己。你幻肢痛那么严重,不就是因为你不愿意接受你没有腿了吗?陈瑾年,你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不是吗?”

他知道她庸俗,势利,浅薄,却也被她看透,玩弄,贴近。

他目中无人了一辈子,却头一次因为她,生出深深的自卑来。

第33章 一枕槐安(四) “我好冷,你……可以……

“我现在心仪你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 带着微微的沙哑,在一片寂静荒凉的夜晚,周遭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话音落,明明他没有回头, 后脑勺却灼热, 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知道身后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堂浔口舌干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个若隐若现, 犹如梦魇一般驱散不去的吻。一时之间,思绪千丝万缕缠绕成一团, 剪不断, 理还乱,脸上白了又青, 变幻莫测, 警铃大作。

“我不信。”

“真的?为什么不信。”

他脚下一个趔趄,又险险站稳, 随即, 孟令仪咯咯笑起来,她轻慢, 故作随意的语调, 微微上扬, 仿佛稳坐高台一般,那样气定神闲,仿佛她早已看透了他的心却又不忍心戳破。

赵堂浔眉头蹙起,冷哼一声:

“孟小姐, 你当真是好手段。”

孟令仪一愣,她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臭脸,不明所以:“啊?”

他背着她继续走,心里憋着火气,水性杨花的女人,语气愤愤:

“抓紧。”

他的步伐快了几分,差点把她颠下来,她慌忙抱紧他的脖子,依旧不忘追问:

“你说什么手段?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冷着脸,不想说出口,毕竟,他也确实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点一点任由她踏平自己的防线。

“你说呀。”

她缠着他不放。

许久,他实在被她缠的没办法,幽幽道:

“你每次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让我欠你如此大的恩情,到底”他咬牙切齿:“是为了什么?”

孟令仪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以为是我们有缘分呢。”

他皱眉不语,她把他当傻子吗?

“诶,你也知道,你欠我很大的恩情啊?”

她眨眨眼,调笑地看着他。

赵堂浔眼里阴冷更甚,不想理她。

“好吧好吧,我承认,每次看似的缘分,都是我处心积虑,刻意为之,怎么样,很得意吧?”

孟令仪心里有几分悲凉,他们也许是有缘分的,不过不多,不然就应该让她早一点和他重逢,让他少吃一点苦头,不过,上天对他们也还是有一点慷慨,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生拉硬拽,也能凑出一段缘。

赵堂浔手心热热的,耳边回荡着她的话,他以为自己应该愤怒,毕竟,她这样算计筹谋,打听他的动向,他早就应该杀了她,可奇异的,心里竟然并不厌恶,甚至有点——欣喜。

竟然也会有人为了他,这样“处心积虑,刻意为之”。

他沉默许久,默默托得更紧了些,半晌,哑着声音问她:

“为什么?你要什么呢?”

孟令仪浑身疲乏,在他背上昏昏欲睡,没听清他的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说起另一件在心头很是不安的事:

“阿浔。”

她又叫。

“抱歉,那天晚上,是我说话说的太重了,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赵堂浔漆黑的眸子里掉落几颗星子,在深沉的夜里一闪而过,他睫毛轻颤,压抑着心里一浪又一浪的情绪。

她总是如此,犹如一阵肆意自由的风,轻而易举,搅得他的心七上八下,他心里的小舟晃晃悠悠,一浪刚歇,一浪又起,他却不敢妄然开口,因为他在暗,她却在明,他不知这阵风从何而起,又将何时停歇。

从未有人和他道歉,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对不起”的。

“你不必道歉。”

“为什么不必?我做的不对,我误会你了,你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她说完,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神情。

他眉心微微拢在一起,眸子黑沉沉,看不清情绪,见她盯着自己,立刻偏过头,不让她再看。

“那你原谅我了?”

他不说话,垂着眼,鼻尖又小又圆,睫毛根根分明,带着鲜红血迹的下唇微微颤抖,明明他杀伐果断,想要了她的命不过瞬息之间,可她却只觉得他的神情那样单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了,好不好?”

她说,忍不住抬起指尖,摸了摸他的鼻尖。

皮肤接触的瞬间,赵堂浔浑身炸毛,又是惊恐又是无措地抬头看着她,瞳孔又黑又大,慢慢地,狠狠别过头,语气恶狠狠:

“你干什么?!”

孟令仪很无辜:“你鼻尖上有血,我给你擦掉。”

他又不理她,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和她怄气一样,孟令仪哭笑不得,问他:

“其实,你没有很坏吧,你对我还挺好的。”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冷笑:“你以为你很懂我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孟令仪得寸进尺,想蹬鼻子上脸,说一句你不会的,可又怕真把他惹急了,语气缓和:

“诶,大侠,你这么坏,你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你懂什么?”赵堂浔实在受不了她。

“可是你总得有点想干的吧?”

他沉默。

“你想干的事,就是保护你哥哥,是吗?”

“你”

“你先听我说嘛,你怎么这么急躁?”孟令仪嗔怪地看他一眼。

赵堂浔眼里猝了毒,阴沉沉地看着她,看她能说出什么好话。

“可是可是他是哥哥,哥哥应该保护弟弟啊。”

他罕见地没有插嘴,似乎要等着看,她又要对他有何指教。

“而且我知道,你想保护你哥哥,是因为他从前对你很好,所以你要报答他。”

“阿浔,你不要总是把自己装成一个坏蛋,我告诉你,一个大坏蛋,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他眼里都只有仇恨,可是你呢,其实别人对你好,你都记在心里。”

“曾经,肯定有人在你心里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神情依旧冷峻,却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

面前,是一个狭长的洞口,入口处很窄,大约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他半蹲下身子,背着她进去,轻轻把她放下,脸色冷峻,一眼也不舍得给她,兀自捡了柴火,架起火堆,火花点燃,两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黄的光晕。

他却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挡住风,坐下来,双手环胸,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孟令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洞里很冷,她浑身发颤,还靠在火堆旁边,他一个人坐在洞口,不冷吗?

她叫他:“阿浔,你为什么不进来?”

他静静倚在石壁上,没有动静。

孟令仪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答。

她打起精神,颤巍巍站起来,走过去,越往洞口靠,才发现夜里的深林竟然这么寒冷,待走得近了,借着淡淡的冷白的月光,能看见他单薄的背微微躬着,微微颤抖。

她放轻脚步,一直走到他身边,艰难没有碰到他,从他身边那条缝迈出洞口去,料峭的风迎面吹来,脸发疼。

她背过身,用小小的背影挡住风,面对他,只见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紧纠缠在一起,头一次,没有如同白日里挺拔如松地直立着,整个人微微缩成一团,头耷拉在胸前,整个人环抱着自己,微微颤抖。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倒了,眉眼间尽是疲倦。

他的头微微往石壁上靠去,眼看就要撞到,孟令仪眼疾手快,伸出手,挡在石壁上,他的头顶陷进她热烘烘的掌心。

少年恍惚睁开眼,长长的睫毛煽动,露出一双懵懂的黑眸,他眉心拢着,抿了抿唇,艰难地撑起头,一时之间,没说话。

孟令仪问:“你困了吗?”

他低下头:“你进去。”

“你呢,外面很冷。”

“得有人在这里守着,否则附近有很多野兽。”

他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你方才中了这么多箭,还受了不少皮外伤,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没事,我穿了甲胄。”

她想说可是还是流了很多血,可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大侠,看来也不是打无准备之战嘛,你这样很好,以后都要记得穿,好吗?”

夜静悄悄的。

他心头古怪,语气别扭:“不用你管。”

孟令仪也不生气,朝另一边指了指:“你过去点,我要坐在你旁边。”

他皱眉:“你进去。”

“我害怕,里面黑漆漆的,你坐在门口,像一个鬼,黑漆漆的,很恐怖。”

他冷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讽刺:“冻死了可别怨我。”

“这么关心我死活呀?”

她笑嘻嘻。

他阴沉着脸不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缝,许久,赵堂浔忽然冷飕飕抬头,问:

“你看,前面那团白色的是什么?”

孟令仪一听,尖叫起来,慌忙地往他身后躲。

他没忍住,笑了几声,别扭地把她推开。

孟令仪这才料到,原来,他是在耍她?!

她气呼呼抬头,那几声笑,还残留些许在他眼角眉梢,他不如平日里一般孤独冷清,忽然之间,让她意识到,他也和表哥他们一样,还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儿郎,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

她在心里大度地原谅了他,愿意再被他吓几次。

“阿浔,你以后多像这样笑一笑,好不好?”

他却突然不笑了,又板起脸。

大约是他伤的很重,她神志清醒,一直若有若无地观察着他,没过多久,没有和他说话,她又如同方才一般,抖得厉害,似乎要晕过去。

洞口很冷,她把火移动到身后,她觉得是不冷了,可看他这幅模样,好像是发烧了。

她一点一点挨近他,他勉强支起精神,看着她:

“干什么?”

孟令仪声音温柔:

“阿浔,我好冷,你可以抱抱我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三次太忙加卡文只更了一章,明天补回来[爆哭][爆哭]本章留评补偿红包~

第34章 一枕槐安(五) “阿浔,没事了,都过……

她说的, 是他能不能抱抱她,而不是她能不能抱抱他。

赵堂浔身上的伤口疼的麻木,周遭风声呼啸, 火光温热,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每一下, 牵扯着筋脉的疼痛,一瞬间,愣愣看着她,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他就算再难受, 也不会接受她可怜他一般的援助,可她的唇形在眼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理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却更无措,下意识拒绝的话堵在口中。

她不是像从前那样, 怜悯又慈悲地向他伸出手, 引诱他迈入深渊,而是问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令仪看他眼里挣扎, 额角布满冷汗,又靠的更近, 两只肩膀挨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 他猛地一颤,眼里闪过片刻惶恐。

“我好冷好冷,两个人挨在一块,也能暖和一些, 好不好?”

他头晕眼花,身上一点力气没有,眼尾也被热气熏得殷红,明明故作冷态,可蹙起的眉又弯又细,紧抿的唇红润如血,他吐出一口热气,身上却泛冷,往墙角挪了挪,声音哑的不像话:

“你进去,我给你挡着。”

“进去也冷。”孟令仪又近了一步,他依旧下意识地缩了缩,反应却不如方才剧烈,她能感觉到,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涩。

“我就挨着你,好不好。”

他累极倦极,说不动话,伸出手推她,却使不出劲,孟令仪像一根水草,紧紧缠绕着他,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推不开,一只手臂被她整个人缠住,她的黑丝交缠在他的衣裳上,女孩子家的香气一阵一阵迢迢递出,她又像是一床温热的毯子,紧紧裹住他。

“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多了?”

他的眼皮愈发沉重,心像是惶惶不安的小兽终于回到了归所,缓缓安定下来,意志再为坚定之人,在肉.体极度疲惫之时,大概都会难免地疲软,他不再推开她,甚至恍恍惚惚中,借着夜色的掩盖,任由自己贴近她,贴近温暖。

孟令仪侧着眼,看着他眸中恍惚,意志一点点松弛下去,他失血太多,头昏眼花,没过一会、他便头一点一点低下去,在胸前晃晃悠悠。

夜风很凉,却吹得她心思沉静,她轻轻扶起他的头,滚烫,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小的肩头,被他滚烫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睡着了,呼吸声绵长,睡梦中,却仍旧眉头紧蹙,很是警觉。

孟令仪心里缓缓升起一丝奇妙又甜蜜的感受,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身体,环抱住他,他又是下意识一颤,孟令仪有些心慌,低头看他,红红的额头,一点点放松下来,很难受的模样,一点点往她怀里靠,口中喃喃:

“娘我好冷”

“别打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猝了火的铁链,将她的心反复鞭打,她揽住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拍打。

他似乎缓缓平复下来,却又像忽然梦见了什么很恐怖的梦一般,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口中一直低低说着什么。

孟令仪的心软成一摊水,不住地用手拍打抚摸,一遍一遍安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他在梦中,额头全是冷汗,一边喊冷,一边紧紧贴着她,孟令仪拿出手帕,帮他擦着额头的汗珠,轻轻安抚地拍打他,问:

“阿浔,你醒一醒,你做噩梦了吗?”

她手忙脚乱,手边没有任何草药,连一口水都没有,看着他高烧,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尽己所能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小小的怀抱温暖他,一遍又一遍说:

“没事了,你别怕,别怕。”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在夜里又亮又明,恍惚几眼,他猛地推开她,深呼吸,喘不过气来,心里闷闷地,脑海里还是梦中的回忆,如同凌迟一般,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段日子,看着娘亲一次又一次地死在眼前,自己被关在暗室里,被人一次次挑断腿筋,又或是一双双淫.秽的手,伸进衣裳里,让他恶心自己这幅躯干。他羞愧得抬不起头,脑子钝痛,不敢和她直视,害怕她灼热的视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同痉挛一般,转过身,站起来,飞跑出几步,狼狈地蹲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般,不要命地往外干呕。

他眼前一阵阵昏黑,嗓子眼连着五脏六腑,好似被揉碎了又一起掏出来,疼得他咬牙切齿,他整个人抖得不像话,单膝跪下,磕在地上,一手紧紧扶住树干,好歹没有摔下去,任凭自己被撕裂,将腹中所有全都吐出,直至一口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紧紧闭上眼,脑海里又突兀地涌现少女轻柔如波的亲吻,那萦绕鼻侧若隐若无的香气。

他在想什么?

他头垂着,睫毛抖动,双臂微曲,躲在树后,心里默默期待,她不要过来。

他忽然很想要水洗一洗手,可周遭没有半点水源,于是,他又从衣服里拿出手帕,一根又一根用劲地擦拭着指节,近乎偏执,那些伤口,怎么擦也擦不掉,黏在手上,可怖又恶心。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浑身一抖,不敢回头,更加慌乱,捏紧拳头,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孟令仪脸上都是关切,见他蹲在这里干呕,面容痛苦,上前为他顺着背:“阿浔,你还好吗?”

他背着手,猛地起身,压下呕意,狼狈地后退,语气僵硬:“回去吧。”

她却更近一步:“你嘴角有血。”

她皱着眉,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他的视线却在她紧皱的眉心闪了闪,慌乱一把抹了抹嘴角的血,后退:

“别碰我。”

很脏。

孟令仪被他忽然冷冽的语气吓到,可她看他的神色却依旧温柔:

“你做噩梦了吗?”

他皱起眉头,想到方才那些令人恶心不堪的过往,和她施舍一般却轻而易举让他自乱阵脚的举动,心里顿生一股强烈的厌恶:

“我没有。”

他捏紧拳头,鲜血涌出,一字一顿:

“方才那些事,孟小姐,请你忘了吧,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可你一定会失望的。”

他嘴角刻意扬起疏离的冷笑:

“你早就不欠我什么了,没必要为了报恩,把自己赔进去。”

孟令仪眨眨眼,浑不在意摇摇头,下一秒,粉红的绣花鞋踏着深林湿软的泥泞上前,鞋尖撞上他的皂靴,她伸出手腕,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他毫不设防,更是没料到她竟然不退反进,直到冷硬的胸口撞上少女温热的吐息,她的双手环抱他的背脊,轻拍:

“你是不是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鼻音,语调温软绵长,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脊背越来越僵硬,瞳孔瞪大,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我无意窥探你的过去,可我确实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都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别紧张,好吗?”

她的脸侧着,挨着他的胸膛,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赵堂浔眸中晦涩不明,许久,艰难吐出一口气,推开她:“回去了。”

孟令仪面色迷茫,他却不给她任何接近的机会,等她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山洞,他在她三臂远的地方站立,睁着眼,面色冷硬,一副似乎已然痊愈的模样。

她叫他,他不理。

她碰他,他躲开。

她看在眼里,他一点都没有好,但他不想再给她展露任何脆弱的一面,所以紧紧捏着伤口,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有些失落,不再强求,装作无所谓:

“看来”你已经好了,那我就睡觉了。”

她闭上眼,许久,又悄悄睁眼,只见他倚在石壁上,面色痛苦,却咬着牙,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好好的,她在一点一点了解他,试图打开他的心,卸下他的防备,她认为自己足够耐心,也足够真诚,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又莫名其妙地关上了那扇门?

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她狠狠别过脸,忽然之间,也不想理他了。

*

他睁着眼,看着黑夜一点点消逝,天光逐渐亮起,麻木地让疼痛把自己撕裂,病态地在疼痛中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命犯孤煞,与他接近之人往往也会被牵连,屡遭不幸。小时候,他替人抄书,不眠不休好不容易抄完,以为可以换一顿饭吃,却被毒打;娘亲被从浣衣局接出那一日,娘亲搂着他说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可第二日,她却口吐鲜血,死在他面前;后来,他被哥哥带回慈庆宫,他以为从今以后,他也许可以期盼些什么,可皇后却忽然被牵连进死局,哥哥嫂嫂来回奔走,求告无门,他听人说,因为他命不好,所以到了哪里,便会害了谁。

他不敢奢望什么东西,毕竟命运给他的“恩赐”,往往是他不配得到的。

如果他能更疼一点,更舍弃一些,那些“恩赐”,就能停留得更久一些罢?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少女脸颊,火光映照着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她没吃过什么苦头,皮肤嫩的能掐出水,现下,因为他,却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可他也知道,孟令仪对他好,是因为他“救”了她。

可那一日,他陪着嫂嫂在宫中守着皇后娘娘,小姑娘闯进来,嫂嫂认出是孟家小姐,唯恐牵连进去,更是让局面混乱几分,他受了吩咐,举手之劳,也不过是为她引路。

他知道的,明明只要他承认她误会了,她就会转身离开,从此正如他所愿,不再纠缠他。

可心里某个角落,贪心却早已蔓生,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情。

她对他的怜悯,也不过是他卑微又卑鄙的谎言罢了。

*

第二日,孟令仪睁开眼,瞳孔猛地瑟缩——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丢下她了。

第35章 一枕槐安(六)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

晨光熹微, 猎猎作响的风中猛地划过一道铿锵落石声,砸在碎石滩上,又一下炸开。

赵堂浔死死抓住树枝, 掌心血肉迷糊,勉强控住, 脚一点点摸索出立足点, 险险站稳。

他们已经滚落下来半天时光,身上又受了很多伤,深山之间, 没有食物, 没有泉水,若是再拖延下去, 他能撑住, 孟令仪这样的娇小姐可不一定。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夜过去, 他身体微微缓过来, 一刻也不敢耽误回到白日里滚落的地方。

此处斜坡坡度极大,昨夜下了雨, 泥土湿滑, 看上去能落脚的地方,微微一使劲, 就会深陷进去。斜坡上横生不少枝桠, 下来时可以挡一挡, 上去却格外艰难。

可若是不上去,就算有人来找,等找到这里,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浑身武功, 在此处耽搁了三个时辰,才气喘吁吁,浑身力竭爬上去,此时天色大亮,他没办法把她带上来,拖着满身伤,只能找人求援。

他血淋淋的手攀着坡边的尖锐石头,指节发力,青筋暴起,牙关都在发颤,使尽浑身气力,连滚带爬回到了昨日滚落的地方。

他仰躺在地面,大口喘气,浑身上下又添了不少鲜红的血迹,片刻,不敢耽搁,左右环顾寻觅,不过多时,就看见一队人马,似乎是在寻人。

为首之人,不断叫着孟令仪名字,看样子,是已经有人来找她了。

他躲在树后,心里有另一番思量。

她年纪轻轻,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就算她自己懵懵懂懂,不放在心上,可家里人定然也在为她筹谋。

可他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麻烦,若是让人知道,她消失这段时间,是和他待在一起,不管如何,都对她不好。

他面色冷峻,秉着气,从旁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手中蓄力,轻轻一扔,那石子却有如弦上射出的箭一样,猛地脱出,一下击中领头之人的小腿。

他身子一斜,口中失声痛呼,顺着斜坡滚下去。

身后之人方寸大乱,一群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整理队列,绑好绳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爬。

赵堂浔眼前发黑,腿软的站不住,流的血太多,太久没有进食,今日一早又在此处耗了些许时辰,此刻,心里悬着的事放下,有些力竭。

他不敢放松,依旧屏气等着,又过了约莫一时辰,听着人群里爆出一声高呼:

“找到了!孟小姐在下边!”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站不起来,撑着身子,躺下来,深呼几口气。

脑中却又不自觉地浮现那些有关于她的画面。

少女的唇瓣,拥抱,低语,她灵动的笑声,叽叽喳喳却又毫不让人厌烦的问题,她一次又一次坚定伸出的手。

他躺在地上,伤口撕裂一般地疼痛,不自觉地开始想——

等她睡醒发现他丢下了她,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说过,在她眼里,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嗜血又残忍的一面,本以为她会吓得知难而退,她却自以为是地说她理解他,她相信他也是不得已,他会一点一点变好。

他曾经也暗自冷笑,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恐怕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给别人数钱吧。

可如今呢?

他又一次,在她施与援手后冷漠地离开,不管她的死活,她总算看清了吧,如今,总算会明白了吧?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倘若她再知道她小时候被他所救也不过是他的谎言,恐怕会悔不当初,曾为了他这样的人奋不顾身吧?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阴郁。

他翻身站起来,心里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寒冷带着痛意一阵一阵漫上来,让他浑身颤抖,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关于她的思绪全都逼出。

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有了交集,如今,一切该回归正轨了,毕竟,从一开始,便是她“刻意”接近,现在她已经醒悟,以后也会避他如蛇蝎。

正如他所愿。

赵堂浔咬着牙,眼睫颤抖,浑身流着血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昨日,他从西泉线人之处得知,赵堂显安插人手在哥哥必经之处设伏,他一时心急,只能将哥哥支开,自己来替哥哥破了这个局。

可昨天随意扯下的谎实在拙劣,哥哥一定已经起疑,此刻回去,他又该如何解释昨日哄骗哥哥出林?

他暗自咬牙,既然都是要起疑的,让他对自己有所警惕,总比发现自己和西泉有秘密好,毕竟,哥哥也从没有对他放心过。

他摸了摸手中的鞭子,嘴唇发白,脸色更是苍白的可怕,可眼中只有一片沉默,提步向林中更深处去。

几个时辰以后,他手臂被狠狠拽下一块肉,另一只手扛了一匹鲜血淋漓的狼,脚步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意识模糊,几乎没有任何力气,每当快要晕厥过去,就狠狠撕着身上的伤口,用疼痛刺激自己的意识好保持清醒。

没走几步,林中出现隐约火光,他脚步顿住,浑身一下警惕起来,正欲捏紧手中鞭子甩出去,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诶,那……那不是十七殿下吗……”

是徐慧敏。

赵堂浔手中的鞭子仍旧未放松,默默将手背回身后,藏匿起来。

火光越来越亮,人影也渐渐清晰。

徐慧敏和赵堂禹正带着一队人马走来。

徐慧敏靠近,见他孤身一人,浑身伤的不成样子,肩上还扛了一头狼,目光惊愕,又慢慢变成恼怒:

“你……你一个人吗?”

“悬悬呢?”

赵堂浔目光微微一闪,淡声回答:

“徐小姐这是何意?自从昨日和二位一别,我就没有见过孟小姐。”

徐慧敏目光愤怒:

“你……你怎么会没见过呢?她昨日明明是来找你了!”

赵堂浔面露不解,挑了挑眉:

“哦?徐小姐此话差矣,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孟小姐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怎会找我呢?可是……孟小姐不见了?”

赵堂禹眸子一颤,拉住徐慧敏,淡声道:

“十七弟说的对,悬悬怎会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和赵堂浔撞在一起,见赵堂浔眉头微微皱了皱,又很快复原,似乎只是错觉。

“悬悬昨日进了林中,一直未归,孟夫人很是着急,我们分了五队人马寻她,我们恰好走散了,不知十七弟是否看见旁的人,我们好去汇合。”

赵堂浔眸中情绪忽明忽暗,晦涩不明。

他自然知道,孟令仪已经没事了。

他此刻浑身虚弱,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微微往树边一靠,勉强稳住身形,笑容淡淡:

“未曾。”

他又若有若无补充:

“有这么多人在意孟小姐,孟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很快寻到。”

赵堂禹微微眯起眸子,冷淡道:

“借十七弟吉言了。”

赵堂浔倚靠在树上,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样子,赵堂禹扯着愤愤不平的徐慧敏的袖子,示意她掉头。

一群人刚刚离开几步,赵堂浔整个人摔在地上,秉着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狼狈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几口,勉强缓过劲来。

前方的笃笃马蹄声却越发嘈杂,插入了一支新的队列,原本远去的火光却走亮了起来——

他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人声,只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

他勉强抓住树干,咬牙站起来,抬头,只见高头大马上,孟鼎臣骑着马,怀里裹了一个穿着狐裘,粉面雪肤的少女,他瞳孔猛地一缩,回过神来,低下头,竟没有言语。

孟令仪看着他,他站在树边,浑身又添了很多伤口。

她喉间梗塞,一时之间,心头情绪复杂,竟不知说些什么。

先张口的人是孟鼎臣:

“十七殿下?”

他拍了拍孟令仪,翻身下马,浑然不知二人之间的过从,想要靠近赵堂浔,他却后退一步,微微一笑:

“孟大人,好巧。”

孟鼎臣停住脚步,微笑:

“本不会进林,无奈妹妹实在贪玩,白日里进林中玩耍,失足从坡上摔了下去,家母以泪洗面,着急得很,这才找到,竟不想会在此遇到殿下。”

赵堂浔目光一闪,从孟令仪身上略过,轻声道:

“是吗?不知,令妹可有大碍?”

孟令仪闻声,微微蹙起眉,偏过头。

孟鼎臣没察觉不对劲,依旧寒喧:

“受了些皮外伤,也好给她长长教训。”

一边说,一边回头,瞪着孟令仪。

“十七殿下,您……伤的也很重罢?”孟鼎臣知道自家妹子曾经和眼前人有过不少交集,替她关心几句:

“就算胜负固然重要,您也要顾及着自己的身子,我这里还有马匹,殿下是否需要?”

赵堂浔礼貌笑着婉拒:

“大人先忙,夜黑风高,既然小姐受了伤,”他语气微微停顿,目光却没有任何偏移:

“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孟鼎臣也着急回去,接过话头:

“那就祝殿下秋猎中夺得头筹,我先带这丫头回去见母亲了。”

孟鼎臣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正欲转身离开,孟令仪却勾着绳子,忽然回头,声音清亮,微微颤抖:

“殿下,马留下吧。”

二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她先移开:

“想做一件事,即便再努力,也要先保护好自己。”

“若是一心为了旁人,反而先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那还是不必了。”

她转身,不再言语。

这句话,既送给他,也留给自己——

作者有话说:忘记定时了呜呜?

第36章 荼蘼残(一)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

她背对着他, 声音不如平日一般,带着一股甜腻的欢快,微微沙哑, 情绪淡淡。

赵堂浔手指蜷曲,并未回应, 接过一名侍卫递过来的马匹缰绳, 静立原地,目光垂在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没听明白孟令仪的话, 不过也没多想, 只当她和孟鼎臣一般,劝诫赵堂浔莫要太在意成败, 反而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群人告辞, 再度往回走。

孟令仪和徐慧敏并排落在后边,孟令仪恍惚间, 听到身后响起笃笃马蹄声。

她闭了闭眼, 没有回头。

一群人高举火把在林间穿梭,火光熊熊, 光晕甩出一条渐淡的尾巴, 在光晕尽头,赵堂浔跨坐马上, 战利品拖在身后,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前方明明灭灭的倩影。

他坐的笔直, 实则有些力竭,若不是实在撑不住,断然不会用他们的马。

顺着火光,先前分散开的队列都汇合, 队伍渐渐壮大,有这么多人来找她,亲人,朋友,以及心上人。

他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他顿觉自己的卑鄙可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如若偷窥一般观望她与自己判若两般的人生,她因为误会和怜悯被自己拽入黑暗,现下,又因为她,他才得以沾光。

徐慧敏回过头,看见赵堂浔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怪怪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悬悬,你到底怎么回事?”

孟令仪神情恍惚,用给哥哥的答复搪塞她:

“我就是没拉住马,从坡上冲出去了,我上不来,只能在下面等着别人来救我。”

她本意不想瞒着徐慧敏,可也知道,有个人在后面跟着呢。

总不能,人家如此处心积虑地抛弃自己,她还要上赶子黏上去说她为了救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自己弄成这种鬼样子,然后还被人家撇清干系吧。

她方才都听见了,赵堂浔是如何装作从未见过她。

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地冒险,一次又一次,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捂暖他的心,可每当她看到一点点希望,他却狠狠把她推开,不管不顾她的安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其实很胆小,也没有每次向他施以援手时表现得那么勇敢,不过是凭借一颗想感化他的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涉险,可当她睁开眼,那个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不见了,周遭只有黑漆漆的石头,怎么叫也没人回应的空旷,她也会怕,也会委屈。

她能看到他对自己的改变,能感受到,他真的有在试着对她好,可她还是想不通,也气不过,为什么莫名其妙说也不说一声就甩手离开,她对他推心置腹,他却完全不顾她的想法。

就算他有苦衷,有什么狗屁歪理,她也又气又委屈,更何况,人家就算有苦衷,不也不屑于和她解释吗?

在他看来,她就是一个非要黏上来的麻烦!

“天呐,幸好没有伤到哪里,你也真是运气好,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看上去还好好的。”

孟令仪眼神闪烁,尴尬笑笑。

“我们都着急坏了,心里特别自责,要是当时拦住你就好了,哪还有这些事。”

孟令仪摇摇头:“不怪你们,是我自己要去的。”她顿了顿,扬了扬声音,语气决绝:

“不过,白费了表哥一匹好马,如果再有一次,要是拦住我就好了,真后悔来这一趟。”

她说完,心里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般,又是爽快,却又是痛楚。

“我还以为,你是去找他呢。”徐慧敏意有所指,默默回头,朝身后看了看:“不过,他方才说没见到你。”

孟令仪嘴唇颤了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扬起一个笑容:

“不是,就是忽然想起有个东西掉了,回去找一找。”

“我找他干嘛,”她模仿他的神情语气:“孤男寡女,还叫人误会,多管闲事,也叫人嫌弃,自找没趣。”

徐慧敏哑然,孟令仪声音很大,林子里很静,周遭都能听清,就连赵堂禹都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暗戳戳和徐慧敏交换眼神。徐慧敏瘪瘪嘴,看看孟令仪,又回头悄悄看看后边跟着的赵堂浔——

漫天黑光中,火色摇曳,他身影单薄,却勒住了马,调转马头,又朝着林子里去了。

徐慧敏忙扯扯孟令仪袖子:

“悬悬,十十七殿下他”

话还没说完,孟令仪闭了闭眼:“他的事,从此和我无关,不用再告诉我了。”

她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颤。

徐慧敏手僵在原处,赵堂禹扯了她一把,凑在她耳边,挑挑眉:

“南墙撞多了,终于想通了,好事。”

徐慧敏气呼呼地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看热闹不嫌事大。”

孟令仪听着二人的耳语,眼睛有点酸,装作是风大迷了眼,伸出手揉了揉。

几人心照不宣装作没看见,虽然孟令仪面上没有承认,可平日里就她这样的热情劲,谁能看不出她对赵堂浔的心思?不过若是平心而论,也不见得是坏事,毕竟,她值得更好的。

徐慧敏又回头,黑夜里,已经见不到赵堂浔的身影。

唯有一匹马,被孤零零地留在树下,踌躇不前,不知是进是退。

马,又不要了吗?

*

围猎之期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时辰,赵堂浔伤痕累累,却也满载而归。

十七殿下小时被太子殿下教养一段日子后,曾也春风得意,大出风头。不同于从小被养在金笼子里的皇子,他身上有一股韧劲,且不说舞文弄墨多出来的凌厉,他是众皇子中带兵上阵的好手。

唯一的一点,就是打法孤绝,往往单枪匹马,以少敌多,却也不怕伤痛,每每厮杀竭力,是一块硬骨头。

起初,人人不看好他,说他本性低劣,难以教养,后来,却又寄予厚望,说他身上有一股狠劲,假以时日,定然能成大器,再后来,皇后出事,太子陷落,赵堂浔替兄为质,腿废了,太子大势已去,便又说他命带孤煞,灾星降世。

如今,听说他腿好了,见他带着三狼一熊从林中走出,身形挺拔,眼神凌厉,纷纷议论,当初没有看走眼,这孩子,有这样绝境求生的魄力,定然大器晚成。

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眸如点漆,眉长入鬓,鼻悬直莹白,一身是血地走出来,周边前来旁观最后结果的小姐们围了一圈,娇声尖叫骇人,听周遭对他赞誉不绝,又壮着胆子看,见他冷冷扫过来,唇边却带着笑意,貌若冠玉,不由得红了脸,忘却了从前对他腿不能行的嫌弃,眼里只剩娇羞。

赵堂浔和一众皇子跪了一排,人人面前都战利品满满,他抬起眼,越过皇帝赵基,目光遥遥落在赵堂洲身上,哥哥坐在一旁,被他劝阻出林后,按照规矩,不得再入内。

二人对视,赵堂洲皱起眉,冷漠移开。

他自然已经知晓,父皇那日并未找他,他太过相信这个一向乖顺的弟弟,没见到赵堂浔前,他不知他是自己的考量,亦或是受了旁人算计,才如此劝阻他,可现下,看他的猎物是众人中最多,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可他想不明白,若是他当真想借此机会被父皇注意到,大可直接告诉自己这个哥哥,为何偏偏设计将他哄骗出局?

赵堂浔见哥哥生气,也已经意料到。他淡淡挪回目光,心里却像是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忍不住目光游离,寻找一个身影。

赵堂显长身倚在一旁,斜眼觑着赵堂浔,自己的计划被他跳出来打乱,之前当真是轻视他,原以为他定然已经死在那里,没有除掉大的,至少除了一个小的,却不想,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还带了这么多猎物。

那头熊,他也曾遇到,若是要猎杀,恐怕得受伤不轻,其余兄弟都不敢相争,那便大家都放过这头熊,没想到,他竟然单枪匹马带回来了。

赵堂显暗自捏紧拳头,没出声。

一旁,八皇子赵堂衍一身白衣却几乎没有什么脏污,倒不像去打猎,如同去林中散心一般,战利品也寥寥,笑意吟吟站在一边,兀自上前与赵堂浔搭话:

“十七弟,你的腿康复得如何了?”

赵堂浔双眸在赵堂衍身上幽幽一转,微笑:

“多谢皇兄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皇帝赵基目光一扫,落在这个自己几乎已经不大记得的小儿子身上,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和蔼问: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的?”

赵堂浔答:

“回父皇,八成是大皇兄猎下,我在原地帮哥哥看守,后来却和哥哥失散了。”

“哦?”皇帝眼里光芒一闪,落在一边赵堂洲身上,那日,他慌里慌张跑出来,问自己找他何事,莽撞无礼,赵基很是不喜,责罚他不能再进去。

赵堂洲没想到,赵堂浔竟然会把功劳全都推给自己,也只能配合。

赵基目光在诸位儿子身上一扫,心里自有思量。

众人又是按照规章议程走完,孟令仪休息一日已经宛若新生,身体很是舒朗,心里却总是闷闷的。

她被徐慧敏拉着来到这里,便见那个最不想看到的人,又一次,如她所料,不要命的折磨自己,然后把功劳全都推给别人。

她看不下去,中途站起来,即便已经想过从此和他是陌路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气他。

赵堂浔跪在大殿中央,众人视线都汇聚他身上。

他视线中闪过一片熟悉的影子,连自己也没意料到,这样的时刻,他竟然分神了。

“十七?父皇问你的话,你为何不回答?”

众人屏气凝神,下一刻,却见他脸色一白,身形不稳,竟然吐出一口鲜血,直直晕倒在地上!

尖叫声起,孟令仪走到后门正打算溜出去,听见动静,回头。

第37章 荼蘼残(二)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金光闪闪的大殿中央, 少年身上的血爬上厚厚的地毯,他静悄悄地躺在地上,面色平静却惨白吓人。周遭人们起初尖叫, 而后缓缓后退,围开一个圈, 小声议论, 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上前。

皇帝坐下,老公公一双油亮的眼睛提溜转着, 观察皇帝神色, 只见赵基先是惊了惊,四下看看, 目光在赵堂洲身上停留片刻, 赵堂洲顶着父皇一双老迈却精干的眼,芒刺在背地站起, 面色古怪, 不知所措。

孟令仪站在后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 嘴唇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气不过,转身回来。

赵堂浔毫无意识, 周遭兄弟各怀心事, 有人忌惮, 有人惶恐,黄金坐上的父亲,也在和儿子间彼此试探猜忌,就连他一心护着的哥哥, 也举棋不定。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没人把命当回事。

她心里涌起一股气,大踏步往回走,就要闯上去,却被徐慧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你疯了!这什么场合,你上去添什么乱!”

她挣了挣,徐慧敏也紧紧拽着她,不让她走,最终,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再挣扎。

赵堂禹站在一众皇子之中,偏过头,看了看晕在地上的赵堂浔,余光远远落在人群中眼睛红红的孟令仪身上,闭了闭眼,上前一步,怒斥站在赵基身边的太监:

“眼睛瞎了吗?还不知道传太医吗?”

紫衣太监一哆嗦,飞快望了望皇帝,又跪下:“殿下教训的是,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落,复又哆哆嗦嗦地站起,似乎方才一段空白只是时间的缝隙,现下又被接上,奴才们纷纷奔跑,催促,手忙脚乱,一环扣一环。

赵基面色不变,微微掀起眼帘,玩味的神色在几人之间流连,知道看着赵堂浔被搀扶着出去,才淡声点了赵堂洲:

“十七是你一直在教养,他年纪小,与朕不亲近,和你这个皇兄,倒是很亲密。”

赵堂洲浑身冒冷汗,只得硬邦邦说是。

“朕听闻,自从他从西泉回来,腿便不好了,如今康复了?”

“是。”

座下,赵堂显又幽幽补充:“多亏了孟家小姐,治好了十七弟的腿,父皇,论功当赏呐。”

“哦?”

赵基微微眯起眼:“是当赏,哪位孟小姐?”

孟令仪蓦然被点到名字,整个人一惊,便见孟鼎臣神色复杂,招手让她站上去。

孟令仪乖乖走到皇帝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心里却不大自在。

“这丫头,朕怎么越看越眼熟?”

静默中,八皇子赵堂衍朗声开口:

“父皇,这孟小姐,是从前常伴您身边的孟太傅的孙女,如今,孟小姐的大哥也日日在您眼前听命呢。”

赵基笑起来,想到故友,笑容里有几分慈祥的温情,却让孟令仪只想躲开。

“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吧?”

孟令仪低声应是,不敢多说多错。

赵堂衍又补充:“是呀,从前孟小姐在宫里,和我们一起玩大,和十五弟两人也算表亲,最是亲近呢。”

赵基干笑两声:“是吗,朕想起来了,鼎臣,上次,王老夫人一事,你那时如此奔忙,就是为了这个小丫头吧。”

赵堂洲和赵堂显都微微一僵,赵基的目光冷静锐利,直直盯着孟鼎臣,孟鼎臣梗着头,笑答:

“小丫头跟着胡闹,被人算计其中,也是我这个兄长的责任。”

赵基点了点头,目光复又落到孟令仪身上:“你可要什么赏赐?”

孟令仪真想要的不敢说,只能摇头:“什么也不想,多谢陛下。”

赵基目光沉沉:“你爷爷医术很好,文章上也大有造化,你定要继承你爷爷衣钵,不辜负他心血。”

孟令仪又应是。

“既然,十七的病是你看好的,待会,便让太子再领着你去看看他吧。”

孟令仪迟疑片刻,想拒绝,既然他已经没事,她又何必和他再有牵扯,可圣命难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她抬起头,暗暗打量赵堂洲,只见他双目失神,似乎并未在听,一颗心像是冬日里浸在冰水里的手一般,说不出的刺痛苦涩。

*

赵堂浔睁开眼,入目是碧绿的珠帘,自己躺在榻上,已然换了一身新衣裳,动一下,浑身便像是被狠狠轧过一般,酸痛难耐,一股后知后觉的疲倦席卷上来,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支撑的极限。

他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干涩难耐,连出声都不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眨了眨眼,神色恍惚,周遭没有人,他回忆了一下,想起晕过去前最后一眼,是孟令仪义无反顾地站在门口正要走出去。

“真后悔来这一趟。”

他想起那晚在林中听到她的话,一颗心奇异地抽痛,他眸色迷茫,抬起手,缓缓摁住心口,不明白为何如此。

他为何,会梦到她的吻?又为何,一遍又一遍因为她失神?

他艰难咽了下干涩的唾液,口腔中微微湿润,长长舒出一口气,竭力掩饰那不该有的情绪,缓了一会,下床,推门。

门外,早已不是慈庆宫,而是秋猎行宫不知某处别院。

长廊空旷,秋风萧瑟,有几个小丫鬟倚在门柱上打瞌睡。

他眨了眨眼,心口抽痛,眼前一亮,忽然看见孟令仪像从前一样,等在门外,悠闲地坐在长廊里,两条小腿自在地晃悠,荡秋千似的,带着她的裙角蹁跹,像一只花蝴蝶。

然后她回过头,朝他笑。

他神色慌张,张口,想问:“你怎么又来了?”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不是后悔了,失望了吗?

话还没问出口,耳边低沉沉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浔,你醒了?”

赵堂洲站在门边,见赵堂浔黑眸失神,恍若梦醒一般痴痴望着空无一物的长廊,他叫了他一声,倒像是吓到一般,蓦然回头,复又低下,嘴唇白煞煞的,声音沙哑不像话:

“哥哥。”

赵堂洲神色复杂,背过手:“既然醒了,我有些话要问你。”

赵堂浔眼睛偏了偏,低声应是。

他自己都没察觉,若是往日,这样的时刻,他定然提心吊胆,努力周旋,不让哥哥起疑,可现下,他却如同午夜回魂的鬼魂一般,哀哀地怔楞着,脑子一片空白,总觉得身体里仿佛少了一块肉,一呼吸,便涩涩的疼痛,对哥哥,竟然有些毫不在意了。

赵堂洲微微握拳,眯眼: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他仍旧低着头:“没有。”

赵堂洲看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心里憋了一口气,却又发不出,目光狠厉:

“你是故意骗我?”

赵堂浔眨了眨眼,哥哥的话流进耳朵,滚了几遍,几个字都能听明白,脑子却停转了一般做不出回应,许久,他的思绪才缓缓理解他的问题,下意识想扬起乖巧的笑容辩解一番,可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想搪塞他,可刚刚开始编排,思绪又忍不住飘到别的东西上。

终于,他无奈道:

“哥哥罚我吧,要怎么打我,我受着便是。”

赵堂洲哑然,看着眼前低眉垂眸的弟弟,明明还是那个人,却总觉得不一样了,他心里涌上一股失控的恼怒,怒极反笑:

“阿浔,哥哥从前怎么把你带回来教养你,你都忘了吗?”

“你若是想争想抢,大可直言,何必如此遮遮掩掩,你的心,早就不在慈庆宫了吧?”

他淡淡皱眉,轻声:“我没有。”

赵堂洲垂眸,眉毛气的微微发抖。他把赵堂浔接回来的时候,他不服管教,像是一只狼崽子,谁只要靠近他,他就恨不得给谁一口,后来,毕竟是小孩,恩威并施,他开始把自己奉如神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每每只要质疑他对哥哥的衷心,他害怕被丢下,所以诚惶诚恐,很是可怜。

而如今,一句淡淡的“没有”脱口而出,赵堂洲再次看他神情,茫然却呆滞,竟然如此不放在心上。

“我给你的鞭子呢?”

赵堂洲声音低沉,很有穿透力,孟令仪端着药,刚刚绕过前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心知二人定然有一番争论,不过料想,按照赵堂浔这样哥哥杀了自己都能给他递刀的性子,定然软声软气哄着,何至于闹成这样?

她先是配合其他太医给他配药,看着他一身的伤被料理好,想着最后来瞧他一次,自己便趁他没有醒来离开,可不想,竟撞上这一幕。

她放快脚步,进了门,只见两兄弟站在门廊下,赵堂浔只穿了薄薄一件长衫,脸色煞白,乖巧又失神地低着头,露出的手腕伤痕刺目,微微颤抖。

这样的冷天,他刚刚醒过来,出来吹什么风?

他低着头,苍白细长的指节缓缓去拿系在腰间的鞭子,孟令仪看着他动作,皱起眉头,这又是要干什么?

冷风中,赵堂浔动作迟疑,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缓缓抬头,两人视线隔着寒风遥遥相遇,一瞬间,他似乎没料到会看见她,神色茫然,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做梦似的,神情难得一见的温和和欣喜,可很快,他又咬住唇,偏头,眼神闪躲,似乎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喜悦是错觉。

孟令仪还没来得及回味,便见赵堂洲不耐地夺过他腰间的握柄,将鞭子抽出来,他力气太大,赵堂浔大病初愈,被这股力一推,连连后退几步,撞在门上,止不住地咳嗽几声,勉强站起来。

赵堂洲握着鞭子,语气威严:

“阿浔,你用哥哥给你的鞭子,是为了给哥哥一个教训吗?”

赵堂洲甩了甩手,又问:

“你还听哥哥的话吗?”

他慢条梳理抚摸鞭子,一点点向赵堂浔逼近,孟令仪眼前发黑,口中喃喃一句:“疯子。”

脑子跟不上身体,明明已经说过不会再管他,只能安慰自己作为大夫难免想保护自己的病人,她端着药,跑的飞快——

赵堂浔目光看着哥哥手中的鞭子,背脊紧绷,下一瞬,眼前一晃,竟然被一个鹅黄的身影挡住。

“太子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少女声音发颤,嘴角扬起僵硬的笑,一只手端着药,滚烫的药汁却已经泼了一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身后人挡住。

“您就算想和十七殿下切磋武艺,等他好了也不迟呀。”

赵堂洲面色阴沉,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孟令仪,以及一副自然而然的防御架势,仿佛他们才是一起的,他这个哥哥,倒成了外人。

他冷笑:“孟小姐,你这是何意?”

孟令仪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面上只能不伤和气地周旋:

“我能是什么意思呀,陛下让我来治病,要是治不好,项上人头不保,殿下,我胆小怕事,您有什么要发作,等我先把十七殿下治好,给陛下交差,如何?”

赵堂洲咬牙切齿:

“你在威胁本宫?”

“殿下,您真是误会我了,我就想早点治好早点回家,您行行好,给我个面子,给我哥一个面子,我哥哥经常念着殿下的好呢,还有我二哥哥,我爹,也常说殿下哪哪都好,行吗?”

孟令仪心虚地又把孟鼎臣拖下水,反正哥哥给妹妹兜底,不是应该的吗?

赵堂洲收起冷脸,狠狠扔下鞭子,转过身大步离开。

确认赵堂洲走了,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周遭一片寂静,身后人轻微凌乱的呼吸清晰可闻,方才冲过来脑袋一热,现在,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收在衣服里的他送给自己的血坠子取出来,握在手掌里,转过身,抬头,只见赵堂浔咬着下唇,目光慌忙躲闪,他眼睛竟然有点红?被他哥气的吧。

她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进屋里。

刚想甩开,自己的手却被他轻轻拽住。

她讶异朝他看去,他垂着眼,脸色平静:

“疼吗?”

她瞪大眼睛,这他被鬼上身了吗?

他固执地望着她手上被药烫伤的一片红,语气很平静,面无表情,尾调却微微上扬发颤:

“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第38章 荼蘼残(三)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

孟令仪微怔, 旋即又勾起一抹冷笑,他定然是很不想见到她吧,正巧, 她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他低着头,挡着窗纸里透进来的日光, 睫毛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像一只微微抖动翅膀的蝴蝶,孟令仪收回手,把另一只手掌里的东西摊开, 语气平静:

“还给你。”

他仍旧垂着眼, 视线微微挪动到她摊开的掌心,晶莹剔透的玉石被人日日拿在手中把玩, 越发圆滑剔透, 里边一点血红色,红的刺目。

他嘴角动了动, 没有说话。

“还你, 你收好了。”

她以为他没听到,一点反应也没有。

赵堂浔喉结滚动, 双目失神, 声音低哑:

“我也不要了,你丢了吧。”

“我不丢, 你拿着吧。”

她又往前递了递, 她这人心大, 虽说从今往后决心与此人分道扬镳,但也不至于记仇,别人给的东西,随手丢了, 她总觉得不合适 。

想到这,她又想起,面前此人,顺手丢别人的东西,可是顺手的很。

不过她不屑于和他一般计较。

“不要。”

他后退一步,声音很轻,带着颤,面上却是冷漠神情。

孟令仪看他这幅样子,心里又没有来地来气,握起手掌,捏的很紧,语气讥讽:

“行,我丢了就是,不来这里自讨没趣。”

他仍旧面无波澜,心里却咬牙切齿:“嗯,多谢。”

“多谢?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没有。”

他淡淡吐出一口气,他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她却没有回答,不是吗?

“没有?”孟令仪冷笑:“你可真懂礼,不过是丢个不重要的东西,这样小的事,何必给我道谢,可说走就走,忘恩负义的事,却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

他微微皱眉,“不重要的东西”,他微微握拳,可曾经不也是她,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孟令仪瞪着他,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越想越气,又说不出,这股气到底从何而来,她在这里辗转反侧恨不得骂他九九八十一遍,最终宽容地决定把东西还了好聚好散,而他呢,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隔岸观火?

总之,不吐不快,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段日子所有,不肯如此轻易离开,就算要走,也得气一气他,才算扯平。

“好,好的很。你给过我的,我都还了,你呢?”

赵堂浔不解皱眉:“我没有拿过你什么。”

孟令仪微微一笑:“是吗?那好,小事,我不计较了,我们算一算大事好了,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了你两次,你欠我一条命,你怎么还?”

他微微张口,目光惊讶,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辩驳,她又说:

“你是没有收过我什么东西,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因为我送给你的东西都被你丢了,不是吗?”

“难道,在你看来,随手丢了别人的东西还不够可耻吗?”

他愣愣看着她,眼神里是倔强又愤怒的难以置信,一双眼睛死死凝视着她,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似乎要将她烧出一个洞。

孟令仪心里的气呼的泄了,她不记仇,更何况是对他,心里的委屈骂出来,看他被气的脸发绿,一下子放过了,她了然一笑:“是,你当然不觉得,因为更坏的事,你都干过。”

她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撂下最后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

“对了,你送我的酒,我一口没喝,我会让人还给你。”

她不喝,是因为舍不得。

可这话,用这样冷冰冰的口气说出来,落在赵堂浔耳中,又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正转身欲走,身后,一直像个哑巴一样的赵堂浔却轻轻勾住她的袖子,扯了一下,又松开。

孟令仪感受到了,也许她应该装作没有感受到,继续霸气地往外走,毕竟他的“挽留”轻微的像是一个误会,可好奇心实在是不争气,她停住脚步,回头,皱眉:

“你拽我干什么?”

他茫然无措,没料到她察觉,张了张口,本想给他一句道歉,可出口的话,便成了一句硬邦邦的:

“我早就说过,你会失望的。”

孟令仪愣了几秒,讽刺:“嗯,那你就这样破罐子破摔好了,我走了,再也不会来吵你了,你大可以放心,不会再见到这个总是多管闲事的我了。”

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手腕却再一次被拽住,这次,力量极大,捏的是那样紧,冰凉的指节如同枷锁,要嵌进她的皮肤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用劲一推,把她抵在墙壁上,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紧紧纠缠着她,下颌线绷直,情绪晦暗不明。

“你要干什么?”

她面露不解,他这人,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紧紧抿着唇,瞳仁极黑,显得有些涣散和诡谲,低头,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匕首,冰凉坚硬的刀柄塞进孟令仪细细的手指里。

刀尖正正对着他自己。

孟令仪一手被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也被他握紧,想松开却不得,又不敢乱动,他们离得那么近,只要有一点不小心,刀尖就会捅伤他。

“你你要干什么,你”

她此生哪有杀过人,虽然见多了他杀人,可真把刀握在手里,还是生理上上的恐惧。

他嘴唇微微颤抖,眉头决绝地拧在一起,没有半分犹豫:

“我欠你的,我还给你。”

她瞳孔放大,缓缓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我要是想杀你,我救你干嘛?你要还我,就好好照顾自己,你让我杀人干嘛?你到底是要补偿我还是吓死我?”

他微微眯眼,上下睫毛相撞,有些迷茫,但却依旧固执:

“你放心,一刀而已,死不了。”

他又补充:

“就算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找你麻烦。”

孟令仪思绪停摆,愣愣地看他几秒,所以呢,她应该笑笑吗?

她慌忙安抚:“你你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要你还了好吗?扯平了,就这样,我们到此为止,可以吗?”

到此为止。

几个字如此刺耳,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蓦的传来一个声音——

他不要,他不想

他不想和她到此为止。

可她不这么想。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心里仿佛住了另一个灵魂,数十年来一直被压抑在心里,那个真实的他,贪婪,懦弱,渴求的他,在这一刻莫名占据了上风,让他一点理智也不想顾忌,放任欲望夺舍身体,为他出谋划策,也为他的卑劣的罪行血书。

只要他们没办法两清,就不能到此为止。

不仅如此,他要她欠他的,要她愧疚,要她不舍,要她怜悯。

他挣扎着低声说,声音低哑,一字一顿:“不可以。”

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眼前,不过是一朵娇嫩的花,只要他想,她完全没有办法和他抗衡,于是他捏紧她的手指,感受她的力量被包裹在他的掌心,然后被他吞噬,随着他的意愿一点点往前推,一点点逼近他的胸膛——

“不!你疯了吗?停下!”

她在尖叫,她眼里都是惊恐,似乎还有水光。

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慌乱的脸,那些话语,宛如心跳一般的旁白,加速他理智的消逝。

“你停下啊!”

刀尖即将没入胸膛,他力量很大,这样的一刀,要不了他的命,却也能让她“怜悯”他吧?

他眼里压抑着兴奋,就在计划即将得逞之际,她一直在挣脱的另一手上冷汗直流,借着这样的湿滑,从他的钳制中脱出,没有丝毫犹豫地握向刀尖——

他的瞳孔紧缩,眼里漫朔上惊恐,胃里一阵抽搐,喉咙里忍不住有想要干呕的冲动,方才的冲动像烟一下被吹散,理智归拢,他急急停住,可那尖锐的刀尖依旧刺破她娇嫩的皮肤,几滴鲜血顺着刀尖掉下来。

滴答,滴答。

落在他的掌心,微微发颤。

他在干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人猛地推开,他冷汗岑岑,抬起头,眼前一闪,只听啪的一声,脸颊猛地一痛,火辣的痛楚渐渐从麻木到清晰,却让他的心脏诡异跳动起来,他回头,扯了扯嘴角,看见孟令仪甩着手,大口倒吸凉气,疼痛难忍。

她竟然扇了他一巴掌。

她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他睫毛颤抖着,抿了抿唇,视线聚焦在她手掌上汩汩冒出的血珠:

“为什么”

“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心里慌乱,疼的眼前发黑,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苦头,可看他梗着头,一副不知错还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

“我不会再来了!再也不会!”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孟令仪惊恐后退,随手拿过一边的花瓶,狠狠摔碎在地上。

“我才不要活得像你一样窝囊!我才不要像你一样,为了别人,把自己过成这种样子!看到你,我就想到我自己,人家根本不珍惜,还一直没脸没皮地贴上去!”

“我真可悲!”

她说完,语气轻了几分,看他垂着头,依旧倔强地盯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打开门,转身出门,这次,他远远看着她,没有再拦。

她闭了闭眼,扬起一个笑:

“以后,我们都对自己好点吧。”

“我要回家嫁人了,你也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堂浔下唇咬的发白,心里像是被绞碎一般难受,他紧紧握拳,强迫自己把这些情绪解决干净。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他就是个疯子。

每每将她从头脑中赶出,又忍不住想到,她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她终于看清他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第39章 荼蘼残(四)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南方传来捷报, 孟家二子孟思延首战大捷,在闽南一带休整一个冬天,预备班师回朝过年。连带着这份喜气, 孟夫人已经替孟令仪相看好了人家。

吴家与孟家同在扬州,吴大人在京中任职, 官居三品, 祖上都是清正廉洁的文官,代代官荫,吴大人更是娶了平城郡主, 勉强也算是皇亲国戚。吴大人的大儿子吴秉今年刚中了进士, 陪着母亲祖母定居扬州,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孟大人孟夫人的意思, 这吴家, 门第和孟家相宜,不拉了脸面, 也不叫人家看不起, 文官更好,老实本分, 便不容易出事, 祖上世代廉洁,这后生的品性便差不到哪去。最好的一点, 既然都在扬州,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孟令仪真要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有个照应。

孟夫人明面上周旋,背地里试探,也探清楚了吴家的口风, 吴老太太很是满意,平城郡主对孟令仪声名远扬的活泼性子颇有微词,但大体也可以接受。两家人一拍即合,孟家这边,孟夫人生怕不早日敲定,孟令仪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吴家那边不知是什么原因,也是慌忙急火地想说定,吴老夫人一拍板子,年前,她设宴宴请扬州年轻小姐公子,两人见过,便推下面的流程。

正在这当口,原本风平浪静,一切尽在孟夫人运筹帷幄之中,京中却突然出事了。

皇上下令遣太子前往西南平反,众人心知肚明,名为派遣,实则不知是赵堂洲何处触了皇帝的霉头,再回来不知是何时候。皇帝催促得急,当即出发,趁水还没冻上,先走陆路到扬州,再从扬州下水。

中途在扬州停一日,孟大人作为扬州场面上最大的官,理所应当接待,赶巧,吴老夫人很是热切为亲家分忧,便敲定邀请殿下莅临吴家承办之宴。

打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孟夫人和孟令仪就各怀心事。

孟令仪和京中那位的事,孟夫人心里怎么也知道三分,一颗心惶惶不安,不知道那十七殿下会不会跟来,可又不敢和吴家透露什么,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眼瞅着孟令仪上次秋猎回来后消停了不少,每日沉默寡言,板着脸,每天不知在干些什么,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然如此,她也不愿主动挑破,只能让昭雪旁敲侧击试探试探女儿心意。

冬日里,一日里还能烤上那么一两个时辰的日头,孟令仪拖了躺椅,窝在椅子里,一边懒洋洋地烤着太阳,一边按照孟夫人的吩咐绣盖头。

昭雪看她揉了揉眼睛,递上一杯茶:“小姐,绣了不少时候了,休息会吧。”

昭雪接过那块火红的布,定睛一看,却差点傻了眼——这是什么玩意,雪白雪白的,还长着绿眼睛,夫人不是让小姐绣鸳鸯吗?

“小姐,这是什么?”

孟令仪淡淡道:

“豹子。”

昭雪看她兴致缺缺,也没追着问,换了个问题:

“您听说了吗,太子过几日就要来扬州了,还会去参加吴老夫人的宴会呢。”

孟令仪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哦了一声。

昭雪又道:“太子殿下以后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听老爷说,怕是没个几年都回不来呢。”

孟令仪缓缓眨了眨眼,眼前一晃,沉默。

“您说,他去这么久,就自己一个人去吗?”

她喉头发紧,顿了顿,抬头,眼里是了然的笑意:

“昭雪,你去转告娘,让她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那样的人,冥顽不化,就是他哥最趁手的刀,他哥去哪,他怎么会不跟上呢?

昭雪愣了愣,结巴道:“小姐,那吴公子”

孟令仪神情放空,有些迷茫,疲惫地笑了笑:“吴公子的事,再说吧。”

*

临到宴会前的一天,孟家得了消息,第二日,太子携太子妃,十七殿下会一同过来,叮嘱孟令仪穿戴得体端庄一些。

她听见孟大人和幕僚们议论,言语间,不明白为何赵堂浔会愿意跟着太子去西南。毕竟如今,他已然康复,这样的武力才干,早已不必依赖太子,大可自己独自历练几年,定然大有造化,说不准,还会是皇子中最为出彩的。

她没多做停留,回到揽月阁,昭雪面露难色:

“小姐,外边有个青月姑娘求见。”

“秋月?”

“她她说她是吴公子的表妹。”

孟令仪愣了愣,一下子通了为何吴家会如此急促想促成这桩婚事,原来这吴公子,也有没料理清楚的桃花,竟然还找到她这八字没一撇的人身上了。

但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小姐,奴婢把她赶出去吧?免得脏了您的眼。”

“没事,让她进来吧。”

青月被带进来,是一个腰若扶柳,不盈一握的女子,长相很是柔和水灵,刚见到孟令仪,便哭着要跪下。

“青月姑娘,你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嫁给吴公子也不是我的意思,都是长辈们的主意,你把事情讲清楚,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话一出口,不仅周遭站着的昭雪,便是青月都瞪大了眼睛。

青月张了张口,没料到竟孟令仪竟然如此潇洒。

她压着哭腔,把事情道来,原来她是吴家一个远方亲戚,家里出了变故,前来扬州投靠吴家,没过一段时间,和吴秉眉来眼去互相情投意合,被平城郡主发现后,便被赶出了吴家,还威胁她,如果再敢找上门,就会杀了她。

孟令仪听完,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半分失落,她追问:

“那现在你想我如何帮你?”

青月昂这头,目光中多了一份决绝:“小姐知道了这些,还愿意和吴郎君成婚吗?”

孟令仪反问:“可就算我不愿,你也没办法和他终成眷属,不是吗?问题并不出在我身上,你来找我,目的是劝退我吗?”

青月神情迷茫:“那那我又当如何?”

孟令仪见她泣涕涟涟,心里不免有几分悲凉:“你说你们情投意合,你倒是在这里处处奔走,可他呢?他说的话,能起的作用,比你大那么多,却在一边装鹌鹑,你又何必在他身上纠缠,若不然,你就找他,好好和他商量商量。”

青月想了想,又说:“小姐说的对,可如今,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看一眼都难,更别说和他商量了,小姐,您是个好人,您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明日宴会时,您帮我把他带到偏远左边第二间来?”

孟令仪爽快答应,又让人把她送走,昭雪在一边,看她全然没有知道未婚夫婿私情该有的愤慨,反而很是兴奋,全然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忍不住插嘴:

“小姐,可可若是吴郎君当真和青月姑娘走了怎么办?”

孟令仪却挑挑眉:“正合我意,这下,问题不在我身上,就算不嫁,娘也无话可说,说不定,还帮别人成就一段佳缘呢。”

昭雪心里隐隐担忧,但看孟令仪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第二日,她梳洗打扮很是庄重华丽,衣裳首饰都是孟夫人挑的,大红大粉,一头朱钗翡翠压在头上,金光闪闪,足足堪比郡主县主一般的派头,却丝毫不显得老气,反而有几分少女的娇俏天真。

马车到了地方,贵客们还没到,她先被引进去,寒暄着和吴秉见面。

吴秉人如其名,很是文雅持重,面色严肃,见了孟令仪,看她生的灵动可爱,举止却又有些随意,目光中既有兴致,却又有微微不满。若不是昨日见了青月,断不能想到这样严肃的人,竟然背后还有这样的风流事。

长辈在场,对孟令仪都是夸赞,她也不会让话掉下来,礼貌应承着,一颗心却早已微微不安,眼前浮现了另一个影子。

反正她当初说心仪他的话,他显然没往心里去,即便今日知道她要定亲,他定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他们只需要装作陌生人就好了。

想着想着,时间很快过去,门外有人传: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十七殿下到!”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迎接,孟令仪躲在最后,手指藏在袖口里,掌心有薄薄一层汗。

她低着头,不说话,听着脚步声,看见前面的地毯上,赵堂洲的明黄袍角,一边太子妃的裙摆,后边却空空的。

心里跟着一空,她抬起头来望去,目光一转,门口,赵堂浔离前面的人很远,慢悠悠散步似的杵在角落,两双眼睛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冷漠狭长,微微上挑的眼睛,他赤裸裸地盯着她,似乎还有微微的愠怒。

她慌忙低下头,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和太子妃神色疲倦,大约舟车劳顿,还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闹的,他们先是和几位长辈聊了几句,太子妃向孟令仪伸出手:

“悬悬,到我这里来,好些日子没见到你,更漂亮了。”

孟令仪乖乖过去,太子妃拉着她的手,却忽然转身,冲抱手站在角落的赵堂浔说:

“阿浔,快过来呀,见到恩人,怎么还这么不知礼?”

赵堂浔面色阴郁,带着几分牵强的笑意,迈步过来,压着眼,幽幽打量着孟令仪:

“孟小姐,好些日子没见,听说,你要和吴家公子订亲了?”

这样的事,虽说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说出来还是不免欠妥,众人一时冷住场面。

孟令仪抿了抿唇,回敬:

“殿下消息真是灵通,劳您挂心。”

赵堂浔微微一笑,眼里却冷如冰霜,目光幽幽停在一边沉默的吴秉身上,挑眉:

“孟小姐对我恩深意重,几次生死攸关,都是孟小姐陪伴左右,我又怎能不挂心?”

一句话说出口,虽说没有什么问题,可想到孟令仪要和吴秉定亲,众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从前听说十七殿下性子温和,如今见了,却觉得也是有几分锋芒。

他却浑然不觉凝固的气氛,直直看着吴秉,从上到下:

“这便是吴公子?”

吴秉连忙回礼,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身上窜起一阵冷意泛起。

他苦思冥想,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十七殿下?——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开始都会回升好起来啦!阿浔会支棱起来,不过对于他来说,需要一点时间,占有欲和自卑不断战斗,不过,等他真的想通了,会很疯狂哒~

第40章 濯枝雨(一) 他当然知道,可他不能。……

歌舞几轮过去, 孟令仪如坐针毡,面上端着冷静如常,一双眼睛远远瞟着坐在另一边的赵堂浔。

他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 一手散漫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仔细一瞧, 眼里却满是压不住的戾气。她瘪瘪嘴,借着面前舞女遮掩着视线,却不料, 下一刻, 似乎心有灵犀,他蓦的抬起眸子看向她, 皱眉, 嘴边的笑意也不见了,显而易见的幽怨。

孟令仪不明所以, 慌忙低头, 装作喝茶,一口热茶进去, 烫的她唇齿发麻, 含糊着咽下,动作太急, 呛到嗓子眼里, 她慌忙用袖子挡住脸, 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要呛出来。

一切的罪魁祸首目光微怔,指头蜷了蜷,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却又愤愤地捏紧茶杯,几乎快要掐碎。

他目光尽头,吴秉很是有眼力见,伸出手,帮孟令仪拍了拍背,孟令仪脊背一抖,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狼狈地抬头,低低喘气,吴秉又热切地递上一块手帕,她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回头,悄悄看向某人方向,却见他猛地偏过头,一副不愿看她的模样,她咬牙切齿,接过手帕,柔声道谢。

又坐了一会,孟令仪叫过昭雪,低声附耳,让她请吴公子出去一趟。

她也借机离开宴席,在外边等了一会,吴秉满面春风地跟了出来。

二人动静很轻,在场之人几乎没有注意到,唯独赵堂浔细长的指节在桌面扣了几下,忽然站起来,太子妃责怪地侧目,他语气有些生硬:

“嫂嫂,里边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太子妃点点头,看他步伐急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难得的是个冬日里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像一层轻纱一般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吴秉看着身旁的姑娘面色白里透红,喉头有些干痒,依旧端着架子:

“孟小姐,不知这时候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孟令仪端详他几眼,看的吴秉有些心虚,故作严肃:“虽说两家已经敲定你我二人婚事,但”

“吴公子,你可认识一个叫青月的女子?”

孟令仪轻飘飘问出这句话。

吴秉面色难看,吞吞吐吐:“孟小姐,在下不知你是何意。”

孟令仪心中大致知道缘故了,默默替青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青月姑娘想见你一面,在偏殿靠左第二间。”

吴秉板着脸:“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先回去了。”

“诶!”

孟令仪还想叫他,他却已经气势汹汹地离开。

孟令仪想了想,既然他不愿意,自己也要去和青月姑娘知会一声,不让她在那里苦等。

刚走出几步,身后轻轻一痛,低头一看,不知谁扔了一块小石头砸在她背上,力度很轻,没什么痛感,但依旧让她有些恼火,四下一看,却不见人影。

她不说话,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答案,故意不合他的意,继续大步往前走。

身侧,有人轻轻一哼,忽然,眼前一闪,不知赵堂浔从何处跳出来的,已经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他眸子里擎着冷意,在旁人面前,还装一装,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人,他连装都不屑装,一脸欠打的模样,又凶又气人。

孟令仪装作没看见,心跳飞快,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怒,她往左一步,他就往左一步,她往右,他也跟着往右,周而复始,一声不吭挡在她面前,抱着手,不说话。

孟令仪愤愤抬头:“你什么意思?”

他仿佛被她的话刺痛,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扬起一个咬牙切齿的笑,一字一顿:

“见不惯多管闲事的人。”

他都听见了,他很聪明,几下就理清了发生了什么,结果呢,她倒好,自己的未婚夫和别人有染,她还上赶子热着脸去帮忙。

他看不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看不惯她,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给这个一点,又给那个一点,对他好,也对谁都好,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是不长教训。

话一出口,正如他所料到的那样,她便如同炸毛的须弥一般,腮帮子鼓起来,一脸不忿:

“说我多管闲事?殿下,您此刻站在这里,挡着我的路,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他眉毛轻轻扬了扬,丝毫没有被她顶嘴的怒意,眸子锁住她一张一合的唇瓣:

“孟小姐,你不是要回去嫁人了吗?”

他朝她步步紧逼:

“我方才没听错的话,你的未婚夫,似乎并不怎么磊落?”

孟令仪一步步后退,不知面前此人不过几月未见,哪根筋搭错了?

“你你要干嘛?”

他冷笑:“我要干嘛?”

他的眼睛如同一汪幽黑至诡谲的湖水,无声无息酝酿着风暴,语气淡淡,心里却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来提醒你,人家自己的破事,与你何干?你被人蒙在鼓里戏耍,还洋洋得意吗?以前的教训,都忘了?非得等被倒打一耙才幡然悔悟吗?”

孟令仪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什么时候,还这么为她着急了?不仅如此,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她忽然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样严肃的场合不该笑,正色道:

“我当然还记得,好心救人却被倒打一耙,遇上白眼狼的事,”白眼狼三个字,被她咬的格外重,显然意有所指,“我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因为长了教训,幡然悔悟,所以现在,请您离我远一点,免得再让我沾了晦气!”

他目光游离,微微不可置信,又怒又哀地低声道:

“孟令仪你”

她竟然说他晦气。

他接受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可没想到,竟然是她。

心像是一下子被摁进冰窟窿似的,彻骨的冰凉,恨不得就地挖一个洞自己钻进去,或者,把她杀了埋进去!那样的酸酸涩涩,沿着皮肤蔓延至全身,一张口,就觉得鼻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却见她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无辜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全然没料到她的话是如何让他难受。

他应该扭头就走,可偏偏身体似乎被钉在原地一般,不愿意离开,他无比唾弃自己,心里的浪翻涌不息,天翻地覆,面上却只是别过脸,把苦涩的情绪咽下去。

不想被她看出来。

孟令仪的确是没看出来,明明自己只是想气气他,她从前气他气的也不少,她还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呢。今日话一出口,他愤怒地喊她的名字以示威胁,她依旧不以为耻,反以气到他为荣,可一转眼,这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会似乎恨不得把她杀了,一会又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把他欺负了一样。

孟令仪眨了眨眼:

“喂,你倒是让开呀,我,我忙着呢。”

赵堂浔梗着头,不说话,也偏偏不让开她。

孟令仪抱起手:“对了,你不是要走了吗,我听说,这一走,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没想到啊,在你走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她语气很僵硬,心里却有些恋恋不舍,莫名觉得,冬日里,树枝都光秃秃的,日头也很是冰凉,一切竟是如此凄凉。

他闻言,掀起眼帘,沉沉看着她,眉毛拧在一起,很是别扭。

气得不轻。

孟令仪得出结论。

可走都要走了,她想着,就算有再多恩怨,还是说清楚吧,万一以后太子当上皇帝了,他定然也风生水起,可他这么小心眼,若是还忘不掉和她这点恩怨,自己的日子难道不过了?

“你快别担心我了,我之所以帮青月,是因为我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这样的人成亲,受苦的不也是我吗?我也没有那么蠢,是在为自己考虑。”

他垂着眼,听她絮絮叨叨,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挂着那两个字。

她说他晦气。

“我每次见你,你都浑身是伤,这次很好,以后都要这样,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别人着想,可不能忘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从此天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她话说完,看他依旧沉默,板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以前,扬州和应天隔着两日车程,大约没有相逢的机会了,从此,更是天南地北,不过也没什么不同,横竖我是你不想见到的人,我们的缘分,大约就到这里了。”

她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己把离愁别绪酝酿到了这一步,眼泪快要掉出来,生怕他口出狂言,搞砸她精心为他们的故事写下的最后一幕,匆匆跑开。

赵堂浔茫然伸手,她衣裙上的薄纱如水一般从他的手心流淌而过,如同一场酥雨,无声停了,留下一地潮湿。

*

孟令仪到了约定的地方,想告知青月吴秉不会再来了,推开门,却见里边空无一人,她叫了几声:

“青月?青月姑娘?”

没有人应答。

她正奇怪呢,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桌上的茶喝,想着兴许她一时有事耽搁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一把关上,孟令仪连忙放下杯子,冲到门边,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摇了摇门:

“青月!是你吗?你在外面吗?”

无人应答。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又被暗算了。

赵堂浔说的没错,她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掉以轻心,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沮丧没有多久,屋里忽然幽幽飘来一股奇异的香气,她头越来越沉,浑身疲软,又热又燥,朦胧之间,忍不住倒在床上,热的难受,很想找个冰凉的东西靠一靠。

这股燥意越来越强烈,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她强撑着睁眼,眼前浮现一个男子身影,她下意识喃喃:

“阿浔……是你吗……”

男子发出几声嘿嘿的笑声,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定睛一看,哪里是赵堂浔?!只见他打量自己几眼,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裳。

*

赵堂浔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天边开始出现霞光,忽然站起——

他接受了,晦气就晦气吧。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他记性极好,方才来的路上便早已记住周遭构造,顺着她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过多远,按照她告知吴秉的房间一路绕过去,路上,忽然见一女子神色张皇,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他的步调很轻,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幽幽打量着女子。

女子恍惚间转过身,忽然见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腿软跪下:

“贵贵人”

青月打量赵堂浔穿着,鞋上绣了蛟,定是皇亲贵戚,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赵堂浔冷冷看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不能进去!不能去!”

青月一脸慌张,苦苦拦住。

他一把推开青月,匆匆往门里去。

还没到门边,就听见里边传来女子缠绵的呻吟,这声音熟悉无比,犹如藤蔓一般一下缠绕住他的心,然后猛地勒紧,让他浑身紧绷又燥热。

他眸中迸发开一丝惶恐和焦急,接着,又听见男子沙哑的咳嗽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作出反应,他一脚踹上门,啪的一声,门重重倒在地上,周遭掀起灰尘。

青月一声尖叫,坐在地上,但见方才还面容冷清的公子一时之间竟普通白面修罗,只需一个动作,便能要了自己的命。

赵堂浔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瞳孔涣散,慌忙在屋里寻找着她的身影。

屋里燃了浓郁的香,香气诡谲,他皱眉屏气,眸子冷的吓人,锁住面前一个惶恐不安满脸油光的男子。

男子面容红润,意志迷离,站在桌前,正宽衣解带,门就被赵堂浔踢开,他朦胧之间,脸上大汗淋漓,见赵堂浔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眼都不眨的功夫割断喉咙。

他下刀力度很稳,手上不见血,一切悄无声息,他把男子轻轻放倒,厌恶地扯了一块桌布盖住他可怖的神情和脖颈上源源涌出的血,才深呼吸一口,稳住心神,朝床第之间看去。

他不是不曾见过她躺在床上的模样,那时他对她充满警惕,只觉得这女子为人处事极为散漫,刻意不去留意。

可如今,见她藕节一般的小臂露出,不断拉扯着胸前的衣裳,面色红润,眼中水光迷离,嫣红的嘴唇水润半张,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忍不住心头发紧,又焦急,却又有些羞愧。

他猛地闭眼,不敢再看,几步走到床边,看她意识不清,衣裳也穿的很是随意,脱下自己身上宽大的披风,往她小小的身体上一盖,弯腰裹着披风,把她稳稳抱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不安分地往他怀里钻,呢喃:

“阿浔,是你,是你吗……你来救我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他睫毛缓缓颤动,抿了抿唇,忽然呼吸有些燥热。

他猛地闭眼,不敢承认,心里最深的角落,卑鄙地生长出满足,仿佛那始终大风呼啸的缺口被稳稳堵上,他的世界不再寒冬,幸福悄然滋长,他贪婪地想要抱紧一点,可又唾弃自己的不堪。

他不能,不能。

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的炉香太浓。

可又能去哪里,才能让她清醒清醒,又不被旁人发现?

正焦急间,怀里的人却全然不安分,她的手像是一根羽毛似的,来来回回在他胸前锤着,可力气小的猫儿似的,一点也不疼,却让他浑身又痒又热,难受的不行。

他脸颊发热,方才他也吸了一点进去,竭力压着这股自下而上的热意。

他无奈地皱起眉,抓住她的手,烫的不行,又绵绵软软,没有一点筋骨,他艰难咽了咽唾沫:

“别动。”

孟令仪半眯着眼,嘟囔了一声。

他抱着她,冲出门,青月躲在长廊上,见他出来,不敢看,连忙抱着头躲起来,祈祷他没有看到,眼前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

赵堂浔轻轻把孟令仪放在马车里,转身往外,却被她拽住指头:

“别走……难受……”

他低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住晦涩不明的眸子,她的手热乎乎握住他的指节,他动了动,把她的指头一个个掰开:

“很脏。”

他刚才杀了人。

她不喜欢这样,她觉得杀人恶心,晦气。

她又整个人热切地过来靠着他,他连忙推开,声音沙哑,耳朵通红,艰难道:

“别乱动,等着我。”

她不依不饶,声音带了哭腔:

“好难受,怎么样才能不难受……”

他沙哑着回应她:

“忍一忍,忍一忍就不难受了。”

他能忍,可她一贯比他更娇气。他忽然有些愧疚,她这样被爱浇灌出的娇花,怎么能让她吃这样的苦头?

“你知道吗,怎么才能不难受?”

她的声音几乎在哭。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他当然知道。

可他不能。

他翻身上马,飞驰着往外而去。

到了门口,却偶然遇上了在周边一直不安徘徊的吴秉。

赵堂浔勒停了马,悠悠站住,吴秉吓了一跳,心里藏了事,竟然都不怀疑他此刻为何会驾着马车出现在这里,慌忙寒喧:

“殿下,您……您这是上哪去?”

赵堂浔冷冷一笑:

“好不容易来一次扬州,听说风景甚好,出去转一转。”

他又状似无意补充:

“方才从那边过来,听说死了一个女子。”

吴秉大惊失色,又不敢表现出来:

“是吗?我去看看,就不叨扰殿下了。”

赵堂浔轻轻点头。

吴秉一路走,心都快跳出来。青月性子表面和善,实则是个倔脾气,这样的日子,她竟然缠上了孟令仪,现下死了人,大抵和青月脱不开干系。

他越想越急,这可怎么收场?

究竟是谁呢?

他一路闯进孟令仪方才说的地方,只见门早就破开,青月不停在地上滚动,一双眼睛只剩血窟窿。

他连忙把门堵上,压住声音:

“青月!青月!是我呀,你……你这是怎么了?孟小姐……孟小姐呢?”

青月一听是吴秉,连连尖叫,哭的说不出话。

吴秉只担心此事有没有牵扯孟令仪从而害了自己,怒喝:

“我问你,孟小姐呢?此事有人知道吗?”

青月竭力冷静下来,明白此刻自己只能稳住吴秉,否则别说眼睛,连命也保不住:

“孟小姐……孟小姐……都是她害了我!她把我关在这里!”

吴秉听她说完,以为是孟令仪想惩罚她,一时送了一口气,没有闹大就好,却又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受,迷蒙中,他转头看向了青月:

“青月,来帮帮我……”

……

*

赵堂浔把孟令仪放进水里,拉上帘子,闭眼呼出一口气:

“衣裳脱下丢出来,我去给你找药。”——

作者有话说:今日勉强算是二合一?奖励我一点营养液吧老板们[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