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1)

许我春朝 与吾周旋久 89621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濯枝雨(二) 恨便是如此。

他一时之间不知把她带到哪里才能掩人耳目, 情急之下,找了一个客栈,吩咐小二准备了沐浴的温水, 好让她清醒清醒。

温水是用滚烫的热水兑出来的,整个房间里白雾腾腾, 水汽弥漫, 他站在屏风后,听着她在那一侧传来的细细喘息声,心里似乎有虫在爬一样。

“水好凉。”

她后知后觉, 许久, 忽然呜咽着说。

赵堂浔眼里有些无措:“忍一忍,凉一些, 才能让你更快冷静下来。”

“不好凉, 我会生病的,你你该不会是想报复我吧?”

她头昏昏沉沉, 意志模糊, 凭着直觉说话。

赵堂浔压着一口气,无奈道:“你别多想。”

他头低下, 死死看着地面, 确定她没脱衣裳,拽过装着滚水的木桶, 舀起一瓢, 板着脸, 冷声开口:

“我加热水,你小心一点。”

孟令仪舒服地嗯了一声,蜷缩起腿。

他皱着眉,努力不乱看, 把水紧紧贴着桶壁缓缓流下,不溅起一点水花以免烫到她。

可她却一点也不安分,小腿不自觉地动来动去,他的余光里,难免看到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浑身越发灼热,一时不差,她的脚竟然往前一伸,几乎要被滚水烫到,他立刻伸出手,挡住,哗啦一下,热水浇在自己手背上,麻木的痛意弥漫开来。

他忍着痛,没有吭声,回头看她,依旧懵懵懂懂,脸颊上爬着两抹红霞。

没有烫到她就好。

他蜷了蜷手指,皮肤发红,又问:

“现在呢,可以了吗?”

孟令仪低低嗯了一声:“还还行吧。”

她潮湿温热的掌心却突然抓住他的:“可可是还是好难受啊。”

他把自己的指头生生拽出来,几乎逃也一般的几步出来:

“你冷静冷静,我,我去给你买药。”

没等她回答,他就溃不成军地往外走,一路摸索着走到药铺。

掌柜的一抬头,见此人一身贵气,眼神冷的吓人,双颊却通红,不由得吓了一跳,唯唯诺诺问:

“客官,您您要些什么?”

他吞吞吐吐,半晌,偏着头,艰难吐出几个字:

“若是中了媚.药,该吃些什么?”

他音量有些低,掌柜的没听清,壮着胆又问了一遍:

“您您说什么?”

赵堂浔身侧的手握紧,方才被烫的皮肤生疼,好让神志清醒些,他声音晦涩,闭了闭眼:

“媚.药,如何解?”

掌柜的愣了愣,接着赶忙低下头,面上了然,慌忙低下头走到一排排柜子前,摸索半天,拿了几个药包递过来,声音很低,只剩气声:

“公子,这媚.药性热伤身,就算急切,也最好少用为宜,此事还得慢慢调养,若是您有需要,小的这里还有一个方子”

他话没说完,赵堂浔脸色发青,一把夺过药包,低声道:

“多谢,我知晓了。”

他在桌上放了一个银锭子,转身就走,双颊像是被烧了起来,脚步如飞。

走到一半,他又忽然想到,孟令仪平素娇气,若是药苦,她不愿意吃怎么办?他脸色很是难看,还是板着脸,又在街边一家小食店买了一些果脯子。

他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拎着果脯,走在扬州街头,天色转阴,开始飘起小雨,路上一溜青的蓝的伞,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他顶着细细的雨丝,走在其间,想到等他回去,她会在房间里等着他,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遭没有人认识他们。

脚步轻快起来。

紧皱的眉头却仍旧不敢放松,这样的愉悦像是悬在高空,大风一吹,就会坠落地面,摔的粉碎。

凉凉的水珠落在发丝上,他忽然不想走这么快,这样的期待让他美妙无比,沉醉其中。

他想起这段时间,她打了他,然后毅然离开。

他本以为生活将一切回归正轨,他的心将一如既往的平静,再也不会因为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而风雨飘摇,整日枯坐冷竹苑,晨起练武,夜间睁眼至天明,每日按照哥哥的吩咐受罚,习字,陪议,的确一切如常。

可他站在廊下,总是会恍惚看见有人在等他;须弥不喝他的血,他也不愿妥协,后来,须弥饿到两眼昏黑,抱着他的手咕噜咕噜几乎要把他吸干,他诡异地痛快,痛快他仿佛战胜了什么,总会习惯的,只是需要时间,他比须弥需要更多时间;每一次回头之前,他心里贪婪地蔓生不该有的期待,期待原来也会有人在等待他,然后假装平静地迎接落空的感觉。

因为曾经感受过眷恋,美好,光明,所以他贪婪的本性忍不住开始期待。

期待,一种让人欲生欲死的情绪,将他的心温柔托举至高空,然后狠狠摔下来。

这样的痛苦,落空的期待,是生平第一次,远比他此生经历的所有疼痛折磨数倍,让人辗转反侧,焦躁不安。因为他从前从未期待过什么,他平静默然地接受所有事物流经自己,就算对哥哥,也不过是平等的交换,用他的服从和听话交换哥哥的呵护。

而期待不同,他想不通也问不出她为什么对他好,所以忍不住生出贪念,他期待,有人能无所求地对他好。

他闭了闭眼,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这样贪婪,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习惯。

他不该再来见她,因为这会打破从前所有为了习惯她不在的努力。

可她,竟然和别人定亲了。说心仪十五哥是假的么?那对他呢,那一点摸不着的情意,更是她兴起之时随意的挑逗,只有他,只有他才忍不住一步步明知是陷阱依旧步步紧逼。

他的理智一次次因为她失控,所以他又忍不住凑到她跟前,又被她轻而易举给的甜头满足,忘记她带给她的折磨,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无时无刻地想到她,不明白明明他在最初就明白她的接近终将会是一场空,还是那么不争气地让她闯进自己的生活,有时,他甚至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杀掉她,至少如今便不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自乱阵脚。

如果说,对哥哥的情谊是爱,那对她呢?

这样抓心挠肺,又怨又怒,看不见她就难受,看见她更是气结,这样千丝万缕缠得人心烦的情谊,是恨吗?

他恨她吗?

恨她心猿意马,恨她光明磊落,恨她故意气他,更恨她恨她果然始乱终弃,等她失望了,她还是走了。

大约,恨便是如此。

他不恨那些曾经欺辱折磨他的人,他只觉得平静,所以可以眼都不眨就杀了他们,甚至就算不杀,似乎也无所谓。可恨便是如此,与爱同样折磨人的情绪,他忽然懂得,她的存在大约是上天的旨意,要让他尝尝真正被被折磨的滋味。

他无法挣扎,只能接受,然后习惯,大约便是如此,是她带给他的满足的代价。

想清楚后,他也回到了屋子里,推开门,屋里依旧水雾蒙蒙,却没有半点声音。

他心头一慌,张口:“喂。”

依旧没有人应答,他顾不得别的,手里的东西一放,哗啦啦落在地上,然后绕过屏风,脚步猛地顿住——

孟令仪坐在浴桶里,昂着头,一身湿润,黑发上还带着水珠往下滚,她扯着衣服,轻声喘息:

“我衣裳打结了,解不开。”

他喉头发紧,低下头,非礼勿视,急躁地走到她身后,硬邦邦开口:

“哪里解不开?”

她把打结的带子递给他,他目不斜视,耳根却发烫,手忙脚乱,那么一小个结,却叫他也犯了难,被她几下乱拽,反而成了一个死结,可又不能用蛮力,他得把衣裳用火烤干,好让她待会原模原样回去,否则叫人看出端倪。

许久,她的呼吸错乱,在他耳边越凑越近,他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她的头即将晃悠悠靠过来时解开。

他几步又绕过屏风,冲里面道:“把衣裳扔出来,我帮你烤干。”

她低低哦了一声,看来,已经清醒不少。

他煮了药,小心又笨拙地放在风口放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小时候在宫里,也是奴才,可干的都是一些连主子都见不着的粗活累活,哪里伺候过人,对待自己,也是一贯随意,可她呢?烫了不行,苦了不行,其实她的性子还算不错,也没有那样娇气吧,可他心里却有个念想,不肯怠慢她。

等药凉了,他背过身,小心翼翼进去,非礼勿视放在浴桶旁边的小桌上,又做贼一般,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飞也一般在碗边放了一颗蜜饯。

他走出去,自己灌了一碗药,他也不太清醒,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流连,让他的心安定下来,这样最好,苦一点更好。

他复又捞起她湿漉漉的衣裳,砰的一声,有东西滚出来——

他低头一看,是他给她的血坠子和她曾经要给他的绿扣子。

心脏在胸腔怦怦跳动,远处天边劈下几道惊雷,霎时,天光大亮。

她不是说要扔了吗?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中反复摩挲,回头,透过屏风,看她曼妙窈窕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狂风大作,啪的一声,破开窗户,呼噜噜的风灌进来,一室的帘子随风摆动,书卷纷飞,雨水也哗啦啦洒进来,凉爽又痛快,他慌忙别过眼,几步上前,关上窗户,满屋子飘动的东西一样一样哗啦啦落下,唯有几张薄薄的纸还在空中浮动。

孟令仪恍惚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外面下雨了。”

她哦了一声,显然未清醒。

他心里沉甸甸的,心不在焉,把东西收拾好,用劲拧干她衣裳上的水,又开始给她烤衣裳。

火舌翻飞,热烘烘烤着他的脸。

一室寂静无声,天色越来越黑,他很是着急,怕事情遮掩不住,偌大的房间,只有这一簇火光,一灯如豆。

黑暗中,孟令仪晕乎乎喝下药后,没过多久,清醒过来,恍然回忆起自己在哪,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心绪纷乱,不知要从哪一件开始尖叫,茫然无措偏头,能看见赵堂浔坐在炉火边被映照得温柔的影子,低头,自己身上一片赤裸,水桶里的水冰凉。

她伸出手,羞愧地抱着脸。

她在干什么?

丢人真是丢到家了。

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被青月真算计了好,若是当真被那她怕是也要学一学贞洁烈女,此生无颜面面对自己了。

可前一会才被他警告不要多管闲事,接着就被暗算,也太丢人了,显得自己很蠢。

可转念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堵着的一块地方忽然打通——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上一次不顾她死活的人是他,可现在,怎么又这么好心,又是帮她脱困,又是给她喂药烤衣服,如此无微不至?

她想不通,不过习惯了,他就是捉摸不透,反复无常。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知自己如何是好,只能继续装,她扭捏着,提起声气,没脸没皮地发出一声尽力的娇声:

“咳咳”

赵堂浔闻声,眉心一跳,问:

“你清醒了吗?”

孟令仪继续夹着声气:

“唔,好冷”

赵堂浔微微蹙眉,他心烦意乱,忘了水会凉,刚想提起热水桶给她加水,又想着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泡着。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

“你当真还没清醒?”

孟令仪豁出去:

“唔好难受啊头也疼,腰也疼,怎么哪哪都疼啊。”

赵堂浔默了几瞬,脸上神色古怪,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看来我实在没办法帮你,我去请孟大人和孟夫人来看看。”

他作势往门边走,孟令仪一个激灵,慌忙开口:

“别别别!你干嘛呀!”

他唇边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偏过头:

“哦?又清醒了?”

孟令仪很是羞愧,没脸见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的衣服。”

他把她的衣服连同干燥的浴衣递给她,两人互相谁也不看谁,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他烤的很细致,每个地方都暖洋洋的,摸上去很舒服。

一室寂静,只听见火苗噼里啪啦的声响,良久,她穿戴完毕,走出来,两人相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你为什么不把那个东西丢了?”

“你上次秋猎时为何丢下我?”

二人同时开口。

第42章 濯枝雨(三) “真心,是何意?” ……

惊雷初歇, 雨声细密,淅淅沥沥地,明明天边还有一点儿亮光, 屋子里却已经一片黑沉沉。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之间, 只有彼此无措的呼吸声。

孟令仪一掏袖子, 自己的东西不见了。她向他望去,只见他顾盼间偏过头,摊开手掌, 血红伴着碧绿, 两个小物件,紧紧拴在一起, 稳稳放在他冰凉的手心。

她伸手去拿, 他却握拳避开,皱着眉, 神情很是固执:

“为什么不丢?”

明明上次她走的时候, 说她会丢了的。他不敢直面心里那一点儿隐秘的喜悦,她没有丢, 更加贪婪地想要往前试探一点, 为什么不丢呢?

为什么?

太多太多的为什么,萦绕心头, 只有这一个, 能够问出口。

孟令仪声音坚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上次,为什么丢下我?”

火光中,他细长匀直的鼻梁挡住一片翻飞的影子,睫毛的阴影陡然放大, 那细微的震动,也如同翩然飞舞的翅膀。

丢下?

在她看来,是丢下吗?

他眼神冷漠,背过身,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质,垂在身侧的手掌却缓缓握紧。

“好,你不回答,那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会多难过,多害怕,多生气吗?”

上一次,为什么“丢下”她呢?在他看来,不是“丢下”,而是逃跑。他在她面前如此失态,一想到那个夜晚,他便浑身战栗,想杀死那个意志薄弱靠在她怀里的自己。他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她看见他那样不堪的一面?那样的他恶心,卑微,软弱,而她呢,那样悲悯又仁慈,将他搂在怀中,用那包裹着甜蜜和温存的陷阱让他一步步靠近,最终在她面前溃不成军,让她看见自己这样的一面。

为什么要“丢下”她?因为他在她身边守了一夜,一想到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那样的一面,就恨不得杀了她,他那么卑鄙又自私,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他做不到,他更唾弃自己,放任自己沦陷,却难以自拔。

所以他走了。

他当然知道她会生气,会对他失望,可这样最好,让她认清他,从此别来靠近他,他们就此一刀两断,他也好当做一切如常,不用茫然地应付她闯入自己生活带来的波澜。

可她害怕,难过吗?

他眉心拢在一起,冷声开口:

“你何必害怕,就算没有我,还有那么多人惦记你,他们这么在意你,你只要在原地等着,迟早会被找到的。”

孟令仪惊诧地瞪大眼: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这根本不一样!”

他嘴角勾起冷笑,这样的笑凄凉又讽刺,仿佛她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孟令仪一把拽住他的领口,迎着他惊愕微恼的视线,怒骂:

“你说的是人话吗?笑什么笑?怎么,你消失了这么久,你哥哥不仅不关心你,还处处怀疑你,你真心错付,心里不舒坦,所以嫉妒我,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他眼里的惊讶越发浓郁,更多是被她说中的羞恼:“你放开我!”

可他即便恼怒,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心里漫起淡淡的酸胀。

他真是疯了,今天才会来管她的闲事!

孟令仪偏不放开:“你为你哥哥做了这么多,他从来都看不到,也完全不会回应你,你缺的难道是他当真来帮你打架帮你上药吗,你不就是等着他肯定你在乎你吗?我呢?我也一样,我才不稀罕你真的把我带回去,我就是想要你看到我的真心,回应我的真心,而不是让我像一个傻子,对别人这么好还被丢在一边!”

赵堂浔张了张口,半晌,语气晦涩低沉: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我做这些,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

孟令仪甩开他的领子,冷笑:

“所以呢?要不说你傻呢?对你好的不回应,现在呢,你觉得你很感动吗?我和你不同,我的真心被你践踏,我就再也不会对你好了。”

他听着她一句句愤怒的咒骂,胸前被她拽的一片凌乱,低着头,却极其隐晦地,不敢承认地,感受到一丝——快意。

他似乎并不厌恶她的咒骂。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许久,他忽然幽幽开口:

“真心,是何意?”

孟令仪一愣,冷笑:

“真心?”

“还能是什么,是玩笑呗,反正也没人能看见。”

雨声渐渐停了,天色已经全然黑沉,两人心中都清楚,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事了,可都生了根似的,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心惊胆战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鼻尖红红的,像是月白的玉坠子上的那一点红,又像是心口的一小块疤。

他忽然觉察,原来心头这种闷闷的情绪,是愧疚。

他抬头,看着窗外,雨滴串成线,一溜地从瓦檐掉下来,又噼里啪啦碎成一地水珠子。

“为什么不丢掉?”

孟令仪没什么好气:

“因为忘了。”

他皱眉:“忘了?”

“因为没注意缠在一起了。”

他垂眸,淡声:

“我可以帮你解开。”

孟令仪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竟然连疙瘩都能解开。”

他不说话了。

孟令仪转过身:“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要保证如实回答。”

他微怔,怕她不按常理出牌,又暗暗思索,若是他不说真话又能如何?

她的声音猛地打断他的思绪:

“别琢磨了,反正天高地远见不到,而且,你什么样子,我都见得差不多了,我什么样子,今天也被你看光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捏紧拳头,眯起眼,想说他什么都没看。

“我回答你,我不扔,因为我舍不得,我总觉得”她定了定神,她并不觉得承认有什么丢人的:“我觉得我们会有和好的一天。”

他暗暗重复她的两个字:“和好?”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和好”。

“我总觉得,我会原谅你。”

孟令仪颇为不甘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这个人向来大度,不想留什么遗憾。

他又重复:

“原谅?”

孟令仪皱眉:“你不识字吗?”

他是在故意和她作对吗?

他淡声道:

“不懂你的字。”

在他看来,他们从来不是什么关系,又何谈和好,更何谈原谅?和好之后,又是什么呢?为何要原谅他?

他不懂,需要她给他一个身份。

孟令仪重重拍了拍桌子,气的脸色通红:

“不想解释了,我问你,你必须说真话,你今日为何要救我?”

他垂眸,真话?

“看你为旁人奔走,我不舒服。”

至于为何不舒服,又是何种不舒服,他不懂,总之,头脑发热,心脏钝痛,理智几乎剥离,这不是他。

然而这话在孟令仪听来,却有几分不同寻常了。她压下嘴角的笑意,强装严肃:

“你觉得我和别的女子,在你心中,都是一视同仁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面色平静,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话中可能产生的歧义: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唯有她,让他时而恼怒,时而羞愧,时而痛苦,时而疯狂。她是唯一一个能气到他,又能让他愉悦之人,是唯一一个让他想杀死又下不去手之人,是撞破他的不堪之人。

孟令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语调蜿蜒悠长,她隐约有些得意了。

不过这还不够,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以后还会伤害我吗?”

这一次,他却迟疑了。他不知道。

“除了须弥的事,我似乎一直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他冷声道。心里却更觉得屈辱,反而是她,上次扇了他一巴掌,他却从未反抗,若是换了旁人,定然已经被他挫骨扬灰。

而她呢?

他心里一向算的公平,既然她救过他,那她便是杀了他,他也没有丝毫怨言。

孟令仪一听须弥的事就来气,不过她决定大度地不翻旧账,日子还是要向前看:

“不仅是真的伤害我,还有让我难过,也是伤害。”

他微微皱眉,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样会让你难过。”

孟令仪想让他将心比心,可话还没开口,就憋回去,指望他将心比心,不如指望猪上树。

她眨了眨眼睛:

“我有办法,你听不听?”

他微微挑眉,狐疑地挑眉。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不对劲,明明他只答应她说实话,怎么变成谈条件了?

“以后你干什么会让我难过,我就提前告诉你一声。”

他摇头:

“孟小姐,我似乎并未答应你要承诺什么。”

“你这样,就很让我难过!”

他噎住,转眼看她,想说她不讲道理。

可孟令仪已经接着开口:“你要是能做到,我们就和好,以后,还是朋友。”

他微微思量:

“我不需要朋友。”

孟令仪凑到他身边,水灵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热腾腾的呼吸打在他脸颊上:

“怎么会不需要朋友呢?你看你,这也听不懂,那也听不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都是因为你没有朋友吗?有朋友多好啊,你看,我和慧敏便是朋友,我要出了什么事,她便为我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多仗义!”

他微微皱眉,听到她和旁人这样紧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

“如果我们成为朋友了,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我,我也都告诉你。”

他冷着脸:“无可奉告。”

“你要是不和我当朋友,那,那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所有人!”

她威胁他,看着他整个人一下警觉起来,很有成就感,没等他阴嗖嗖地开口,她便抢了他的词:

“别再说杀了我了,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她拽着他的袖口,笑盈盈:

“我们先从朋友做起吧,阿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朋友不好呢?”

孟令仪心里甜滋滋的,先从朋友做起,至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由她说了算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第43章 濯枝雨(四)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

其实她心里清楚, 若是他当真从未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早在那日他们共同被追杀之时就把她丢下。

可他并没有,而是处处护着她, 没有让她受一点伤,滚下山坡的过程中, 也一直用手护着她, 后来,即便他伤的很重,却还是坚持要背她。

她眼睛不瞎, 能看到他做的并有自己的判断。

他其实, 对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过是生气, 他为什么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不在意她会不会难过,可今日一问, 后知后觉明白, 他根本不懂“难过”,也不懂“将心比心”, 更别指望他能懂“爱”。

她在心里思量, 自己是如何懂得的呢?是从小,自己哭闹之时, 爹爹娘亲围着哄自己, 是无措之时, 爷爷笑着鼓励自己继续试一试,反正身后还有他呢,是和慧敏腻在一起,有时也会吵架, 然后又互相坦诚和好。

如果他不懂,其实,也不仅是他的错。

今日,醒过来,看到那碗黑漆漆的药旁边放了一块蜜饯,那么小的块,安安静静地藏在旁边,就像是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屏风外,却笨拙细心地为她把衣服烘干。

她的心忽然被融化了。

他是在学着她对他的方式对她。

所以,只要她愿意相信他,他也能学会怎么去体会旁人的心,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原谅他了。

赵堂浔迟迟不作答,孟令仪又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为何问这个问题。

“今日夜里。”

她点头:“既然要走了,就答应我吧。”

“答应我了,你也不用把命赔给我了,我们一笔勾销。”

他黑黝黝的眸子锁住她,望着烛光在她脸上将细小的绒毛都勾勒地灿烂,不明白,一笔勾销,难道不是谁也不欠谁的,从此再也没有纠葛的意思吗?

既然都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个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

孟令仪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打断:“答应我,好不好?”

半晌,他迟疑点头。

“我们回去吧。”

她蹦起来,很是欢快。

他皱着眉,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知道他要走了,她就这样开心吗。

他没有打断她,兀自跟着她,两人一起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顶着浓浓的夜色往回走,一路上,孟令仪时而和他搭话,他却心不在焉,见她越是这样兴高采烈,越是难受烦闷。

终于,他忍不住,问她:

“你今日很高兴?”

孟令仪眨眨眼睛:“自然,我不用嫁人了,摊上这样一个未婚夫,不用嫁了,可不高兴吗?”

他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因为有你啊。”

因为有他,因为见上了他,所以她心里明白了,她根本就忘不了他,也不会和旁人成亲。

赵堂浔却微微怔住,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他将计就计,将吴秉引到青月在的地方的?按照青月的计划,光让孟令仪中计定然不够,定然还要引来很多人旁观,将事情闹大,才不浪费她的好成算,不出意外,此刻回去,定然已经东窗事发。

也算是自食恶果。

可他不明白,她怎么知晓他做了这些?

不过他没问出口,反而别扭地警告:

“这一次,可长教训了?”

孟令仪轻轻笑了笑:“我不后悔。”

他冷笑,还没出声,就听她又笑嘻嘻地开口:

“若是没有这件事,我们就不会和好,不是吗?”

他低下头,不想理她,可心跳却无端快了几分。

“所以,你来的路上,见到青月了吗?”

他又不解,她到底知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见到了。”

“那你替我报仇了?”

他听着她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默默重复那两个字,“替她”?他,是在替她报仇吗?他挖掉她的眼睛,是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至于后来引导吴秉去那里,不过是让恶人自食恶果。

“嗯。”

他轻轻应。

“你怎么替我报仇的?”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说过,不喜欢血。

身后,少女的声音陡然放大,像鼓一样哗啦啦敲响:

“你真好,你真仗义,真体贴,你这样,我很开心。”

他的指甲嵌进肉里,对待她的称赞,心里酥酥麻麻,脸上很热,很是不自在,半晌,冷冰冰回答:

“你说过,我欠你的。”

“哦——”

她拖长音调:

“那,你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风声很大,他没听清,心头一团乱麻,也没有追问,兀自捏紧手中马鞭。

马车徐徐前进,到了地方,她先进去,收拾得很是齐整,丝毫看不出任何痕迹,赵堂浔跟在她身后,拉出好长一段距离,她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进了门,才发现,气氛肃穆,没有任何声音,平城公主脸上都是泪痕,还有跪在一边神情茫然的吴秉,孟夫人则是一脸怒气。

见孟令仪进来,孟夫人神情很是焦急:

“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一直在找你。”

孟令仪脸不红心不跳:

“我找了个空屋子,不小心睡着了。”

孟夫人神情复杂:“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孟令仪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孟夫人叹了口气:“等着娘来处理吧,这亲事怕是成不了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乖顺地站在一旁,面上的神情却很是惊讶。

赵堂浔无声息地回到哥哥嫂嫂旁边站定,却对看好戏半点不感兴趣,视线一直悄悄追随着孟令仪,见她如此惊讶,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何,要说因为他?

一场闹剧就在吴家人的怒骂和哭喊声中结束,孟令仪旁敲侧击,才知道一行人撞破吴秉和青月在偏殿偷情,青月更是被吴秉挖了眼睛,场面很是不好看。

“悬悬,你别着急,娘定然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婿,这吴秉,不仅花花肠子,还手段残暴,幸好发现了,不然真让你嫁过去了,娘心里可真是要愁死了。”

孟令仪瘪了瘪嘴,心里偷着乐,不过,这所谓手段残暴,若是她没猜错,大概另有其人,至于是谁的手笔,她心里门清。

闹哄哄的一晚归于平静,孟夫人和孟令仪坐在马车里等着,孟大人向太子辞行,今夜,待风向稳定,赵堂洲和赵堂浔便会带着人马南下,太子妃则回京陪伴世子。

“殿下,小女在京的日子,叨扰您和娘娘,实在心中过意不去,臣准备了薄利,今夜给您送过去,万望您收下,一路顺风,诸事顺遂。”

赵堂洲推拒几番,终于收下。

其间,孟夫人斜眼看着孟令仪,本以为这丫头会有些失落,毕竟心上人要走了,可她却依旧乐呵呵的,仿佛心情很是愉悦,又放心不少。

她再一转眼,看向这十七殿下,别说,这仔细端详起来,一张脸确实生的别致秀美,难怪当年身为婢女的亲娘能入了皇帝的眼,如今腿好了,站在赵堂洲身后,饶是太子气势唬人,却仍旧会被这张脸吸引住目光。

孟夫人定睛一瞧,只见少年目光幽怨,有意无意地望向马车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孟令仪却一个劲地笑着玩弄手中的吊坠,丝毫未察。

孟夫人还想再看,就见赵堂浔已经收回视线,提步先行离开了,一刻也不愿意多待。

孟夫人用胳膊肘拐了拐孟令仪,现下,吴秉的事已经黄了,十七殿下腿好了,若是还有以后她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

“你不去和十七殿下辞行?”

孟令仪颇为讶异地看向孟夫人。

孟夫人板起脸:“反正都要走了,你若是想去,留心举止,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去了。”

她轻快回答。

孟夫人古怪看她一眼,背过身。既然她不去了,难不成,她还求着她去?

河岸旁,夜风凉爽,空气中还漂浮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太子妃看赵堂浔背着手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到他身边:

“阿浔,你真的要跟着哥哥走吗?”

他恍然回头,轻声道:

“嫂嫂,我心意已决。”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非要跟着他,阿浔,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路上来回折腾就得好几个月,这里,当真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

他微微抬头,对上太子妃冷静的视线,忽然被烫到一般躲开,重复:

“没有了。”

他总觉得在身后,应该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追问自己。其实,他也明白的,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哥哥身后的衷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既然没有人舍不得他,他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太子妃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一颤,强撑着没有躲开。

“你哥哥不让我跟着去,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他有时候有些固执,有些强横,你是个乖孩子,别往心里去。”

赵堂浔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夜晚的江边,冷风呼啸,吹得人头脑发涨。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或是有什么不同的习俗,,空中竟然漂浮着许多孔明灯,一片片地连在一起,像星星一样。

孟大人送来厚礼,二十来个人抬着箱子,赵堂浔粗粗看了一眼:“多谢,放这里吧,我让人抬上去。”

为首的一名小厮细声细气:

“殿下,这东西容易碎,我们一并放上去吧。”

他等在渡口,踌躇不前,心不在焉,没多想,随口点了百川带他们上船。

时间过得很快,他听见哥哥喊他:

“阿浔,上船,出发了。”

他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船,最后抬头,看孔明灯越飘越远。

风推着灯,一路漂浮至孟府上空,有一盏挂在了揽月阁的树枝上。

昭雪远远望见,心里想着小姐定然对此有兴趣,便半路折返回揽月阁,打开门,喊了几声,却没有人回应。

昭雪心里有些慌,小跑着找遍了揽月阁每一间屋子,最后,在桌上发现一封墨迹崭新的信。

她颤颤巍巍拿起信,焦急地跑到孟夫人院子,孟夫人正在梳头,见她一脸无措,慌忙放下梳子:“出什么事了?”

昭雪压低声音,慌张跪下:

“夫夫人,小姐她离家出走了!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猜猜,悬悬干嘛去了[捂脸笑哭]

推一推完结文

《弃狗效应》 爱得不行腹黑绿茶嘴硬小狗

《俞叔叔的遗留物》喜欢病弱直接冲!

第44章 涣尔冰开(一) “你为何不想嫁人?”……

起航时恰好顺风, 一路平稳无波。

已是深夜,众人都各自歇息,唯有赵堂浔独自站在船头, 他身材瘦削,面色霜白, 远远看去, 月光薄薄覆盖在身上,煞白煞白的,显得很是落寞。

眼看着离渡口越来越远, 那些又大又亮的孔明灯只剩下几个光点, 周遭寂寞无声,唯有黑漆漆的水面拍打着船沿。

他忽的闭眼, 眉间微恼, 脑海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少女酥手芊芊,扒开胸前春衫, 露出雪白的肌肤, 那股独属于她的香气钻进鼻腔,又深深藏在记忆里, 他仿佛能感受到他把她抱起, 她的指头不安地抚摸他冷硬的胸膛,香汗淋漓的鬓发黏在白腻的肌肤上, 一双平素笑盈盈的眸子水光潋滟, 唇瓣红的像是咬破的樱桃, 带着迷蒙的水光。

她中了媚.香,神志不清,口中却喃喃叫他的名字:

“阿浔你来了”

赵堂浔蓦地睁开双眼,眼底难掩无措和惊慌。

他握紧拳头, 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不能再想了,不可以。

更何况,方才临别之时,她还笑的那样开心,头一次,这么讨厌她的笑,像一根针重重扎在他心上。

海浪忽然汹涌,又像无数根水草缠住心脏,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来爬去,纷乱又嚣张。

快刀斩乱麻,是时候到此为止。

“殿下,太子殿下唤您过去。”

有人来叫他。

他心里一惊,有些失态,掩饰住,随口答了一句:

“哥哥还没歇下吗?”

他走得很快,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身边风声呼啸,他也脚下生风。

“是,殿下”

回话之人刚张口,一回头,他已经走出几丈远,没说出口的话僵在口中,心里有些奇怪,殿下今日怎么有些焦躁?

临到船舱门口,他在心中沉了沉气,嘴角弯起乖巧的笑意,深吸几口气,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赵堂洲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闻声抬眼,目光算得上温和:

“阿浔,你来了?坐下吧。”

赵堂洲的脸映在烛火后,明明灭灭,他的样貌不同于赵堂浔精雕细琢地纤细秀美,更是大刀阔斧地英气,沉了沉声:

“此次临行之前,父皇曾与我有一次密谈,此次南下祀叶,明面上是协助当地土官改政,实则,祀叶靠近西泉,西泉日渐壮大,表面臣服,实则虎视眈眈,不仅如此,与我朝更是里应外合。”

赵堂洲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

“阿浔,你从西泉回来,受了不少苦头,可为何,他们愿意放行?”

当初,他和母后苦于和四皇子党周旋,无暇估计这个弟弟,却先得到消息,他已经回来了,赵堂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会如此容易呢,可他的回答永远都是一样。

这次亦然。

赵堂浔垂眸,黒睫纤长:

“留着我,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什么用,于是便让我回来了。”

赵堂洲露出一抹愧色:

“当年的事,是你代哥哥受过,你可怨我?”

他轻轻摇头,心中已经麻木:

“没有哥哥,便没有阿浔,能为哥哥效劳,我才能心安。”

赵堂洲欣慰地笑笑:

“此次你愿意与我同去,倘若功成,父皇定也不会忘记你的功劳,那边的情况,你定然比我还要熟悉几分。”

“哥哥高看我,我无意旁的,一心辅佐哥哥。”

赵堂洲更心安,神色放松:“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听哥哥的话,我让你往东,你绝不往西,阿浔,”他抬起眼,幽幽看着他:

“哥哥会惩罚你,可都是为你好,可哥哥永远不会抛弃你,是哥哥把你带回来,就不会让旁人把你带走。”

赵堂浔低着头,听着哥哥难得的温柔,鼻尖微微颤动,心头却平静无波。

有些烦闷,闷得他想出去。

可他依旧乖顺点头:“阿浔知道。”

“可你的心,还在哥哥这里吗?你不会背叛我,不会欺瞒我,对吗?”

船晃悠,悠的,桌案上的笔架也摇摇晃晃,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赵堂浔的心千斤沉重,被压得喘不过气,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喃喃:

“不会。”

赵堂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忽然道:

“我们出去转转吧。”

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夜里,面对着深沉的海面,并肩而立,哥哥肩宽,站在迎风的地方,挡住咸湿的冷风。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待在一起了,自从娶了你嫂嫂,后来有了允文,你也长大了,就很难有这样的时刻了。”

“你嫂嫂嫁给我,并没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先是母后的事多有牵连,又是现在突如其来南下,对允文呢,也没有教导的功夫,如今让他们留在京城,此行凶险,只有你陪着我了。”

赵堂洲叹了一口气:“父皇多疑,四弟心思深沉,朝堂内外危机四伏,这些年,对你也少了很多关照。”

赵堂浔垂着头站在他身旁,曾几何时,这是他最羡慕妒忌的场面,自从有了嫂嫂,尤其是有了赵允文,他便不再属于这个“家”,更失去了站在哥哥身边的权利。他恨过,怒过,最后只能旁观,期望他有一天能回头看到他,又或说服自己,能够待在他身边,便是幸运。

可现在,他似乎终于愿意回头看自己了。

本以为心里会很愉悦,可他却脚下发麻,手足无措,只觉得喘不过气。

赵堂洲淡淡看他一眼,厚实的掌心拍了拍他的肩:

“一转眼,你和哥哥一样高了。”

他只是笑,不说话。

“此次南下,必定要揪出和西泉勾结之人,我朝的国威岂容此等居心叵测之人凌辱?”

赵堂浔低低应了一声。

“殿下”

身后,长风犹豫着走上前。

赵堂洲皱眉,有些被打断的不悦:“何事?”

长风压低声音:“方才清点人数时,发现混进了一个人,问不出来历,属下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赵堂洲低喝:

“此等小事,何须多问?处理了便是。”

“此人脸色白净,不像是一般小厮”

“那便直接杀了,不留后患。”

长风应是,转身欲走,赵堂浔却猛地眉心一跳:

“慢着!”

赵堂浔对赵堂洲恭敬道:

“哥哥,此人来路不明,断不可轻视,不若我再去审查一遍?”

赵堂洲有意再与他闲谈,可想了想,日后机会还多,不急于一时,嘱咐一句:

“早些歇下。”

赵堂浔脚下生风,背过身,逃离哥哥视线,忽的轻快起来,可更被一股急切驱使。

“什么人?”

他一边走,一边问长风。

“属下也不知道,属下清点物资之时,发现此人躲在货仓里酣睡,叫醒之后,问什么都不说,只说”

长风面露难色。

他顿住脚步,心头一窒:“说什么?”

“说要见殿下您。”

他了然,这点事,长风平日定不会闹到哥哥跟前,今日,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心里更慌乱,隐约有了一点期待,就像一个小孩得了一件礼物,却不敢打开,既期待着是想要许久的惊喜,又害怕是一场空。

他步调变慢,或许心情比这更复杂。

这点期待,已然让他失去理智,这是最为可怕的事。

明明,明明他已然决定要快刀斩乱麻。

走到货仓门口,便听到隐约熟悉却又很别扭地叫声:

“你们放开我!主子都没来呢!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骄蛮,有恃无恐,张扬肆意。

即便故意沉着声,可这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是认得的。

他闭了闭眼,手心一片冷汗,回头,淡淡对长风道:

“你先回去吧,把人都带走,我会处理。”

又补充:“大伙累了一天,犯不着为点芝麻大的事操劳。”

长风应是,推开门:“把人放下,都跟我走!”

隔着一道缝隙,他唇线绷紧,抬眸,视线遥遥和那个一脸络腮胡、穿着脏兮兮的布衫,瞪大眼睛的“小厮”相撞。

他眉心微跳,神情复杂,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呢,却在见到他的瞬间,两眼放光,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当真可以如同星星一般忽然亮起,再弯成两道月牙。

他心跳如雷,那个瞬间,周遭人声隐去,潮水和风声也寂静安详,恍然之间,只觉一切尘埃落定,胸腔忽然被一股暖意填满。

他板起脸,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走到她面前:“跟我走。”

她四下看看,人都快走光了,不愿意再装,蹦蹦跳跳绕到他面前,昂起头,瞪大眼睛:

“喂,你没认出我吗?”

赵堂浔扯了扯嘴角:“闭嘴,别说话。”

船上到处是哥哥的眼线,想起哥哥今日说的话,他难免心有余悸,生怕因为自己波及了她。他拽住她的手,连拖带拽地快步绕开闲人,一路走进自己的舱房,重重关上门。

她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拽着往前冲,直到门砰的关上,他才猛地放开她,身上扑面而来是他浑身凉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上一片冷锐,却没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望着她一脸滑稽的样子,心里却酸酸涨涨,生出一丝微妙的希望,希望她是为他而来,也许呢?可又有愧,但愿她不是,否则,他竟不知自己如何应对。

孟令仪眨了眨眼睛,轻咳几声: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来的吧?”

他脸色又青又紫:“我才没有。”

她嘻嘻一笑:

“我要去找我哥哥,我哥哥也在南边,顺路带我一个,行吗?”

他皱眉,冰凉的眸子里是对自己的自嘲,心里有些别扭,果然,是他多想了,他怎么能这么想,可他虽然气恼,仍旧不能忽视那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欣喜。

他拧起眉头,仍觉不妥,她光胡闹:

“你一个闺阁小姐,怎可日日在船上和男子厮混?你爹娘不是在为你张罗亲事吗?你知道你这样跑出来,有多危险吗?”

孟令仪打断:“你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和我爹娘一样唠叨?要说危险,殿下,我们俩比一比,危险的事,你恐怕也没少干吧?”

他皱起眉,不想理她,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思量拿她怎么办。

孟令仪站在一边,低下头,喃喃:

“而且,我不想嫁人了,待在这里,我爹娘定要给我安排别的亲事。”

他微微掀起眼帘,状似无意:

“你为何不想嫁人?”

他可还记得,明明那日她从他的厢房离开,还笑着说让他珍重,她要回去嫁人了。

而且,她不先前还心仪赵堂禹吗,当真放弃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冷冷一哼,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孟令仪不理会:

“为什么?因为没有心仪的人,成亲,和没意思的人一块,多没意思啊。”

他微微扬了扬眉,语气忍不住尖酸刻薄:

“南边又有你惦记的人?不辞辛劳也要去。”

孟令仪眼里的散漫渐渐凝聚成惊讶的恼怒,这人!脑子缺根筋吗?!——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最近稍微空闲一些,快点用营养液来砸我,满六百就支棱起来给大家加更!

第45章 涣尔冰开(二) “阿浔,你的左耳,是……

临走之时, 她给家里人留下一封书信。大致意思,是她要去南边找她二哥,等他们发现之时, 她已经乘船出发,这季节风大浪急, 爹娘若是要追回她, 定然大费周章。

不仅如此,她还算好了,按照娘的性子, 定然担心这么一找, 会坏了她的名声,更加嫁不出去。

娘会期待着她回来, 再把她嫁出去。

她自小跟着爷爷走南闯北, 去过不少地方,二哥教了她骑马, 也是为了紧急时刻, 多个自救的本事,爹娘说不放心, 可总比那些当真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要好上几分。况且, 他们只要一查方才送礼过来的人,定然也会猜到, 她乘的船是太子南下的船, 料想他们也会关照她几分的。

她想好了, 这一次走了,她便想和爷爷一样,当一个四处游历的大夫。

她厌倦了每日困在闺阁的日子,爹娘对她总的来说还算是宽容, 容许她胡闹一些,可若是被嫁到别人家,且不说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朝夕相对,便说公婆,也定然处处拘着她。

见过更大世界的鸟儿,便不会甘于被困在笼中。

至于……赵堂浔,其实她也存了几分私心,若是没有他的契机,她的的确确也不会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

可她打从心底里不愿告诉自己,她不愿让自己是为了跟着他而离家出走。

她的确心仪他,可她不愿让他背负她的命运,也不愿让自己孤注一掷,将未来甩给他。

她不知道下了船,当真去找二哥,还是跟着他,或者自己独行,也当一个独行侠,她什么也没打算好,心里也有胆怯,但她不着急,只想呼吸此刻自在的空气,享受这个瞬间。

她有大把的时间考虑清楚。

半晌,静悄悄的,她没有搭理他,反而打开厢房里一扇通向甲板的门,在那一方小小空间里坐下来,惬意地闭上眼睛。

赵堂浔眯起眼,走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

孟令仪闭着眼,微微一笑:

“我应该说什么?”

“是呀,有我惦记的人,可我惦记的人对我没意思,我可真惨,怎么样,你可以看我笑话了。”

他紧紧抿着唇,佯装很是不屑于看她笑话,眉心却松了松:

“你当真去找你哥哥?”

“不然呢。”

“这一路上可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到时候后悔了也没有回头路。”

“现在后悔不也来不及了吗?”

“船上都是男子,你”

“我也不知道,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她的语气很是信任,仿佛没有任何顾忌,只要把事交给了他,她便什么也不担心了。

赵堂浔目光放远,望着深沉的海面,闭了闭眼。

“你怎么在这里躺着?”

“我困了。”

他微微皱眉,复杂地看着她脸上的络腮胡,走近她,蹲下来,凑近,那一根根细细的黑毛被黏在她白净的皮肤上,很是迥异,他不喜欢她这样,想拽下来,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孟令仪双眼紧闭,薄薄的眼帘之上,有热气湿润地落下来。她佯装没有察觉,却控制不住地眼皮抖动,他的呼吸越凑越近,热腾腾的,她不敢睁眼。

她脑中浮想联翩,想起那次他喝醉了,她偷偷亲了他的额头,又引导他让他以为是他梦见的,那时他的脸色可是一个精彩。

所以……他要亲回来?

可是也不该啊,明明刚刚还楞葫芦不开窍呢,总不能是那个梦太过让他颜面扫地,所以要报复她?

不管了,不管了。

她紧紧压着翘起的嘴角,等待着那个吻的降落。

他的呼吸越凑越近,他身上有一股让人镇定的松木香气,她开始忍不住想象……

半晌,什么都没发生。

她悄悄眯着眼睛,朦胧中,却见他撑着头,一双黑眸目光如炬,看着她的神色很是耐人寻味。

孟令仪一下瞪大眼睛,脸颊迅速涨红。

面前,赵堂浔迅速抬起头,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干净爽朗,满是少年人的朝气,可从他的鼻腔中发出,就是很不寻常。

孟令仪很是窘迫,没好气:

“你笑什么?”

他淡淡道:

“你不清楚吗?”

她头都要炸了,果然,做的坏事终究有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有什么好笑的,你凑这么近,我乱想一下很正常。”

他挑挑眉:

“乱想?你……乱想什么了?”

孟令仪暗道不好,被套话了。

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一会脑子倔的像是驴,一会又人精似的。

她别开眼,转移阵地:

“你干嘛凑我这么近?你才是居心叵测。”

他淡然听着她的话,默念那四个字“居心叵测”。

他才是?

所以,她方才是居心叵测吗?难怪看她表情变来变去,明明闭着眼,可装的实在拙劣,不知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不过是看看你的胡子。”

她浑身一震,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弄了一个胡子!

她为了装作小厮,特别捣鼓了这个,自己当时照了照镜子,特别滑稽,本想混进来就扯掉,可是竟然忘了。

就算对眼前此人诸多怨言,可总归……也不想自己这样的窘态被他看见。

孟令仪欲哭无泪,一下子鲤鱼打挺坐起来,双手蒙着嘴,眨了眨眼睛:

“有铜镜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瘪瘪嘴,其实没有镜子,也可以拽下来,不过这“络腮胡”并非是一片,是一根一根黏上去的,她只能估摸着拔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弄干净,否则岂不是更滑稽。

一片静谧,唯有月光洒在甲板上,像是一地的霜花。

两人大眼瞪小眼,孟令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背过身,双手摸索着抚摸上嘴巴周围一圈硬茬,使劲一拽,力道不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赵堂浔抱手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一言难尽地落在她身上。

接着,她转过身,一脸颓丧:

“可以帮我吗?”

他面上依旧冷冰冰,眉毛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怎么帮?”

“帮我拔掉就好。”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按下不发,上前一步,蹲下。

她跪坐在他面前,他单膝跪地蹲着,她昂头,他低头,两人的头勉强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孟令仪见他靠过来,神情很是专注,目光颇为无奈地盯着她的下巴,那双桃花眼越凑越近,瞳仁黑亮,睫毛根根分明,上睫毛和下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微微一眨,眼里亮亮的水光忽明忽灭。

她忍不住想,怎么能有人的睫毛这样长这样浓,还是一个男子,她咽了咽口水,一时之间失神,忽然听他啧了一声,语气很是苦恼:

“你这到底是什么?”

她眨眨眼睛,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思显得很上不得台面,低低刻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狼毫剪下来染黑了黏上去的。”

她清楚地看到他皱了皱眉,双唇微张,想说什么,最终又闭嘴。

“用手拽下来吗?”

“嗯不然还能用什么?”

他又凑近了一点,他的鼻尖很圆很小,却因靠的太近,陡然放大,在孟令仪眼前晃来晃去,像是——一颗荔枝。

她连忙闭眼,不敢纵容自己的思绪继续蔓延,接着,感受到他轻轻揪起一根“胡子”,轻轻使劲,疼得她眼冒金星,连连喊停。

他慌忙松手,有些无措,他已经很轻了。

孟令仪苦口婆心:

“你摘过果子吗?你得一只手压住树枝,再扯,不能光用劲,果子没摘下来,树枝都要被拽断了,而且呢,力度要快准狠,不然很痛的。”

他眉心拧起,神色复杂,没什么好声气:

“知道了,你把眼睛闭起来。”

她往后一缩:“你要干嘛?”

他心里烦躁,看着她那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眼睛,又想到自己大半夜竟然蹲在这里和她干这么没厘头的事,就有些气结。

“还想不想我帮你,想就闭上。”

她哦了一声,无奈闭眼。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绷着一口气,浑身酸楚,现在终于释放,目光又忍不住在她脸上游离,从弯弯的眉毛,到长长的睫毛,再到樱红的唇瓣,心里仿佛有一群蹁跹的蝴蝶,纷乱不休地争相飞出。

许久,久到孟令仪忍不住要睁眼问他到底好没好,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托住她的下巴,笨拙又温柔,指腹粗粝,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

然后他凑上前,专注地盯着她的下巴,像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秉着气,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叫起来让他头疼不已,慌乱无措地完成任务。

时间无限拉长,心跳如雷,能听到彼此混乱的呼吸,却逐渐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不敢睁眼,又尴尬,却又有一丝异样的喜滋滋的甜蜜。

有时,他也会弄痛她,不过她强忍着不说,等啊等啊,终于,托着双颊的指头移开,她睁开眼,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行了,你就在这里睡吧,不会有人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已经落荒而逃。

孟令仪愣愣坐在甲板上,弯了弯唇,站起来,走进屋一看,收拾的真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案,床铺是崭新的,还没有睡过,不过,她睡这里,他怎么办?

一天两天还行,可船要到南方,少说也得一个月起步。

她叹了一口气,探头探脑往外一看,见外边空无一人,才蹑手蹑脚往外走。

夜凉风高,大浪滔天,她沿着甲板走了一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船沿上,背影很孤单,也不怕掉下去,大半夜的,她寻思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冷吗?

可出于,占了别人的床的自觉,她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罕见的,他一动不动,她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动静。

“喂。”

她开口。

他浑身一颤,回头,皱眉瞪着她,看来心情很不好。

“孟小姐,船上没有药,若是病了很难治,劝你早点回去躲着。”

她没搭理他的冷嘲热讽,盯着他的后脑勺,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阿浔,你的左耳,是不是听不见?”

他的背影僵住,没有回答,一时之间,心里的浪却涨了千层万层高。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从未有人察觉。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他背对着她,紧闭颤抖的黒睫,酸酸涨涨的心像是猛地扎进一根锐利的针,风声呼啸,辨不清那一丝尖锐的情绪,究竟是喜悦,还是恐惧。

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又是她?

第46章 涣尓冰开(三)(600营养液加更) ……

他的左耳是天生听不见。

他听张公公告诉他, 他娘名叫薛芸,原是皇后宫中当差的婢女,因长相貌美被皇帝临幸, 意外有了他。后来,皇后娘娘赐了避子汤, 并把薛芸发配浣衣局, 除非老死不得出宫。

薛芸知道此生不再有机会拥有孩子,于是悄悄催吐了避子汤,全当天意, 这个孩子竟然活下来了, 便有了现在的他。

旁人不知他和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且不说小时候他便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 甚至被人闲话他是他娘和不知哪里的野男人的种。

从小到大,受了太多伤, 轻伤不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每每旁人痛哭流涕,他却连哼都不哼一声, 渐渐也分不清, 究竟是娘胎里带了病根让他天生对痛觉不敏,还是习惯了。

逐渐开始记事, 他才渐渐发现, 自己的左耳听不见, 天生如此,可从未有人问过他,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也不觉得,双耳都能听到声音是什么值得艳羡的事。他也从未和旁人提及,毕竟,阿娘在他四岁时去世,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模样,至于旁人并不关心他的死活,更遑论一只耳朵听不见。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不仅是没用,盲目暴露自己的弱点,比弱点本身更为致命。

他天生命带煞气,克死了娘亲,倘若没有他的降临,娘的命运最终也不会走向终结。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譬如他是天生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的怪人,可吃过太多苦头,让他学会了伪装,伪装成一个无害的寻常人。

一侧耳朵失聪,最大的问题是他不能听声辨位。

小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他,他听不出声音在哪,会因为反应慢了被杖打,若是有人小声嘱咐他什么,他必须偏过头才能听清,那时太小,有时为了一点可怜的自尊,不愿表现出来,什么也没听见,印象最深的一次,被师傅用烧红的炭从胳膊内侧一路烫下去,从此,他但凡与人同行,都会悄悄走在别人左边。

在西泉之时,西泉王室曾以比试为由拿他取乐,蒙住他的双眼,让他和猛兽搏斗。因为他光靠耳朵全然无法辨别猛兽位置,眼睛是唯一的武器,所以被伤的很重,几乎要死在那里,可他知道,他宁愿一动不动让人觉得胆怯,也不能左右试探让人发现他的弱点。

他掩饰的很好,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意他的,伤害他的,娘亲,张公公,哥哥,还是那些一次次意图毁了他的人都不曾发现这个秘密,而如今,却被身侧一个小姑娘,三言两语点明。

他眼里迷蒙的雾气聚拢又散开,长睫轻颤,紧紧抿着唇,滚烫纷杂的情绪如同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将那尘封已久的荒地无声浸润,一时之间,他不知困扰在心头的,究竟是被看穿的羞恼,被掌控的恐惧,还是更加隐晦的一丝感激。

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恍然之间,左边脸颊刮过一阵带着她香气的风,随后被温热的气息笼罩,他能感受到她唇瓣张合,吐出轻柔又滚烫的气息,钻进他的耳廓,逗弄着他皮肤之上的绒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在说这话时得意又睥睨的神情——

她真的看透他了。

他不想承认,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缓缓松开,用怒意伪装着无措,一把把她推开,皱眉,眼里只剩冷气:

“你在干什么?”

他声调颤抖得不像话,浑身上下紧绷,像是一只被触碰逆鳞的小兽。

孟令仪心里一酸,面上笑意盈盈:

“我说中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很是不善:

“你想多了。”

她一字一顿:

“那你就告诉我,我刚才凑在你左耳旁边,说了什么?”

他心知自己已经败下阵来,可仍旧不愿就此输给她,或者说,这样一种被旁人看得透彻的感觉,让他恐惧,即便这个人脆弱得他只需要动动手就能杀死她,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杀了她。

他早就已经输了。

他紧紧闭上眼,依旧难掩长睫轻颤,唇齿之间溢出冷锐的敌意: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孟令仪直直盯着他,一字一顿:

“阿浔,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你会用眼睛去看,可若是眼睛也看不到呢?还有一种方式”

他眸光微闪,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忍不住往后退,她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听不见?

他痛苦地抿了抿唇,她曾偶然说出他晦气,所以她什么都知道,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看着他伪装成一个寻常人的样子

他听不进她的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战栗。

他不愿让耳聋被旁人知晓,更多是避免自己弱点被利用,可此刻,他宁愿再被蒙住双眼扔到刀山火海之中,却也不想直视她的目光。

他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抬起头,装作自己与旁人无异,可此刻却要承受她怜悯的目光。

在她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可怜又可悲还不敢面对之人,正如她曾经所言,怯懦,自私,卑鄙。

孟令仪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满是敌意。

明明方才她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出的那句话,饱含着祝福,她不过是想让他用心去感受她的心意,可……

她试图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他猛地后退,眼里是森然的怒意,这个他让她无比陌生,仿佛他们从未认识。

他拍开她的手,咬牙切齿:

“不要再观察我,不要再刻意接近我,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话音落,他推开她,转身欲走。

她想拉住他,却被他甩开,力气之大,几乎要让她跌倒,她恍惚之间明白,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这么抗拒她知道他听不见呢?

她从不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缺点,她追问自己是为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她的所有缺陷都被爱她的人包容和鼓励,而他呢,追根溯源,她几乎在一个瞬间内体悟了他的心。

她又拦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疏远你伤害你吗?”

他眉头紧紧拧起,头痛欲裂,几乎要干呕出来,只想逃离这里,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他又推开她。

他走的很快,深夜里的风越来越凉,吹的两人皆是鬓发纷飞,连连发颤,他在前面拼命躲,她便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她其实心里也隐约清楚,这个时候,或许他需要静一静,可她是个急性子,看他这样,她又生气,又着急,她焦急地不行,而他却一言不发,她就更急: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是不是又在乱猜我的想法,是不是又在心里给我扣一堆帽子?”

“你有问过我的想法吗?听过我的心意吗?”

他痛苦万分,可她追在后边偏生不肯放过他。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避不开她,浑身发软,眼前一黑,扶着船沿,整个人瘫软下来,双手狼狈地扒住船沿,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一半,仿佛有一双手伸进他的喉咙里,拽着他的五脏六腑把他身体里的东西掏出来。

又或许是他的所有肮脏,那些曾经降临在他身体上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痕迹。

他浑身使不出劲,冷汗涔涔,几乎要从船边倒下去,背紧紧弓起来,喉咙烧灼,眼前昏黑,大口大口地干呕,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能感受到,她在他身后,看他这样,先是无措地顿住。

她那张步步紧逼,能言善辩的嘴突然闭上了,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敢回头,依旧控制不住干呕,手掌抽搐,却没有先前怕被她看到失态的恐惧和痛苦,他的心里自嘲又扭曲地生出一股快意——

看到了吗,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看到的,看到他这样可悲又恶心的一面,然后愣在原地,终于收起那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模样,然后被他的真面目吓傻。

他解脱了,破罐子破摔地止住呕意,指尖死死扣住船沿,小臂颤抖着把自己撑住,勉力维持最后一丝自尊。

正当他天旋地转之时,身后却小心翼翼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他猛地一僵,却没有推开的力气。

那只手充满歉疚和爱怜,很轻很轻地帮他顺着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引诱,又像是安抚。

他实在没有力气拒绝,整个人趴在船沿上,随着水飘荡,眸中是凄冷的痛楚和屈辱。

孟令仪见他不反对,靠的更近,另一只手试探着靠近他的头,摸了摸:

“你……还好吗?”

他闭了闭眼,没说话。

“我刚才……”

他沙哑着嗓子,打断她的话:

“你说的对,我是个聋子。”

她心跳一窒,张了张口:

“可是……”

他却已经站起来,又要推开她。

孟令仪愣愣看着他,咬唇,心中断定,她不能再让他这么耗下去。

他打死不愿意开口,不愿意回应,不愿意相信她。

和他,坦诚没有任何作用,反而会把他越逼越退缩。

“阿浔……”

她叫他,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

下一秒,忽然传来扑通落水声——

啪的一声,模模糊糊在他耳边炸响。

他心里的弦忽然断裂,立刻回头,方才她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他心里陡然升起惶恐。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落水声是在哪个方向响起的。

无措之间,几乎是潜意识,他丝毫没有犹豫地跃入冰凉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700再给大家加更!

第47章 涣尓冰开(四) 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

海水冰凉彻骨, 冻得孟令仪头脑发胀。

好在她会水,跳下来之前,眼疾手快在自己腰间栓了一根绳子, 且此时风稍微小了一些,浪并不算太大, 唯有冷, 透进骨子里的冷,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她奋力拽着绳子,憋气浮出水面, 四肢在水下规律地浮动着保持漂浮, 左右一看,果不其然, 如她所想, 他跟着自己跳下来了。

他不愿意面对自己,她心里清楚, 他终究不会对她怎么样, 也许她应该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缓过劲来, 然后再循环往复地怀疑她又相信她。

可她不愿意再等了。

她受够了忽冷忽热, 刚刚为靠近他而欣喜,下一秒又要被他推开。

她起初实在不明白, 为何看穿他听不见, 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提起这件事,不过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就算他已经反常,她也以为他不过是又被她拆穿伪装的愤怒, 可却没料到,他竟难受成这样。

她才后知后觉,他到底有多么害怕旁人的亲近。

她忽然想起来,他从前总是问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大约从那时开始,他便觉得,她的靠近和所有人的接近都一样,都是不怀好意或是有所图谋。

她也明白了,明明他清楚他哥哥一直利用他,却依旧甘之如饴,因为每个人生存的准则不同,在他看来,所有行为背后都有目的,比起身处迷茫中陷进去,倒不如明晃晃的将要的亮出来,如此,只要他给出对方想要的,一颗心便能落地。

他不愿意轻信她,毕竟只言片语苍白,那她就一不做二不休,逼他一把。

茫茫黑夜,月光稀薄,只有水面可见一层薄薄的银霜,睁开眼,周遭一片黑沉沉的夜,水声哗啦啦在耳边流淌,抬眼一看,空无一物。

他浮出水面,听见她叫他:

“阿浔!我在这里!”

他眉心微蹙,带着冷恼,顾不得浑身冷的麻木,左右回头看,心跳的声音不断放大,在耳膜隆隆作响,有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能听到声音,听到那大的犹如雷声的心颤。

寒冷迫使他理智归拢,放下方才一切情绪,努力冷静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四下环顾,来回寻找她的身影。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不想活了吗?!知道有多危险吗?

他眼里有怒气,却更多是压抑着不敢面对的恐惧。

她到底在哪?

他浮在水面,飘来飘去,四肢冻僵,口鼻来回呛着水,能感受到寒风从脸上吹过,张口吸进一口寒气,却又觉得喘不过气来,如同坠入深海一般,仿若已然囚禁在漆黑一片的海底,四周不见天光。

他找不到她。

明明听见她叫着他的名字,可却什么也抓不到,冰凉彻骨的水从指节间流过,冷的如同被烫到一般,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漫无目的,无穷无尽地在稀碎的月光里寻找她小小的影子。

孟令仪知道他找不到她,自己也快冻得不行,大声呼喊:

“阿浔,你在哪里?你出声啊!”

他听着她的声音,像是被蒙住眼睛,让他猜测她的位置,他听不见,可又不想服输,他心里觉得能靠直觉找到她,刚想往一边前进,可又觉得她的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

“阿浔!你在哪?你别动!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可以来找你!”

她的嗓音回荡在空阔的海面,悠远,绵长。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牙关紧闭,微微颤抖。他明白了,她这么做,不过是要逼他承认他听不见,让他在她面前亲自揭开他可悲的伪装。

他被泡在冰水中起起伏伏,鬓发皆湿,黏在脸上,眉目漆黑,薄唇青紫,眼尾也带上了淡淡潮红,更加衬得一张脸惨白诡谲,秾丽的五官像是妖鬼,瞳仁里擎着幽怨和微恼,唇线紧紧抿着。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怎么就跟着她跳下来,中了她的圈套。

既然如此,他就陪她耗着,看谁能耗过谁。

他只想赶紧找到她,然后把她拎回去,从今以后再也不管她。

她曾经说他疯了,可他脑子里却冷飕飕蹦出一个想法,她连性命都可以如此不顾来试探他,究竟是她疯了,还是

还是,她已经吃定他了,笃定他一定会跳下来,然后继续被她引诱着踏入她的圈套,把自己所有弱点都暴露给她?

她一直在叫他,声音很是焦急,他听见声音,辨不出位置,起初不肯妥协,心里恨透了她,恨她如此玩弄他,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渐渐的,他不得不接受——

他是个聋子,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痛,可她不一样。

他忽然无比痛恨那只听不见的耳朵,倘若他能听见,便不会这样茫然无措,只能任由她步步为营,只能把所有机会都错过。

“阿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孟令仪实在不明白,倘若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就不该随着她跳下来,可若是他在意,又为何偏偏不愿意开口?明明他开口,她就能找到他在哪里。

她可以去找他的,让他明白,把伤口暴露给在意他的人,并不会被利用,而是让她成为他的耳朵。

可他却那么固执。

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他非要向她证明,就算听不见,他也能找到她。

她手里拽着绳子,早已出了水面,紧紧踩着船边一条木条,背着风,勉强站着,闷闷吐出一口气,冷的发抖,忽然后知后觉,要是他们一直僵持下去怎么办,可他不出声,她也找不到他。

纵然她千般万般想要靠近他,可也需要他向她迈出一步。

他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她是不是玩大了?

赵堂浔有些力竭。

听着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假装不在意心里的紧张,依旧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慌乱无措地朝着反方向游去,既然声音变小了,那就是他们更远了。

他拼了命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许久,他都没再听见她的呼喊。

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感觉浑身的力气渐渐流失,心里的惶恐渐渐难以掩饰。

他离她又远了吗?

她到底在哪?

海面寂静无声,浪声也变小了,什么都听不见,偌大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人。

他回忆中不断闪过她的脸,一股抓不住聚不拢的心慌越来越强烈,心里绷紧的弦几乎到达极限,他忍不住想到,她该不会死了吧?

倘若她死了呢?

他忽然失去气力,四肢瘫软,再也游不动。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白雾消散在冷风中。

她就算死了,他也不应该在意,甚至他应该庆幸,他下不去手杀她,现在他不用再苦恼,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搅自己的生活。

他早该释怀了,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沉,双手竭力往旁边抓了抓,只有冰凉的水穿过。

心里的恐惧愈发扩大,痛楚如此清晰地将五脏六腑撕裂,他欺骗自己是水太凉了,他应该赶紧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止不住后悔,为什么要较劲。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眶刺痛,从未有过的酸楚,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

她不能死。不能。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死去。

他张口,想要发出声音,想要问问她在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吗,可张开唇,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他神志有些恍惚,恍惚之间,似乎又听她在叫他的名字,拼命挣扎起来,努力往上浮,想把她带回去,可水是那样深,那样冷,他身上的力气在流失,渐渐呼吸不过来,冰凉的水灌进鼻腔里,四肢沉重。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阿浔!阿浔!”

她在叫他。

他听见了。

身体里似乎又迸发出一丝最后的气力,他憋住气,浮出水面,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周围一边游一边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崩溃,仿佛害怕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下意识张口,大声叫停她的背影:

“回头!”

孟令仪止住哭声,循声回头,两人对上眼,都是惨白着脸,青紫着唇,狼狈不堪。

他心头那点怒气和固执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都散了,重新清明起来,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看见她朝他笑起来,一边笑,眼泪一边大滴往下掉,她张开嘴,哇哇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任性了我我以为你”

赵堂浔绷着脸,压着心尖隐秘的欢喜,朝孟令仪游过来,越靠越近,在靠拢她的瞬间双臂一张,松松垮垮竟然靠在她身上。

孟令仪的哭声未歇,忽然被他抱住,即便或许他只是为了绕过她的腰拽住绳子,也让她大为震动。

孟令仪斜眼看着他,只见赵堂浔神色恍惚,大约是因为她自己太冷,竟然觉得他身上滚烫灼热。

他眼睛勉强睁着,睫毛上沾着水珠,更为纤长,他青紫的唇瓣不住颤抖,模样很是可怜,湿漉漉的头乖顺无力地虚虚搭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吐出的气息微弱又灼热。

她系着绳子,没有泡在冰水里,方才许久听不到他的回应,起初还只当他在较劲,后来越来越害怕,当真以为他死在海里了,不敢再在原地等待,慌乱地到处找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回应,她一边找,一边感受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很是后悔,她不该这么任性,他找不到她,一定也很害怕。

她以为若是找到了他,他一定会很生气,把她臭骂一顿。

可他竟然主动靠着她。

他艰难抬起眼,疲倦至极,明明看到她腰间的绳子,知道她刚才一直躲在船板上,可竟然没有恼怒,只有庆幸。

他悄悄看着她通红的眼,眉心微微聚拢,目光闪烁,哑声开口,声音微微埋怨:

“闹够了?不许哭了,让我歇一会。”

孟令仪闭上嘴,心里异常的酥麻。他整个人一塌涂点力气没有,乖巧地贴着她,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更愧疚了。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道:

“你抱紧我的腰,我拽着绳子回悬梯那里去,我们可以从那里上去。”

得赶紧上去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他没答应她,她偏头一看,见他眼睛半阖,将睡未睡的模样,连忙戳了戳他:

“阿浔,抱紧,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

他松开她,艰难拽过绳子,喉中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抱着我的腰,我来。”

孟令仪不想再浪费时间,她下水的时间远远没有他多,此刻浑身还有不少力气,他冻得快晕过去了,还逞什么强。

“快点,我惹的祸,我出点力,你不必觉得丢人。”

他怔怔看着她,半晌,收紧双臂,紧紧贴住那份温存。

孟令仪扒拉着绳子把他们一起往回拖,幸好此时风平,没有什么大浪,在水里,人漂浮着,其实这样一拉并不费什么力气,除了冷。

可身后,有一个同样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身上很冷,心里却反而燥热起来。

可她不知,她身后之人,心里远比她慌乱的多。

他紧紧贴着她,舍不得放开,她身上好温暖,引诱着他靠近,那股熟悉的味道又进入鼻腔,让他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一整晚的折腾让他疲倦不堪,此刻,他不怒,不怨,不哀,不惧,只要能一直这么靠着她,便仿佛被温柔地接住,神经都松展,明明身在冰水之中,却觉得被一股奇妙的力量温和抚摸。

他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欣喜,不让她发现,也隐约惶恐被他不幸的命运察觉,纵容自己什么都不想地占有她一刻,更贪婪地抱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二战转折点[狗头][狗头]

第48章 涣尔冰开(五)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

船身约莫一丈半高, 其上悬挂绳梯,最下面一阶,却也距离水面半丈的距离。

二人都已经被冻的有些乏力, 孟令仪伸出僵硬的五指动了动,麻木得毫无知觉, 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臂,根本够不到绳梯。

她回过头,肩被他的头沉甸甸压着, 他皮肤被水一冻, 犹如一块白瓷,光滑细腻, 在夜里亮着幽幽的光, 双眸微微闭上,眉心微蹙, 似乎已经睡过去。

她动了动肩膀, 见他缓缓掀开眼皮,露出那黑漆漆的瞳孔, 静静看着她。

“上不去了。”

他艰难支起头, 看了一眼,冰凉的双臂向上一提, 推着她的肩上前一些, 双手攥住身子, 微微蹲下来:

“你踩着我肩膀。”

她有些犹豫:“真的吗”

她不仅担心他能不能撑住,自己也怕摔下来。

“你不相信我吗?”

他语气微恼。

他怎么会让她摔下来呢。

她一咬牙,跳下来都跳了,这有什么好怕的:“那你要是撑不住了告诉我, 我有点重哦。”

他没说话,一只手紧紧攥住绳子浮在水面,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腿,她刚尝试踏上一只脚,就一个重心不稳往下摔,她的尖叫声还没发出一半,身子就被他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还好有你。”她拍拍胸脯。

“你坐下来吧。”

他冷着脸道,眼里却有细微的轻快,他既然说了,就会保护好她。

她看了看:“坐下来,恐怕够不到。”

他眸中一闪:“可以的,你坐下来。”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听他的,扶着他的肩到他背后来,几乎没等她动作,他便已经微微往下潜,牢牢抓住她的小腿,让她跨坐在他肩上。

于是他抓着绳子,双腿踩着船身往上送,她起初很担心,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但却发现他动作很稳,渐渐放下心来,接近最后一阶,自己双手松开,一把抓住梯子,身下之人顺势帮她送了上去。

她一点一点往上爬,梯子是用绳子结的,很软,晃来晃去,她很害怕,他在水中等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但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仿佛在告诉她,倘若她掉下来,她便可以接住她。

好不容易等她爬上来,趴在船沿上大喘着气,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慌忙把绳子丢下去:

“阿浔,接住!”

他动作迅速,抓住绳子,飞檐走壁一般上了梯子,三下两下爬上来。

她等在船沿,伸着手,等着他一点点上来,一把抓住他,奋力把他往自己这里拽。

在赵堂浔看来,爬个梯子,可比在水里游来游去轻松得多,没料想,她会突然拽住自己的手,加之本就疲乏不堪,对她也毫无警惕,被她这么一拽,竟然没站稳,一下子压着她倒在地上。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上了船,风更大,凉风一吹,浑身战栗,竟然不必在冰水中好上几分。

唯一的温存,是来自对方的身体,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想放开。

孟令仪伸手,戳了戳压在自己身上的赵堂浔:“阿浔我们先回去吧。”

他目光怔愣,低低嗯了一声,脸色很是古怪,手支着甲板站起来,动作有些狼狈,头脑晕眩沉重,竟然差点摔倒,又勉强站稳。

孟令仪只是冷,别的倒是没什么,她看他一副懵了的模样,拽着他的手,快步朝他的舱房走。

他的手被她拽着,静静跟着她,目光落到被她拽住的手腕上,没有反抗,指尖微微蜷了蜷。

几步路远,马上到了,正把门推开,甲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边之人猛地一拽,藏在他的背后,还顺势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百川回头,愣愣看着脸色苍白一身是水的赵堂浔:

“殿殿下您”

他不过是半夜睡不踏实想出来转转,主子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过端详主子一脸警惕冰凉的神情,他乖巧地闭上嘴,不敢多问。

赵堂浔掌心热热的,身后之人的呼吸很急促,身体也在不停地动来动去,让他很难专注,可他又不敢随意移动,怕露出马脚,只能忍着,他清了清嗓子:

“帮我烧好热水,再送一些姜汤过来。”

百川哦了一声,心里奇怪,但马上退下。

人走了,赵堂浔后退关上门,松开手臂,那团温暖立刻急不可耐地弹开,咋咋呼呼地开始说话: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被发现了”

他听不进她的话,默默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热乎乎的掌心。

他怎么感觉,她刚刚好像亲了他的掌心?

他应该怎么办?

好像,不洗掉,也没那么不舒服,好像,他并不讨厌。

孟令仪一把拽过床上的被褥披在身上,哆哆嗦嗦坐在火炉边抱紧自己:

“好冷,怎么这么冷啊,”她裹紧自己,伸出手凑在火边,喃喃:“怎么感觉放在火边还更痛了。”

屋子里只有她噼里啪啦的声音,没人回应她,回头一看,只见他还站在门边,身影瘦削萧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手。

她心里对他的愧疚全都被恨铁不成钢的操心替代:

“你不冷吗?你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呀。”

他缓缓回头,看着她,目光深沉探究,许久都不挪开,好像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孟令仪心里有些没底,忍不住偏过头,盯着跳动的火花。

他提步走过来,一弯腰,直接连着她裹着的吼吼被子提起她,拖着她后退,离火炉越来越远。

“你干嘛?!”

她整个人几乎悬空,不明白他干嘛这么做。

直到她快离火炉半丈远,他才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现在离火太近,皮肤会受伤,先缓一会。”

孟令仪不知是真是假,可看他这么认真,叹了口气,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他又离她更远了,一个人走到墙角,坐下来,头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睛,微微皱起眉,整个人寒战不止,很是可怜。

孟令仪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了,被子很温暖,可只有一床,被她霸占了,她期期艾艾看了他一眼,试探地开口:

“阿浔,你冷吗,被子挺大的,你要不要过来挤挤?”

他微微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孔里闪着一星半点亮亮的光泽,时隐时现,似乎在犹豫。

孟令仪怕他介意,又补充:

“你不用多想,反正,我们这么多不见外的场合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了,你说呢?”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料到,他竟然目不斜视,不苟言笑地嗯了一声。

她愣了愣,脑子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竟然答应了?

赵堂浔抬眼,冷飕飕打量着她,她裹着自己的被子,用完他就不管他,现在终于想起他来了?于是没好气地冷声命令:“你过来。”

她主动敞开被子:“要不你过来?我不想动,好累啊。”

他心中颇有微词,可还是扶着墙站起来,却故意不和她对视,板着脸,走到她身边,几乎是跌坐下来,但还是离她有些远。

孟令仪撑着被子,试探着往他那边靠靠:

“中间不能留缝,不然就不暖和了。”

他低着头,抿着唇,故意一样不肯看她。

她也不在意,靠他靠的越来越近,最后撑开被子,双手各揪住一个角,一只手拢住自己,另一只手环绕过他的肩在拢在胸前,手一收拢,他被她环抱在怀里。

只有火舌在噼里啪啦地响。

两人搂在一起,随着船只飘荡在海面。

彼此都默契地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轻,她做好被他推开的准备,他该板着脸让她别靠这么近,然后她有一肚子可以拐弯抹角让他忍忍的话,可他却头一次缄默无声。

等不到他开口,她实在讶异,悄悄转动眼睛,余光里,他同样低着头,眼睛不知盯着哪里,湿发滴滴答答垂在脸侧,他的耳垂竟然发红,小小的圆圆的,像是像是一块很糯很软的粉糯米团子。

左耳。

正想着呢,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然羞恼地转过来,冷冷看着她,似乎在无声问她看什么,一动不动。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连忙装作无所事事避开他的探究,好饿啊,果然是冻的。

“你看我干嘛?”

他冷不丁开口。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心虚,顾左右而言他。

“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你看是你心思不对劲。”

她毫不客气。

他不说话了,凶狠地瞪着她,她冲他轻轻哼了一声,他又故作不屑扭过头。

她忽然想起,她之所以能发现他左耳听不见,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常常不经意地走在她的左边,用右耳对着她。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敏锐,实在说来话长,因为她的右边脖颈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慧敏曾经告诉她

这颗痣时隐时现,别有一番韵味。

所以她时常刻意想让他看到那颗痣,无奈却总被他有意无意地绕开。

而今天,他居然没想那么多,毫无防备地坐在她的右边,用那只听不见的左耳对着她,究竟是烧糊涂了,还是被她拆穿了懒得辛苦伪装了?

毕竟,一直惦记着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应该很辛苦吧?

她能感受到,他在她身边,微微发抖。

她抱得更紧了些,问:

“你还好吗?”

他闻声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带着水光,轻轻颤动,声音似乎带着一点他都没觉察到的委屈:

“你说呢?”

第49章 涣尔冰开(六) “我有点难受。……

冬夜虽冷, 但好在船舱狭小,窗户紧闭,屋中炭火烧的火红, 在昏沉烛光摇曳的一间小室内炸开噼哩哗啦的火舌声。两个人凑在一块,起初各自发抖, 渐渐的, 一方天地渐渐燥热,受冻的皮肤生出一股又麻又痒的痛楚。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但脱不开是少年人的干净朗润, 在这样寒凉的冬夜, 如一眼温润柔和的泉水,把本该生涩的距离间缓缓糅合。

孟令仪浮想联翩, 这时候, 顾不得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心尖上酥麻一片, 没想到, 这样冰冷古板的他,还有这样旖旎的声线。

她目光闪烁, 脸色潮红, 半晌不答话。

旁边的赵堂浔说完,心里期期艾艾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 微微羞恼抬眼, 只见她眼神游离,不知又在想什么。

他暗暗握紧拳头,关心他都是假的,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说几句话就三心二意,心猿意马。

“孟,令,仪,到底是你听不见,还是我听不见?”

他一字一顿,语气间忍不住尖酸。

孟令仪回过神,看着他的神情意味深长,悠悠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副模样。”

她弯弯的眸子微挑,唇边含着不可言说的微妙笑意,赵堂浔闻声,浑身一凌,立刻甩开她搂着他的手,一扯被子,坐远一些,脸色又青又紫:

“你给我闭嘴。”

她却咯咯笑起来,眨眨眼睛:

“你别生气嘛,你看你,干嘛整天凶巴巴的,明明你温柔一点这么可爱,以后多这样,好不好?”

他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到底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吗?他是一个男子,哪有人这么说一个男子的?

可头却越来越低,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厉害,挣扎许久,恶狠狠吐出两个字:

“闭嘴”

不出意料,她笑得更欢了:

“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吗?”

他索性闭嘴,不理她,方才那阵羞恼的震惊缓缓退却,抿了抿唇,心里却奇妙地有些欣喜。

干嘛对他笑这么大声,有这么开心吗?

正晃神呢,她又开始扯被子:

“阿浔,对不起嘛,今晚是我太任性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头,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温吞,钻进他耳朵里,他依旧板着脸,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冷声回答:

“我知道了。”

“嗯,那你能原谅我吗?”

他微微蹙起眉,斟酌怎么样回答才能不显得自己格外好糊弄。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嗯我以为”她在一旁纠结地开口,抬眼望他,见他眉目冷清,却忍不住看着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我光嘴上说你不相信,所以我要用行动向你证明,让我知道你的弱点,并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会嫌弃你,会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我以为,如果你找不到我,只要你愿意向我走一步,我就能去找你。”

她声音低下来,她想得很好,可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倔,也没想到水这么凉,海里这么危险,其实被她这么一折腾,无异于平白给他们找罪受,又何尝不算知道他的弱点害了他呢?

她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总是自以为是认为我很了解你,总是认为我能改变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太简单,不然先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枪使,可我还是不长记性。”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湿漉漉的,心里满是愧疚,还觉得很丢人,他肯定很得意吧,每次他都有先见之明,然后看着她傻乎乎地自作自受。

又是一片寂静。

正当她想打起精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原本因为两股对抗的力而绷直的被子却忽然被松开了一个角,身旁之人,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目不斜视,面色古怪又犹豫,艰难吐出几个字:

“你不用改。”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若是平心而论,她挺好的。

她很好。

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更赤诚,虽然有点蠢,容易轻信别人。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仿佛几个字已经用尽他浑身气力:

“以后你都听我的。”

他又不会害她。

她没反应过来,愣愣眨眼,他看着她,似乎以为她听不明白,又略显不耐地添上一句:

“你若是想,我可以给你善后。”

他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多婉转迂回的心思,她平日这么爱笑,虽然笑声总是让他烦躁,可看她这副颓丧的模样,他心里却更不舒服了。他理解不了,想不明白,只听懂了,今晚自己不该这么固执,否则她便不会这么苦恼,从前他应该早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时就拦住她,而不是冷眼旁观她吃苦头。

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听你的,真的管用吗?”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不善:“不信就算了。”

她却拽了拽他的袖子,露出很真诚的笑容:“不冷吗?要不还是靠近点吧。”

他面色沉沉,半晌,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我来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胳膊又再次绕过他的背,接过他手中抓着的被角,抱着他,将两个人靠拢。

他浑身僵硬,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将他裹紧,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另一只手暂时松开被子,温柔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瞳孔一滞,半推半就地皱眉想躲开,低声埋怨:

“你松手!”

孟令仪柔柔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冰凉的手轻轻推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力气像一只小猫似的。

“怎么这么烫,你别动,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声音焦急。

赵堂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很好地遮掩着眸子里闪烁的心思,低声回答:

“不知道,习惯了。”

孟令仪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松手,无所谓道:

“那好吧,那我不管你了。”

她作势收回手,却忽然被他冰凉坚硬的指节拽住,抬眸,只见他的眸子像是淬了冰一般,幽幽泛着幽怨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唇颤抖: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不能这样。”

只见她眼睛一亮,挑了挑眉,在他眼里,格外刺眼,可又不得不拽着她,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可大约真是烧糊涂了。

就糊涂一次吧。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看着他渐渐放大的漆黑瞳仁: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你怎么这么口是心非呢。”

他想偏过头,可她的手温暖细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是甘泉一般流经心里早就干涸的伤疤,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恶狠狠闭上眼。

黑暗里,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摇晃,他紧紧咬牙,没有任何动静,接着,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被贴上一片清凉,他猛地睁眼,面前,孟令仪闭着眼,弯弯的睫毛扫在他的鼻梁上,她把她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他眼里一慌,想推开,可身体很沉重,只有皮肤敏锐地捕捉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被推开,孟令仪一脸认真:

“肯定是发烧了,你怎么这么容易发烧,我都好好的呢。”

他觉得自己脸上缓缓冒着热气,她的手伸过来,一会拍拍他的脸,一会又扒拉他的眼皮,他心里一团乱麻,头也晕晕的,不知所措地被她摆弄。

直到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和她对视:

“张嘴,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羞恼地转过身,低低呼出一口气,浑身冷的难受:

“我不。”

“这里也没有药,怎么办呢?”

她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脸怎么这么红?”

“耳朵也是很红。”

“你感觉好点了吗?”

“你头晕吗?冷吗?手脚疼不疼?”

“你这是困了还是要晕了,你别吓我啊!”

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本来也不觉得多难受,就是有些冷,这点病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被她一说,倒真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他微微眯着眼,掩盖自己心里疯狂潜滋慢长的贪念,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装作镇定,淡淡道:

“我有点难受。”

话音落,他心就被吊起来,仿佛被架在炉子上烤一般,焦灼难耐,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听觉瞬间敏感起来,别说她的声音,就连外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眯着眼,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一切如常,心里却苦苦等不到她的答案。

忽然,她把他抱紧,手压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很正直:

“难受啊,很好,难受就说,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说的大言不惭,把他揽进怀里的动作也很坚决,唯有上扬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少女的慌乱。

他佯装虚弱,任由她摆弄,仿佛卑鄙地打开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礼物,果不其然,这个礼物那么美好,那么让人飘飘然,可却是他偷来的一样。

他不想再顾虑那么多,只想享受这一刻。

偷来的又何妨,他阴暗地想,如果他能偷来第一次,他就可以有无数次。只要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就可以悄悄地占有她带来的幸福。

起初,他动作很是僵硬,艰难地配合着她,少女肩膀瘦弱,骨头很是硌人,可他却依旧舍不得推开,愿意一直这样强撑着,可渐渐的,一颗心被她稳稳接住,她搂着他,轻拍他微微发抖的背,她的呼吸很轻很悦耳,他意识越来越昏沉,灵魂仿佛升至云端。

孟令仪肩膀发麻,却有一种甜蜜与自豪交织的责任感。

许久,怀里的少年呼吸声逐渐绵长,靠着她肩的头也越来越沉,几乎要滑落,她压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笑意,低下头,看着他一张雪白秀致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被他轻轻抿着,还有那百看不厌的长睫和细眉——睡着了,明明很乖嘛。

她用掌心接住他往下坠的额头,希望他可以多睡一会,如果代价只是她累一点,她愿意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一共两章[求求你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涣尓冰开(七)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

寂静的夜里, 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孟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去看,见他睡颜依旧安详, 呼吸平稳,乖乖地靠着她, 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他的脸颊很瘦,平时几乎看不到肉,现在靠着她, 一侧微微有些鼓, 看上去好像是蓬起来的婴儿肥,一想到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他, 再看看现在这个他, 都会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不敢动,舍不得吵醒他, 可门外的百川已经开口:

“殿下, 热水好了,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想了想, 让人家等在寒风中也不好, 况且,他们还湿着呢, 也该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 然后收回手,轻轻拍拍他的脸:

“阿浔,你醒醒,百川在外面等着呢。”

夜色很沉, 屋子里唯一的烛火早就已经熄灭,只有远远的炉火还燃着,微微一圈光晕,将一切在白日中棱角清晰的事物都柔和、模糊。

她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外的百川发现,低声反复喊了两遍,才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布满水光,因为刚醒来,不适应周遭黑暗的缘故,有些失焦,像是一颗极为纯粹的黑珠子,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看那漆黑之上的一点光泽在两只桃花眼里流转,最终定定停留在她身上。

他微微皱眉,眸中迷茫不似作伪。

他没想到他自己竟然真的不小心睡着了。他不喜吃饭睡觉,一则浪费时间,二则,他总是睡不着,时常枯坐整夜,久而久之,便更不喜欢睡觉。

可今夜,在她身边,却睡的如此安稳,短暂的休息却奇迹一般将他所有焦躁都抚平,奇妙的平静。

原来,好眠,是这般感觉。

“百川在外面,你快去呀,待会漏馅了。”

孟令仪看他眼里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发烧,待会让百川给你送点药吧。”

他一句话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她的手把他推开,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和烦躁。

他垂眼掩饰住,不表现出来。

突然有些不甘心,怎么就睡着了,他都没来得及享受这样的感觉,却就结束了。

“殿下,您在吗?”

门外的人很是聒噪,他微微闭了闭眼,握紧拳头。

“快去吧。”

孟令仪拍拍他的肩,自己半边身子被他靠的发麻,动一下,那股麻劲瞬间贯穿全身,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小声吸气。

他见她裹着被子歪倒在地上,犹豫着,终究轻声问了一句:

“我给你揉揉吧。”

她忍受着那直冲天灵盖的麻意,勉强勾起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快去吧,我我缓会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闭双眸,没能看见他藏在长睫之下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这样难受,是因为他。

他眨了眨眼,心里确实有些许愧疚,可更多的,却是让人难以面对的快意。他好想上前帮她揉一揉,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像她对他做的那样,让她因为他痛苦,也因他快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忍住。

他晕乎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拉开一条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内一切,门外冷风呼啸,还漂浮着充盈的冰凉水汽,让人一下清醒。

百川等在寒风中,他准备好了热水,姜汤,还很贴心地备了一些点心,这些点心是他从扬州带上来的,大半夜的,难免有些邀功的心思:

“殿下,属下已经全部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

“知道了,你回去吧。”

百川冷冷抬头,才发现殿下面色红润,看着他的眼睛却格外寒凉,仿佛耐心有限,微微愠怒。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殿下,属下帮你送进去”

“你回去吧。”

赵堂浔心头压着一股气,说话声冰凉微恼。

百川愣了愣,为什么感觉殿下的脸色如此不好,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恨不得立刻剪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多问,连声道是,然后快步离开。

赵堂浔把热水提进屋里,又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些热腾腾的点心,还有姜汤,一碗面条。

孟令仪吸了吸鼻子,一下子跳起来:“有吃的!”

他面色古怪,嘟囔一句:

“有这么开心吗?”

“我快饿死了,好饿好饿,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她已经裹着被子过来了:“让我看看有什么,好香啊!”食盒放在墙边小桌上,他站在桌前,挡着不让她看。

一个人躲在身后探头探脑,另一个人心里却鬼使神差地不想给她看。

她实在好奇,馋的流口水,一把推开他,凑上前去,对着食盒狠狠吸了一口气:

“哇,是我最爱吃的点心,还有面!冷的时候吃一碗面进去可舒服了!”

赵堂浔被她一推,面色铁青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鼻子快凑进碗里,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后一拽,语气冷硬:

“换身衣服再吃。”

真馋。

他帮她倒好热水,拉起帘子,小小的厢房内白日氤氲。

自己拿着毛巾径自走出去,找了一个没人的隔间,一桶水对着自己浇下去,擦干净身体,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身体里那股燥意被压下去,缓缓吐出几口热气,再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刚进门,孟令仪就从帘子后边探出头来,露出一个雪白圆润的肩头,长长的脖颈探出来,细腻洁白,挂着一滴滴往下流淌的水珠,而她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旧是如常的神情,声音娇俏:

“阿浔,我的衣服湿了……”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蹭的一下被点燃,滚烫灼热,让他情不自禁偏过头,不敢再看,支支吾吾:

“你……什么都没带吗……”

她噗的笑出来: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能带什么……要不,你像上次那样给我烤一烤好不好?”

他艰难闭了闭眼,沉了沉气,努力如常开口:

“好麻烦。”

“要不,你穿我的吧。”

他声音温润,仿佛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提议,脸色也十分坦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孟令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旖旎的想法太过龌龊,她红着脸:

“可是……你的衣服太大了。”

“腰带系紧一些便是。”

他状似无意补充:

“船上都是男子,一个女子也没有,你总不能穿别人的吧。等过几天,到了港口,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孟令仪抿抿唇,耳根一路涨红。

可是……他也是男子啊。

她一脸纠结,还没开口,他便已经别过眼,冷笑:

“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孟小姐千金之躯,定然不愿和我沾上关系。”

“诶,我穿,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她连声开口,她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人真是的,怎么还给她扣上帽子了?她连小厮的衣裳都能穿,他的有什么穿不得?

他依旧冷着脸,紧紧拢起的眉头却松快几分:

“你既然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帮你烤干便是。”

“我穿,我可想穿了。”

她连连开口,脸热的要滴出水来:

“我现在那件衣服可不舒服了,你行行好,借给我好不好?等我买了新的,我再还给你。”

唉,哪里有千金小姐沦落成她这幅模样?即便平日里她最是不拘礼节,可现下,竟然还要光着身体给人要衣裳穿,还是男人的衣裳,她心里羞愧地抬不起头。

赵堂浔轻声答:

“你既然诚心想要,那我借给你便是了。”

他步伐说不上来的轻快,找了一件洗净的小一些的出来,这件衣裳墨蓝色,很是朴素,他只穿过一次,旁人定然也认不出来,他手指轻轻摩挲,垂着眼,走到帘子后,隔着帘子递给她。

她带着水珠的手臂从帘子里伸出来,热气滚滚,颤颤巍巍接过。

他复又走到桌前,把方才放在炉火上温着的吃食都摆出来,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实则心不在焉,躁动不安。

许久,等不到她,他又回头,帘子里,她的声音似乎也被热水泡的绵软:

“这个带子,好像系不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你出来,我帮你。”

孟令仪披散着头发,跻着鞋,深沉的蓝色将她刚刚从热水中浴洗过的皮肤衬的更加粉嫩发红,她抱着胸前摇摇欲坠的衣裳,无措地走出来,抿着唇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手指蜷了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容地抬手,把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拢起来,放到她胸前。

细长的指节掐住那两根腰带,样了样,低声道:

“这都不会。”

“我是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不会不是很正常吗?”

她脸色涨红,嘴上却依旧不愿饶人。

奇异的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嘴,只是收拢她腰间的力度,低声问:

“这样可以吗?”

“……再紧一点。”

他沉默几秒,语气微微埋怨:

“系这么紧干嘛?”

她腰真细,他想。

系这么紧,想让大家都看到吗?

他紧紧攥住带子,幽怨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这么松,真能穿稳吗?”

她喃喃,丝毫不知身后之人的视线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了。”

他在她的腰上灵巧地打了一个结,扶着她的肩把她转过身来:

“可以去吃东西了。”

孟令仪起初有些怔愣,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可一听可以吃东西,立刻欢快地跑到桌前。

她可真的是饿了。

身后,少年的目光幽幽追随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他讨厌她有这么多开心的理由,如果他对她好,能让她开心,可她吃东西也开心,吹吹风也开心,讨厌她这么多的笑容,她可以对他笑,可以对赵堂禹笑,日后也可以对路边随便一个野男人笑。

而他,却只能因为她,那样隐秘地喜悦。

孟令仪坐下来,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阿浔,你不吃吗?你也饿了吧?”

她穿他的衣服……还挺顺眼。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

他的步调又轻快起来,悠悠走过去,淡淡开口:

“我才没有你这么馋。”——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